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話 時代開始湧動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 神野淳一 · 2.5萬 字

—— 宇宙世紀〇〇八五年十一月·北美·落基山脈 ——

山間的村莊被猛烈的火焰吞噬。

低矮的雲被反射出來的火光染成了紅色,猶如業火般熾熱。

然而,沒有任何進行消防活動的跡象。要問爲什麼的話,這個村莊在行政上並不存在。這裏是貧窮的地球非法居民和一年戰爭中成爲難民的宇宙移民者建立的開拓村。最初,這只是他們爲了逃離戰火而設立的臨時住所。然而,不久後,他們決定爲了生存而開拓這片土地。他們引入了灌溉用的水,安裝了用來風力發電的風車,砍伐森林建造房屋。所有的一切都是居民們用血汗換來的成果。戰爭結束後,他們決定將這片土地視爲第二個故鄉。之後的事情並非一帆風順,他們有遇到過乾旱、颶風等自然災害,甚至前年還有殖民衛星墜落的事故襲擊了村莊。然而,村民們克服了這些困難,今年他們在一起慶祝豐收的季節。

然而,他們辛苦建立的村莊和耕種的田地現在正被火焰包圍。

帶來這場災難的是三臺黑色的巨人「吉姆鎮暴型」,提坦斯專用的高性能機動戰士。吉姆鎮暴型以一擊粉碎了村民們微不足道的抵抗,用火焰噴射器燒燬了村莊。無論房屋裏是否還有人,對提坦斯來說都無關緊要。在官方記錄中,地球上不存在非法居民。因此,非法居民沒有任何人權。

村民們掙扎着從機動戰士和火焰中逃脫,向村外跑去。然而,那裏等待着他們的是手持槍支,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這些男子不分老少男女地用槍托毆打村民,給他們戴上手銬,把他們推進裝甲車裏。提坦斯在捕獲他們後,將會把他們強制送往宇宙。他們的目的地並不是宇宙殖民衛星。他們將被送往勞動力常常短缺的小行星帶或火星,甚至遠至木星圈。那裏的生活環境惡劣到人類幾乎無法居住,而在宇宙開發的最前線,意外身亡是日常的事情。一旦被送走,他們就再也看不到地球了。

在裝甲車裏,女人和孩子在抽泣,男人被絕望擊垮。他們想起被火焰吞噬的親人和朋友,流下了淚水。他們憤怒,感到憎惡,質問這是人類應該做的事情嗎?自己已經無法得到救贖了嗎?

然而,光束步槍的驅動聲和劇烈的爆炸聲響起,情況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村民們不知道裝甲車外發生了什麼,只是感到恐懼。戰鬥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靜寂宣告了戰鬥的結束。

然後,救贖的手伸向了他們。

「來晚了啊。」

前吉翁公國軍所屬的福爾克·默克斯少校在全周天監視器上看到的火焰讓他發出來痛心疾首的悲嘆。

這場火災吞噬了多少生命?十個、二十個,不計可數。即使擊敗了造成這場悲劇的吉姆鎮暴型,村莊也無法恢復原狀。他駕駛的施加了冬季迷彩的「高扎古」在火光的照耀下,彷彿被怒火染紅。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1 第一話 時代開始湧動插圖(1)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 1 · 第一話 時代開始湧動 · 第1張插圖

「該死的提坦斯!」

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在一年戰爭中失去的右腳又疼痛起來。因爲提坦斯讓他想起了過去的自己。也正因爲如此,他無法原諒提坦斯。

「隊長!我們已經成功解放了村民。我們的地面部隊很快就會到達。」

聽到頭盔裏傳來的熟悉的聲音,默克斯少校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但我們必須趕快。普通部隊的增援隨時可能會來。」

默克斯少校讓高扎古躍起,與在村外等待的僚機會合。僚機是中距離支援型機動戰士「吉姆加農II」。是在迪拉茲紛爭中投入實戰,獲得了高度評價的機體。

「我們的鎮壓正在順利進行。」

然後,在0085年的春天,歐內斯特順利地從軍官學校畢業,寫了兩封推薦信,到了夏天結束的時候,範恩和達妮卡正式成爲了軍屬。

「我會努力的。」

—— 宇宙世紀〇〇八五年十二月·北美·加利福尼亞基地 ——

「真遺憾呢。」

這樣告訴自己後,他恢復了鎮定,並有餘裕環顧起四周。

他希望進入軍官學校主要是出於經濟原因。

「是嗎。那我還是留在宿舍吧。我不想回家。」

今年加利福尼亞的冬天很冷。由於兩次殖民衛星墜落,地球的氣候還沒有穩定。再加上全球變暖導致的氣候變化在近年來也愈加明顯,不過無論天氣如何,戰後的地球人都不會被輕易動搖。

在管制塔的教官發出了開始的信號。聽到教官的「開始」後,範恩立即踩下了腳踏板。

衆所周知,在這個「運輸中的事故」發生之前,吉翁殘黨迪拉茲艦隊就已經揭竿而起。地球聯邦軍在宇宙要塞金平島中犧牲了許多條生命,這也被視爲不言而喻的事實。當然只有蠢材纔會認爲這個殖民衛星墜落是一個單純的事故。

範恩能夠諮詢的對象只有歐內斯特。那時,對方在軍官學校就讀,所以他可以預見到自己會得到的答案,但他還是問了一下。

但是,範恩故意忽視了外界的元素,放大監視器圖像尋找起金髮的女孩。然後他找到了站在演習區域角落的達妮卡,並進一步放大。達妮卡正用綠色的眼睛直視着範恩駕駛的吉姆。

落基山脈即將迎來冬天,綠色的山峯將被皚皚白雪覆蓋。野生動物和森林中的樹木會屏住呼吸,等待春天的到來。

範恩非常喜歡這張照片。因爲這讓他想起了真正的哈維爾下士和哈普曼中尉。他們在戰場上,成爲了可以稱爲朋友的關係。他們也一定有過像這張照片一樣能夠笑着相視的瞬間。而且,父親在按下快門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他也會想這些。雖然想了也找不到答案,但是有種似乎內心明白了的感覺,範恩感到很高興。

提坦斯的存在對當前的地球圈來說太危險了。

從僚機傳來的回答有些遲疑。但回答的是充滿堅定意志的話語。

說出這個答案已經竭盡全力了。

如果說他那時沒有想起哈維爾下士,那也是在撒謊。他也有疑慮,自己是否能成爲那樣的大人、那樣的軍人呢。但是他聽說即使去到軍官學校,也可以自己選擇專業,甚至將來可以獲得博士學位。所以當歐內斯特休假回來後,範恩鼓起勇氣告訴他自己想入學。然後,歐內斯特笑了,把地球聯邦軍主辦的青少年宇宙航行計劃的申請表遞了過來。這是一項以航空航天科學教育爲目的的課外教育,如果參加,將有利於進入軍官學校。歐內斯特曾經也參加過這個計劃。

祭拜之後意外地累,那天晚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機動戰士的模擬戰以狼狽不堪的結果告終。

「不用擔心啦。」

「不,說的不是技術。我覺得你缺少的是準備好使用機動戰士、去攻擊他人的決心。」

「來吧。等你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畢業了,我會爲你寫推薦信的。」

範恩也喜歡拍照,模仿父親試過使用膠片相機。雖然很難拍得那麼好,但是總有一天會用到,所以他一直在保養。久違的機械式操作很有趣,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範恩鑽進被窩,結束了聖誕假期的第一天。

「盧西安……我們只能這麼做了。」

達妮卡只用眼睛對他笑了笑。

「我會盡快回來的。我也不想被你甩在後頭呢。」

一年戰爭結束後,社會上也沒有什麼好事發生。地域衝突、恐怖主義和重稅使每個人都痛苦不堪。電視上說經濟狀況良好,但只有一部分大公司靠着復興的需求斂財,普通市民的生活仍然非常艱難。再加上那次殖民衛星墜落,還有父親的死。所以他根本無法抱有什麼夢想。他需要時間來思考。無論自己要做什麼,都不能就這樣走進社會。

範恩停止了進一步的思考。他想,如果自己能進入軍官學校,就能再得到一些時間來思考。他決定參加這個計劃,達妮卡也加入了,兩個人一起完成了課程。此外,在計劃進行的設施中,他們也可以接觸到舊式的機動戰士模擬器,兩個人都被它深深吸引了,學會了基本的操作,然後熱衷於相互對戰。

正式名稱是「地球聯邦軍機動兵器教育訓練軍團附屬軍官學校」。在地球圈內衆多的軍官學校中,它是專門針對機動戰士進行教育的機構,於戰爭結束後立即設立。它是加利福尼亞基地的最新設施,由於需要確保包括廣大演習區域在內的場地,所以位於加利福尼亞最南端人煙稀少的沙漠地帶。這是適合學習機動戰士的地點,但絕不是什麼舒適的環境。然而,因爲它離範恩長大的城市只有不到300公里,所以成爲了他的第一志願。

