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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話 少年們的一年戰爭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 神野淳一 · 1.7萬 字

── 宇宙世紀〇〇七九年四月·北美·舊國境地帯 ──

伴隨着耀眼的光芒,太陽從荒野的地平線邊緣升起。日輪融化了夜晚的黑暗,將空氣渲染成了朦朧的藍色,陽光映射出山岩和灌木的影子,帶來了刺眼的對比色。朝露很快就被蒸發了,海市蜃樓開始從混雜着礫石的紅色沙土中升起。

曾經作爲一國邊境的沙漠大地在宇宙世紀的今天仍然是一個嚴酷的地方。坐在已經化爲燒焦金屬塊的四輪輕型機動車背後,吉翁公國軍的哈普曼中尉在仰望天空。這裏沒有陰影。灼熱的太陽會燒焦他的皮膚,擠出他體內的水分。他手頭現在甚至沒有水壺。因中暑和脫水症倒下也只是時間問題。他必須找到辦法逃到陰影中,但在不知道那個聯邦的混蛋身處何處的情況下,他不能輕舉妄動。

另一方面,一旦天亮,他就能看清周圍的情況。哈普曼中尉手持破碎的後視鏡,窺視着周圍,注意到四周沒有友軍的裝甲車輛。看來他們在交戰後很快就撤退了。若說這是在突然的遭遇中造成的混亂,可真是糟糕至極。

(我被拋棄了嗎?)

本應撤退到中美洲的地球聯邦軍,在沙漠的中央集結,準備發動反擊。而他所在的部隊不慎闖入了那個集結地。這是由於到剛剛爲止一路打的勝仗導致吉翁公國軍變得粗心大意了起來。現在,他手中拿着的也只是普通的突擊步槍。曾經被他視作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反器材狙擊步槍已經和輕型機動車一起變成了廢鐵。

哈普曼中尉摸索着口袋,取出了一個煙盒。然後他思考了一會兒,仰望起天空。如果他吸菸的話,自己的位置可能就會被煙霧暴露,而且剩下的煙已經很少。他苦笑着數了數,還有五根。「還有五根」還是「只剩下五根」,真是一個令人困擾的問題,因爲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無所事事之間時間緩緩流逝,氣溫開始上升。哈普曼中尉只能忍受像烈火一樣的沙子帶來的熱度。他能感覺到陽光開始灼燒他裸露的手腕。他把帽子放在突擊步槍的槍口上,從廢鐵的陰影中伸了出去,隨着槍聲,帽子被擊飛了。看來那個聯邦的混蛋還沒有放棄。哈普曼中尉感到很生氣,他轉動打火機的開關,點燃了寶貴的菸草。青白色的煙霧升向天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哈普曼中尉感到非常滿足。他覺得自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類似的聲音,看來那不是他的錯覺。在一點鐘方向五十米處,倒下的半履帶車的陰影下,可以看到白色的煙霧。

哈普曼中尉忍不住笑了出來。

「喂!」

半履帶車的陰影下傳來了聲音。「你還剩下幾根?」

哈普曼中尉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但他立刻回答道。

「四根。」

「我還有一整盒。」

哈普曼中尉從心底裏湧現出殺意。

「意思是說如果把你殺了就能全部拿走嗎!」

「等等。我有話要說。看來你和我都是孤身一人吧。怎麼樣?用一盒煙來做個交易?」

「做什麼交易?」

「這裏能做的事情,當然只有休戰啦。」

爲了生存下去,這並不算一個壞提議。如果他能在這片戰場上搜索一番,可能能找到水和食物吧。他甚至可能可以修理好車輛。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從這片熾熱中逃脫,進入陰影中。

歐內斯特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感想。

「我來背。」

歐內斯特把目光投向了吉翁公國軍佔領區的方向,也就是北方。

範恩這麼說着,看向了歐內斯特。

MS沒有表現出警戒的樣子,直線前進着。當MS的驅動聲淹沒他們全身各處的時候,他們發現了MS周圍光芒的真正身份,那是三輛懸浮載具「瓦帕」。範恩想要更仔細地看清扎古II和瓦帕,所以他從岩石的陰影中探出了身子,歐內斯特立馬拉住了範恩的衣服的下襬。

「當心點,歐內斯特。」

◆    ◆    ◆

對啊。這裏可是戰場。

「怎麼了,達妮卡?」

「但我怎麼才能相信你呢?」

橙色的太陽在沙漠中緩緩沉下,發出昏暗的光芒。從山岩的頂部眺望四周,除了一片黃昏,只能看到岩石、礫石和灌木。範恩緊緊地咬住乾燥的嘴脣,開始下山。突然的冷卻帶來了混着沙子的風,吹去他額頭的汗水。沙子使他的手背變得粗糙,口中也進了沙子。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1 第零話 少年們的一年戰爭插圖(1)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 1 · 第零話 少年們的一年戰爭 · 第1張插圖

達妮卡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說道。

他可能是擔心沒有自己用親眼看到。歐內斯特挺身而起,開始爬上山。

「達妮卡……你睡得還好嗎?」

「那就這樣吧。」

範恩抬頭看着歐內斯特。

達妮卡也同意了。

「對不起。」

他們無言地走在混合着沙子和礫石的荒野中。甚至捨不得分出一點體力說話。從踏入沙漠開始到現在已經三天了。還沒走過路途的一半,但沙漠的環境比預想的還要消耗他們的體力。他們原以爲如果在夜間移動,會減少一些消耗,但這種想法太天真了。他們攜帶的水是每人十升。他們原以爲帶了足夠的量,但現在卻已經喝了一半。沒有獲得補給的可能。即使再節約,也會在越過沙漠之前乾涸。爲了不渴死,他們現在需要尋找水源,可如果動身去找的話,就會浪費時間。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必須做點什麼。

範恩被歐內斯特責備了,看起來很沮喪。

「也許又是吉翁啊。」

歐內斯特不知何時把目光投向了已經升得很高的月亮。在夜晚的沙漠旅行中,月亮是一個給人心靈以力量的存在。但是,月亮背面的拉格朗日點上,有着吉翁公國。

這就是哈維爾下士和哈普曼中尉的相遇。

「那邊!」

「不,我來背。我怎麼能讓你們兩個勉強呢。達妮卡,這個能派上用場的。」

他們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戰場上產生的火藥爆炸聲和爆炸的衝擊波在和平的世界中是不存在的。他們在如此近的地方接受了這種衝擊,震驚一時間無法立即消除。過了多久呢?至少對歐內斯特來說,感覺時間過得很漫長。第一個從震驚中醒來,開口說話的是範恩。

