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1
《獻給月與海豚的歌》 · 月庭一花 · 5349 字
我從園藝店買了鏟子和玫瑰用的肥料,在中庭裏陽光不錯的地方種了玫瑰。這時我才第一次明白雪所說的半蔓玫瑰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種玫瑰不是直立型,而是有一半藤蔓的性質,好像長不了多久就需要支架了。我一邊聽着雪的說明,一邊輕輕點頭。修剪整齊的硬枝條,綠意盎然的葉子,承載着剛剛澆的水,熠熠生輝。那是多麼美麗的,生命本身的姿態。
我緩緩地,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浮現在眼前的是,五月份豔麗的天空下,美麗的米白色的玫瑰一簇簇地盛開,中心點綴着些許杏色。而雪在我的身旁閉着眼睛,享受着玫瑰的香氣。雪說,用雙手捧着,就會更加香。我聽了雪的話,也用雙手手心包住玫瑰。爲了不讓花瓣散落,輕輕地,溫柔地捧着。玫瑰的香氣十分甜蜜,和女性的甜蜜氣味有些許相似。……我有一種感覺,如果到了春天,這樣的光景就會變成現實。
沒錯,春天,如果到來的話。
「要是開花了就好了。」
雪說道。我睜開眼睛。
「但離春天還很遠。」
「我也等不及了。嗯……感覺有點變冷了。還是進屋子裏吧。」
我們從外廊來到室內。一起在廚房用水流洗掉了染在手上的泥,然後,我溫柔地觸碰雪的臉頰。
雪輕輕呼出了一口氣。雪的臉頰,比我的手指還要冰冷。
「……海涅小姐。」
「之後,御堂彰彥的新電影就要上映了,一起去看嗎?」
「可是,我。」
「我們選有副音聲播放的地方吧。沒有的話,就讓我在雪的耳邊,來說明故事內容吧。」(譯註:副音聲就是加個額外的聲音說,畫面裏的人物做了什麼動作,算是專門爲盲人設計的)
我說完,吻了一下雪的耳朵。雪就像是嘆氣一樣的喘息聲,震動了我的脖子。我咬住雪的耳朵,而雪的手也伸向了我的腰。
「……今天,可以做到最後嗎?」
我向雪問道,雪奪走我的嘴脣作爲回答。雖然勢頭有些太猛都撞到了門牙,但這份痛感也變成了一種甜美。我們的手指自然地動了起來,隔着針織衫互相確認着胸部的觸感。雪的小波浪狀的頭髮,輕柔地拂過我的臉頰。
已經停不下來了。也無法再忍耐了。沒有任何顧慮。本來這就是我的家裏,沒有人可以多管閒事。
我這麼想着,突然感到背後有一股視線,我回過頭,姐姐的遺像正從隔壁房間的陰暗處,盯着抱在一起的我們。
這一瞬間,我感到一股涼意。
「……阿姨?你在裏面嗎?」
「我聽到尖叫,沒事吧?」
我和雪什麼都沒問,只能保持沉默,揣摩着志子話中的真意。
「沒關係,我都知道。」
「初次見面。我叫志子,在上初三。」
仔細一看,她手裏有個一個紙質的手提袋無所事事地待著。上面畫着著名的八橋餅的標誌。
雪有些爲難地抬起頭。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尋找我。她望着遠方,向我求助。
然後
「巖井美雪小姐是姐姐的戀人,吧?對嗎?姐姐。」
雪也不知道我的真名。
但是,我以爲是姐姐的怨念,所以沒有理會。
雪說着,然後浮現出苦笑。
「……今天是怎麼了?」
「嗯,是,是這樣的。」
「海涅小姐。客人。」
「我去泡茶。你們倆坐着等我一下。」
我搖了搖頭,一邊脫掉自己的衣服,一邊去脫雪的衣服。
那是剛剛按門鈴的人嗎?