「竊竊私語可是被禁止的哦,教官助手閣下。」

養育了範恩的城市是加利福尼亞基地附近的衛星城,居民中有超過三分之一是軍事相關人員。巴士站位於繁華的街道中,這裏曾經人聲鼎沸,但現在已經衰落。在這個基地本身就是最大產業的城市,地球聯邦的軍事預算的增減直接關聯到經濟的興衰。在一年戰爭中顯出疲弊的地球聯邦軍,現在還在被迫進行名爲重組的規模縮減,城市的衰落是理所當然的。

「你做得很好啊,範恩!你坐上實機竟然只有一兩個小時,我簡直不敢相信!」

「是的,麥奎爾少尉。隨時都可以。」

它們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爲它們知道春天一定會來。

那是範恩的父親比爾,在一年戰爭停戰的那天拍的一張照片。拍攝地點應該是在非洲戰線吧。在曬乾的磚房前,聯邦士兵和吉翁士兵在尷尬地握手。即使握手叫人尷尬,兩人的臉上也都是笑容。

穿過衰落的繁華街道,範恩向住宅區走去。範恩的家和麥奎爾兄妹的家都位於一個緩坡的頂部。以前,歐內斯特和自己會一起騎自行車下這個坡,去打棒球或者去釣魚。曾經和達妮卡一起上學,放學的時候會繞路去喫冰淇淋。那都是戰爭開始之前的事情。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和那倆兄妹,看着已經關了很久的冰淇淋店的捲簾門,範恩感到了一陣寂寞。

另一方面,範恩的家裏則完全沒有煙火氣。範恩打開了家門,吸了一口冷冽的室內空氣。打開所有的窗戶通風換氣,掃除積累許久的灰塵。範恩即使回到家鄉也沒有可以輕鬆一見的朋友。他回來就像是專程爲了清潔房屋和掃墓一樣。

爬上坡道,就能看到麥奎爾家。戰爭結束後,已經和兄妹二人分居的母親就住在那裏。兄妹二人和母親的關係不好,所以達妮卡不想回家的原因他也能理解。

範恩的父親在這次衝突期間前往宇宙進行採訪而喪生。他曾在一年戰爭的戰場上奔波,倖存了下來,但這次只有他喜愛的單反相機回來了。範恩喜歡自己的父親,也認同對方爲和平主義工作。所以當他被告知父親的死訊時,他只是想,既然對方選擇爲自己喜歡的工作而死,那應該是遵從了他自身內心的意願。幸運的是,他可以通過作爲遺產的年金和再版攝影集的版稅來維持自己的日常生活,但這個金額並不足以讓他進入大學。

「候補生範恩。準備好了嗎?」

「回來後我們去哪裏玩吧?」

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全周天監視器和線性座椅。雖然模擬器從傳統型號換裝到現在只有兩個月,但現在他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知道周圍有些什麼。但只有這種程度仍然無法與歐內斯特抗衡。範恩也知道這一點。全周天監視器的一角顯示出教官機的駕駛艙內部圖像,可以看到戴着頭盔的歐內斯特的身影。

範恩理了理大衣的領子,一邊在意着着編織不均勻的圍巾,一邊從長途巴士上走了下來。只是向北乘了三個小時的巴士,但在這裏呼出的氣都變成白色的了。

她微微地歪了歪頭,說道。

宇宙世紀0083年11月,由於「運輸中的事故」,殖民衛星再次墜落在地球上。這一次直接擊中了北美大陸,直接和間接的損害合計導致數十萬居民成爲犧牲者。此外,大規模的氣候變化導致糧倉地帶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原本正在恢復中的交通網再次被切斷。生活的基礎設施也被破壞。

兩架Base Jabber消失在落基山脈中。

兩臺機動戰士各自乘坐SFS(輔助飛行系統)「Base Jabber」,從被火焰包圍的村莊中飛走了。

然後在聖誕假期的第三天,範恩的命運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範恩,你自己想做什麼?」

「不,我還差得遠呢。」

等到他們再次出現,還需要一些時間。

範恩盯着全周天監視器上映出的綠色吉姆。

「謝謝你,歐內斯特。」

「是嗎?歐內斯特他可是教官助手啊。」

默克斯少校陷入了沉思。

達妮卡保持着冷靜的表情,不讓情緒表現出來。範恩想到,這也是事實。被這樣說起來,自己在模擬戰中的時候,也有過猶豫。自己可能不適合做軍人吧,他差點脫口而出,但在要緊關頭停了下來。即使是自己決定的路線,他也不想被達妮卡輕視。

「和你通過機動戰士一戰的日子終於來了。我很興奮。」

麥奎爾家從舊世紀開始就是著名的軍人世家。雖然註定要成爲軍人,但歐內斯特卻欣然接受了這一點。他的父親,麥奎爾上校在一年戰爭中犧牲,這似乎也是促使他成爲軍人的動機之一。麥奎爾這個姓氏在北美方面軍中仍然有很大的影響力。如果他能爲自己寫推薦信的話,那對入學肯定大有助益。

「接下來就是把每一個動作做得更快、更準確。基本功你已經掌握了。」

當他把吉姆停在機庫的時候,達妮卡已經在下面等待着,範恩笑了。

但是,人類的世界還會迎來春天嗎?

被這樣反問了,範恩卻一時之間想不出來,陷入了迷惑中。

演習區域被白線圍成邊長3000米的正方形。軍官學校深處的校舍清晰可見。從駕駛艙的高度看校舍很有些新鮮感。在冬季的陰天,校舍前排列着的其他軍官候補生們正在相互交談,等待模擬戰的開始。這是新生首次被允許進行模擬戰,所以他們對範恩會進行怎樣的戰鬥很感興趣。

範恩緊張地將眼前的教官機選定爲敵機。

第二天他決定去祭拜父母的陵墓。母親因公殉職,被葬在烈士陵園。烈士陵園維護得很好,但是被葬在教堂墓地的父親的墓碑則需要自己清理。他在兩方的墓前都做了祈禱,獻上花束。

「因爲之前沒能在父親的忌日去掃墓,所以我打算……」

範恩用來判定的激光槍命中率低於20%。他試圖引入近戰,但在試圖逼近的過程中,得到了被擊破的判定。分明應該是按照操作手冊來做的,但卻被歐內斯特遠遠甩開了。當他在思考其原因的時候,歐內斯特用升降繩索從他面前的吉姆那裏下來了。當範恩也從吉姆那裏下來的時候,歐內斯特跑了過來。他表示敬意,抱住了範恩,狠狠拍了拍對方的背。

達妮卡眯着眼微笑。

結束了和歐內斯特的擁抱,範恩把機動戰士開回了格納庫。

他已經不再關心周圍的目光。眼中只有「敵機」。

範恩隱藏起羞澀,等待模擬戰的開始信號。

「那麼,聖誕節假期你打算怎麼過?還是回家嗎?」

「是的。我們只能這麼做了。」

在家裏的清潔工作做完後,範恩最後擦掉了壁爐上照片架上的灰塵。

達妮卡背對範恩,走出了機庫。範恩送她走後,簽了從整備員那裏拿來的檢查表,然後回到了教室。

達妮卡雙臂交叉在胸前來迎接他。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有理由去戰鬥。

範恩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決定進入軍官學校。

看着機動戰士的腳下,提坦斯的士兵們被槍口指着,被排在裝甲車前。鎮壓他們的是默克斯少校的同伴們。他們讓村民們上了卡車,從火海中逃脫。看着他們離去,默克斯少校說道。

這正是範恩所想的答案。

但範恩覺得這太寂寞了。

另一方面,他知道即使自己去諮詢,可能也不會得到明確的答案,但還是去問了達妮卡的看法。

範恩決定進入軍官學校就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和模擬器裏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默克斯少校緊緊握住了駕駛杆。

簡單地喫完自己做的晚餐後,範恩開始打理起父親留下的單反相機。比爾考慮到米諾夫斯基粒子造成的影響,比其他記者更早地開始使用手動操作的膠片相機。由於他的不懈努力,在一年戰爭中完成了很多工作,比爾在戰爭結束的次年獲得了普利策獎。

範恩靜靜地吐出了胸中的氣息。

「就該這樣。」

歐內斯特很高興。

那天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範恩在繁華街道購物之後,讀書打發了下午的時間。傍晚時天氣突變,開始下起猛烈的雨。然後在日落後氣溫下降,雨迅速結成了霜。

他向窗外凝望,想知道是否會下雪。就在這時,一輛電動汽車停在了他家前面。他以爲是來找麥奎爾家的,但電動汽車的主人卻沒有打傘就敲響了艾西里埃諾家的門。門一開,他發現訪客是一名中年男子。對方的大衣全溼了,臉色蒼白,眼窩也深深凹陷。男子的目光從範恩的腳尖掃到頭頂,然後語速極快地說道。

「比爾在嗎?」

「不,我父親……呃……請稍等一下。」

看來是來找他父親的客人。可能不知道他父親已經去世了吧。就在範恩轉身要給全身溼透的男子遞上毛巾的時候,男子抓住了他的肩膀。

「把這個給比爾。只需要這樣就行了。」

男子神色如同被鬼神附體了一般恐怖,把什麼東西塞進了範恩的手掌。然後他就這樣穿着溼透的衣服,回到了疾風驟雨中,上了電動汽車離開了。這明顯極爲反常,但範恩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呆呆地看着離去的電動汽車。當他準備關門的時候,他才注意到手掌中的存儲介質。這是一種在數碼相機中使用的通用存儲設備,軍官學校的機動戰士模擬器也用這個來保存個人數據。

如果來訪者與他父親的工作有關,那麼存儲中可能包含了一些特別的新聞吧。但是他父親已經去世了,他被要求轉交給的對象已經不在了。範恩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啓動了他父親曾經用來處理圖像的電腦,檢查起存儲中的內容。

(軍事用的防拷保護……?機動戰士的武器攝像機的數據?)