選擇越過沙漠而不是沿着氣候溫和的海岸走,是歐內斯特的決定。他現在深感自己應該承擔起責任。吉翁公國軍是以宇宙作戰爲前提而成立的組織,而且缺乏地面戰的經驗。所以他們會選擇侵略交通網絡發達的海岸,而不是可能出現意外麻煩的沙漠。他這麼想,然後,他就用這種淺薄的想法把其他二人置於危險之中,這讓他感到很痛苦。歐內斯特原本在下個學期將進入地球聯邦軍的軍官學校。作爲被稱爲名門的軍人家庭的長子,這是理所當然的道路,爲此他也自己做了很多功課。選擇跨越沙漠是他利用之前學習得到的知識做出的選擇,但書本和現實完全不同。

「嗯。我剛去看了一下情況。在周圍幾公里內,可能只有我們了。」

「……範恩?」

「如果能發現仙人掌,我們就去找果實吧。很好喫的。」

「敗退的聯邦軍可能在這附近重整戰力。他們獲取了這個信息,所以派出了MS和懸浮載具吧。」

歐內斯特從達妮卡那裏接過輕機槍,然後把他手中的手槍交給了範恩。當手槍落入手中時,範恩感覺到了比看起來要更重的重量。

歐內斯特開始跑,剩下的兩個人也拼命跟着他,總算是躲進了石頭堆裏。

「那個好啊。我也想嚐嚐看。」

「好主意。」

到了四月,戰線仍然僵持不下,大部分難民只能留在吉翁公國軍的佔領區。但是,也有許多人選擇向南下,目標是尚未陷入吉翁公國軍之手的中美洲地區。

歐內斯特試圖鼓勵他們兩個,所以他說了這句話。他在參加童子軍的時候喫過仙人掌的果實。即使是通過仙人掌的葉子,也可以補充一些水分,如果有果實的話,也可以填飽肚子。即使會在中途倒下,他也想要活得更長一些,走得更遠一些。

「從現在開始,我們卻不得不看了。」

雲開始出現,月亮靜靜地躲了起來。

歐內斯特的表情又變得嚴肅了起來。他們三人藏在被炸飛的炮塔陰影裏,沒有打燈的電動汽車在M61前面停了下來。幸運的是,這輛車是屬於地球聯邦軍的半履帶車。範恩感到了慰藉,但車上只有一名聯邦士兵。難以想象伴隨部隊會只有一個人。聯邦士兵從半履帶車上下來,開始檢查被擊破的M61。

聽到自己的名字,範恩注意到歐內斯特醒了過來。他支起身子,眯着眼睛看着範恩。

「是嗎。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收拾吧。」

然後,一名年輕的聯邦士兵舉起雙手,從半履帶車的陰影中現身了。

「歐內斯特……我們不去看看坦克嗎?可能還會剩下一些武器或食物的。」

範恩抬頭看着歐內斯特。

達妮卡看起來有點得意,歐內斯特則稍微皺了皺眉。

「哥哥呢?」

「雖然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很疼,但還行。真想快點在牀上睡覺呢。」

當吉翁公國軍凱旋到加利福尼亞基地的時候,他們三人第一次看到了MS 「扎古II」。身高十八米的人形機動兵器帶着純粹性的威壓,讓人感到原始的恐懼。那時他們覺得,無論是希臘神話,還是世界各地流傳的巨人故事,現在都可以理解了。歐內斯特急忙尋找起藏身之處,找到了一片荒石地。

M61的炮塔離車體有十米以上的距離,落在了岩石區。它變形了,二聯裝炮管斷了,曾經被譽爲陸上王者的臉面已經不復存在了。車體的上部裝甲上有被一百二十毫米機槍穿透的痕跡,車內還在冒煙。歐內斯特從後部艙口往內窺視了一下,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就叫範恩過來。不知達妮卡是否注意到了歐內斯特的關心,她老老實實地負責站崗。

「我也在考慮這個。」

範恩對歐內斯特的話露出一副笑臉回應。另一方面,達妮卡沒有改變自己的表情,保持着沉默。儘管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但歐內斯特對達妮卡卻並不算了解。但今天的她似乎和平時也不太一樣。達妮卡微微緊繃着表情,停下了腳步。

「太重了。能揹着它穿越沙漠嗎?」

「……真厲害。雖然很叫人不甘心。」

當他們進入後部艙門後,發現駕駛員座位和車長座位已經完全被炸的粉碎。牆面的各個地方都附着着曾經可能是人類的黑色物質。金屬和蛋白質燒焦的氣味充滿了空氣,灼燒着範恩的鼻孔和喉嚨。歐內斯特向黑色的肉末微微敬了個禮,然後開始在車內尋找起來,範恩也跟着敬禮,然後開始尋找可能有用的東西。幸運的是,兵員室的小物品箱還完好無損,他們找到了六升的水、一份醫療包,以及一把手槍。歐內斯特裝作很平靜的樣子,但他的喜悅無法完全掩蓋,他的眼神恢復了生氣。當他們走到車外時,達妮卡也滿載着大豐收的樣子。那是裝在炮塔後部的輕機槍。車載的輕機槍因爲彈匣很大,所以非常重,達妮卡看起來剛剛能夠拿得起。

但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達妮卡開始準備起出發,範恩也跟着她照做。當他們收拾完行李的時候,歐內斯特也回來了。他說附近沒有人的氣息。沙漠已經被染上昏暗的顏色。躲避熾熱陽光的時間已經結束。手頭的水和食物已經所剩無幾。在容易熬過的夜晚,他們必須儘可能地向南前進哪怕每一公里。

範恩送走了金髮的青年。即使是歐內斯特他,看起來也很累,眼神裏缺乏精力。雖然他有些擔心,但現在只能信任對方豐富的在野外活動的經驗。隨着歐內斯特的身影慢慢變小,他突然感到安靜了下來,達妮卡的呼吸聲引起了他的注意。看着少女平靜的睡顏後,少年也閉上了眼睛。

範恩下了山,回到了從沙地裏突出的一塊岩石下。在落入沙地的長影中,兩位夥伴還在睡覺。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後,範恩蹲了下來。如果沒有歐內斯特和達妮卡這對兄妹,他現在可能還在吉翁公國軍的佔領區。他可能已經被送進了拘留所,也可能已經被殺了。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1 第零話 少年們的一年戰爭插圖(2)
《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 1 · 第零話 少年們的一年戰爭 · 第2張插圖

