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名爲陰謀的列車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5萬 字
這道寬約三百公尺的山谷中間,是一片碧藍清澈的湖面。
山谷中沒有風。藍得比天空還要藍的水面因此平靜無波,甚至像顆被剖開一半的藍寶石,就這麼鑲進這座山谷似的。
湖畔兩側,離水面約一公尺高的山坡上,各鋪了一條鐵路。
北面鐵路上是一輛迷彩塗裝的裝甲軌道車,南面則是大陸橫貫豪華快車。兩輛都開得極慢,幾乎跟人步行差不多。
「好漂亮哦——」
從餐車的窗簾縫裏看到湖上風景,艾莉森不禁讚歎。
戴着頭具的維爾仍託着對戰車來福槍,從大洞中看見同樣的景色,不禁也喃喃稱讚:
「真漂亮。」
話才說完,便聽得一聲抱歉,史托克少校走過來擋住了視野。他扛着裝有十發“炮彈”的彈匣,抬到維爾頭部的前方,嵌進機關盒上方敞開的凹洞裏。
「中尉大人。」
「嗯?幹嘛?」
「屬下每次經過這裏時都覺得這座湖真的好美哦。」
「哦,是啊,這是斯貝伊爾之寶。」
「老是叫我們別破壞這裏的,是不是史托克少校啊?」
「是啊……他有些地方還滿古板的,不過我也贊成就是了。」
「可是一看見這麼美麗的景色——」
「嗯?」
「屬下就有點討厭自己的工作了。」
「沒辦法。那是我們的使命。」
維爾拉動右側的子彈裝填杆。把杆重得不像話,於是他用力拉到底,再放開。
「戰爭是男人的工作啊,小姑娘。」
『差不多兩邊都要停了——可以的話,麻煩你一發命中。對方要是發現自己被攻擊,八成會馬上還擊。』
『不是。是我們車上這位英雄先生免除了大戰爭的危機,泰洛爾氏才擔心自己會身家不保,之前可能也在洛克榭極力奔走吧。只不過洛克榭那邊拋棄了他,於是他打算換個地方待。他透過某種方式搭上那幫人,於是那幫人就爲他搞出這麼一場逃亡計劃。』
史托克的聲音傳進維爾的耳中。維爾的左眼僅能勉強瞥見他,但史托克少校一動也沒動,姿勢和剛纔一樣,仍然趴在窗邊以望遠鏡看着山谷對面。
『所以我捏造了一個企圖暗殺泰洛爾氏的兇手,好讓所有乘客和服務員都在“不願被懷疑”的心態下同意我分離車廂。早在上車之前,我就是這麼計劃的!你大可覺得我這個人冷酷無情,反正我也是國家養的一條狗。』
『差不多咯。』
史托克少校仍拿着望遠鏡在看,也面不改色地回應。
『我準備好了——最後再請教您一件事。泰洛爾氏……以前是不是就跟斯貝伊爾有祕密往來?是不是西側以前就有他的同謀,原本就一直從事走私之類的勾當,難道他也長年暗地裏背叛洛克榭……?』
『好。』
『原來如此……真是個可怕的人啊。』
維爾此話一出,引來幾秒鐘的沉默。
『啊!……難道是整輛列車?』
『謝謝您。還有,感謝您把艾莉森趕出去。』
『逮捕?您剛纔是說“逮捕”嗎?』
『因爲她的父親奧斯卡·威汀頓少校是被自己人殺死的。』
『準備好了。不過還在搖晃,很難瞄準。』
『……好慘。』
『不會。我們只是青梅竹馬,八歲起就在同一個地方長大。就是偶爾纔會見面。』
艾莉森馬上回敬一句,不過史托克少校沒有回答。
『我想大家應該都是……像我這種前敵國軍人,你和她心裏應該多少會怨恨吧?別否認哦。』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爲了逮捕他,又要避免他在列車內逃亡,我才假扮成聯絡人來監視。這纔是我真正的任務。』
『我倒還好,而艾莉森一點也不會。』
「是啊。要是再長一點的話,映出來會更壯觀吧——啊?」
維爾握緊了扶在握把上的手,然後將大一號的槍栓往前推。便聽得一個劇烈的金屬聲。超大型的子彈上膛了。對戰車來福槍已經進入可擊發狀態。
當史托克少校說到這裏時,汽笛聲響起,火車頭剎車了。長長車廂的行進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中尉,列車停下來了,我們也該停車了。」
『對。我看她貝佐語說得那麼好,好奇之下就問了一下,她就告訴我了。我才明白原來是那麼回事。』