對於經常玩機動戰士模擬器的範恩來說,這個視頻文件格式十分熟悉。這種數據通常用於判斷有無產生擊墜,因此通常會有嚴格的防拷保護。這臺電腦似乎安裝了專用的解碼器。當他指定選擇了對應的文件後,數據開始播放。

《31 · Jul · 0085》

沒有顯示地點。除了時間外,還有一個倒計時計數器在跳動。

系統啓動後,武器攝像機開始顯示出機動戰士的甲板。這比範恩平時所熟悉的格納庫要窄得多。可能是在無重力區吧。漂浮着的機械師發射繩索槍,從機動戰士前面撤開。從外部麥克風捕捉到的聲音來判斷,他們似乎要開始排出空氣了。是薩拉米斯改級還是亞歷山大級呢?從機動戰士是深藍色的吉姆型和最新型的高扎古這一點可以看出,這是提坦斯。在軍官學校裏,提坦斯是令人嚮往的存在。因爲歐內斯特他強烈希望加入提坦斯,所以他們裝備的機動戰士的顏色甚至也留在了範恩的記憶深處。

艙口打開後,高扎古走上了彈射器,被髮射出去。然後是吉姆,最後是這個正在拍攝這份數據的機體出擊了。當他們進入太空後,下方可以瞥到耀眼的藍色地球,不久後,在同一軌道的側面出現了一個像集裝箱的東西。從集裝箱中分離出來的工作艙離開了,機動戰士取而代之接替上去。機動戰士將掌控之中的集裝箱投向另一個軌道。集裝箱的形狀像是兩個捆綁在一起的燃料罐。然後他在側面發現了「G-3」的字樣,範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軍官學校聽說過,聯邦軍已經開發出了毒性超過吉翁公國軍在過去所使用過的化學武器「GG」的「G3」,並將其儲存了起來。但爲什麼提坦斯會在實戰中使用「G3」?範恩在感到混亂的同時,也感到了恐懼。

前方可以看到宇宙殖民衛星。這是一個常見的開放式殖民衛星。由於沒有對比物,只通過武器攝像機的圖像無法判斷大小和距離,但是駕駛艙的全周天監視器裏應該顯示出了輔助數據。這支機動戰士隊將集裝箱的軌道與殖民衛星的軌道同步,然後在其表面着陸。然後開始了固定工作。在固定工作完成後,接下來就是注入工作。機動戰士從罐子的一端拉出幾根管子,連接到殖民衛星建造後用於從外部注入空氣的氣閥。

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拍攝這個圖像的機動戰士開始移動,飛到了採光窗的上方,武器攝像機切換到了望遠模式。武器攝像機開始詳細地顯示出殖民衛星內部的城市,不到幾分鐘,範恩就把眼睛從監視器上移開了。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最後顯示出的是人們像是以死抗議(Die-in Event)那樣,倒在街上的景象。但是這圖像太過生動了。無數的人們不規則地堆疊在一起,還有人看起來很痛苦,正在抓着自己喉嚨。電動汽車撞進了建築物,火焰在某些地方升起。

這絕不可能是在集體以死抗議(Die-in)。

「那也是他們爲了糾正地球圈而下決定的表現。一切都取決於看待問題的角度。」

「我明白了。約好了哦。」

—— 宇宙世紀〇〇八五年十二月·北美·加利福尼亞基地 ——

「年輕人真是誠實。」

幾乎沒有睡覺的範恩迎來了早晨,他決定回到軍官學校,開始準備返程的事情。畢竟範恩能夠諮詢的人,只有歐內斯特一人。

「當然。」

達妮卡的眼睛盯着他。這樣的時候她會很可怕,但是他想先和歐內斯特商量一下自己是否應該告訴她。他不想讓達妮卡無謂地擔心。

「這次我可不會輸咯。」

邦格准將說的話是理所當然的。但現實並非如此。地球聯邦軍,這個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組織,現在正在開始自我崩潰。吉翁殘黨這個假想敵。在地球聯邦政府建立之前就開始的世界各地的抵抗運動。新生的宇宙移民者成立的抵抗組織。即使想要與這些威脅戰鬥,現在的地球聯邦軍也有許多人只是在無窮無盡的派系鬥爭中度日,爲一己私利而中飽私囊。如果是他們掌握了軍隊的主導權,那麼在戰鬥開始之前,這個組織就會崩潰。

「達妮卡小姑娘也成長爲一位好女孩了嗎?」

當他被這樣正面地問到這個問題,歐內斯特還是猶豫了一下。但他認爲,如果在請求對方寫推薦信的時候不說出真相,那就太過卑鄙了。

「怎麼了?難道你說的震驚的事情就是指這個?」

範恩很高興。

邦格准將苦笑了。

「下次我們見面是什麼時候呢……至少婚禮要叫我吧。」

說完,邦格准將把羽毛筆的尖端放入墨水瓶中。

「難道……你已經回來了?」

喫完飯後,他們兩個人開始收拾。打開電視作爲背景音樂,正好在播放着傍晚的新聞。使用過的餐具和鍋都很少,所以收拾起來很快,他們回到桌子旁,到了坐下喝茶的時間了。

範恩在自己房間的電腦上查到了那個男人的名字,找出了他的照片,感到震驚。

「能說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的。我還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自己的心情。」

「那種力量在現在聯邦軍的一般部隊中沒有嗎?」

歐內斯特再次低下了頭。邦格准將在羊皮紙上揮動着筆,最後簽了名。然後他抬起頭,眯着眼睛看着歐內斯特。

「請用。」

範恩把盤子放在小圓桌上,達妮卡坐了下來。

此外,被拉上來的車讓他有些眼熟。接着,新聞主播讀出了在車內淹死的男子的名字,並補充說他是一名記者。當地警察說,因爲沒有剎車的痕跡,而且有目擊證人說有另一輛車在追他,所以他們認爲這可能是一起蓄意密謀造成的事故,正在調查。

「好久沒嚐了,範恩的手藝。」

「我回來了。」

「要是我找到了對象,會帶她來拜訪您的。」

橄欖油和大蒜的香味在宿舍的房間裏飄蕩,範恩在兩個盤子裏裝了意大利麪。創造東西是作爲人的自然之舉。即使創造的是喫完就會消失不見的食物,範恩的心也會因此變得平靜。宿舍的單人房裏有簡易的炊具,這是爲了培養他們的獨立性,但範恩認爲,這似乎不僅僅是爲了培養獨立性而已。

邦格准將是他父親的老朋友。對方似乎並不喜歡提坦斯,但歐內斯特並沒有退縮的意思。

「今天狀態好像有點不行。」

範恩躺在牀上,緊閉着眼睛。他無法入睡,但也不想睜開眼睛。他讓各種想象在腦海中游走,思考這是否是反地球聯邦活動家制作的虛假影像。這是將提坦斯的演習影像和一年戰爭時期吉翁拍攝的影像合成出來用於宣傳的影像。精英部隊提坦斯對於地球聯邦軍的士兵來說是令人嚮往的目標,但對於那些活動家來說,是他們的死敵。所以他們把對方描繪成了惡人。再者,如果一整個殖民衛星出現了這樣的情況,那肯定會引發某種事件的。……但如果這是假的,那爲什麼那個男人會想把這些數據交給他的父親呢?確實,他的父親拍攝了一些可以說是帶有反戰精神的照片。但父親是一個最討厭捏造的人。知道這一點的話,對方應該就不會想把捏造的數據交給他的父親。想到這層,那麼無論真僞,這肯定是需要鄭重對待的數據。