範恩握緊了顫抖着的手掌,握成了拳頭。

宇宙世紀0079年三月,吉翁公國軍開始侵略地球。首先是歐洲。然後是北美。特別是北美大陸,在殖民衛星墜落後受到了巨大的損失,吉翁公國軍輕易地佔領了大部分地區。尤其是地球聯邦軍的一大據點——加利福尼亞基地,幾乎被毫髮無傷地佔領了。儘管如此,仍有許多居民被捲入戰火,成爲了難民,整個北美大陸都陷入了混亂。

「有東西過來了。」

「那只是因爲地球聯邦一直沒有把目光看向宇宙而已吧。」

歐內斯特的話似乎證實了這一點,這次是從南方傳來履帶的驅動聲。而且聲源還不止一個。雖然還看不見,但應該是地球聯邦軍的主力坦克 「M61」。南方的地平線一瞬間被點亮,夜空中劃過了幾道光線。利用M61車體足夠低的特點,發動了棱線射擊。光線的目標是扎古II,畫出了一道寬鬆的曲線,然後落下。扎古II把右肩的盾牌擋在身前,抵擋了坦克炮的攻擊,提高背部推進器的推力做出迴避,開始進入反擊行動。扎古II在他們三個人藏身的巖山上空飛過,用機槍掃射,然後着陸。幾秒鐘後,地平線上就升起了爆炎。可能是M61被擊毀了吧。下一次攻擊始終沒有發生。MS和瓦帕繼續直線前進,融入了黑暗中。過了一會兒,驅動聲也消失了,沙漠恢復了寂靜。

「難道有伴隨的步兵部隊嗎?」

兩人都將自己裹在毛毯裏,金髮很是顯眼。範恩靠在岩石上,仰望天空。天空中沒有一片雲,晴空萬里,但即使是應該有清新空氣的沙漠,也一直有霧氣籠罩。可能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這是殖民衛星墜落的後遺症。

「範恩……你休息了一會兒嗎?」

月亮現在還沒有升起。

「和我想的一樣。吉翁也不會特意橫穿沙漠吧。我也去看看情況。」

歐內斯特他們屏住呼吸,向剛纔爆炸的地方走去。

與範恩微微的期待不同,沒有發現地球聯邦軍的身影。不過也沒有看見吉翁公國軍的身影。情況與他們出發時相同。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橫穿這個沙漠了。

「是機動戰士嗎!」

「他去打探情況了。」

他們三人在星光下出發了。

歐內斯特苦笑了一下。儘管達妮卡是他的親妹妹,但他們的對話卻經常需要通過範恩來進行。現在也是這樣。所以,他似乎感覺有點回到日常生活中的樣子了,所以他苦笑了。

「帶着懸浮載具,可能是來偵查的吧。」

聽到這句話,歐內斯特像是安心了一樣點了點頭。

範恩·艾西里埃諾,以及歐內斯特·麥奎爾和達妮卡·麥奎爾兩兄妹,也是在逃離戰火,在從加利福尼亞出發,目標是抵達中美洲的旅途中。

「遇到吉翁的時候,要謹慎行動,我不是說過嗎?」

歐內斯特回頭看了看達妮卡和範恩。他們兩個都看起來很辛苦。歐內斯特關切着達妮卡和範恩,和他們步調一致地走着。他們還只有十二歲。無論是體力還是意志力,他們都無法達到自己的水平。自己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已經不能回頭了。現在也看不見答案。正因爲如此,他才必須堅定。他馬上就要十七歲了……他將成爲有公民權的成年人了。成年人怎麼能不堅定呢。他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着。

達妮卡爲了讓範恩安心,笑了笑,範恩也回應了她的微笑。然後達妮卡起身,注意到歐內斯特的身影看不見了。

被擊毀的M61離他們有步行三十分鐘的距離。範恩是第一個提出要去看的,但他的心情卻很沉重。十有八九,駕駛員的屍體還被扔在那裏。他不想讓達妮卡看到屍體。她可能看了也能保持平靜,但內心肯定會受到震驚。至少他自己會受到震驚。但爲了生存,他決定忍耐。他這麼想。

範恩他們從巖山腳下出發後不到一個小時,月亮從地平線上探出了朦朧的臉。

聽到少女帶着小小疑問的聲音,範恩睜開了眼睛。達妮卡一直躺着,用墨綠色的眼睛看着少年。

在夜晚的黑暗和星光,以及和地球的邊界線上,可以看到人工製造的光芒。而且還不止一個。其中,吸引了他們三個人目光的是處於地平線上方的,亮度極高的紅色。

達妮卡嘆了口氣。

達妮卡提醒大家注意,範恩也漸漸注意到了逐漸靠近的電動汽車的驅動聲。

「是啊,真不甘心。但是,機動戰士確實很厲害。吉翁在宇宙中製造了這樣的武器。」

「這個,能用嗎?」

「……又聽到什麼聲音了。」

歐內斯特問道,範恩也停下來,左右搖晃着頭,窺視着周圍。然後歐內斯特也注意到了異常。從腳下傳來了微微的震動。就像是用沉重的木槌揮舞起來,把樁子砸入地面一樣,是鈍器產生的震動。達妮卡喃喃地說道。

「笨蛋!會被發現的!」

「我們該怎麼辦?歐內斯特?」

「看起來像是聯邦軍,如果他能讓我們坐上半履帶車,我們就能走得更遠。我們試着和他打個招呼吧。」

歐內斯特這麼說着,就在這時,聯邦士兵注意到了他們三人。

「是誰?」

明顯帶有敵意的質問。然而,歐內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舉起雙手,走到了聯邦士兵的面前。

「是小孩?」

聯邦士兵的聲音沉了下來。

「還有兩個人。我們確實是小孩。」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難道只靠幾個小孩就想要穿越沙漠?」

「是的。我們聽說墨西哥方面聯邦軍還在堅守……」

「但只有你們幾個小孩,我的天。」

聯邦士兵看起來有些驚訝。看到他的反應,他們幾人放心了,範恩和達妮卡也向聯邦士兵露出了自己的身影。然後,聯邦士兵摘下了帽子,撓了撓頭。

「我服了。」

看到他這反應,範恩對他產生了好感。

「我也是和隊伍走散了啊。我在這附近四處尋找,想要和友軍會合啊。」

「給您帶來麻煩了嗎?」

歐內斯特不悅地問道,聯邦士兵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僵硬,但隨後立刻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也不是那種能把小孩丟在一邊的冷酷的人。我叫哈維爾。軍銜是下士。你們呢?」