「特產?」
「沒關係。……畢竟也是事實。不過,就算看不見,也可以知道很多事情。」
我把雪推倒在牀上,撩起她的內衣,把臉埋進了雪的胸前,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溼得不成樣子了。就像雪的乳頭變得又紅又硬一樣,我也溼潤得幾乎要滴水了,我想起了她在植物園撫摸葉子的手指。想着這些,我也想進入雪的裏面。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法思考。我用嘴脣在雪的肌膚上散落下幾朵玫瑰。
我感到一陣疲勞襲來,彷彿一下子老了三歲。
「那種事,怎樣都好。現在,沒有任何比雪更加優先的。」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雪不安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她抱住我後背的身體微微顫抖着。不,也許是我自己在發抖。
「……說了,什麼?」
叮咚叮咚。玄關的門鈴響了起來。
「志子,別問這麼失禮的問題。」
名字應該公開到什麼程度呢?如果突然被叫海涅,志子肯定會感到困惑。而且,雪以前說過,她要猜我的名字。我想,在這種地方被第三者告知,也許她也不願意吧。
「比如?」
「嗯,修學旅行去了京都。」
「志子,是聽姐姐說的。」
咚咚。
「海涅小姐?發生什麼了?」
我已經被嚇破了膽,實在是不想再來一次了,所以只是回答說,沒關係,進來吧。
志子瞥了一眼靠在門口的導盲杖,然後撲通一聲坐在了雪的旁邊。制服的裙子飄了起來,落成了一個圓形。我很少看見那麼怕生的志子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感覺非常的自然。也許是因爲這是我家,或者是說因爲我就在附近,所以她纔會這樣子。
「嗯。真的很抱歉。」
「聽說姐姐的戀人是一個用導盲杖的人。放在門口的就是巖井美雪小姐的手杖吧。巖井美雪小姐,眼睛看不見吧。」
……那是志子的聲音。
「姐姐。」
聽到這裏,我鬆了一口氣,只是稍微冒了一點冷汗。因爲,我和雪所想的,和志子想的並不一樣。
志子就說道。
咚咚。
「給姐姐帶特產過來的。」
志子不知道雪叫我海涅。
我尖叫了一聲爬了起來,趕盡遮住了自己的胸部。然後我把雪擋在自己背後遮住。怎麼回事?誰?被看到了嗎?我的思維一片混亂。心跳快得都痛了起來,全身都冒着令人討厭的汗水。
「有客人嗎?那志子還是回去吧?」
「給阿——」
「海涅小姐不需要道歉啦。」
所以這裏漂浮這一種不可名狀的緊張感。
志子低下頭,露出微笑。
「志子醬長得很高吧。肯定,……欸,比你姐姐還要高。而且頭髮很長。還有,是個美人。對嗎?」
那不是男人,也就是說,那不是雪的丈夫。也就說明出軌沒有暴露。……是這樣嗎?真的如此嗎?
有誰在敲通往庭院的玻璃門。
那個女人說道。
我再次感受到了視線。
門鈴響了兩三回後,像是被冰封一樣陷入了沉默。就好像沙漠中落下的一點點雨水,對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影響。
我大聲叫着。聲音都變成了假聲,實在是羞恥極了。然後我就像想起了什麼一樣慌忙穿上了衣服。我趕盡對着還沒理解狀況,驚恐萬分的雪小聲說,對不起,我侄女突然來了,然後幫她整理好衣服和頭髮。
透過薄薄的蕾絲窗簾,窗外出現了一個長髮,高挑的女人的輪廓。她一直看着這邊。那到底,到底是誰?