達妮卡像是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冬日裏即使是微弱的陽光,也讓人感到溫暖。

—— 宇宙世紀〇〇八五年十二月·北美·紐耶·地球聯邦軍宇宙軍學校 ——

範恩發出響亮的聲音回應道。

從揚聲器傳來了達妮卡疑惑的聲音。

「明明知道這一點的,我真是個笨蛋。話說回來,無論是輸還是贏,我都打算自己做的。」

「還差得遠呢。不過現在,她也在軍官學校就讀。」

「確實提坦斯是一個集結了精英的部隊。但我也聽說了一些不好的傳聞。特別是那個名叫巴斯克·歐姆的男人,聽說他可是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自己的部下。」

範恩笑了,達妮卡苦笑着接過了盒子。

「雖然我可能還不夠格,但還請多多關照。」

歐內斯特滿面笑容地離開了校長室。

達妮卡輕聲笑了。

模擬室裏有許多最新型的MS球型逃生艙,被用作模擬器。今天,則只有一臺在運行。在聖誕假期中,除了達妮卡以外,沒有人會留下來使用模擬器。範恩挑了一個空的模擬器鑽了進去,啓動了系統,向運行着的那臺發送了信號。很快,對方就有了反應,對戰開始了。模擬條件是街區戰。範恩用建築物作爲掩體,小心翼翼地對付着朝這邊射擊的吉姆,反覆進行突擊和後退,給對方施加壓力。但是,他一直惦記着的那副畫面突然在他的腦海中閃過,錯過了後退的時機,範恩被單方面擊破了。

當他這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歐內斯特開始覺得自己可以變得更強了。

「你就是這樣的人。」

範恩也點了點頭,達妮卡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下來。

「謝謝您……邦格叔叔。」

「是的。」

歐內斯特抬起頭,堅定地回答道。

軍官學校在聖誕假期中總是靜悄悄的。

「畢竟是麥奎爾的血統啊。也請你代我向她問好。」

範恩向打開門的達妮卡遞出了裝禮物的盒子,她微微撅起了嘴脣。

範恩鎖上家門,一邊呼出白色的氣息,一邊趕往長途汽車站。

「真是的。驚喜嗎?」

達妮卡的表情仍然很嚴肅,但是她用綠色的眼睛看了範恩一會兒後,像是放棄了一樣點了點頭。

「哼。」

邦格准將現在是歐內斯特所在的地球聯邦軍宇宙軍學校的校長。宇宙軍學校是一個特殊的機構,旨在培養未來的地球聯邦軍的人才,也就是培育將成爲幕僚的人才。歐內斯特在從軍官學校畢業後,繼續參加課程。歐內斯特被分配到教官助手這一職位也是宇宙軍學校課程的一部分,下個學期他將被分配到另一個任務。下次可能不在北美。可能在地球的另一邊,也可能在宇宙。所以歐內斯特想在那之前爲自己在提坦斯立足做好準備。爲此,歐內斯特不知道還有誰能超過培養了許多精英、人脈和人生經驗都非常豐富的邦格准將。爲了得到他寫的推薦信,歐內斯特離開了加利福尼亞基地,來到了設有宇宙軍學校的紐耶。

「一切都取決於看待問題的角度,是嗎。如果你的父親還在世,他會怎麼說呢?」

「你知道我只會做德式土豆吧?」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不會原諒你說謊的。」

坐在深棕色辦公桌對面帶有準將軍銜的中年男子有些遺憾地說道。

回到自己的房間放下行李後,範恩去了教官室。雖然候補生在放假,但職員們還在工作。但當他聽說歐內斯特正在紐耶的宇宙軍學校出差時,範恩大失所望。而且對方要到後天纔回來。在那之前,自己能否把祕密埋藏在心底呢,他感到不安,但也沒有辦法。接下來,範恩去了MS的模擬室。大概達妮卡就在那裏。最近,因爲範恩的勝率更高,她一直在熱火朝天地練習。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把盤子放在桌子上,範恩也坐在圓椅上。意大利麪的味道也就馬馬虎虎,但是在談論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後,範恩的心開始恢復平靜。當盤子裏的意大利麪喫完,開始分作爲禮物的蛋糕卷時,範恩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是你喜歡的車站前賣的蛋糕卷。我們一起喫吧。」

達妮卡疑惑地看着範恩的臉,把手指放在他的額頭上。

歐內斯特深深地低下了頭。

新聞主持人唸到的都是壞消息。地方政府的財政破產和殖民衛星的重建問題。民用船遭到的隕石碎片事故、健康保險費的上漲、氣候變化對農作物供應產生的問題。沒有一個好消息。自從一年戰爭結束以來,每天都是這樣。即使聽到了,也不會真的往心裏去。過了一會兒,新聞切換到了地方頻道,但範恩還是繼續看着電視。今晚的頭條新聞是有電動汽車掉進了河裏,一個男人淹死了。電視里正在直播着把掉進河裏的電動汽車拉上來的工作。事故發生的地點離範恩的家很近,他終於產生了興趣。

「那麼,你能不能告訴邦格叔叔心裏話呢,歐內斯特小朋友,你在提坦斯究竟尋求的是什麼呢?」

邦格准將又苦笑了一下。「如果你的父親還在世,我可能不會成爲將官,提坦斯也可能不會擴展到北美。但就像歐內斯特小朋友你所說的,討論『如果』的問題毫無意義。麥奎爾少尉想在提坦斯中堅持自己的正義的話,那我就寫推薦信吧。」

「嗯……沒錯。」

範恩笑着回應她。

「……發生了什麼事?」

他被殺了嗎?差點就這麼脫口而出,但是考慮到達妮卡還在,範恩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雖然很高興收到禮物,但這樣可是無法討好我的哦。」

「我會銘記在心的。這是很有價值的話。」

「我會把這封信從我這裏寄給賈布羅。我想提坦斯會很高興有優秀的人才加入吧。但是,歐內斯特小朋友,軍隊並不是只靠精英就能運作的組織,這一點你千萬不要忘記。從基層士兵到參謀本部,只有所有人都竭盡全力,才能發揮出力量。」

「那我們再來一局吧。輸的人做晚餐。好嗎?」

當他走到門外時,昨晚的大雨已經完全停止,加利福尼亞的天空恢復了藍色。

「我要加入提坦斯。那只是開始。」

「萬一達妮卡你輸了,會做什麼給我喫?」

「對不起。發生了一些讓人震驚的事情。還不能告訴你。」

「你真的想去提坦斯嗎,歐內斯特小朋友?」

「人啊,一旦久經風霜,就容易忘記重要的事情。我希望歐內斯特小朋友你不要變成那樣。」

「……這份數據,到底是什麼……」

在走廊上走着的時候,歐內斯特開始思考。

之後,他們進行了十幾次對戰,最後由範恩做了意大利麪。達妮卡的機動戰士駕駛才能似乎正在嶄露頭角。和範恩回家前相比,她已經明顯變得更熟練了。他覺得自己也必須更加努力纔行。

提坦斯是爲了收拾一年戰爭後的混亂而誕生的,可以說是地球聯邦軍重組的關鍵存在。即使受到被奪走了既得利益一方的誹謗中傷,提坦斯也仍然是地球聯邦軍的希望。

在平時的休息日,有很多候候補生會留下來寫報告,但只有聖誕節是特別的。幾乎所有的軍官候補生都回家了。範恩也把陰鬱的心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去了當地的繁華街區爲達妮卡買了禮物。

「對於這樣的『如果』的問題,恕我無法回答。」

「是的。我相信提坦斯將塑造地球的未來。」

這讓人感到不安。

「我想要力量。弱者會被強者壓迫。即使弱者反抗強者,挫敗了他們的意志,但卻自己失去了生命的話,那就什麼都不是了。只有活下來,纔會有未來。所以我想要力量。保護地球,讓自己能夠生存下去的力量。」

達妮卡在桌子的另一邊微笑着。

瞞不過達妮卡。對方斷開連接後不久,模擬器的門就打開了。

達妮卡十分敏銳。在她面前,他似乎無所遁形。自己一個人把那則影像留在心中也很讓人痛苦。即使如此,範恩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直視着達妮卡。

「不想把你牽扯進來,所以纔不想說。」

「你覺得這樣對我有用嗎?」

達妮卡這麼說完後,嘴脣緊緊閉合。範恩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就說出來吧。可能讓我聽了你會後悔,但萬一只有你一個人陷入困境,而我卻無能爲力,我會比你更後悔的。」

範恩覺得自己和她如此不同,感到自己很可憐。但是,要是達妮卡處在他現在的位置,而自己卻不能爲她做任何事情,他自己肯定也會非常後悔。這很容易想象。所以,範恩開口了。

「我,見過那個人。我也大概知道他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然後,範恩把記錄媒體插入終端,給達妮卡看了那份影像。

「……什麼啊,這是……」

看完武器攝像頭記錄的影像後,達妮卡在一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

「看起來不像是假的吧。」

「我想這是30番地事件的數據。這樣的影像竟然會泄露出來,雖然難以置信,但如果這種做法在軍隊內部引起了反感,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達妮卡低頭思考,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但範恩因她說出了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詞語產生了疑惑。