歐內斯特的表情鬆了下來,範恩從鼻子裏輕輕鬆了一口氣。他們各自做了自我介紹後,歐內斯特請求哈維爾下士教他們如何使用武器。下士不僅愉快地答應了,還教了達妮卡如何駕駛半履帶車。如果遇到吉翁公國軍,下士自己需要能夠使用車載的重機槍,所以他需要一名作爲替代的駕駛員。達妮卡從小就玩賽車,所以駕駛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問題,她很快就記住了半履帶車的操作。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們結束了所有的訓練,終於可以出發了。

哈維爾下士向巖山下方的地方點了點下巴,但範恩沒有動。

「我出生在波多黎各。成爲軍人可能是因爲不想捱餓吧。」

當太陽到達南方時,範恩被首先負責放哨的歐內斯特叫醒,接過了雙筒望遠鏡。接下來輪到範恩負責警戒。達妮卡和哈維爾下士都睡得很好。在歐內斯特躺下後,範恩戴上頭巾,看向熱浪滾滾的沙漠。儘管現在是春天,但氣溫儼然已經超過35攝氏度。從陰影中探出身會白白浪費體力。沒有會動的物體,任務單調而無聊,但卻不能放鬆警惕。如果發現敵人的時間晚了,就會事關他們生死。

「你們這些少年在中美洲有什麼目的地嗎?」

「如果半履帶車能夠安全地抵達對面,我就走過去吧。」

「歐內斯特和達妮卡的父親也是軍人。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們的母親不在家。他們兩個都沒有說什麼,但是好像是分居了。」

「那我們走吧。」

歐內斯特像是在喃喃自語。

範恩把識別牌掛在脖子上,向哈維爾下士敬了個禮。然後他氣喘吁吁地跑下山,在這個過程中,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下士說那是他朋友的東西。但是,識別牌上刻的卻是他的名字。他感到疑惑,但現在他必須趕緊回去。範恩全速返回到半履帶車上,但歐內斯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哈維爾下士站了起來,背對着範恩。「我要去睡覺了。」

「可能是這樣吧。」

哈維爾下士呼了一口氣。

「嗯。是可以通行的道路,吉翁軍應該也會設立警戒線的。就算最後可能需要放棄半履帶車,但我還是想盡可能地通過這裏。」

下士可能在回憶過去的自己。他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

範恩繫上了副駕駛座的安全帶。

哈維爾下士向歐內斯特投去了嚴厲的目光,然後立刻笑了。

下士笑了,就好像他的憂鬱消散了一樣。範恩雖然不知道這個識別牌是什麼,但他明白那是下士的寶貝。

「你還是個孩子,這樣就好了。」

半履帶車開始行駛,一直安全地向南行駛到接近黎明。由於害怕被敵人發現而沒有開燈,所以速度不能太快。但是和步行相比能走更遠的距離,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會太累。早上來臨時,四個人把車藏在山腳下,輪流放哨並開始休息。範恩的心情似乎很放鬆,很快就在陰影中睡着了。

範恩順着哈維爾下士的視線所及之處看去,發現了一個可以供車輛下去的緩坡。中途曲折的地方是這裏是人爲製造的證據。如果不是吉翁公國軍,那就是地球聯邦軍制造的。有些地方似乎崩塌了,但在只有月光的情況下無法詳細瞭解。

這輛半履帶車似乎經歷了激烈的戰鬥,到處都留有子彈和血跡。範恩覺得能夠在敗仗中生存下來,並且還能費心照顧他們的哈維爾下士真是太厲害了。範恩坐在副駕駛座上,歐內斯特和哈維爾下士坐在後座。座位並不算多舒服,但如果不再需要步行,那簡直就像陷在沙發裏一樣。握緊了方向盤,達妮卡高興地看着範恩。

「但是我無法想象自己像歐內斯特那樣幫助別人的樣子。」

「嗯,嗯。」

「從我的角度看來,那個哥哥也還是個孩子哦。我是在誇獎他哦。」

「但是如果我們在吉翁的佔領區,我們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之後,所有人一致決定下到裂谷下,直到黎明到來之前都休息。在只有月光的情況下,這裏是就算開啓頭燈也仍然危險的道路。

「那邊看起來可以通過啊。」

對方的眼神很溫柔,所以範恩也微笑着回答。

「那麼,我就走了。」

「如果我是吉翁軍,我會定期沿着這個山谷派遣偵察機。這樣的道路無法提速,所以很容易被發現。而且在下坡的過程中,如果吉翁軍來了,我們會成爲好靶子的。但是如果在那裏,萬一吉翁軍接近,我們也會提前發現,而且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先發制人。」

「是吧?我也是這麼想的。」

「少年。有什麼變化嗎?」

「好的。晚安。」

「就這麼辦。」

歐內斯特似乎同意了。

然後他又吐出了一口白煙,露出了滿面的笑容。但是在煙霧的另一邊,他的表情有些悲傷。他在戰場上經歷了什麼?他可能自己都不想回憶起來了。所以範恩也停止了思考,因爲他自己也覺得很悲傷。

「我們走吧。越早過去,下士就越有可能活下來。」

「這種看法似乎沒什麼錯誤。」

「你很誠實。請一定要保持這樣。」

那是一片巨大的裂谷。距離對岸可能有一百多米。他們沿着裂縫走了一段時間,也看不到盡頭。從這片險峻的嶄新斷面和谷底漂流的木材等蛛絲馬跡來看,這是地殼變動和前所未有的集中暴雨造成的。其原因只能是吉翁造成的殖民衛星墜落。

下士拿出煙,點燃了它。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抬頭吐出了煙霧。

「是這樣,的嗎?」

哈維爾下士也高興地說,然後坐在範恩的旁邊。

「我更想做的是幫助別人,而不是殺人。我以爲成爲軍人也能做到這一點。但是一個士兵的感傷在戰爭中根本毫無意義。」

哈維爾下士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但是,如果是你們這樣的孩子,我可能可以保護你們吧。」