維爾沒搭腔,只是稍微點了下頭,之後臉頰又貼回槍托,右眼直直地往瞄準鏡中看去。鏡頭的十字線前方,搖晃的視野正隨着速度漸漸平息。
「麻煩你們到車長室旁邊去,儘量壓低身體。」
「……中尉,你不是說他們在集訓場切掉後五節,剩下八節開出來嗎?」
『………。——艾莉森的父親在她八歲那年在綠島陣亡,所以她才被送來。剛來的時候也跟其他小孩一樣每天哭哭啼啼,過了好一陣子才適應,很可憐。』
『……他們只是不肯任人擺佈吧。』
維爾立刻答道。史托克少校靜靜點頭。
「…………」
『沒錯。所以爲了克服這一點,那幫人搞出兩樁恐怖計劃——維爾,我考考你。要完全抹消一個人的存在,讓別人不會再去想找他,最好的方法是什麼?』
「唉,真不知該說什麼。這趟旅行變成這樣,我覺得我該負點責任。」
『對……是我殺了他們,所以兇手並不是洛克榭那邊的人……要想確實逃過那幫人的襲擊,只有讓列車比原定計劃加快前進,才能在他們準備好之前設法讓列車穿過山區。可是列車人員在鐵路上握有莫大的決定權。就算我跪着求他,只怕他也不會聽我的。』
『就是那間有名的穆特女士的“未來之家”是吧?』
『完全正確,你的頭腦真靈活。沒錯,這種見面禮實在太可愛了。泰洛爾氏正是打算把整個家賣給我們,但說來丟臉,上鉤的卻是我的軍人同僚們。姑且把他們叫做『那幫人』好了——爲了消滅宿敵洛克榭,我國過去不知死了幾百萬人,就這麼放過敵國豈不是意義全無了?那幫人可不覺得和平是件好事,再加上裁軍後生活沒有保障,也讓他們無法接受。軍隊是爲了保護國民而存在的,如今國民得到了穩定生活的契機,但那幫人卻看不下去。一羣可憐的走狗,連主人的幸福——或者說,甚至連“誰是主人”都忘了。』
『汽笛好像還沒響呢……沒想到會聊得這麼久。』
『我只有一點沒料到,就是那幫人竟然提前行動。幸好有你。』
『………就爲了一個人,他們競想奪去四十多條人命?』
「這裏有危險。萬一對方反擊怎麼辦?」
「什麼嘛!你那算哪門子回答呀!難道你對身爲空軍的我有什麼成見——」
『罪名是?』
『我懂了。』
見三人消失在門後,史托克少校坐上椅子,趴在窗口用望遠鏡觀測對岸。維爾距他約三公尺遠,仍然伏在地上呈射擊姿勢,並以機槍瞄準鏡瞄準。
艾莉森連珠炮似的吼道。但被班奈迪和菲歐娜拖出了餐車。
『於是您就殺了車長等人嗎?史托克少校。』
『…………。那是怎麼——』
「差不多要停車了。」
『對。很想知道。我想,我至少該知道自己待會兒要做的事有什麼意義。』
『說的也是。又不能把真相說出來。』
『應該說是“對不起全人類,有煽動戰爭的嫌疑”吧。他不只想保住性命。還想憑他的力量挑起好不容易結束的戰爭。這是天理難容的大罪。』
蒼翠水面上,一輛裝甲車正緩緩行駛。裝甲車的影子倒影在水面上,十分清楚。維爾將瞄準鏡中的準星對準裝甲車的車體尾部,也就是史托克指示的引擎部位,但因爲車體還在搖晃,無法完全瞄準。
『準備好了吧?』
『他跟部下一起在綠島的戰場走失,而那個部下爲了自保而反叛了己軍。陣亡報告裏說他們很可能是陣前逃亡,部下射殺少校後叛逃到西側去。威汀頓少校的屍體在幾個月之後才被人找回來,但因爲是被散彈槍從近距離射中頭部,聽說連頭蓋骨都找不到了。』
維爾以左眼瞥向史托克少校,而史托克少校依舊觀望着望遠鏡裏面。
『原來你在有名的射擊大會上得過名次啊!真是人不可貌相。哦,我是在誇獎你哦!』
『哦……哪裏——你跟她是什麼關係?呃,我這種問法好像有點不妥。』
『…………泰洛爾氏是不是打算出賣國家?我聽說他在洛克榭都快要坐牢了。他想用自己手中所有的軍事情報來換取流亡,不,是“逃亡”到斯貝伊爾的機會?這麼一來可能就對斯貝伊爾有利,少數人也能藉此煽動開戰了?』
『對,就是那樣。根據我的夥伴的調查,發現那幫人的計劃是這樣的——武裝兵會在我們現在所在的山區鎮壓這班列車,將走私品和“泰洛爾氏”掉包之後,把我們連人帶車推下谷底。這場不幸的脫軌意外沒有生還者。就算少了一兩具遺體也不會有人懷疑。死亡名單中會有大富翁的名字。』
