episode 5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2617 字
上夜班的時候,我看見有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漆黑的休息室裏。那是一位已經入院了三個月,患有癡呆症的患者。
「您怎麼了?睡不着嗎?」
我一向他搭話,他就盯着我。
「……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他這麼問道。
「這個啊,決定出院的是醫生。明天主治醫生會過來,去問問看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感嘆自己已經習慣了說騙人的話。他和他的家人關係不好,已經被拋棄了。他的家人說在家裏沒法照顧他,拒絕把他帶回去。所以他纔沒法出院。
我現在工作的精神科,這樣的患者和家人有很多。當然,也有例外,但那只是鳳毛麟角。
他們的家人會說,我們也生病了,他們不聽話,他們會對家人暴力相向,諸如此類的。就算他們的問題行爲治好了,最後也會找這樣那樣的藉口,拒絕患者。其中大概也有着之前生活的積怨吧。但這還是讓我感到一種無法釋懷的心情。
然而,醫生對患者出院也不是很積極。爲了保證牀位數,反正這些人也沒地方可去了,要是新來的都是些棘手的病人就更麻煩了,等等原因。就算我們來推進出院,他們也不怎麼會行動。崗位之間根本沒有合作機制。和其它崗位合作也只是裝裝樣子,醫生只把我們護士當作說漂亮話的幫手罷了。
真的,每一天都是一連串的讓人厭煩的事情。但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拿着那點薪水。想到這裏,我感覺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了,我努力讓思緒不再繼續下去。要打斷它。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自己。
我把病人帶到病牀後,回到了護士站。生理期的第二天身子也很虛弱,也差不多該去換衛生用品了。
但直到極限前,我都還在電腦上作着記錄,心中一如既往地苦悶,卻突然想到。
雪的家人,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她的父母是幹什麼的?都還健在嗎?爺爺奶奶還在世嗎?還有……雪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知道我會嫉妒,所以我不會直接問她丈夫的事情。我不會這麼做,但我卻一直很在意。
那個雨天。那是第一次……我們倆一起去酒店的雨天。雪有些唐突地說,她想要個孩子。
「孩子?」
我如此反問道。聽到的卻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就像隆冬之際從縫隙裏漏過的風一樣,只有一些失去了意義的話從我的嘴脣間漏了出來。
我感覺就像是被冰冷的手指握住了心臟一樣。感到一種,無比的悲傷。
來生理期的話,也就是說。
纏着頭髮的手指,與雪的手指重疊。我和雪手指交織在一起,她烏黑的長髮盤旋着點綴四周。
我習慣性地梳着雪柔軟的頭髮,用嘴脣輕吻。她的身上散發出一種如同乳香一般,柔和而甜美的氣息。
「我還是想,抱抱自己的孩子。」
她如此說道。
如果有一天,雪能讓我完全明白她的心思就好了,我心中想着如此種種,又再次奪走了她的嘴脣。舌頭與舌頭相互觸碰,僅僅只是這份熱量,就彷彿有溫暖的蜜糖,從讓我的身體深處湧出一般。
「眼睛看不見,感覺會變敏感嗎?」
我知道。
我能爲雪生下孩子嗎?我會想爲雪生孩子嗎?
「大概吧。」
「我喜歡……這樣。」
我想,這也不對。
「都這樣了,就別說這種話了。」
我是一個就算想要孩子,也永遠得不到的人。因爲,我是性少數羣體。因爲我的愛是指向同性的。但是。
其實,她用着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到。
將我們關在一起,無處可去的雨,肯定也是我的內心所望。
也許,這只是她的罪惡感,僅此而已。她結了婚,卻把丈夫拋在一旁,和女人待在酒店裏。
我回答道。
「我纔不知道。正常吧,肯定。」
這是婚外情。是無處可去,也沒有結果的女人之間的戀情。無論潛藏得多深,也是一段沒有着落的戀情。
雨。
爲了不被察覺,我輕輕地換了幾口氣,再把手搭在雪的肩膀上。然後,就這樣一言不發地撫摸着她的頭髮。雪的肩膀也微微顫抖着。
「我也是。我也喜歡摸雪的頭髮。」
這些話浮現在我的腦海,但卻沒說出口。不,是沒法,說出口。
「……好像來了。」
「當然了。我不會討厭你的。」
如果雪是一個男人。
「雨還在,下嗎?」
「……怎麼了?」
不經意間,雪挪開了嘴脣,發出一聲微弱的啊聲。
我如此想到,又覺着不是這樣。就算雪還是雪,如果她是一個男人,我就不會被她吸引吧。喜歡的人碰巧是女人,我並不打算說這樣很久以前的歌裏唱的詞一樣的話。從一開始,我就是喜歡作爲女性的雪。
她有對他說想要孩子嗎?
把那件事說出口,似乎比接吻什麼的都更讓人害羞一樣,雪的臉頰染得通紅。
赤紅的舌頭就像是在跳舞一樣,雪的舌頭在我嘴裏,挽着我的舌頭,翩翩起舞。
「……那試一試?」
因爲我就是我,所以,我纔會喜歡上雪。
我看着她那虛幻,彷彿看着無名遠方的眼睛,雪也看着我。她伸出雙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溼噠噠的水聲,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天氣預報說要下雨。一直下。我想,一直到早上都不會停吧。」
我輕聲笑了出來。
她的丈夫怎麼想?
「海涅小姐,您不是,已經在試了嗎?」
「好癢。」
雪輕輕笑了出來。
落在我的內心深處。
「要先……刷個牙嗎?」
「嗯……那個。」
我會對雪說……希望她生下我的孩子嗎?
我聽到這樣的話,心裏感到些許安心。但當我發現自己居然感到安心時,又開始想這是爲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雪扭動了一下身體,她又輕輕說了一聲,不過。
……如果可以不回去,我想就這樣被關起來。永遠,永遠,在這雨中,二人相伴。然而,這種只能存在於想象中的情況,更是讓我傷感。
那麼,如果我是男人呢?
雪緊緊握住自己的雙手,如同祈禱一般——
我把她的頭髮繞在指尖,心中想着自己也是如此。
她……雪一定是想着什麼,纔會對我說想要孩子的吧。而且,還是在這個接下來可能要做/愛的時間點。我也不明白。我不明白,但雪大概是想傳達給我什麼吧。一些,一些她內心深處的東西。
這場雨。
當我們喫完關東煮和飯糰後,雪的緊張感也減輕了一些。我們之間的那種隔閡也消失了。然而,又有些過於悠閒倦怠,剛剛在雨中的那股激情,也已經開始消退了。
如果有一天。
「醫生說,我的病……是遺傳性的。所以……遺傳給孩子,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
那些發言,或許和這些事有關。
「對不起。剛剛我說了些奇怪的話。……請您不要討厭我好嗎?」
然後我們就開始喫着有些涼了的關東煮,互相說着好喫。緊閉的窗戶,無聲的房間,還有那可以看到另一邊的浴室隔間。這種酒店裏獨有的氣息,靜靜地包裹着我們。
孩子。
雪和我不知道的人……不,是和她的丈夫的……孩子。
雪她,還沒有懷孕。
現在,還沒有。
「我去一下……洗手間。對不起。」
「嗯。你不需要道歉。你知道地方嗎?我帶你去吧。」
我用着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非常非常溫柔的聲音。然後,我又爲這樣的自己感到些許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