「『30番地事件』是什麼?」

達妮卡微微抬起頭,瞥了範恩一眼。

「半年前,有新聞報道過的。因爲傳染病,一個殖民衛星被完全封鎖,但之後的詳細情況就沒公開了。」

「想起來了。確實是在SIDE 1的30番地。政府對殖民衛星的處理不當代表着政府的怠慢,被媒體大肆宣傳。」

「但是地球聯邦政府忍受了批評。爲了隱瞞事實,那是必要的忍耐。」

達妮卡抬起頭,正視着範恩。

「這影像拍的就是那裏?」

「還有一件事。不要再向任何人展示這份影像。不能讓人察覺到它的存在。要想保護你這是必要的舉措。」

「不,我聽說他有回到過家。而且範恩本來就沒有親人,所以不是家庭的問題。可能只是思念別人了吧。」

「你在查什麼?」

「在精神方面,可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啊,嗯。」

「如果是範恩被人讚揚,我可能會更高興。作爲親人,這樣恐怕不太好吧。」

然後她露出了笑容。範恩立刻就知道她是在強裝鎮定。

歐內斯特強行睜開沉重的眼皮,他正在批改軍官候補生們在聖誕節前提交的報告。因爲他把帶薪假花在前往紐約這件事上,所以現在工作堆積如山。教官室裏有很多像他一樣正在批改作業或者做着平時抽不出空完成的工作的教官。他們也想在跨年的假期前把工作做完。批改了幾份報告後,範恩提交的那份出現在他眼前。這次的課題是MS新裝備相關的內容。範恩寫了一份在重力條件下使用僞裝氣球的戰術。他設想了幾種方案,但都還在只處於設想的階段,不能稱之爲戰術。不過,歐內斯特能感覺到其中的獨創性。

「但是,對歐內斯特也要這樣嗎?」

範恩曾經看過達妮卡露出這樣的表情。那是在一年戰爭的時候,他們正在試圖越過山谷的時候。那時,他自己受傷了,什麼都做不了。他被歐內斯特和達妮卡保護着。現在的情況似乎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

歐內斯特眯起眼睛打量歐內斯特。範恩的眼眶下面掛着黑眼圈。

「即使如此,你也沒有過來打聲招呼,真是冷淡啊。雖然我前幾天確實不在學校。」

「說回來你沒否認弟弟這個稱呼啊。」

兩人對視而笑。

「回來後有看到你了,但你看起來很忙,所以我沒有去打擾。」

只要依賴達妮卡,自己就什麼都不用做了嗎?

達妮卡的表情稍微有些陰沉。

「但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這樣我就可以在最前線與吉翁的殘黨戰鬥。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他們所做的只不過是恐怖活動。戰爭是有國家支持的。現在他們只是在煽動公衆的不安,破壞和平。我想要保護地球和平的力量。無論如何都想。」

「這個以後再決定也不晚。我們是一年戰爭的倖存者。在那之上,我們還成爲了軍人。不可能找不到答案的。」

「謝謝你願意和我說這些。這讓我也不得不下定決心了。」

「也有那個原因。」

柯克上尉是在迪拉茲紛爭後退役的老練MS駕駛員,也是歐內斯特軍官候補生時代的教官。

達妮卡一臉神祕地對範恩說。她一定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範恩。但範恩在稍微猶豫了一下後,清楚回答道。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我相信你。」

「好沉重啊。」

範恩露出了笑容。確實,他從以前開始就有學習到身體撐不住的習慣。

「沒什麼比這份影像更能證明提坦斯的所作所爲了。這是值得冒着生命危險,也要交給別人的東西。」

「約定什麼?」

「沒有抱着這種志向就來軍官學校的我是不是做錯了呢。而且我還因此擠掉了那些有志向想來的人。」

「畢竟我們是軍人。」

範恩再次陷入了困擾,腦海中閃過各種各樣的想法,但思緒紛飛之間難以理清。即使如此,最後留在他腦海中的還是達妮卡的事情。爲什麼她能如此自信滿滿地說出「交給我」這樣的話呢。達妮卡也不過是一位普通的軍官候補生而已。是她戰死的父親——麥奎爾上校還有朋友能供她依賴嗎?無論如何,對範恩來說,這樣的達妮卡感覺像是變成了陌生人一般。

「對了,你的弟弟,在你去紐耶的時候來找過你。雖然是聖誕假期,但他沒有回家。他家裏出了問題嗎?」

「和親妹妹比起來實際上我和範恩更親近。事實上,他就像我的弟弟一樣。」

對此,他沒有絲毫的疑慮。

「還有幸存者嗎……」

「我還只是助手。閱讀候補生的報告對我自己寫報告有所助益,但是很累。就這樣。」

即使如此。

然後她坐在牀上,用認真的眼神看着範恩。

「你不是回家了嗎?爲什麼又回來了?」

「你說過會相信我,對吧。所以,就交給我吧。」

歐內斯特也苦笑。

柯克上尉苦笑道。

不知達妮卡是否接受了他的想法,她像是放棄了一樣,輕輕地嘆了口氣。

儘管是事情事關重大,但達妮卡卻異常迅速地回答道。

歐內斯特喊了喊他,但可能是因爲距離太遠,範恩沒有注意到,就走進了學校。歐內斯特把剩下的熱狗塞進嘴裏,追上範恩。

歐內斯特坐在了範恩旁邊的座位上。

「是啊,很沉重。比工資沉重的多。但這種重量只能靠志向來彌補吧?」

歐內斯特把黑咖啡放到嘴邊,清醒了過來。

「沒辦法。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

歐內斯特在心裏想着,可能多少對他有點偏袒,然後給了他70分。

歐內斯特看着範恩。他希望範恩也能理解自己。但範恩卻低下了頭。

範恩又說不出話來,達妮卡只能微微苦笑。

達妮卡了站起來,用食指輕輕地碰了碰範恩的鼻子。

範恩苦笑了。人在這種時候,就只能笑了。

他猜測範恩可能去了MS的模擬室,但是猜錯了。範恩有可能去的下一個地方是圖書館。爲了完成報告,範恩經常和達妮卡一起到那裏去。第二個預測是準確的,他找到了正在做研究的範恩。他讓圖書館員拿出各種報紙的備份,仔細地查看每一個角落。

範恩這樣說着,點了點頭,達妮卡向他回應了一個光彩照人的笑容。

柯克上尉看着歐內斯特,掀起一隻眉毛。

「只要對宇宙裏的事情有一點興趣,這種話就會鑽到耳朵裏吧。雖然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但在地下出版物中,這些都被當作事實來對待。」

「那麼範恩,我們做個約定。」

午休的鈴聲響起,歐內斯特爲了轉換心情去了小賣部,買了一個熱狗。他一邊嚼着熱狗,一邊走在連接學校和宿舍的走廊上,打算在陽光下散步。當他踩在已經微微泛黃的草坪上時,在走廊上看到了範恩的身影。對方的背部彎曲,看起來確實有點沒精打采。

柯克上尉喝完咖啡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歐內斯特拿着馬克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開始專心致志地批改作業。

「絕對不行。要是這樣,你肯定會陷入危險。」

「真誠實啊。」

「是的。當然。」

「地球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會再有戰爭嗎。如果有的話,我們就要戰鬥了對吧。」

範恩詛咒着自己的軟弱。

柯克上尉應該是在談論模擬戰。確實,按照戰術手冊,沒有錯誤。

不能向歐內斯特說實話讓他很痛苦。本來打算首先向他諮詢的,但是因爲對方出差了,計劃出了變故。但是,既然已經讓達妮卡看到了,那就沒有辦法了。

「不要太過勉強自己。我是一直想和你並肩作戰,但你要做什麼是由你自己決定的事。你能來軍官學校我就很高興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但他看起來很慌張。你多關心一下他。」

「那就好。不過,你不能因爲他是你的親人,就偏袒他。你打過分的報告,我會再檢查一遍。」

達妮卡睜大了眼睛,雙拳緊握。

「對了,你的弟弟怎麼樣?駕駛的感覺不是相當好來着嘛。在進行耐G力訓練之前,他的耐力就已經綽綽有餘了。儘管坐上實機只不過十幾個小時,但他的理解力很好。我想試着讓他成爲空間戰的駕駛員。你也有所感覺了吧。」

「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相信我。」

範恩除了這樣回答,別無他法。

他和達妮卡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長。達妮卡對範恩來說是無可替代的人。如果不信任她,還能再去信任誰呢?

範恩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

範恩轉過身來,叫出了他的名字。「有些讓我在意的事情。」

如果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對方應該已經安定下來了吧。但是,他昨天才從紐耶回來。範恩是還不知道他回來了嗎?