『是的。那幫人相信,只要有了泰洛爾氏帶來的東側軍事情報,他們就能對洛克榭成功發動大攻勢,也堅信到了那時其他的軍人也會贊同。這種想法雖然愚不可及,但萬一事情真走到那一步,不管結果如何,都只是無謂增加死難者罷了——戰爭好不容易纔結束,怎麼能讓走狗們在自私的動機下挑起戰爭。要找出並逮捕那幫人還得花不少時間,所以至少不能讓泰洛爾氏落到對方手裏。我們要連他的保鏢一起抓起來,順便叫他招出那幫人的底細。這事非成功不可。』
電話裏傳來史托克少校的聲音。維爾慢慢看着瞄準鏡。
『看來還要一會兒呢!放輕鬆吧。』
班奈迪說道。他正低頭靠牆坐在車長室外面走廊上,兩條腿直直地伸在前面。身旁的菲歐娜和艾莉森也是一樣。
維爾吸了一口氣,然後悄聲喃喃道:
『是啊!所以我不僅要逮捕泰洛爾氏,也要阻止這項計劃。』
聽班奈迪這麼說,艾莉森回答道:
『可是,那幫人要怎麼讓泰洛爾氏逃進斯貝伊爾呢?要是他沒到列車上來,逃亡的事馬上就會被發覺,到時候軍警一定會介入調查吧?』
「可是我想在這裏看。」
『對。所以那幫人要製造泰洛爾氏死亡的意外。但是“被殺身亡”之後的麻煩事太多,如果是“意外身亡”的話,就只要弄一場意外就——比方說火車事故。』
『……關於這一點,我現在也不想指責什麼。我們只想保護自己的安全而已。』
「算啦,別在意。只要今晚還能跟維爾睡在一起,我就沒話說啦。」
「那維爾跟你怎麼辦呢?」
維爾面不改色地在射擊位置如是問道。
『——是啊,是艾莉森說的吧?』
『死亡。』
『聽我的號令射擊。裝填。』
維爾答完,兩人便沒再說話。列車繼續慢速行駛。過了一會兒,史托克少校才又以輕鬆的語調開口:
見對方一語不發地看着自己,艾莉森驚訝地問道。
史托克少校玩笑似的如是說完,便將視線從望遠鏡上移開,面向維爾。維爾也從槍托旁略抬起頭,看着史托克校的那雙藍眼睛。
『……你想知道嗎?』
『走私最新型武器還不算什麼的話,那第二項呢?』
「……看什麼看?」
望遠鏡下,史托克少校的嘴做了個滿意的笑容。
史托克少校回了一句:「知道了」,接着命令班奈迪等人:
「怎麼了?」
這下子艾莉森抗議了。
史托克少校靜靜地搖頭說:
『……那我就告訴你吧,算是報答你願意相信我——就是逮捕泰洛爾氏。』
『我把事情想的太簡單,結果招致了這樣的後果,心裏覺得很過意不去,所以我們要讓這場射擊成功。你的射擊關係着大家的性命——我絕不想害死你們。』
「好,麻煩你了。那列車映在湖上,看起來還滿漂亮的呢。」
『有兩項。一項是走私這玩意兒。唉,不過也不是多大的罪名就是了。』
維爾用抵在後託上的左手按下電話開關說道:
『是很慘——最後再請教您一件事。您真正的任務是什麼?史托克少校。』
「一發。」
『……爲什麼呢?』
『所以我們更不能讓他捱上一顆子彈,因爲要他從實招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對。怎麼了?」
「怪了……」
「哪裏怪?」
「怎麼看都只有七節車廂啊……」
「……什麼?」
「沒錯啊……」
「五、六、七……的確少了一節——啊!開車!」
「咦?」
「馬上開車,一班不是故障,是被他們擋住了!」
「咦?」
「馬上開車!把頭低下去!快快快!」
就在列車完全靜止之後——
『發射。』
史托克少校沉穩的號令。維爾射擊。
這管巨槍發出吼聲。
從槍口噴出的氣體令整節車廂的玻璃都在搖晃,牆洞上殘餘的木屑也被噴得漫天飛舞。槍身猛然一震。支架底端的爪子因而勾破地毯而挖進地面。維爾的身體被後座力撞得向後退,臉上的表情也扭曲了一下。空彈殼彈出來,在地板上彈起。
直徑兩公分、重達一百五十二公克的子彈從槍口射出,在猛烈的動力與旋轉之下劃過湖面,在零點四秒中飛越三百公尺的距離——
「什麼?」
幾乎差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子彈穿過裝甲軌道車前一刻還在的空間,擊中了對面的山壁。一塊大石頭被打得粉碎,揚起一陣沙塵。