「幫我把機關槍拿下來。要設置在那邊。」

「我要進行狙擊。這傢伙可不只是會亂射子彈而已。其實我,是海軍陸戰隊的隊員。我更擅長狙擊。」

「也許吧……但是戰爭並不是這樣的吧。您那邊更是深有體會不是嗎?」

「你休息得還好嗎?」

哈維爾下士最後大吼一聲,把範恩推開了。

「馬馬虎虎吧。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們是和父母走散了嗎?」

範恩低下了頭。「不是。我的父親是戰地攝影師,戰爭開始前他去了宇宙,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我的母親是軍人,當我還小的時候,她被派去監視地域衝突,殉職了。」

「是,是的。我明白了。」

大約三十分鐘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同病相憐是嗎?」

「範恩你好奇怪哦。」 達妮卡笑了。可能是因爲有大人在,她感到十分安心。範恩也覺得自己未來能夠確實地生存下去了。

「拜託了,這位哥哥。」

「話說回來,那個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嗎?」

「歐內斯特不同。他真的很強。」

太陽開始下沉,天氣變得涼爽,範恩他們出發了。哈維爾下士嚴肅地說,他們很快就會進入地球聯邦軍的勢力範圍。直到日落,黃昏染紅了沙漠,半履帶車都一直順利前進着,但是到了深夜,一處地圖上沒有標記的障礙阻擋了他們的去路。

哈維爾下士又笑了。但這次帶着些自嘲的意味。

被哈維爾下士用開玩笑的眼神看着,範恩有點慌亂。

「吉翁人也是人類,對吧?他們不會對平民採取粗暴手段的。」

「不,那樣半履帶車會變得毫無防備的。我和這個少年兩個人就行了。」

「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我明白了。我們會等範恩回來的。」

範恩看到達妮卡久違露出的微笑,感到有些害羞,低下了頭。

「不是的。我一直很感謝她幫助我。我小時候從殖民衛星搬到了加利福尼亞。一開始我無法適應地球,學校的學習和其他很多事情我都不懂,達妮卡在一切方面都幫了我……」

「你好像很崇拜那個哥哥。」

「是的,哈維爾先生。我什麼都沒看到。」

歐內斯特提高了聲音。

哈維爾下士笑了。

範恩終於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下士扔過來了什麼。範恩抓住了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看了看手心。那是軍隊的識別牌,上面刻着哈維爾下士的名字。

達妮卡擔心地問道。

當沙漠開始微微亮起時,四個人再次俯瞰起裂谷。深度大概有三十米。沿着崖邊用半履帶車前進,到達了陡峭下坡道的入口。下士讓半履帶車停下,對範恩說道。

「……戰爭確實是很讓人討厭的事情。」

「那我也來幫忙設置。」

「是嗎。太好了。」

「是嗎。」

「比起殺人,我更適合保護別人。我就是這麼想的啦。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快走!」

歐內斯特一度陷入僵硬,然後爬下了座位,開始幫助拆卸。範恩拿着裝有三腳架的沉重揹包,下士拿着重機槍。他們花了大約三十分鐘爬到了半山腰,設置好重機槍。完成了一系列的工作後,範恩終於鬆了一口氣。從這裏可以一覽無餘的看到整個裂谷,稍微繞到後面一點,就可以看到他們之前越過的沙漠。哈維爾下士給重機槍蓋上了沙漠迷彩的披風,然後坐在了岩石的陰影下。

不知何時,哈維爾下士走來查看範恩的情況。

「拜託您了。但是我也會努力的。」

範恩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達妮卡在想什麼。但是我從來沒有想象過自己會和達妮卡以外的女孩在一起的樣子。」

然後哈維爾下士開始拆卸重機槍。

哈維爾下士看着谷底,陷入了沉思。

「是嗎。我問了不好的問題啊。」

範恩只是在誠實地把自己的感情說出來。所以他希望這不會顯得太過空虛。但是他不想再談論達妮卡的事情了,所以他改變了話題。

「如果是機動戰士,應該可以越過這裏,但是戰爭的勝負並不只取決於機動戰士。吉翁也可能因爲這個地形而猶豫不決,沒有進一步向前侵略。如果是這樣的話,聯邦軍的部隊應該就在附近。」

「我真的沒想到會發生戰爭。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是嗎。無論是誰都有在生活中虛張聲勢,妄自菲薄的一面啦。」

「你累了吧,少年。已經夠了。」

「哈維爾先生,你是哪裏人?爲什麼要成爲一名軍人?」

「是的。歐內斯特他如果要打棒球的話就能當上隊長,州大會也獲得了冠軍。在學校是學生會長。成績也總是在最前面,什麼都能做得到,很帥氣。我想如果能成爲像他那樣可靠的人就好了,但是我還差得遠……」

「沒錯。」

「但是你怎麼辦?」

「我明白了。」

然後他指向了附近的一個微微隆起的巖頂。

「爲什麼你要一個人留下來呢?」

「拜託你了。這是我朋友的東西。如果你能活下來,就把它交給聯邦軍吧。」

面對下士的問題,範恩搖了搖頭。

範恩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哈維爾下士背對着他揮了揮手。

「你要好好抓緊哦。」

達妮卡像是下定決心一樣說道,半履帶車踏入了陡峭的下坡路。

歐內斯特在半履帶車的後座緊握着輕機槍。再次成爲兩人的引導者,責任感讓歐內斯特有些用力過猛。

抬頭看去,可以看到山岩。重機槍被施加了僞裝,所以他們不知道下士在哪裏。他爲什麼會選擇一個人留下來,現在歐內斯特有些痛苦地明白了。他是想作爲一個大人,想要保護他們。他可能認爲,保護平民也是軍人的使命。

「我也……」

要成爲一名出色的軍人。

他現在不能說出這句話,但如果他能活下來,他一定能對下士和自己說出這句話。

然而,就像要抹去他那小小的夢想一般,被迷霧籠罩的天空出現了金屬泛出的光芒。那特殊的機影是永遠不會看錯的。那是吉翁的主力戰鬥機「多普」。多普在峽谷的上空掉了個頭,然後返回了來時的方向。

「被發現了。吉翁的人要來了。」

歐內斯特的焦慮感加劇了。

「但是已經不能再加速了。」

達妮卡正小心翼翼地讓半履帶車下坡,但道路寬度只是剛剛好,地基也很鬆軟。她已經盡力以如同步行程度的速度前進了。

「達妮卡,你專心開車。範恩,我們繼續警戒。」

範恩用力地點了點頭,拿起了手槍。

「嗯。我會盡我所能的。」

歐內斯特把目光轉向了駕駛座的妹妹。妹妹沒有因爲被人發現而顯得焦慮,而是專注地看着前方,專心駕駛。他覺得妹妹有這樣的堅強令人心安。歐內斯特也只能做着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他在空中尋找着目前還看不見的敵影,屏住了呼吸。

