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2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4311 字
第一次和她相遇的那天。她在蕾絲酒吧中格外顯眼,以追求邂逅來說,她顯得過於緊張。她沒怎麼化妝,波浪式的頭髮盤了起來,只是,她的後頸非常漂亮,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就像是被火焰吸引的飛蛾一樣,被她後頸白皙肌膚深深吸引。哪怕靠得太近會引火燒身,我也毫不在乎。我就是如此被其吸引。
但是,她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魅力……近乎於引力一般的魅力。包括她這種氣質,我全部喜歡上了。
還有,她的眼睛。
我記得很清楚,就是那種如同漂浮在空中……通透,像是遙望着遠方的眼神,讓人印象深刻。
「……那邊櫃檯旁的人,是沒見過的面孔啊,由香裏認識嗎?」
我小聲向店員由香裏搭話道。由香裏回過頭來,順着我的視線望去,回答說是第一次來的客人。
「至少自從我在這裏工作以後,是第一次見的客人……應該吧?」
「吧?」
「……總感覺在哪裏見過她。嗯——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由香裏微微歪着頭,這麼說道。我開始有點好奇。
「她好像在看着什麼地方。真是一個氣質奇特的人。」
我說出了我的直觀印象,由香裏卻像是要做什麼虧心事一樣把嘴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就像是有什麼特別的祕密一樣說,那位客人的眼睛似乎看不到。
她身旁的座位空無一人。其它客人們也只是遠遠的看着她。這麼說的話,本來她就沒有帶同伴來吧。仔細一看,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着一枚閃耀着光芒的銀色戒指。原來是人妻,見此情景,我如此想到。我雖然不知道她來這樣的地方是爲了什麼,卻驟然勾起了我的興趣,我正準備站起身來。
「還是別對殘疾人出手吧。而且你看,人家還戴着結婚戒指呢。」
由香裏阻止了我。
「……我倒是無所謂。」
「你又說這種話。對方可能會在意的吧?」
「連她是不是那邊的人都不知道吧。而且,就算是那邊的人我也無所謂。基本上,這裏就是那種店吧?她來這裏,說不定也是來追求一夜情的。」
由香裏搖着頭說,你這方面真是病得不輕,我不管你了,然後消失在櫃檯後面。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美麗的美,雪花的雪,美雪。
「電話,不好意思啊。……喂」
年近三十的我,已經只能談這種剎那間的戀愛了。我對純粹的戀愛的熱情逐漸消退,我感受體內某些東西確實被磨滅了,只剩下玩樂。
我如此說道,對她笑了笑。她臉色有些蒼白,表情僵硬。就像是無視了我一樣,她那張端莊的臉仍然面對着我。
「不,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藉口,也就是說……另有目的嗎?」
「……巖井美雪。這是我現在的名字。」
我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夜情的性伴侶而已。
「這家店,以前拍電影的時候用過,所以有時候也會有普通的女性來光顧。我猜,你也是這樣吧?」
這間店名叫「seals」,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女性之間尋求邂逅的地方。雖然最近也有些聯網app……但我的友人花純說那上面淨是一些阿宅、精神不正常和視覺系的男人。雖然也有人來這裏只是結識朋友,但這家店的理念從開店起就沒有變過。
只是玩玩戀愛遊戲。
「晚上好,一個人嗎?」
「那個……那部電影是『雪與灰』吧。我也看過。當然,對我來說是隻是輔助音頻。」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感到有些心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說點什麼,還是說,我該轉移一下話題。
也許,那就是她丈夫的聲音。
我稍稍停頓了一下,提高了聲調。
