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

episode 10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2948 字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下午。在冬日飄忽不定的溫暖陽光下,我和雪在約會。

我邊取下圍巾,邊看着溫柔地用手指撫摸着店門口曬着太陽的綠植葉子的雪的背影。

她右手拿着平時那根導盲杖,左手鬆開了我的手臂,撫摸着那健壯而鮮豔的大片葉子。

她的手指的動作十分柔美……我不知不覺中就看入迷了。儘管比起受我更習慣做攻,但要是被這樣撫摸,我想一定會很舒服。

「海涅小姐?」

雪轉過身來,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您爲什麼一直盯着我看呢?」

「……你知道?」

「這種程度,還是知道的。」

雪咯咯笑了起來。初冬的風也彷彿被她的笑容所吸引一樣,輕輕晃動着她的頭髮。

從雪身邊吹過,來到我面前的風,夾雜着一絲甜蜜,好似沒藥一般溫柔的她的味道。

「我在看雪的指尖。」

我回答道。雪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曖昧而柔和的微笑。

「手指,嗎。」

「嗯。因爲太漂亮了。」

「我的手指……」

「你剛剛不是在摸盆栽的葉子嗎?手法太瑟琴了,讓人都有些嫉妒這些植物了。」

我如此說完,雪的眼角微微泛紅,回了一句,海涅小姐老是說這種話。

「這種話,是什麼話?」

「……別欺負我了。」

雪想了想,然後說:

「……玫瑰?」

她用着微弱,輕輕顫抖,幾乎要溶化的聲音說道。

聽到我這麼說,雪浮現出一絲爲難和傷心的表情。然後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我的內心,雪被我緊緊握住的指尖,從我的手中逃了出來,再次離開了我。她的指尖如同蝴蝶飛舞一般,在一片綠色之上歡快地舞蹈。

「白色。上面說中間是杏黃色……或者淡粉色。好像還是新品種。」

雪向我伸出右手。我輕輕將她的手迎入手心。

我感到牽着的手中,散發着熱量。

「海涅小姐?」

「這裏,是什麼花的房間?」

我拉起雪的手,手指緊緊交織在一起,這一次我沒有讓她逃走。

光線紛亂散射着,而中間的水盆上,還漂浮着幾朵盛大的花。

「是的。不過,所有顏色的花都有一個共同的花語,那就是『單戀』。」

「牌子上說,是秋海棠室。」

「欸,真厲害,你怎麼知道的?」

雪能來我很高興。但是,不想搬走其實不是因爲便利,而是因爲,那裏還殘留着前女友的痕跡。曾經有一隻流浪貓來到院子裏,我們一起餵過它。我們也一起坐在小小的外廊上看過星星。那個地方有着所有記憶,就像是我內心的傷口一樣。即使她現在已經走了。

「花……特別是玫瑰,有些品種,不是香氣很濃郁嗎?那樣的話,我也能夠欣賞到了。」

我緊緊地抱着雪,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在花店裏看花的顧客們,毫不顧忌地向我們投來視線。沒關係,管他呢,我如此想到。他們肯定覺得這是什麼奇怪的表演吧。他們不可能想得到,我是懷着多麼痛苦的心情抱着雪的。

雪把右手從我手臂上鬆開,輕輕伸出手指,在空氣中摸索着,觸碰到秋海棠的葉子。的確,秋海棠的葉子是畸形的心形。我彷彿在雪的側臉上看到了什麼。一種悲傷,難過的東西。我無法給這種東西取一個名字。

明明是這樣鮮豔,會讓人想到玫瑰的花。爲什麼花語是單相思呢?

「我想在我住的院子裏,也種一些。……說不定還想請雪幫我來照料一下。」

「嗯。對白粉病的抵抗力應該也很強。……不過,怎麼了?」

「單戀……是說單相思嗎?」

我連忙說道,雪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下來。不行,只是因爲嫉妒就完全看不見眼前了。現在的我明明就是雪的眼睛的替代。我爲想着那種事情的自己感到羞愧。

我把臉貼在雪臉頰上,她的皮膚出乎意料的冰涼,讓我幾乎要哭出來了。但是我爲什麼要哭,我自己也不知道。

「雪?」

「秋海棠,根據花色不同,花語也不一樣。」

「……克拉麗斯,嗎?」(譯註:一種玫瑰品種。)