「採取措施?」

「對。對哥哥也一樣。明白了的話,那就從今天開始像平常一樣過日子。可能會有追蹤者來,但我會採取措施的。」

「歐內斯特……」

「但是,爲什麼達妮卡你會知道這些細節?」

「怎麼樣?從候補生變成教官的感覺如何?軍人可是沒有聖誕假期的啊。」

歐內斯特聳了聳肩。但範恩的表情仍然很沉重。

「被發現了嗎?」

「我想那個記者是被提坦斯殺掉的。我也可能會被封口。我不應該把你捲進來的。抱着這樣的心情,我纔想不應該讓你看到這個。」

雖然被這樣告知了,但範恩還是難以置信,可達妮卡卻充滿自信地說道。

「沒錯。那一天,30番地發生了大規模的反地球聯邦政府遊行示威。所以說剛好發生了傳染病也太過於巧合了。犧牲者有人說是三百萬人,有人說是一千五百萬人。最初被認爲是使用了生物武器,但是看倖存者說的就知道那是化學武器了。」

「嗯,還算不錯吧。」

「因爲家裏的清潔什麼的,都做完了。」

過了一會兒,角落的咖啡機開始飄出香味,歐內斯特起身準備倒杯咖啡。泡咖啡的人是主任教官柯克上尉。

柯克上尉往自己的馬克杯裏倒滿了漆黑的液體,然後也給歐內斯特手裏的杯子裝了一份。

達妮卡微微地歪了歪頭。

「……那個存儲介質。由我來保管。」

「歐內斯特要加入提坦斯嗎?因爲那是屬於精英的上升通道嗎?」

「當然。我相信你。」

「只是學習的太過用功了。」

「你的妹妹看起來很要強。不過,她在學科方面確實很優秀。不愧是你的妹妹。」

歐內斯特輕輕地拍了拍範恩的背。

「即使感到困擾,也要找出答案。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是你的朋友。別忘了。」

「謝謝你,歐內斯特。我能打起精神了。」

範恩露出了笑容。

從圖書館的入口處傳來了小聲呼喚範恩的聲音。達妮卡從走廊上露出了身影,認出了他們兩個。

「是達妮卡嗎。」

歐內斯特回頭看了看達妮卡。

「哥哥。」

達妮卡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溫順。

「你也沒有回家嗎?」

「對啊。哥哥也是吧?」

「是。你是來叫範恩的嗎。」

「因爲到午餐時間了嘛。一起喫飯吧。」

達妮卡向範恩伸出了手,範恩握住了她的手站了起來。

「再見……歐內斯特。」

範恩舉起了手,向歐內斯特小聲告別。

歐內斯特面前留下了一份報紙的影印。

「真是的。不自己把它送回接待處可是會被扣分的。」

歐內斯特邊說邊準備收拾報紙,但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報紙的頭條新聞上。

「SIDE 1·30番地的宇宙病原體污染……嗎。」

現在,他只能再次決定相信達妮卡。

對着歐內斯特認真的眼神,阿爾伯特少校輕輕地答道。

一進教官室,歐內斯特就被柯克上尉叫住,對方對他耳語道。

他看到了咖啡館裏的達妮卡。

「你沒有告訴哥哥吧。」

「真是可笑。」

「在北美任職的軍人可沒有不知道麥奎爾的名字的。那麼你爲什麼要叫住我呢?難道是想請我喝杯茶嗎?」

「問情況,是嗎?」

他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但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清楚說出口。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反胃的東西。

「你是候補生範恩·艾西里埃諾吧。能賞臉走一趟嗎?」

「你的聲音很可愛,不是嗎?」

女性軍官露出了一絲悲傷的表情,讓範恩坐在椅子上。

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就好了。

另一個更加年長的男人繼續威脅他。

範恩在視線的邊緣看着她離去,感到了一絲欣慰。

歐內斯特的思路立刻轉變過來。「是指導室嗎?」

指導室的百葉窗已經被拉下。太陽似乎已經下山了。他似乎昏迷了相當長的時間。範恩勉強在桌子旁坐下,面對着她。他覺得對方雖然嚴厲,但確實是個美麗的女性。

「你不能說話了嗎?艾西里埃諾候補生。」

沒想到對方會開他的玩笑,歐內斯特再次喫了一驚。

提坦斯。

範恩被帶到了指導室,門一關上,他就突然捱了一拳。沒有預料到的打擊讓他感到胃裏的東西翻湧而出。他的身體彎成了一個弓字,然後又被一個上挑的拳頭打在了臉上。頭骨內部感受到了衝擊,他感到了灼燒一樣的疼痛。之後,他只能蜷縮起身體,忍受兩個男人的暴力風暴。範恩感到了一絲憤怒,但恐懼還是佔了上風。即使他的膝蓋已經失去了力氣,即將倒下,那個男人也抓住了他的衣領,強行讓他站了起來。

無力。歐內斯特責備自己。範恩遇到了問題,但卻沒有求助於他,他自己也沒有向阿爾伯特少校詢問出更多的事情,都是因爲他的無力。

「馬上就結束了。你回去工作吧。」

胡蘿蔔加大棒讓範恩緊張起來。

歐內斯特小聲地道了個歉,轉身走了。他並不想走,但也沒有辦法。

「範恩他到底做了什麼?」

「你是反聯邦主義者的兒子。父親已經死了,孩子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的結局。如果你不想變成那樣,就應該和我們合作。」

作爲軍人,歐內斯特只能這麼回答。

「是啊。馬上就會好了。」

「笨蛋。你去又能做什麼。提坦斯擁有獨立的調查權和接近獨自司法的能力,你不會不知道吧。一般軍官說什麼都沒用。現在要再看看情況。」

歐內斯特的心中留下了一絲芥蒂。

柯克上尉對歐內斯特說。

對於範恩來說,能不跟歐內斯特談論那份數據的事情,簡直就像是奇蹟。如果達妮卡沒來,他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些正在進行反地球聯邦活動的人們,爲了守護自己的生活,義憤填膺地認爲應該再次武裝起來。作爲記錄下提坦斯直接參與其中的證據的這份影像,可以很容易想象出它將成爲再次武裝化的導火索。這樣一來的話,戰爭又會開始。

柯克上尉像是在安慰歐內斯特。

歐內斯特驚慌失措地準備離開教官室,卻被柯克上尉攔住。

範恩發現自己躺在長椅上。全身疼痛,記憶混亂。更令他混亂的是,剛纔的那些男人們臉頰腫脹,站在門的兩側,一動不動。他半支起身來,注意到了坐在桌子旁的女性。她也穿着深藍色的制服,但形狀與男人們不同,所以他知道對方是校官。

範恩沒有流露出任何憤怒或悲傷的感情。他們只是不願意理解除了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也許所有的人都是這樣。他感到一種類似自暴自棄的情感,但是那個年長的男人接下來說的話,讓範恩無法忍受。

雖然有點疑惑馬上就會好是什麼意思,但範恩還是點了點頭。

「哎呀。我現在有點忙。」

範恩變得更加陰鬱。

抓住範恩衣領的男人瞪大了眼睛。

「我已經處理過了,但可能還會有點疼。對於他們的失禮,我向你道歉。但這件事太過緊急。請理解我部下們的焦慮。」

「範恩?」

「提坦斯來我們這了。」

話語如她女性的身份一般溫和。與那些男人不同,她可能會理解他的話吧。範恩雖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還是忍住疼痛,閉緊嘴巴。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向他問一下情況。我沒打算做你擔心的那些事。希望你能放心。」

究竟有沒有說出這句話,範恩自己也不清楚。他嘴裏嚐到了鐵鏽的味道。是血的味道。看來他的嘴裏有好幾處裂開了。

範恩只在嘴裏默唸了這個詞。他感到了男人們散發出的無言壓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沒事的。」

「是提坦斯。他們有什麼事?」

「像你這樣的人也能成爲軍官候補生,真是地球聯邦軍的恥辱。」

範恩和提坦斯有什麼關係,到底什麼是原因,歐內斯特現在無法想象。只是他希望在一切發生之前能夠親口問問他,他感到了焦躁。

這三天,範恩用他自己的方式調查了30番地事件。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在圖書室查閱新聞了。他甚至親自去了繁華街道的地下場所,搜尋了一些書籍。在地下書籍中,不僅痛斥提坦斯的非人道行爲,還公開了30番地內部現在樣子的圖片。那簡直是不能用噁心這個詞概括的景象。