……就在那時,一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般的違和向我襲來。就好像早上做的悲傷的夢的反覆一樣。然而,那時的我一門心思想着去說服她,根本沒有注意這些事的餘裕。
「抱歉。好像嚇到你了。」
我輕輕地撫摸着她的指根,她左手的無名指,她的結婚戒指。我想她也應該注意到了,我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也許我的話讓她稍微放鬆了一點。但她回答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我無視了由香裏的忠告,站起身來,走到了她的旁邊,坐在高腳凳上。感受到氣息的她,一瞬間肩膀僵硬了起來。
我想,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大概是因爲和我曾經交往的那個女人的一場慘烈的分手……將我身體內部全部都掏空了,還有我雙胞胎姐姐的死。在我失戀,心靈、身體和靈魂都破爛不堪的時候,近距離地看着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日漸衰落。
真是嚇了我一跳,我從未想過,她居然會哭出來。
她有些猶豫地說道,就像是輕輕地披上了一層薄紗一樣。
我如同邀請一般直接向她的耳邊吹入氣息,她的臉頰瞬間變得通紅,就像熟透的石榴一樣。透過她快要爆開的心,彷彿能窺見些許甜蜜慾望的果實。
「我眼睛看不見也不能怪別人。而且……我也是以想來看『雪與灰』的拍攝地爲藉口,來這裏的。」
入口處會謝絕女性以外的客人,雖然不會有男人進來,但客人也不全是蕾絲邊。那邊的人,也就是說異性戀的人,也有來這家店的權力。
「是的……以前,有個說想來這裏……說想來這家店的人……然後。」
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用手遮住了嘴。嗯,是,抱歉,我現在……讓你擔心了,我現在和志願者的人在一起,嗯,不會遲到的……嗯,謝謝。從壓低聲音的對話中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但是,我……而且我的眼睛看不見。」
「美麗的雪。……你是雪的話。」
「……抱歉,是我有些喫驚。你的聲音……很像我認識的人。我嚇了一跳。」
「沒關係。今天我一直是你的眼睛。」
「抱歉。我突然哭了出來,太丟人了。」
對我來說,有沒有殘疾我根本不在乎。眼睛看不見也好,坐着輪椅也罷。聊天是否開心,抱或者被抱是否舒服,我從一開始,就只是追求這種關係。(譯註:日語中抱可以隱喻doi)
「……海涅」(譯註:主角說的是わたしは灰ね,讀音是 hai ne,ne只是一個句尾語氣詞。雪在這裏把灰ね聽成了一個詞haine,在這裏音譯爲海涅)
我溫柔地把自己的手心,放在她緊握着摺疊的導盲杖的手上。她轉向我,臉上帶着有些驚訝的複雜表情。
「這樣啊,也有這樣的欣賞方式啊。不過,御堂彰彥的電影真棒啊。他所有的作品我都看了。我覺得尤其是『雪與灰』,作爲一部同性愛電影也是傑作。雖然是很久之前的作品。但也是我最喜歡的電影。他的特點是覆蓋電影整體的那種獨特而懷舊的藍色色調……啊,抱歉。對眼睛看不到人說個不停……是我考慮不周。」
她聽到了我的聲音後,睜大了她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她放在膝上的包上方緊握着的雙手中,有一把摺疊的導盲杖。
我對那個聲音有點,不,是十分嫉妒。明明我只是爲了玩一玩才接近一個人妻……還是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明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有人照顧着。明明如此,我還是有些受傷。
一瞬間我沒反應過來,然後突然意識道她弄錯了,正要糾正的時候,她的包裏傳來一陣小小的電子聲音。
「看來是發生過什麼啊……可以的話,和我喝一杯如何?我絕不會打聽的。」
而且。
「那我就是灰。你要是能這麼叫我的話我會很高興。」
實際上,這裏只是追求那種事的地方。結沒結婚這種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是否同意,僅此而已。
「現在的?是說結婚以後改姓了嗎?」