「侄女?」
雪誠惶誠恐地問道。我豎起耳朵聽着她們倆的對話,機械地準備着茶水。志子會說什麼呢,我的內心也戰戰兢兢的。
姐姐也好,任何人也好,我都不想被打擾。
女人又敲了敲玻璃窗。
正當我被各種思緒衝擊時,門口的門鈴又叮咚地響了起來。我一邊用手指梳着頭髮,一邊打開大門的門鎖,把志子迎了進來。志子還是一如既往地穿着制服。
「等,等一下,大門,你回大門那邊。我馬上去給你開門。」
「初次見面,我叫巖井美雪。一直……那個……」
然後。
「全部都對。好厲害。」
志子說道。我不禁苦笑起來。被說是美人也不會謙虛一下,的確是志子的風格
身高可以從聲音發出的位置判斷,頭髮的長度可以通過摩擦衣服的聲音猜測。至於美人什麼的,雪只是委婉地糊弄吧。
「志子醬不喫驚嗎?」
雪小聲地問道。我一邊把水壺放在火上,一邊斜眼看着她們說話的樣子。
志子歪着頭,注視着雪。由於沒有回應,雪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事呀,你姐姐的戀人又是一個女人,又是一個盲人。志子醬……不覺得奇怪嗎?」
「不覺得。」
「爲什麼?」
爲什麼,志子也重新小聲唸了一遍。稍微想了一會兒,志子清楚地說道。
「因爲,那又不是我的問題。」
以及。
「如果是姐姐提問題,我可以理解。你提問題也可以理解。但爲什麼志子非得有問題或者驚訝呢?」
我把茶托放在放在啞然無語的雪面前,然後放上茶杯。再用小碟子盛上幾塊剛剛收到的八橋餅,放在雪和志子面前。志子這時拿來了自己喜歡的馬克杯,用我準備好的茶壺倒了茶。
我輕輕握住雪的手,告訴她茶杯和八橋餅的位置。順便說了一句,茶杯很燙,小心點。雪從手提包裏拿出溼紙巾,輕輕擦了擦指尖。
「這孩子就是這樣。她沒有惡意,不是壞孩子,請別放在心上。」
我摸着志子的頭對雪說道。
「不,沒關係。這點事而已。」
「巖井美雪小姐爲什麼沒有自信呢?」
露出一副安心的貓咪的表情的志子,突然說道。
「嗯。再見,巖井美雪小姐。」
隔壁房間傳來了悠長的鈴鐺聲。
「……風吹得有點冷了。」
「回老家的話……就會不知不覺中說出來。」
也許是暗示……志子在責備我們。
志子這麼說,那麼雪一定是對什麼,或者是對誰,的確沒有自信。我想不出來,這種自信缺乏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說起來,你是在京都出生的?」
自行車有些煩人地超過了我們。晚霞下的天空,在大樓的另一側,漸漸染上了深藍色。不知道從哪兒傳來了如同撕開布錦一般的尖銳鳥叫聲。我看見一隻翅膀很大的黑色的鳥劃過天空,就好像一個不詳的使者。
「我送她去車站,你看一下家。」
這次輪到我啞口無言了。我把雪伸向茶杯的手拉了回來,握住了她的左手。
當我站起來時,我發覺內褲溼乎乎的,粘在身上有點不舒服。
「嗯。……我沒有說過嗎?」
「志子呢,有時候是會說些不着調的話。別太在意了。」
然後用手尋找着八橋餅,拿在手裏送入口中。真好喫,她小聲說道。那聲音就像是彈珠灑落在地面上一眼,沒有感情,十分沒有生氣的聲音。
志子中途離開了。一開始我不明白,志子到底在說些什麼。別人指的當然不是我……難道是說雪的丈夫嗎?我當然沒有對志子說,我現在的戀愛是一段婚外情。雖然沒有說,但稍微注意點就能發現吧。因爲,雪的左手無名指雖然現在被遮住了,但上面的結婚戒指今天也依舊靜靜閃着光芒。
「海涅小姐。」
我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她每一天是怎樣度過的,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一切,都是一些零碎的細枝末節。
「志子去把八橋餅給姐姐的姐姐送過去。」
在去車站的路上,我們幾乎沒有說話。雪的左手一如既往地抓住我的右臂,然而又與往常不同,感受不到一絲感情。只是,在我身邊而已。這種感覺讓我有些寂寞,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我也沒有跟她說話。
雪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茶杯。