焦急的他看到了走廊上的深藍色制服。他知道那是提坦斯的女性軍官服,歐內斯特停了下來,鼓起勇氣向她打招呼。

「您打算怎麼處理候補生範恩·艾西里埃諾?」

「您認識我?」

達妮卡用平和的語氣鼓勵範恩,像是在安慰他。

達妮卡去歸還餐盤時,範恩又變成了孤身一人。

歐內斯特只是點點頭回應他。

「原來是你……我是阿爾伯特少校。麥奎爾家的年輕當家就是你嗎?」

這就是現在的範恩。他知道這是不應該的,但他自己無法做到任何事情。

「他們直接和校長通話,借走了指導室。有教官看到範恩·艾西里埃諾被帶走了。這可不是小事。」

被打了多少次他已經記不清了。

歐內斯特回到教官室,坐在窗邊。從窗邊可以看到另一棟樓的指導室。

「對不起,打擾您了。我能和您談一談嗎?」

「對、對不起。在下是歐內斯特·麥奎爾。在下的軍銜是少尉。在這個學校擔任教官助手。」

他什麼都不想去思考。

「我是阿爾伯特少校。艾西里埃諾候補生,我們已經查到你持有那份存儲介質。如果你能將其安全地歸還給我們,我們會安排你繼續在軍官學校就讀。當然,無論真假如何,你都不能將內容泄露出去。我要澄清一點,我本人十分確信,是反聯邦主義者們捏造了這份影像。和你接觸的那個男人死亡的事件,只是在追蹤中發生的事故。並不是我們殺的。提坦斯也不是殘酷無情的組織。我們真心希望地球圈的和平。」

就在他這麼希望的時候,有人對他開口說話。

當她注意到有提坦斯的時候,她立刻向宿舍跑去。

「我沒想過能在提坦斯的精英面前保持沉默。」

「不要問詳細的事情。我不能告訴你。你也是軍人,應該明白的。」

「我知道。但範恩對我來說就像弟弟一樣。」

阿爾伯特少校笑了。

轉過頭來的女性校官出乎意料的美麗,讓歐內斯特喫了一驚。

他的臉上只能看到冷酷和憤怒。

「我們知道你和那幫反聯邦主義者攪在一起了。快點交出存儲介質。」

然後她露出微笑。

在走廊上,達妮卡向範恩耳語道。範恩回頭看了一眼留在圖書室的歐內斯特,微微點頭。達妮卡像是安心了一樣,握住了範恩的手。

歐內斯特回到教官室,耳中傳來了難以置信的新聞。

「只能等了。」

阿爾伯特少校眯着眼睛看着歐內斯特。

在冷清的咖啡館吧檯上喫着午餐,達妮卡看着範恩,眼神中充滿了擔憂。

「……我什麼都不知道。」

歐內斯特記得這篇文章。宇宙是一個真空的、充滿宇宙射線的、對生命來說非常惡劣的環境。然而,從舊世紀以來就有人指出,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下,也可能存在來自地球外的病原體。如果這種病原體真的存在,並且發生感染,由於人類沒有相應的免疫力,將會引發大災難。這種可能性已經變成了現實,一座殖民衛星全滅,被徹底封鎖。這是一個可能性極高的事件。本來,這並非只封鎖一座殖民衛星就能解決的問題。如果有一座殖民衛星因爲地球外而來的病原體而被完全毀滅,那麼其他的殖民衛星,甚至地球也面對着同樣的風險。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應該作爲地球圈全體的危機來應對的重大問題,但地球聯邦政府除了封鎖殖民衛星之外沒有采取其他措施。範恩擺在桌上的其他報紙也是那一時期的。範恩是在調查這個事件嗎?還是他在調查其他的事件呢?

「地球聯邦軍的精英部隊——提坦斯竟然只懂得暴力。笑死人了。」

「是、是的。」

一息之後,範恩被男人抓住後腦勺,臉上捱了一膝。

即使這麼問,歐內斯特也只是愣住。他並沒有想到,讀了邦格准將推薦信的提坦斯的大人物會直接派遣使者過來。

在吧檯的戶外加熱器下,他仍然抬頭看着朦朧的藍天。太陽溫和地灑下陽光。雲朵輕輕矇住了藍天,太陽的光線透過其中,描繪出多重光環。範恩記得他曾經有一次看到過這樣的太陽。那是他第一次來到地球后的冬日。他和歐內斯特還有達妮卡三個人一起,放飛風箏,玩拋接球。這輪陽光讓他一時回憶起來這幼年時代的平和時光。

範恩苦笑了。

阿爾伯特少校快速表明了自己的意思,然後微微歪過頭來。

範恩把視線從空中移開,眼前有兩名穿着深藍色制服的男子。

他聽到了阿爾伯特少校快步離開的腳步聲。

歐內斯特沒聽柯克上尉的勸阻,向另一棟樓的指導室走去。軍官學校的指導室是爲了實施軍隊內特有的「指導」而設立的。提坦斯借走了那裏,還帶走了範恩,那就只能產生不好的預感。

範恩答不出話來。

「那個到底在哪裏?我們沒有在你的家裏找到。身體檢查是在你昏迷的時候完成的。這裏的單人間和更衣櫃裏也沒有。你藏在哪裏了,能告訴我嗎?」

阿爾伯特少校一直笑着。

如果他們沒有在宿舍的房間裏找到,那就意味着達妮卡成功地帶走了存儲介質。這是個好消息。範恩感到了一絲餘裕,開口說道。

「我承認我見過父親的朋友。」

「就這麼多?」

範恩努力搜腸刮肚起來,但找不到合適的用詞。

「我不知道有關什麼存儲介質的事情。」

阿爾伯特少校似乎在打量自己的表情。她們也沒有拿到確切證據就在審問他。所以他決定絕對不說不必要的話。範恩在腦海中反覆對自己說道。

「那我們換個話題。你是麥奎爾少尉的學生,對吧。說到麥奎爾家,在北美方面軍裏可是名門。他的妹妹也在這個軍官學校就讀,對吧?」

範恩點了點頭。雖然他有預料到,但這是個令人生厭的話題。

「現在坦白還來得及,還不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即使他試圖不改變自己的神色,表情似乎霎時間也僵硬了。阿爾伯特少校看起來很高興,露出了微笑。範恩咬緊了牙關。即使他知道這只是典型的威脅,他也無法抵抗這種恐懼。但他還是沒有屈服於言語的暴力。

「相信我。」

達妮卡的話在範恩的腦海中反覆迴響。她說過她會採取措施。所以他現在應該做的就是相信她,忍耐下去。

而且,既然對方在這裏提到了達妮卡的名字,那麼反過來說,這也意味着她已經帶走了存儲介質這件事,提坦斯並沒有發現。

「我不知道有什麼存儲介質。和達妮卡以及歐內斯特也沒有關係。」

他很清楚地說出這句話,嘴裏的傷口又裂開了。範恩吐出混有血的唾液,看着阿爾伯特少校。

阿爾伯特少校似乎在努力保持冷靜,但她的臉上終於失去了笑容。

「看來我們需要徹底地談一談。」

沒能立馬弄明白,歐內斯特按着順序思考了下去。

「我……應該怎麼做呢?」

聽到範恩的回答,男子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就要扣動扳機。

這就是自己的心裏話吧。意識到這一點後,範恩感到渾身輕鬆。

即使被推進裝甲車的兵員運輸室裏,範恩的內心也沒有動搖。他無法保證自己能安全回來。甚至連他這條命也不知道會被怎麼樣。儘管如此,他的心中留有能量。如果他本來就有這麼多潛力的話,他之前就應該更加努力纔對。但現在再後悔也不過是馬後炮罷了。他很樂意見到現在的自己如此堅強。

「但是,怎麼可能假裝……我……」

「本來閣下也應該知道的。不記得了嗎?」

歐內斯特叫出了他的名字,範恩虛弱地轉過頭來。他的臉腫得很厲害,到處都貼着創可貼。

我希望如此。

「範恩·艾西里埃諾嗎?」

範恩的父親——比爾·艾西里埃諾,是一位著名的反戰攝影師。當吉翁的獨立運動愈演愈烈的時候,雖然看起來是極爲不可能的事情,但比爾他們從宇宙裏下來,到加利福尼亞成家立業。從地球移民到宇宙非常容易,但反過來就極其困難。但這並不是因爲他被承認爲例外。那時,比爾被認爲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所以地球聯邦政府特意安排他住在這裏,以便監視他。歐內斯特和達妮卡會照顧範恩,最初也是因爲他們的父親告訴他們去這麼做。在那兩人搬來後的第一年裏,父親的部下經常來打聽範恩和比爾的事情,他們記得自己當初還很驚訝。他們意識到自己也是監視者,是相當長時間以後的事情。在戰後,比爾因爲獲得了普利策獎,政府對他人性化了一些,所以似乎取消了對他的監視,但如果阿爾伯特少校說的都是真的,那就不作他想了。

範恩沒有回答。

爲什麼自己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柯克上尉拍了拍歐內斯特的背部,催他離開。

如果他說自己知道,那麼達妮卡可能就會陷入危險。他現在不能開口。

歐內斯特一個人站在樓梯口,呆住了。

他的思緒永無止境。

「纔沒有這種事呢。」

對他來說,這可能只是一種遊戲。也許這也是阿爾伯特少校的劇本的一部分,但是要是範恩死了,那麼尋找存儲介質的線索就會減少一個。這是在虛張聲勢。他不可能輕易地扣動扳機的。儘管範恩能冷靜地判斷這點,但是他對槍口與他生死攸關的事實感到恐懼。

