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

在酒吧裏和雪一邊喝酒一邊聊天是很開心的。她在音樂……特別是古典音樂方面造詣很深，她雖然口吻保守，但很有趣，說了不少確切的批評。不，可能和批評有些不同。應該這麼說，她是用着平靜的聲音，娓娓講述着演奏者細微的特徵，或者說浮現在我腦海中的總是這樣的情景。其中能感受到她對音樂深深的愛，如同在寒冬中，凝視着篝火的小孩一樣。

她說她的眼睛是遺傳性的眼疾，而失明是在高中的時候。然而，或許失去光明反而培養了她優秀的聽力和感性。不是什麼好和壞，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我們都不得不就這麼接受。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靜靜地傾聽着雪的話。

不知道是喝到第幾杯雞尾酒的時候，雪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手機湊到了耳邊，用着合成語音確認着時間。

「對不起，和海涅小姐聊天太開心了……都已經這個時間了。」

「不，我纔是。我也很開心。」

這是實話，是沒有一絲虛假的真心話。哪怕只是一分一秒，我都想和她多呆一會兒。和一個初次見面的女人在一起能讓我這麼想的……已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一個人能回去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停頓了一下。雪輕輕地閉上眼，等待着我下一句話。

……我不想你回去。

然而這句話是禁句，不能隨便說出口。我還從來沒有踏足過這個領域。

我知道，如果說出這句話後，遲早我會希望她和丈夫分手的。我明白這一點，痛切的明白。

所以，至今爲止我一次都沒有說出口過。

「能讓我送你嗎？」

「還能，再見面嗎？」

雪就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一樣問道。

「可以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嗎？拜託你了。」

我感到口乾舌燥，嚥下口水都很辛苦。

咕咚，我發出很大的吞嚥音。雪不安地皺起了眉頭。

「……不行嗎？」

「不是不行，但……我的戀愛對象是女性哦？我可以抱着這種想法看你……嗎？」

不知不覺間，店裏的嘈雜聲已經消散。有點硬的椅子，木質吧檯溼潤的溫潤，都已遠去。

「我有丈夫，我想……我也愛着我的丈夫。但是……」

我有一種預感。

「我說，你爲什麼會和我搭話？」

雪說。她用着清晰的聲音對我這麼說。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奪走了她的嘴脣。視野的一角里，能看到由香裏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與其變得無法回頭，還不如就此結束。我的理智正在敲響警鐘。然而我卻不想這樣，想到這裏，我心裏突然五味雜陳。

但是，現在，我的胸口卻十分苦悶。

這份戀情絕不是遊戲。一旦陷入這種絕望的戀愛中，我的身心都會焚燒殆盡。

我牽着她的手走到店外，如同灰燼一般的雪紛紛飄舞着。

在昏暗柔和的燈光下，雪垂下的睫毛虛幻地晃動着。……美麗。非常，美麗。

「我喜歡的，是你。」

「不。現在已經不是了。」

雪像是很困惑，又像是很清楚地回答道。她的語氣堅定，毫無動搖。她接下來的話，彷彿刺穿了我的胸口。

不，不對。

「我喜歡你。」

「剛剛在店裏，海涅小姐去洗手間的時候，有人悄悄告訴我說，那個人是專攻人妻的，要我小心一點……」

但是，我想這只是客套話。我總是和說這種話的女人打交道。但是。

「你喜歡……別人的女人嗎？」

「……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

雪與灰，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我，和她。雪呼出着白色的吐息，抓着我的右手手臂。導盲杖摩擦瀝青地面的咔噠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雪微微顫抖着呼出了一口氣，然後低下了頭。她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之後，我們什麼都沒說了，只是走在一起。

我已經，無藥可救地，喜歡上了她。

我打斷了她的話。

雪如此說道，她抓住我的手臂的指尖稍稍加大了力量。

我給她撐着傘，彷彿聽見了遠處響起的名爲命運的鐘聲。

我們走了一會兒，雪突然小聲問道。因爲第一眼見到你時，被你雪白的後頸吸引了，果然還是說不出口，我說因爲是專攻人妻的，來回避了這個問題。

明明應該只是平常的玩一玩而已。明明我只是隨便地打了個招呼而已。爲什麼我會被逼到如此走投無路的地步呢？大概是因爲我開始喜歡上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