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20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2413 字

父親住院了。

好像是他騎摩托的時候,被一輛右轉的輕型車給撞到了。(譯註:輕型車是日本對機動車的一種分類,從兩個輪子到四個輪子都有。)

幸運的是,他沒有生命危險,但他的右腿骨折了,需要三個月才能痊癒。

我想我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警察打電話到我單位,然後我慌忙早退趕到現場的情景。直到把父親送到醫院前,我才找回活着的感覺。儘管警察已經事先告訴我,父親沒有生命危險,但姐姐的死卻歷歷在目,在去醫院的過程中,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儘管如此。……父親一看到我的臉,卻是問了一句,我的摩托怎麼樣了。

我感到一股怒火直衝心頭,大吼了一句,你是傻子吧。

「……爲什麼見到女兒的第一句話是擔心摩托車?」

「不,那個……因爲那傢伙就像我的兒子一樣。」

「明明親生女兒這麼擔心父親。既然你的摩托車這麼重要,那我回去了,讓摩托車來照顧你吧。」

父親不自然地撓了撓頭,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既感到難過,又覺得如釋重負,一下子泄了氣,呆呆地站在那裏,嘩啦嘩啦地哭了起來。明明我已經是大人了,是該有自制力的年齡了,但在父親面前我卻還是一個孩子。在親人面前,我總變得像個孩子。我擦乾眼淚,嘆了口氣,看着父親被石膏繃帶固定住的左腳,蒼白又難看,莫名覺得有些滑稽。

「摩托車的事,應該有警察在,待會兒我去幫你看看。」

「那就太好了。」

父親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臥病在牀的父親身邊。

「我的血親只剩下爸爸了,別讓我太擔心啊。」

雖說同樣是醫院,但氣味卻完全不同。這裏和我工作的醫院,構成要素完全不一樣。窗戶上沒有嵌着鐵柵欄,也沒有那種精神科特有的莫名其妙的昏暗。大大的窗戶吸收了充足的陽光,即使拉上薄薄的窗簾,整個房間也沐浴在白色的光輝之中。父親在四人房間最裏面的窗戶旁邊。明明是明亮的房間……不,正因爲是明亮的房間吧,穿着蒼白色病服的父親看上去比平時略顯蒼老。

父親一邊讓近旁的我坐在椅子上,一邊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真的很抱歉……但那輛摩托車裝滿了我和衣瑠的回憶啊。說起來它就像是你的哥哥一樣。擔心也是當然的吧?」(譯註:衣瑠是主角的母親。)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個機器的哥哥。」

我苦笑着回答道。

「對了,雖然說不上順便,但還是想請你從家裏把保險證之類的東西帶過來……能拜託你嗎?」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映在屏幕上的東西。

我手中拿着姐姐的明信片,茫然地看着那部手機。

算了算了。

雖然還很年輕,但那毫無疑問。

覆蓋在畫面上的薄紗幕消失了,畫面變得清晰起來。

我把香敬到母親和姐姐的靈牌前,搖了兩次鈴鐺。然後,我打開佛龕的抽屜,裏面除了裝着保險證的公交卡卡包,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陳舊的五號電池,用了一半的打火機,還有姐姐經常從旅行的地方寄來的明信片,雜亂地放在一起。

這不是待機畫面。

雖然我這麼想着,但還是嘗試着把我們的生日一點一點地輸入了進去,結果,還是被安全系統毫不留情地給駁回了。

到現在我才意識到。纔想起來。那是,那枚戒指是,姐姐到最後都一直珍視着的東西。即使她消瘦到已經手指已經戴不上了,她也一直貼身帶着。那枚和骨灰,被我一起放入姐姐的骨灰盒的戒指。

那是姐姐生前使用的。

我回到老家,以往父親都應該在家的,而現在我切身感受到父親的不在,頓時感到一陣悲涼。母親在我記事之前就走了,所以我微微想起了姐姐過世時的事情。能感受到母親不在的只有父親,而能感受到父親不在的,只有我了。我在想,人是不是就這樣消失的呢?

我的自言自語,明明是很小的聲音,卻在空無一人的家裏,一直飄蕩着沒有消失。姐姐的智能手機是指紋識別剛剛出來時的機種,我看着它,突然產生了疑問,同卵雙胞胎的話,指紋也是一樣的嗎?我並沒有覺得這是不能做的行爲,於是把包裏的充電寶插進了這部智能手機中。姐姐的遺像注視着我的一連串行爲。

充了電,智能手機重新啓動,黑色的屏幕上浮現出那熟悉的白色的,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標誌。

屏幕上出現一個模糊,像是罩上了一層薄紗的畫面,智能手機還會突然要求輸入密碼的嗎。……我感到有些失望。指紋識別之前,居然還要輸入密碼。這時我纔想起來,我的手機重啓後,也會顯示同樣的提示。我完全忘記了。

就在這個時候。

姐姐,和另外一位,女性。

然後,在那之後。

保險公司,警察,還有住院手續等等,要辦的事情堆積如山。我作爲護士接收病人是家常便飯,但到了自己的親人就不一樣了。我不知道嘆了幾次氣,然後對父親說,我明天再過來,讓他好好休息,便離開了房間。後來,我還向醫生詢問了父親的傷勢。

不用拿出來我也知道。

爲什麼……她們左手的無名指上戴着成對的戒指,臉頰緊緊靠在一起呢?

密碼是……應該不會是生日什麼的吧。我不覺得姐姐生前會如此輕率。因爲就算是我,也會用一些別的,有一點講究的號碼。

「總感覺,以前的智能手機真小啊。」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放棄了這個念頭,點了一下取消的按鈕。

總感覺這對話讓我頭疼了起來。而且,一想到之後的事情,更是頭痛不已。

這是姐姐的遺物,大概很久很久以前就沒電了吧。我拿在手裏,按下電源鍵,沒有任何反應。我不知道父親爲什麼要留下這些東西。

爲什麼之前都沒有注意到。

我不知道。那兩人,對完全搞不明白情況,頭腦陷入一片混亂的我,輕輕地,微笑了幾秒鐘,然後再次陷入黑暗的畫面中,就像出現時一樣,突然消失了。

「怎麼會放在那種地方。」

我盯着屏幕,想着這樣漫無邊際的蠢事。果然,不會那麼順利,我如此想到,然後不禁苦笑起來。

是……雪。

「你不說我也會做的。所以,保險證放在哪兒了?」

液晶屏上大大的裂痕,依舊保持着當時的樣子。

「呃,我覺得放那兒就不會忘記,也不容易被小偷偷走。」

我感到一陣懷念,拿起那一疊明信片,原本藏在明信片後面的智能手機,朝着我露出了身影。

是隻會在要求輸入密碼時,需要指紋認知時,纔會出現的圖片。爲什麼雪……會和姐姐一起出現在屏幕中?

「……在佛龕的抽屜,裏面。」

我發送的LINE,現在可能都變成已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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