史托克少校不禁大喊。在望遠鏡的視野中,只看見從山壁跳出來的小石塊打中了裝甲軌道車。

班奈迪看着菲歐娜說:
史托克少校衝回來接起電話線,一面向維爾問道。維爾也立刻回答。
「我去騙騙敵人,能不能成功還不知道就是了。」
列車越開越快,晃動和噪音越來越明顯。維爾在瞄準鏡裏看見的景色正大幅跳動着。
接着他繼續觀測對岸,瞪着已經超前不少的裝甲軌道車。
「收到。這樣走下去就沒問題了。稍微放慢速度。」
裝甲軌道車的炮塔側面,一個巨大的火光亮起。
「幹嘛啦?」
班奈迪拿起那把散彈槍,亮給她看。
『瞄準好了嗎?』
見史托克少校義正詞嚴地直視自己,艾莉森輕蔑地聳聳肩,「哈」地冷笑了一聲。
「差不多這樣吧。」
「你去哪?」
『沒射中!對方發動車子了。』
菲歐娜問道。
菲歐娜問他。卻見班奈迪沒事似的答道:
班奈迪繼續保持槍口略微朝上的角度,再次扣動扳機。接着,他利落地滑推前握把,再次上膛。
『只有一次。』
噠噠噠噠噠噠。槍口進出連番火光。之後揚起一縷輕煙。
『馬上開車!否則就沒命了!』
「能瞄準嗎?」
『快好了。』
第一輛餐車的第一扇窗前。
空無一人的餐車中,只有壞掉的散彈槍悶悶地落在那張高級絨毯上。
『現在我們只好邊跑邊射擊了。你有在移動中射擊的經驗嗎?』
「原來如此……」
『我看見了。我們也起動吧!否則我不能瞄準。』
「我看到了。機槍裝填徹甲彈,十發就好。全體人員準備開炮。」
「好,我們換位子。我來射擊,把他連人帶窗打成蜂窩。叫他們放慢速度,讓我們並行。」
班奈迪半跪半蹲地發射散彈。列車速度雖然加快,但見山谷對面的裝甲軌道車已經開到列車的斜前方了。
『哦,英雄先生替我們引開對方的注意力。』
史托克少校厲聲一吼,被他直呼其名的艾莉森回敬一個白眼。
「要擊中啊。」
『機會來了。發射。』
唯獨那裏的窗簾和窗戶都被拉開。
「還有別的法子嗎?你們給我待在這裏,艾莉森!」
「邊跑邊射擊嗎?太亂來了啦。」
「只差一步先被對方發覺而把車開走了。我們也得趕快跑。」
「用這個。角度抓對應該就能打中吧!況且這又是散彈。」
艾莉森快嘴接道:
「我看……有了。有槍身從窗邊伸出來。」
「好,早點回來哦。」
『還差一點。』
『槍聲?』
「只要朝對方的狙擊處開十槍就行。叫炮手儘量別射中車廂底座!喂,這又是什麼聲音?——又來了!」
「一樣。既然被攻擊了就要還擊。從哪裏打來的?」
擊出的十發子彈接連命中窗欞附近約兩公尺見方的區域,包括散彈槍的槍身、槍托及窗體本身。玻璃被打得粉碎。將太陽光折射得五彩晶瑩,被打成了兩截的散彈槍便在這陣光中往車廂的另一側彈去,狠狠撞上牆壁,又彈回來。
第二發。
「不必你雞婆啦——我什麼時候不相信他了。」
史托克少校走進餐車之後,班奈迪也抓緊了散彈槍站起身來。
「我回來了。」
「好像是什麼小東西打到了我們……我們該不是被攻擊了吧?」
「又來了!可惡!——他們到底在哪裏……?」
「這是什麼聲音?」
「中尉,找到了,在倒數第二節,靠近車廂前頭。」
“真不合理”
「就算打中,也不過是敲敲裝甲車的鋼板罷了吧?」
「喝啊!」
「所以我得去出出風頭。請你在這裏等我。」
「列車啓動了。」
『快點!』
「他們又向我們開火了,不會錯的。應該是來福槍之類的吧?子彈被裝甲彈開了。這點攻擊動不了我們的。」
聽到維爾的疑問,史托克少校快速往窗外一探,然後回頭進來答道:
維爾已將對戰車來福槍極力往左拉,槍身幾乎要抵到牆洞的左緣了。
匆匆拔掉電話線插頭,史托克少校奔出餐車,差點兒踢中坐在走廊上的班奈迪。只見他縱身一跳,順勢衝進了車長室,一抓起無線電就向機關士大吼:
班奈迪坐回菲歐娜身旁,一面說道。
「怎麼騙?」
「真的要向列車開火?」
行駛中的裝甲軌道車頂上,炮塔正慢慢向左轉動。突出於炮塔之外的細長槍管也被拉高成水平位置。接着噴出火光。
「你在這裏別亂跑。不準伸出頭去——接下來只有相信維爾了。」
「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是來福槍之類的。」