半履帶車花了三十多分鐘才下完坡,終於到達了谷底。上坡的路就在眼前,但谷底堆滿了渾濁的流水衝來的岩石和樹木。範恩和歐內斯特清除了障礙物,但這樣一來就浪費了寶貴的時間。他們勉強開始上坡,終於到了半山腰的時候,谷中的風中混入了機械制物切開空氣的聲音。

「是旋翼的聲音? 懸浮載具?」

達妮卡提高了聲音,歐內斯特舉起了輕機槍。既然他們乘坐的是地球聯邦軍的電動車輛,即使是平民也當然會受到攻擊。但是,他們現在沒有能拋棄電動車輛、穿越沙漠的自信。他舉起輕機槍,把槍口對準了旋翼發出聲音的方向。山谷中有一個較寬的彎道,所以他們看不到遠處。

「歐內斯特。」

「哥哥!範恩,範恩他!」

軍官淡淡地回答道。

範恩乖乖地點了好幾次頭。

當聽說獨立戰爭開始時,他立即報名參軍。他被告知自己有射擊的才能,選擇了成爲狙擊手的道路。所有這一切都是爲了把地球奪回到我們的手中。但是「我們」代表的並不是他自己。他沒有意識到,這代表的只是國家的利益而已。

幾個小時後,哈普曼中尉醒來時,哈維爾下士的臉頰已經面如土色。他很快就確認了對方的死亡。他可能是在戰鬥中受傷了。然後他只是自己做了簡單的急救,就全神貫注於修理懸浮載具了。哈普曼中尉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

「和你們一起行動的那個男人的真名叫萊納·哈普曼。他是吉翁海軍陸戰隊的一員。軍銜是中尉。他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殺手,我們的軍隊一直有在標記他。他曾經摧毀了二十六輛車輛。有五十多人因他而犧牲。」

戰爭開始後,他參加了對其他SIDE的攻略戰,作爲反器材狙擊手,他摧毀了地球聯邦軍的幾十輛車輛。他可能奪走了數倍於此的人命吧。然後,爲了削弱地球聯邦的國力,吉翁公國軍選擇屠殺那個殖民衛星的所有居民。

當範恩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暗褐色的天幕。看來他是躺在簡易的行軍牀上。胳膊和肩膀都很痛。他看到了輸液線,知道自己正在接受治療。

沒有流下眼淚,哈普曼中尉放聲痛哭起來。

「沒事的。哈維爾下士在上面保護我們就是爲了這個時候。我也會努力的。達妮卡,你也把身姿放低些。不要被子彈打到。」

即使失去了主攝像頭,機動戰士的機體各部分還安裝有副攝像頭。只要靠着這些,就可以暫時維持機體運行,但是作戰行動將大大受限。對方應該沒有餘裕再去追趕半履帶車了。

哈普曼中尉向這個世界,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某個人祈禱道。

「但你打算怎麼辦?現在就算被俘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得到正當的待遇。」

這時,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聲音。

接着,達妮卡的臉進入了他的視線。她似乎坐在一個小小的容器上,看着範恩的狀況。達妮卡低下了頭,手放在胸前,然後開口說話。

「我會想辦法的。比起這個,如果我們能從這個沙漠中逃出去,你打算怎麼辦?」

我明白的,哈普曼中尉回答道。他的人生和哈維爾下士的不同。但他認爲對方很有人情味,所以直接這麼答道。

範恩用不安的聲音叫他,歐內斯特發出了響亮的聲音回答。

「他戰死了。真正的哈維爾下士啊。巡邏部隊已經確認了他的遺體。你手上的識別牌我們已經回收了。這是後期處理所必須要做的。」

哈維爾下士豎起了大拇指。

扎古機槍的槍口指向了他藏身的山岩。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消滅狙擊手的定式就已經確定了。即使不知道敵人確切的藏身位置,只要對着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炮擊就行了。當扎古機槍吐出火舌後,山岩輕易崩塌,對扎古Ⅱ的狙擊就此停止了。

哈維爾下士戲謔地笑了。

「啊!」

「那就來我家吧。要是我能退到後方的話。在那裏,即使藏着一兩名吉翁士兵,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他出生在SIDE 3的一個老舊殖民衛星。殖民衛星是一個連空氣都要購買的沙盒世界。當然沒有海洋,甚至沒有藍天。人類生活所需的自然環境,都被視爲毫無用處而拋棄了。只隔着一層外壁就是真空的宇宙,這樣的環境對於人類的生存來說太過苛刻了。他的父親在清除空間中的隕石碎片的過程中死亡,他被母親一個人撫養長大。即使去了學校,他和其他貧窮的宇宙移民的孩子們也沒什麼兩樣。不滿自然而然地指向了地球。是地球人把我們推到了這樣的地方,他們自己卻可以免費呼吸空氣,免費喝水。他們甚至不需要購買重力。地球那幫傢伙都是有錢人,他們榨取了我們採集的資源。政治家們也是這麼教唆我們的。社會的軍國主義色彩逐漸加重,阻止了個人的自由思考。

歐內斯特轉過了臉。

範恩把自己記得的事情告訴了軍官,最後問道。

範恩無言以對。

「但是……你剛纔說真正的,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達妮卡加快了半履帶車的速度。現在不再是謹慎前進的時候了。歐內斯特瞄準了瓦帕,試圖將它的身影放進瞄準器裏,但目標正在高速移動。他無法像被教導時那樣去做。只有一瞬間,目標進入了瞄準器的鎖定內,他因爲太過焦急而扣動了扳機。硝煙升起,連發的震動傳遍了他的全身。後座力使槍口向上跳起,子彈飛向了錯誤的方向。

「乾透啦。」

哈普曼中尉在這場戰爭中殺了很多人。對他來說,那些都不過是瞄準鏡中的目標,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但是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哈維爾下士的死離自己很近。他把哈維爾下士埋葬在沙漠中,拿走了對方的身份識別牌和地球聯邦軍的制服。他把吉翁公國軍的制服埋在了對方的遺體旁邊。爲了作爲逃兵生存下去,他首先必須從這個戰線突破出去。但是地球聯邦軍的勢力範圍距離這裏並不遠。所以他認爲,比起作爲吉翁士兵,還是化裝成聯邦士兵更好。他是這麼想的。而且,這也是他決定放棄作爲祖國的吉翁的表現。但是,他要是把自己的識別牌扔掉,在這場空前的大戰中,他真正的自我就會消失。所以他沒能做到扔掉自己的識別牌。