我想,姐姐已經把我內心中陰暗的,如同黑色的黴菌的部分連根拔起,一起帶去了那邊。就算那軟弱骯髒的東西是我的核心,也已經無法再挽回了。所以,每次越陷越深之前,我都習慣於暗示我們的關係,然後保持距離。至今爲止,我未曾因爲這樣搞砸過。我想,對方想要的也只是這些。僅限一夜的輕鬆戀愛。我已經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事了。我覺得我永遠無法改變了,而我對此感到很安心。
我每天都看着姐姐一點一點地被拖向死亡的世界。就像是每天照着破碎的鏡子一樣。我並不是想去否定她,但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無法再去談普通的戀愛了……如果混亂的關係也能稱得上普通的話。
她有些自虐的話語,嘴角浮現的淡淡笑意,都讓我覺得很可愛。
「不,沒有那種事。不過,確實有點驚訝。」
就在那個瞬間。一道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流了下來,就像是無法忍耐了一樣。我慌忙從手提包裏拿出手帕,爲她擦拭臉頰。
聽到這句話,我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左手上。準確的說是,是落在了嵌在她無名指上,閃耀着銀色光芒的戒指上。
我將一口甜味的酒倒入喉嚨。一邊想着各種各樣的的藉口,一邊像是在等待時機一樣,注視着她那帶着憂鬱的側顏,胸口卻感到隱隱作痛。也許是因爲緊張,她每喝一口酒,都會輕輕地用毛巾擦拭着雙手的指尖。我想,她可能有些神經質。然而,此時我卻只想着怎麼和她調情。
我摸了摸她的臉,她並沒有拒絕我的手。她那色素淡薄的肌膚仍有些溼潤。
這是我給她露的破綻。雖然是小聰明,但我就是打算演出一不小心說得太多的樣子。我用着十分抱歉的聲音向她道歉,我看着她有些虛幻的側顏,心裏想着,要是她就這麼上了我的道就好。
「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臉對着桌子。
不過,我只是隨口說說。我確實感受到了她來這裏是爲了尋找什麼。準確的說,就是一夜情之類的東西。想要偷窺禁忌之門的小小慾望的氣息。尋求這種事的人,我總能氣味中辨認出來。
姑且不論有沒有殘疾,本來我就一直覺得,要玩的話,還是人妻更好。因爲這樣不會留下麻煩,畢竟對方也有家庭。我們都不會追求真正的戀愛。至今爲止,和我做過的女性都是這樣,她們從未對我有過認真的感情。沒有一個女人,願意破壞自己的家庭。
嫉妒的黑色火焰灼燒着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張薄薄的紙劃破指尖一樣,一種痛苦的鈍痛向我襲來。我永遠記得她接電話時的表情。我看着她的側臉,我想着,這個人在撒謊的時候,找藉口的時候,臉上會是這樣的表情。
「……抱歉。」
接完電話後,她低下頭向我道歉。
「別在意,來電話也不能怪你。」
「謝謝你,海涅小姐。」
她的笑容就像是薄冰雕成的青色花朵,美麗而夢幻,彷彿隨時都要融化一樣,緊緊地揪住了我的心。
爲什麼我會有這種想法呢?
和平時……享受和人妻的輕鬆戀愛的時候,有什麼不同呢?
有違和感。
是因爲她的眼淚嗎?
是因爲從近處看到的男人的,丈夫的影子嗎?
還是因爲……她的眼睛看不見?
我感覺好像是其中之一,又覺得好像全部都是。我只知道,我是從靈魂到基因的程度被她所吸引。她的一舉一動,微微顫抖的睫毛,靠近玻璃杯的嘴脣,纖細的手指,雪白的後頸,鬆軟的頭髮。這一切,都深深地刺激着我的內心深處。
「海涅小姐……這一定不是你的真名吧?」
她莞爾一笑,我卻沉默不語。
「那,你就像剛剛一樣叫我雪吧。我喜歡被用愛稱稱呼。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這麼叫我的話,我很高興。」
她的這番話,除了愛的告白別無他物。從那一瞬間開始,她就成了我的,只屬於我的「雪」。
雪。我將這個詞放在舌尖上,轉眼間就如同蜜糖一般融化,流入喉嚨的深處。這份甜蜜,如同灼燒着我的胃一般熾熱。
她的……雪的眼睛溼潤了。我能看見,她的臉頰在昏暗的酒吧燈光下泛紅。
其實,我只是化用了『雪與灰』。
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另外一個人,用着同樣的稱呼叫過她。
……可是我卻不知道。
我成爲了海涅。
然而,她成爲了雪,
我只是打算開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