見兩人閉上眼睛輕輕一吻,艾莉森的嘴動了幾下,但沒出聲。
「你回來啦。剛纔好大聲啊!是怎麼回事?」
大陸橫貫豪華列車再次緩緩起動,緩緩加速。緩慢得令人心焦。
面對史托克少校的問題,維爾靜靜答道:
史托克少校喊道。維爾馬上回答:
維爾開了第二槍。
『可是——』
班奈迪問道。
「還沒。」
「準備好了。」
「大概我是綁在窗簾上的槍被他們打中了吧。好可憐。」
片刻後,維爾終於開口了。
「可惡!所以他們才故意停車嗎?我們被算計了!——加速前進!一定要超在他們前頭!」
看着菲歐娜的笑臉,班奈迪緩緩彎下腰,將自己的臉靠過去。
「好!射穿它了。」
「對。不過這麼一來,對方就不會注意維爾了。」
「白癡。想逞英雄?機槍呢?」
「哇啊!——這又是什麼?」
「有東西擊中我們。而且是大口徑的槍!對方還活着!」
「加速!馬上尋找攻擊來源!」
『命中——是炮塔側面。還沒停車。』
『收到。』
維爾閉上左眼。右眼則目不轉睛地望着瞄準鏡中的裝甲軌道車。眼前的地板上滾着兩枚大彈殼。
『搖得很厲害……』
『冷靜下來。還有機會。車輪開過鐵軌接縫後的那一刻會穩住。』
『可是對方的車速加加減減,一直瞄不準……』
相對於維爾焦急的聲調,史托克少校的回答聽起來格外沉着。
『就算是比喻好了,你應該在卡亞西慶典上做過目標後方的射擊纔是,現在就跟第三競技的“打兔子”要領一樣。你回想一下那個軌道上滑動的兔子靶。現在的目標更大呢。』
『…………。瞭解。兔子就沒問題了。』
「在哪裏……他是從哪裏開槍的……」
「中尉!發現了!在列車最尾端!」
「…………有了!他們居然還給車廂開了個槍眼……?混帳,那根本是大炮嘛!機槍裝填。有多少子彈就裝多少。」
「——準備完畢!」
「好,看我的!去死吧!」
裝甲軌道車的機槍再次噴火,只比維爾的射擊早一點。五發作一發連射的曳光彈勾出細細的光線,映在澄藍的湖面上。
那陣風從列車的白色車頂上呼嘯而過,打在山坡上,激起一排土塵。
「什麼?——該死!剛纔的衝擊把瞄準器弄偏了!」
「那幫人會怎麼樣?」
『哈哈。不過你表現得太棒了。可以拿掉了。』
「你是說我們被算計了?」
「照計劃,我們應該是在湖邊停車後交貨。」
史托克少校說完後便走出餐車。
維爾從身旁的艾莉森手中接過水瓶,正在喝水,聽到這裏停了下來。
「不,算了。拿人命數量放在天秤上比較,真是軍人的壞習慣——史托克少校之前不說,也許是怕我們不願意幫助他吧。」
趴在在貴賓室的窗前,泰洛爾臉上的油都沾到玻璃上了。伊安的回答則是一貫冷靜。
『幹得好。太精彩了。』
「所以我才懷疑,萬一他不是我們所想的那個人……一切就說得通了。」
「…………」
「老爺……」
伊安垂下槍口,不住地搖頭道:
「也許他們打算把泰洛爾抓起來逼供,再靠他的證詞將“那幫人”一網打盡吧。我看我軍也有不少人牽連,恐怕會動搖整個軍事體系、發展成天大的醜聞吧!——這也沒辦法,反正怎麼都避免不了裁軍了。唉,連我都想退役算了。」
「阻止泰洛爾氏的逃亡並逮捕他…那纔是史托克少校真正的目的嗎。……」
菲歐娜神情哀痛,說不下去。
艾莉森等人正坐在餐車入口兩旁的椅子上。交談的是班奈迪和維爾。
「哇啊!」
聽見這番推論,泰洛爾氣得滿臉通紅。
爆炸聲將湖面激出一片扇形漣漪,傳到列車時,裝甲車的起火處正好跌落軌道之外。軌道車輪脫軌了。
鑽過履帶,彷彿不費吹灰之力地貫透車體外層鋼板,直穿內側燃料槽的薄鐵片,在上面開了一個小花冠似的洞。子彈繼續在車體內亂彈,打出來的火花蹦進從燃料槽裏湧出來的汽油河。
「他的行動是不值得嘉許,不過……要是不那麼做,連我們在內的四十多人都會跟着犧牲!」
艾莉森趕緊辯解。話纔剛說完,便聽到敲門聲。
說到這裏,班奈迪突然打住,隨即改口:
艾莉森囁嚅道,馬上又說:
「嗯?」
「拿去擦手。」
「照你這樣說,那男的說詞又怎麼解釋?」
「不會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艾莉森朝手帕看了一會兒——
「以後再說——我現在得去聯絡機關士們,還得對大富翁講幾句好聽的。各位請在這裏等一等。」