雪輕輕把臉湊了過來,就像是鋼琴彈奏的奏鳴曲裏,響起的最後一聲一樣。

今天來植物園是爲了給那天因爲和遊子喫飯而取消了已經約好的約會道歉的。這地方離市中心稍有些遠,是利用垃圾填埋場建成的地方。

「雪對花也很瞭解啊。」

「我也想送給雪同樣的東西。就算我們分開,你也能夠感受到我。一株玫瑰花開,那另外一株也一定會盛開同樣的白花。每到花開時,每到玫瑰飄香時,我希望你能想起我。」

「……我可以去您家嗎?」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我還以爲只有玫瑰是這樣,所以小聲回答了一句,是嗎?

當我看着那些花的時候,雪對我說:

「啊,小心。那是玫瑰。有刺。」

……僅僅只是因爲一樣的生理用品,我就動搖成那個樣子。我從沒想過會那樣。再說,這樣一直被過去束縛着,不管是對前女友,還是對雪,都是一種不尊重。

我看着枝條上的說明標籤說道。

我不能一直追逐着她的幻影活下去。上次志子來過夜的時候,我也想過這件事。

「這種玫瑰。容易養嗎?」

我回答道。五顏六色的秋海棠被種在藤條編織成的籃子中,懸掛在天花板上。在我們眼睛的高度,鮮花怒放。紅色,黃色,橙色……。還有一些花蕾,牌子上還寫着,這個房間一年四季都能讓人欣賞到鮮花。

「現在是冬天。雖然還沒長出花蕾。不過……再過一段時間,春天到了就會開花吧。上面還說,秋天的時候也會重新開花。」

「雖然是一棟有點年頭的集體公寓。不過院子呢,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使用。離車站也很近……所以我不想搬走。如果雪能來,我會很高興的。」

「……我覺得海涅小姐一定,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女性。所以,我害怕發現別人的影子,害怕感受到陌生人的氣味。……我一個結了婚的人,不該說這些吧。」

在有着異國情調的香氣的包圍中,我們環繞了溫室一整圈,觸摸了各種各樣的植物。熱帶植物的房間熱得要命,蘭花的房間又有些冷。每個隔開的區域氣味都不一樣。每次雪停下來的時候,我都念出告示牌上的說明。這是雅加達的一種植物,開花時間是夏末,花朵是白色的五邊形花……等等。雪用着指尖的感覺,氣味,還有我的說明,感受着植物。用着皮膚,用着視覺以外的全部感覺,她所謂的知道,指的就是這樣去感知,我再次意識到了這一點。

「海涅小姐說,花是白色,中間是淡淡的杏色。我就在想,這是半蔓玫瑰吧?所以我才覺得,可能是克拉麗斯。」

雪的眼角染上一抹硃紅,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啊,一想到這隻手,這副手指,會愛上我之外的人,我的心就像被勒緊了一樣。彷彿橫膈膜上糊上了一層焦油,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能看到非常開心的雪,我也很高興。但是,爲什麼是我呢?……她會不會和丈夫一起來呢?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玫瑰的牌子上確實寫着克拉麗斯。

「花是什麼顏色的?」

「可是,我要是送你玫瑰,你的丈夫可能會懷疑。所以,就在我家,一起種玫瑰吧。就作爲我們……我們倆的紀念。」

我有些喫驚地提高了聲音,雪只是苦笑着回答,只是碰巧。

這些話一半真,一半假。

雪慢慢地把臉湊了過去,確認着氣味。然後,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朵玫瑰。

我們進門時,雪向我問道。這個房間比之前的更加華麗,色彩也更加豐富,即使是幾乎看不見東西的雪,或許也能微微感受到它的樣子。

然後,我們又在園子裏轉了一圈,來到了一個兼設的銷售點。大大小小的植物種在花盆裏,擁簇着排在一起。雖然進入溫室後我馬上就把外套都脫掉了,但外面也難得的暖和到圍巾都不需要。

「秋海棠葉子的形狀,左右不對稱吧?是扭曲的心形。就好像只有一邊有着強烈的感情……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如此說道。

雪輕輕地點頭。

我慢慢把身體和雪分開,一陣微風吹過縫隙。儘管這風溫暖柔和,但也還是冬天的風。

然後,我突然想知道,雪是不是還想要孩子。當然——

……我是不會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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