隨着那聲音,吉翁士兵的身體從懸浮載具上脫離,砸向斜坡,然後掉下了山谷。失去駕駛員的懸浮載具繼續直線前進,撞向了岩石,化作一團火焰。

發動機順利啓動,懸浮載具的修理在黎明前完成了。

「我能做的就到這裏了。祝你們好運了,少年們。」

「你快回去開車。吉翁人應該還沒走。範恩就交給我吧。」

「地球人也都是普通的傢伙。我很羨慕你。我也能像你那樣生活嗎?」 他微微笑了。

歐內斯特回頭看去,達妮卡抱起了胸口被血染紅、已經無法動彈的範恩。達妮卡陷入了恐慌狀態,她在搖晃着範恩。

扎古Ⅱ的駕駛員可能不會在意這一損傷,更不用說被擊中的事實了吧。但是,他肯定會先攻擊狙擊手這一阻礙,而不是選擇盯上半履帶車。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儘管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但心情卻很平靜。

哈普曼中尉用重型機槍發出單發點射。

「只能在這裏動手了吧。」

「我是波多黎各人。我在一個只有低收入住戶的公寓里長大。」

「宇宙移民者同樣也是人類啊。」 哈維爾下士在看着引擎蓋時笑了。

「是我殺了他? 是他先開槍的!」

地球聯邦軍使用的傳統武器輕而易舉地被機動戰士這種新武器擊敗,士氣低落的聯邦士兵們對於精銳的吉翁海軍陸戰隊來說脆弱的就像嬰兒一樣,所以哈普曼中尉認爲戰爭會很快結束。

儘管結果不會改變,可他還是這樣嘀咕了一句。

「歐內斯特!」

「哈維爾下士!快過來吧!」

不要想最壞的情況。哈維爾下士會幫助我們的。要相信他。歐內斯特在心中反覆說着這句話,等待着敵機從谷中出現。他的心跳比他以前經歷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快。旋翼的回聲變了,直接鑽進了他的耳朵,他看到了兩架瓦帕。儘管離他們還很遠,但其中一架已經開火了,半履帶車周圍的沙土飛濺起來。

槍口的前方是另一架懸浮載具。距離非常近。手持機槍的吉翁士兵看起來像是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然後他扣動了扳機。可能是因爲範恩已經舉起了手槍吧。但範恩沒有扣動扳機。機槍的掃射襲擊了半履帶車,座椅被打得稀爛,緊接着範恩倒下了。達妮卡停下了半履帶車,歐內斯特瘋狂地扣動輕機槍的扳機。彈夾很快就打空了,但歐內斯特還在不斷扣動扳機,他發出了無法形成語言的原始呼喊。

「如果沒有經過訓練,手槍是打不中的。要等到敵人出現在眼前後再扣扳機。」

「沒事的。子彈已經穿透過去了。他只是失去了知覺。」

希望範恩能平安無事。

「哈維爾下士怎麼樣了?」

「我們不清楚他爲什麼會穿着我們軍隊的制服。所以想讓你告訴我們。這是一種間諜行爲,還是他想要投降呢。爲什麼,他會冒着生命危險去對抗機動戰士,來幫助你們……」

那是因爲三天前發生的事情。明明應該是在沙漠中被他所在的中隊擊潰的地球聯邦軍,他們竟然遭到了前者的埋伏攻擊。友軍撤退了,他被一個人留在了沙漠中。然後他遇到了「真正的」哈維爾下士。他是交戰中敵軍唯一的倖存者,他們在車輛後面對峙了好幾個小時。但是當他們都發現對方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們覺得再戰鬥下去太愚蠢了,於是暫時停戰。而且,哈維爾下士和對方可以在如何從這個沙漠中逃脫的問題上合作。在炙熱的白天,他們在陰影中度過,哈維爾下士開始修理起損壞相對較輕的懸浮載具。哈普曼中尉也來幫忙。在修理的過程中,他和哈維爾下士談論起各種事情。

希望我們能順利過河,他祈禱道。

達妮卡低下了頭。

他很擔心。他認爲哈維爾一定是戰死了,但他還是忍不住要問。

範恩安心地再次入睡。

哈維爾下士說自己想稍微睡一會兒,然後躺在一塊岩石的陰影裏。由於不斷熬夜,哈普曼中尉也躺下了。

「那麼,我呢?」

接着,他用重機槍發出三發點射,第一發就命中了主攝像頭的保護裝置附近。其中一發穿透了裂開的保護裝置,損壞了主攝像頭。當他看到扎古Ⅱ的主攝像頭變暗時,他把目光從瞄準鏡中移開了。

「……哈維爾下士?」

隨着懸浮載具緊迫靠近,機槍噴出了火焰。子彈在懸浮載具的引擎蓋上打了個洞,但是發動機還保持着運轉。腦海中已經不再惦記子彈的殘餘數,歐內斯特向空中扣動扳機,將槍口對準了懸浮載具。可能是因爲彼此的距離拉近了,懸浮載具提高了高度,開始試圖閃避。但這反而成了禍根,子彈命中了目標。懸浮載具前部的渦輪扇葉噴出火焰。懸浮載具失去了平衡,撞上了斜坡,連同吉翁士兵一起滾進了谷底。

「但是,我爲什麼要做這麼愚蠢的事情呢?」

「機動戰士嗎。就算是我對付這傢伙也有些喫力啊。」

「哈? 我過得可不好啊。」

「要好好逃走啊。」

扎古Ⅱ面向正前方,瞄準鏡中可以看到主攝像頭髮出的光芒。

「而且啊,參軍了也能幫助別人,我是這麼想的。我是被人幫助着活下來的。我想回報這份恩情。」

「成功了……嗎?」

沒有感覺到任何反饋。即使理智告訴他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自己扣動扳機導致的結果,一時間也無法有所感覺。

他的祈禱似乎被聽到了,半履帶車順利地穿過了峽谷,到達了對岸。對岸分明也是同樣礫石和灌木連綿的沙漠,但只是因爲穿過了峽谷,他不知爲何就感到了安心。歐內斯特從半履帶車上下來,向仍然藏在山上的哈維爾下士大聲喊道。