「他是這麼說的。」
維爾愣愣地看着艾莉森好一會兒。
「一定是那個少校愛上我了。」
「可是既然事蹟敗露,憲兵也追來了——」
「怎、怎麼了……?有爆炸啊。」
「無論如何,你絕不能死。我還等着跟你一起捲土重來哪。」
橫倒在鐵軌上,裝甲軌道車的黑煙不再向後拖長,而是在無風的山谷裏直直地往上升。
「不過……我還是不懂。」
「那就說得通了!他說他是從首都斯福列史拓斯來的,或許是軍方祕密情報部之類的人吧。總之我敢肯定他不是普通的軍人。」
「哦!我的來福槍真不是蓋的!只要數量夠,步兵的戰鬥能力就是不同凡響!喫屎去吧!憲兵!別來煩我們!」
『肩膀還好吧?沒脫臼吧?』
看着他的背影,伊安無言地拿起擱在椅子上的手槍。
『還好……只是後座力震動時,肚子跟皮帶扣摩擦得有點痛。』
泰洛爾激動地揮拳大喝。
她沒多想就開了門,卻見蹲低了身子的伊安正朝她撞來。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不過——」
「不懂什麼?」
放開了對戰車來福槍,維爾仰倒在地毯上。
艾莉森二話不說地走向維爾,用手抹去他臉上的汗水。
「這麼說也對……」
子彈飛翔在湖上。比音速還快的彈身形成重重震波,在平靜如鏡的水面上留下一道白而淺、細如絹絲的水痕。
維爾扣下了扳機。
「是。」
「——亂動小心受傷哦!真是,也讓我做點事情嘛!」
「不對勁……絕對有問題。」
「怎麼不對勁?你說說看。」
「都是汗。不擦掉會長痱子啦!」
「…………」
說着,他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拿給艾莉森。
第三發。槍身附近的窗玻璃被震得出現一道道裂痕。
「怎麼了?」
衆人頓時一陣沉默。車輪規律的聲音,聽起來突然變大了。
其他三人聞聲抬起頭來,一起看着她。
班奈迪在沉默地望着他們兩人的史托克少校身後問道。史托克少校回頭答道:
* * *
「……遵命。」
「…………」
「別掉進湖裏哦!拜託別弄髒湖水。」
她接過手帕後,便在維爾臉上用力擦了起來。
「可是就爲了這個目的……無辜的車長他們都被……」
「什、什麼嘛!人家只是開個玩笑嘛!」
不知是不是史托克少校的呢喃上達天聽,只見車體先是大幅右傾,履帶摩擦到右側地面;緊接着那根突出如角的緩衝器戳進了枕木。反作用力竟使車身向左翻去。火花四進中,車體繼續向前滑行,最後終於停止。
「…………」
「我們知道買主是“斯貝伊爾軍方的組織”。萬一這批憲兵也是那組織的成員……」
「嘿!」
「我知道了。」
泰洛爾回身,見伊安把槍拿在手裏,十分驚訝。
「?」
「哇——」
房門關上。鎖聲在門外響起,沉沉地傳進屋裏。
「大家都沒事吧?——來來來,多誇維爾幾句。還有英雄先生也立了大功。」
山谷對面,大陸橫貫特快車的白色車頂悠然駛離。
只見維爾苦笑地說道:
車體後部爆炸。通紅的火焰將車體向前高高掀起。
聽伊安的語氣如此冷靜,泰洛爾便也點頭同意。
濃濃黑煙沖天之際,裝甲軌道車開始脫軌斜行。
「恐怕是他們用對戰車來福槍擊退憲兵了吧。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史托克少校如是說道,走過去對他伸出手。
「當時他爲什麼不殺我們?我們看見他殺害車長的那一幕,害他的殺人行動提前曝光。否則他也不必讓泰洛爾氏演那出戏,大可找個適當的時機自己發現殺人現場。再逼列車開到集訓場就好了啊。」
敲門聲來自走廊通往餐車的門。艾莉森坐得最近,但卻看不見玻璃外有人影。
兩人都站起身來,拿掉耳機與頭具,此時班奈迪三人開門走了進來。
子彈並不是朝着兔子靶飛去,而是裝甲軌道車的車體後部。
伊安深深鞠躬後,便挾着裝上槍托的手槍走出了房間。
艾莉森說道。
「還不能斷定,但我認爲可能性很高。我現在就去查個清楚,老爺請待在這裏。我會從外面上鎖,不管誰來千萬別開門。車長死了,現在只剩我有鑰匙。」
艾莉森問,維爾隨即答道:
「艾莉森!」
維爾從後方把艾莉森往旁邊一拖——
「哇啊!」
伊安的左肩撞上了維爾的腹部。這一撞力道之大,維爾整個人都往後飛了出去,甚至在兩腳着地後仍止不住跌勢,就這麼狠狠地摔在地毯上。他蜷縮着身子往後滑了出去。
「維爾!」
艾莉森大喊,身體卻同時縮起。伊安踢了個空。艾莉森屈着身子奔向痛得在地上扭成一團的維爾。
「可惡!」
伊安啐了一口。正準備架起右手上的手槍時,卻見一把椅子朝自己的胸口橫劈而來。原來是站在一旁的班奈迪雙手掄起椅冷不防地揮了出去。
隨着椅子碎裂,伊安弓着身子踉蹌連連,手裏的槍也摔了出去。在半空中走火的手槍把子彈射到了空外,彈殼沒有順利退出,槍也掉在地毯上。
「退後。」
班奈迪揪着菲歐娜的衣服,使勁將她摜倒在牆邊。
「混帳!」
轉眼伊安竟已經重新站直,雙手握拳。班奈迪揮出右拳打中了他的左臉,卻見他傾着頭反瞪着班奈迪,眼神極其兇惡。
「啊?」
「喝啊!」
伊安暴喝一聲,左手掌已朝班奈迪推出。挾帶着全身重量的這記推掌式,結結實實擊中了班奈迪的右胸。
喀!一個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響起。
「呃!」
班奈迪的身體往後跌去。簡直像表演特技似的——菲歐娜看着他從眼前飛過,朝足足三公尺之外的窗戶撞去。扯着情急之下抓到的窗簾,班奈迪挨着牆頹然倒地。
班奈迪痛苦地呻吟着,拾起頭怒目瞪視伊安。但見伊安的嘴角也淌着血,回瞪他說道:
只踏了兩步卻又站定了。
艾莉森當下就扣了扳機。彈筒轉動,同時彈起的擊錘砰地倒下。
伊安低吟了一聲,一度被往後推的身體隨即向前傾。眼看着他跌步踉蹌——
伊安馬上反脣相譏。
伊安老實不客氣地道出感想。
「別再讓我更痛了……」
菲歐娜緊接着用照相機猛力往他的前額一敲。打得他往後仰,隨即把握機會從他身旁鑽過,往班奈迪身邊爬去。
「?」
班奈迪交給維爾的那把轉輪式手槍就在她的手上。她用雙手牢牢地握住,向前伸出。距離約有七公尺。
「反正你趕快給我投降!」
「維爾,維爾!」
「可惡!」
磅!
艾莉森惱羞成怒地說道,又在扳機上施力。
「殺女人不是我的興趣,不過我想你已經渡過人生中最精彩的時刻了吧。以後就讓人民向你獻花好了。留你一個活口會有麻煩的。」
「…………」
「你閉嘴啦!」
「那我開槍咯!反正我也想試試。」
艾莉森再次開槍。
菲歐娜按下快門。
「看我的!」
「否則我開槍咯!」
「………」
「爲什麼?」
伊安向前踏出一步,企圖恐嚇她。
「哦,是嗎?你再射偏看看,我會把你們所有人的屍體扔進湖裏去。」
之後,只見伊安茫然地站在那兒。
艾莉森在身旁慌張地想搖醒他。右前方的班奈迪也倒地不起;至於近在左手邊的牆角處——
伊安快速地瀏覽車內。見維爾仆倒在車廂中央的地上——
是艾莉森的聲音。
「唔!」
「你這……」
維爾氣若游絲地說道,接着他繼續說:
「怎麼了?」
「什麼?」
磅!
她再次將槍口指向伊安,高聲暍道。
班奈迪睜大了眼睛。
「我是想最後再打中啦!」
「好痛……」
「笑一個。」
連着兩發。伊安趕緊甩手臂護住臉。第一發打破了裝飾在後方牆上的盤子,第二發打中了伊安的右胸。
只見維爾俯臥在地上,好一會兒才轉醒過來。
「菲……逃啊……」
「舉起手來!」
班奈迪咒罵道。臉色隨即一沉——
她笑着說道,右手已經從腰際的小皮匣拿出,鑽到伊安的左臂之下,旋即伸到他的面前。她的手裏握着一管銀色的細長機器。
菲歐娜正驚恐地仰頭看着伊安。
菲歐娜坐在地上,看着伊安來到自己面前。
「該死!是防彈背心……」
「你這……可惡……」
伊安彎下腰,雙手伸向她纖細的頸子!這一刻,菲歐娜卻笑了。
「再見了,下任女王。」
「別對着頭……肚子……瞄準肚子。」
伊安大聲咆哮,一面扶着牆壁站起來。他的呼吸紊亂,連連用頭眨眼。
是班奈迪的聲音。
「可惡!」
伊安發出呻吟聲,卻見他撫着被擊中的胸口不住的揉,手上竟沒看到一滴血。
「唔!」
「這裏是陸地。這個還你。」
「英雄先生。你這樣怎麼在戰場上生存呢。」
「好樣的你……」
磅磅!