……如果她露出爲難表情,我想我們就沒法復原了吧。
「期待姐姐去做那些可不行哦。因爲,姐姐是別人。」
雪站了起來。我也把馬克杯放在桌上,伸手去拿掛在牆上的外套。
「不會說了。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這麼說了。只有舞伎纔會說。」
不。不僅如此。不是這樣的。
志子的話,聽起來就像是什麼諭言一樣。
我說完,雪只是淡淡地回答說,不要,太羞恥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看上去,那麼沒有自信嗎?」
「也許,我可能確實沒有自信。」
自信,自信是什麼呢?我再一次想到。
「怎麼了?」
當我們到達最近的車站時,雪再次開口了。我瞥着從車站檢票口出來的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再靜靜地看向雪。然後。
「這樣啊?」
志子問道。
「……那倒也沒有。」
「在嵐山附近。」
我苦笑着說了一些馬後炮的話,心裏想着,不是這樣。
「我今天可以留下來過夜嗎?」
也許,雪也是這樣的。她也有些面露難色。
「你從沒說過京都話。」
「修學旅行的轉換假期。」
雪說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志子說完,咬着八橋餅的一角,眯起了眼睛。
「今天我先回去了。……再見,志子醬。」
「那,稍微說點聽聽。」
雪先停了下來,我也跟着駐足。
我真的能夠和眼睛看不見的她,而且還同爲女人,過上沒有任何官方保障的生活嗎?這樣的提問,彷彿用着我自己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
「我的老家在京都。八橋餅,好久沒喫過了。」
「明天不上學?是工作日吧?」
「會說,是呀嗎?」(譯註:這裏是志子問雪會不會說そうどすなぁ這樣的京都腔,我也不知道怎麼翻譯這種味道,大家意會一下)
女人之間的戀愛,殘疾人與健康的人的戀愛,關於這些的對錯。她只是向志子提問了這些。所以,那是對沒有說出口的婚外情的回答吧。
雪什麼都沒有說。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吧?」
「……那,倒是可以。」
雪一口氣把茶喝完,像是告一段落一樣,然後把茶杯放在左手託着的茶托裏。
如果現在,我對雪說,拋棄丈夫和我一起生活。
這麼一想稍微有點合理了。
雪的話讓我感到驚訝,我發出的聲音也稍微提高了一點。
「知道了,志子會乖乖看家的。」
「舞伎不是京都人嗎?」
「你是介意志子說的話嗎?」
「我沒有聽說過。」
也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因爲……我覺得,我可以做到。我可以養活她,養活雪,我真心這麼覺得。
「海涅小姐,說起來海涅小姐……」
我在病房裏是中層,也有不錯的資歷,收入也很穩定。我也明白,這個世界並不會溫柔到僅僅只是有錢就能讓人過下去的。
引入了合作者制度的區和市町村也在增加,我覺得這對於我們這樣的性少數羣體來說,是非常值得慶幸的。我希望能夠越來越多。
可是,還是不對。或者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我們的戀情的根本在於,這是不倫之戀。從一開始,這就是一段沒有着落,也不會被允許有着落的,女人之間的,不倫之戀。未來就像沉入深深的沼澤底部的戀情,無論做什麼,無論制度多麼完善,這份內疚都不會被消去。也是無法消去的。
而且。
……她終究,不會放棄和丈夫的生活吧。
每次我盯着雪的無名指上閃閃發光的結婚戒指,我都會這麼想。我覺得我這種想法,纔是雪沒有自信的最大原因。
「海涅小姐?」
對沉默不語的我,雪好像要問什麼,她稍微大聲地叫着我的名字。那個雪取的,我的名字。
「抱歉,怎麼了?」
「……沒什麼。」
爲什麼呢?那時,我突然有一種感覺,我種在花園裏的玫瑰,可能會枯萎。沒有任何根據,只是,我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