範恩舉起了手槍,他在顫抖。

「我去拿水。」

「命中吧!」

◆    ◆    ◆

哈維爾下士抬起頭,用力地皺起眉頭。哈普曼中尉小心翼翼地舉起雙手。

聽到這個,達妮卡的表情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處理完對範恩的急救後,歐內斯特已經無能爲力了。他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他現在只能想到祈禱。所以即使從未在禮拜日去做過彌撒的歐內斯特,在這個時候也只有向神祈禱了。

但沒有得到回應。他看到山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歐內斯特急忙取出雙筒望遠鏡,向那裏看去。他看到哈維爾下士正在指向峽谷的另一邊,然後下士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他把望遠鏡對準下士指向的方向,看到了一個在現代復甦的獨眼巨人正在發出地震般的聲音接近中。

「你還好嗎?喉嚨幹了嗎?」

那成了哈維爾下士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範恩的聲音讓歐內斯特回過神來。

在施加了沙漠迷彩的座椅下,「哈維爾下士」獨自嘀咕道。重型機關槍的瞄準鏡中映射出正在衝過來的扎古Ⅱ。只能用.50口徑的子彈去對抗機動戰士,「他」認爲真是愚蠢之極。「他」……哈普曼中尉在一週戰爭、在魯姆戰役,以及在北美的戰鬥中,都切身體會到了機動戰士這種武器的恐怖之處。吉翁公國軍也爲海軍陸戰隊配備了機動戰士。不過由於突擊部隊的性質,步兵經常與機動戰士部隊進行聯合作戰。

他卻感到困惑。

哈維爾下士首先從他的成長經歷開始講起。他的父母很窮,甚至沒錢上宇宙去。少年幫派的打鬥,毆打哭泣着的他的老師。滿腔熱血的老爺子教會了他機械維修的有趣之處。他對汽車的熱衷。他只是爲了喫飽飯才參軍的。他參軍了,但確信戰爭不會發生,吉翁明明在月球的另一邊,不可能跑來地球的。他是這麼想的。宇宙居民住在電氣化的好地方,頭腦都很聰明,資源非常豐富,卻總是抱怨地球上的人對他們不平等。他們真是過分。但這和我的生活無關。只要有我自己、我的女朋友、我在軍隊裏的夥伴,還有一座小公寓,就夠了。

歐內斯特把手放在達妮卡的肩上,用力地點了點頭。達妮卡把嘴脣緊緊地閉上,回到了駕駛座,重新啓動了半履帶車。歐內斯特撕開了範恩的上衣,檢查起槍傷。子彈從他的右肩穿過背部,已經穿透了。這不是致命的傷害。

達妮卡站起來,消失在天幕的角落。他環顧四周,看到許多聯邦士兵躺在簡易行軍牀上。這應該是地球聯邦軍的救護帳篷。達妮卡很快就回來了,給範恩喝了水。水的味道好得讓人無法相信這是存在於世間的事物。歐內斯特也趕來,拍了拍他的頭。然後他告訴範恩,他被擊中後不久就被地球聯邦軍發現,被送到這來了。

但是現在的他對自己過去的這種想法感到羞愧。他用手指摸着自己識別牌上刻着的字,只在口中默讀了父母給他起的真名,自嘲地笑了。

歐內斯特意識到是重型機槍的狙擊,尋找起對方在山上的位置。距離這邊大概有五百米吧。他還是不知道對方具體在哪裏。

「不,我覺得你活得更像一個人。我不會再回到吉翁了。在吉翁,人甚至不被允許獨立思考。太不自然了。」

本來這個部隊可能就是來追捕他這個逃兵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有義務去幫助那些少年。這是理由之一。如果是真正的哈維爾下士在這裏的話,他應該會這樣做來幫助那些少年。他也這麼想。但若是隻有這一個理由,現在的他不可能保持着這樣的心情。他在這場戰爭中奪走了很多生命,和他相比,那些努力的少年有更大的生存價值。他是不是這麼感覺的呢?確實奪走了很多生命的他現在可能可以守護三條生命,這是一種救贖。這也可能是其中一個理由。但是,他得不出最重要的一個答案。不過,他的想法可以直接用語言表達出來。

然後軍官舉起了刻有那個名字的識別牌。

子彈飛行了一千多米,正中了扎古Ⅱ的主攝像頭。但是畢竟只是.50口徑的子彈。它無法穿透主攝像頭的保護裝置。最多隻能造成裂紋。

當他再次醒來時,一個看起來像軍官的男人走了過來。他說他想聽聽範恩說的話。他坐在簡易行軍牀的旁邊,說他想聽的是哈維爾下士的事。

範恩不由自主皺起了眉頭。軍官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回答了他。

這場戰爭是錯的嗎,他在那時微微產生起懷疑。儘管如此,哈普曼中尉仍然遵守了軍隊的命令,繼續戰鬥着,直到現在。但是和他一起修理懸浮載具的聯邦士兵卻是一個普通的男人。

「是嗎……等等,真的可以嗎?」

軍官站了起來,向他們行了一個室內禮。

「在你們受傷的時候還來打擾,我很抱歉。這裏是安全的。請好好休息吧。」

軍官離開了救護帳篷。

天幕下充滿了喧囂。現在又有新的傷員被送來了。

範恩看着天幕,深深地嘆了口氣。

「忘了他吧。他是個間諜。只要偷走敵軍的制服穿上,就毫無疑問是間諜行爲。」

歐內斯特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一樣,語氣堅定地說道。

「但是……他幫助過我們,這也是事實。」

範恩小聲地說出了這句話,然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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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1

  1. 01插圖
  2. 02第零話 少年們的一年戰爭正在閱讀
  3. 03第一話 時代開始湧動
  4. 04第二話 還不是戰爭
  5. 05第三話 訣別

第二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2

  1. 01插圖
  2. 02第四話① 戰鬥的理由
  3. 03第四話② 戰鬥的理由 Another Side
  4. 04第五話 強化人
  5. 05第六話 要把槍口指向我嗎

第三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3

  1. 01插圖
  2. 02第七話 戰爭的開始
  3. 03第八話 初心不改
  4. 04幕間
  5. 05第九話 前往戰場

第四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4

  1. 01插圖
  2. 02第十話 新幾內亞的攻防(前篇)
  3. 03第十一話 新幾內亞的攻防(後篇)
  4. 04第十二話 離別
  5. 05分歧 鶺鴒Ⅱ改

第五卷機動戰士Z高達外傳 A.O.Z 時代的反抗者 審判的錘矛

  1. 01開庭
  2. 02審理
  3. 03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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