達妮卡冷靜地回答,然後讓範恩坐到副駕駛座,自己也坐到了駕駛座上。Base Jabber由機動戰士一方控制,當熱核噴氣引擎點火後,它垂直起飛,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只上升了大約十秒鐘後,就可以看到沙漠中有一處特別明亮的人造燈光。那邊可能是軍官學校的位置吧,範恩的思緒飛向了遠方。

是柯克上尉。歐內斯特顫抖着聲音說道。

他再也不允許自己不經思考地活下去了。

最後,阿爾伯特少校並沒有開槍。

男子呻吟着站了起來,範恩也忍住了撞擊的疼痛,抬起了頭。然後,範恩注意到有一把手槍滾到了他的身旁,他撿了起來。然後,他用被上了手銬的手站了起來。

範恩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不敢把目光從範恩身上移開。

他考慮過要問眼前的男子,但是他覺得那樣做應該不會有什麼好處,還是放棄了。

「可不會就這樣結束吧。」

「冷靜點。在這裏衝我射擊我然後逃跑可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就在那時,裝甲車突然剎車停了下來。男人和範恩從座位上彈起來,撞到了牆壁上。

「之後會在我們的領地繼續的。我們有充足的時間讓你說話。」

雖然被她溫柔地擁進懷裏,但全身的瘀傷還是疼得厲害。但這是他必須忍受的。

「……發生了什麼……」

歐內斯特在教官室裏等待調查結束,但他再也無法忍受。他離開教官室,向指導室所在的大樓走去,但在途中的樓梯口,他看到了提坦斯的制服。是阿爾伯特少校和兩個男人。然後,那兩個男人抓住範恩的雙臂,把他帶走。

當夜幕降臨時,指導室的燈光熄滅了。

從高扎古那邊傳來了叫他名字的聲音。範恩看去,看到Base Jabber的駕駛艙艙門打開,達妮卡在裏面向他揮手。雖然離別後只過了幾個小時,但她的聲音卻真是讓人懷念。

阿爾伯特少校從裝甲車的窗戶裏伸出手槍瞄準着他。但是範恩卻對她產生了感激之情。她恐怕是責備了對範恩的拷問,毆打了她自己的部下。也許她只是一味信仰提坦斯的正義,但範恩卻很高興。所以範恩微微對她鞠躬,然後向白色的高扎古跑去。

歐內斯特強烈地祈禱着。

歐內斯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阿爾伯特少校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能麻煩幫我打開門嗎?你知道這不是在威脅對吧?」

一邊牽制着男子,範恩一邊走出了裝甲車。然後他看到了外面的情況,愣住了。

現在,看管範恩的只有那個年長的男子。阿爾伯特少校和另一個年輕的男子可能在前部的駕駛室裏。對方默默地看着範恩。即使對方只有一個人,他也被上了手銬,被打得遍體鱗傷。即使發現了機會,也無法逃脫。範恩決定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身體休息一下。他一動不動地靜靜地坐着,範恩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對時間的感覺。儘管處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卻快要睡着了。他的身體應該非常需要休息吧。他的意識被喚醒是因爲裝甲車開始搖晃。剛從軍官學校出來的時候,走的是整修過的道路,但是從中途開始,道路變得崎嶇不平。他似乎進入了在戰爭中被破壞而至今未被修復的道路。

無線電裏傳來了高扎古駕駛員的聲音。

「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明白。」

高扎古的外部揚聲器叫出了他的名字。

「軍官候補生的小姑娘。該撤退了。坐到座位上去。」

自己被騙了這麼長時間嗎?他不想這麼想。他雖然不想這麼想,但現實卻打了他的臉嗎?

對不起。

「這可不是在威脅你。要說的話,現在就說。阿爾伯特少校似乎不喜歡這樣的手段,所以我剛纔才忍住了。」

範恩只對歐內斯特的事情感到遺憾。他很高興能在最後見到對方。他在樓梯口時是這麼想的,但說出來的卻是道歉的話。他一直在依賴歐內斯特,歐內斯特也一直回應他。他不想讓歐內斯特覺得他的這次的行動是背叛。如果他能活着回來,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歐內斯特,希望對方能理解。

範恩被推到在在樓梯口外面等候的裝甲車上,只剩下阿爾伯特少校站在那裏。

範恩開始感覺到自己內心有些熾熱的東西在萌芽。

「別動!動的話我會不經過警告就開火。」

在黑夜中,一臺白色的機動戰士阻擋在裝甲車的前方,就處於荒蕪的沙漠道路中央。抬頭凝視這臺白色的機動戰士,範恩認出那是高扎古。白色的高扎古騎在Base Jabber上,手裏拿着扎古機槍改,威脅着裝甲車。他回頭一看,後面還有一臺機動戰士和Base Jabber。這邊的是吉姆加農Ⅱ。

「不,我現在仍然是地球聯邦軍的軍人。只是我看到了和你眼中不同的東西。僅此而已。」

「能煩請給我解釋一下嗎?」

阿爾伯特少校這麼回答後就上了裝甲車。裝甲車點亮了車燈,悄悄地消失在沙漠的黑暗中。在此期間,歐內斯特在腦海中反覆回想着她的回答。

「範恩!」

儘管自己被對方暴力以待,但奇怪的是他卻說出了這樣的話,甚至還露出了微笑。男子從門邊退開,和範恩保持距離,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疑惑,但又缺乏緊張感。

「麥奎爾少尉。情況已經改變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在這裏什麼也做不了。」

「讓你這樣的小孩開口可是很容易的。」

外面傳來了一個男人通過擴音器呼喊的聲音,範恩微微產生起希望。

「幫大忙了。」

「範恩!」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1 第一話 時代開始湧動插圖(2)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 1 · 第一話 時代開始湧動 · 第2張插圖

他聽到這句話,似乎明白了爲什麼剛纔那兩個男性隊員的臉都腫了。

提坦斯是爲了狩獵吉翁的殘黨而設立的部隊。範恩和吉翁有關係嗎?不,提坦斯的任務不僅僅是這個。他們也負責打擊反地球聯邦的活動。

過了多久呢?他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歐內斯特轉過身來。

但範恩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女人!我說過不許動吧!」

至少這一點一定沒錯。

範恩氣喘吁吁地跑到Base Jabber前,在被達妮卡拉了一把後鑽進了駕駛艙。

男子似乎意識到了範恩的決心。他解開了後門的鎖,窺視着範恩的動向。

「很簡單。如果你相信他是對的,那就堅持下去。但如果他做錯了事,那就糾正他。雖然這不是軍隊的思考方式。」

柯克上尉點了點頭,回答道。

「範恩·艾西里埃諾!不準動!」

儘管最糟的情況自己可能會被殺害,但他出奇地能夠保持冷靜。也許是因爲那兩個人會被捲入其中的可能性,反而使他下定了決心。

男子手裏的手槍槍口指向了範恩。

達妮卡幾乎強行擠出來一副笑容,抱住了範恩。

「你,真的是反地球聯邦的活動家嗎?」

阿爾伯特少校這麼說,然後命令那兩個男人把範恩帶到裝甲車上。儘管如此,範恩還是沒有把目光從歐內斯特那裏移開。

「不過上尉的這番話,可以說拯救了我。」

阿爾伯特少校命令她的兩個部下給範恩戴上手銬。

究竟要去哪裏呢?

白色高扎古的駕駛員注意到了阿爾伯特少校的動向,發出了警告。

不知男子是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抬起下巴看着範恩。男子臉上的腫消了。範恩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臉之前會像被打過一樣腫。男子看着範恩,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然後他伸手去觸碰肩上的槍套。

男子慢慢地把手指搭在扳機上,看起來隨時都會扣動扳機,但是範恩卻認定這是虛張聲勢。

「我也記得的事情……?」

歐內斯特看到範恩的嘴脣好像在顫動,好像在說這句話。

他以後能做些什麼?

範恩參與了反地球聯邦的活動。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救了。

男子意識到形勢已經逆轉,臉色變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1

  1. 01插圖
  2. 02第零話 少年們的一年戰爭
  3. 03第一話 時代開始湧動正在閱讀
  4. 04第二話 還不是戰爭
  5. 05第三話 訣別

第二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2

  1. 01插圖
  2. 02第四話① 戰鬥的理由
  3. 03第四話② 戰鬥的理由 Another Side
  4. 04第五話 強化人
  5. 05第六話 要把槍口指向我嗎

第三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3

  1. 01插圖
  2. 02第七話 戰爭的開始
  3. 03第八話 初心不改
  4. 04幕間
  5. 05第九話 前往戰場

第四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4

  1. 01插圖
  2. 02第十話 新幾內亞的攻防(前篇)
  3. 03第十一話 新幾內亞的攻防(後篇)
  4. 04第十二話 離別
  5. 05分歧 鶺鴒Ⅱ改

第五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審判的錘矛

  1. 01開庭
  2. 02審理
  3. 03判決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