「啪」的一聲,閃光燈發出強烈的光芒。伊安反射性的閉上眼睛,整張臉也被一片白光所覆蓋,五官頓時失去了起伏,而他的影子映在對側的牆上,一閃即逝。
「啊!」
「還是對準頭部吧……」
「你是在開玩笑嗎?我可以笑嗎?」
他低下頭,大致檢視自己的身體,卻沒發現任何異常。接着他轉過頭去,看到餐車門的玻璃窗上多了一個蜘蛛網。
「要是在天空,我有信心不會輸給你……你倒是老當益壯啊。」
「不過比起當女王,我或許更適合——」
伊安轉向車廂中央,只見艾莉森半跪在倒地的維爾前面,右膝及地。
艾莉森馬上翻開維爾的外套。
班奈迪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終於忍着痛說:
「我要宰了你們!」
「小姑娘……你的技術真差。」
「…………」
第二發被浪費的子彈,在艾莉森和伊安之間的地板上開丁個小洞。開槍的人自己也嚇了一跳。
「萬歲!——咦?」
「別開玩笑了……」
「嗨。下任女王。」
「不過這還真是個好東西。以後都該讓士兵們穿上它。」
這時的艾莉森還在猛搖維爾。
「少羅嗦啦!我只是不習慣這把槍!要是用我自己的早就打中你了!」
在一個單調的破裂聲同時,槍身也因後座力而彈起。
伊安停下了動作。
「小姑娘,我看你絕對沒有射擊的天分。別人也常這麼說吧?」
「只剩一發咯。」
盛怒中的伊安吼道。就在這時——
聽見伊安的威嚇——
伊安的表情異常冷靜,幾乎令人戰慄。菲歐娜雙手摸索着向後退,沒幾步就碰到牆壁了。
磅!
班奈迪晃了一下,終於捂着右胸昏倒在地。
「嗯?」
「維爾!維爾!」
伊安說着,一步一步逼近菲歐娜。
「!」
艾莉森舉着手槍尖聲問道,伊安繼續輕輕敲着自己的胸口。
艾莉森瞪着伊安,手上的槍一直晃動,遲遲沒能瞄準。準星從伊安手臂下的頭部晃過,然後又回來,再晃過。列車偶爾的震動,更令搖晃增幅。
靠着牆的班奈迪和扶着他的菲歐娜聞聲望着艾莉森,接着又望向伊安。
伊安單手抓起椅子,忙不迭地朝班奈迪擲去。班奈迪連忙以雙臂護住自己的臉,椅子應聲碎裂。
他看見菲歐娜正扶起班奈迪。班奈迪痛得整張臉都扭曲了,仍然掙扎着起身靠在牆上。
第五發。伊安又舉起雙臂捎住臉部,想不到子彈從他的側腹外大約四十公分處的空間射過。
「左邊的腰……快……」
「算你狠。這倒是滿痛的。」
一道汗水從艾莉森的額角流下。
「別慌。」
這時有個聲音響起,有人從艾莉森的後方抱住她。一頭褐色短髮貼着她金色長髮的左側。
「維爾!」
艾莉森轉向左。視線中只有維爾的側臉,近得比什麼東西都來得大。維爾的額頭右邊有一道細細的血在流。
「我來幫你!——手再伸直一點。右手像是往前推。而左手相反的往後拉。」
維爾一步一步將自己的手疊上艾莉森的雙手,把她連手帶槍的握在手心裏。右乎食指也和艾莉森的交疊。
「放心,只要一發就夠……」
看着那兩人依偎在一起瞄準自己,伊安稍稍張開了雙臂,輕蔑地說道:
「少給我開玩笑……那是幹什麼?玩小孩子游戲嗎?」
在一旁的班奈迪看着伊安的眼睛,對他說道:
「最後再告訴你,他是卡亞西的第六名。」
「…………」
伊安的視線這才轉回兩人身上。
「對……往左一點。扳機要收緊,就像拉風箏線那樣……別那麼用力……車輪一通過就開槍。準備好了嗎?」
「嗯!」
被維爾臉貼着臉,艾莉森乖乖地回答。
隨即!
「喝啊——!」

伊安咆哮着衝向前。維爾最後叮嚀道:
「託你的福。」
寂靜的房間裏,只有史托克少校的聲音響起。
維爾即刻轉身離去。看着他的背影,史托克少校喃喃說道:
「還好,沒什麼事。只是剛纔沒辦法呼吸——倒是班奈迪先生你……」
「史托克少校在哪裏?該不會被伊安給——」
「該不會……」
防彈規格的門扉特別厚重,史托克少校便又重重敲了幾下。卻還是不見回應。
這時,卻聽見史托克少校仰頭哈哈一笑。
相對於激動得幾近大叫的史托克少校,維爾卻是十分鎮靜。
「好。您小心點。」
史托克少校驚訝地說道。
「沒事。只是有點重……」
神情最爲疲憊的班奈迪說道。
「啊——我嗎?肋骨是一定裂了啦!痛得很。哎,反正死不了的。」
「史托克少校您去哪兒?」
他插進鑰匙,打開門鎖,接着推開門扉。
他推推門把,卻推不動。門上鎖了。
班奈迪此話一出!
廚房外的長廊上。史托克少校正走過通往前方連結區的門,發現維爾從車廂尾部小跑步過來。
「!」
艾莉森用瓶裏的水沾溼手帕,一面按着維爾的傷口。一面打量他的臉,不厭其煩地一再問他不是真的沒事了。
接着扭着身體向後仰倒。他的額頭上多了一個小洞,鮮血經頭頂往後流到地上。睜得大大的眼睛裏,映着白色的天花板。
史托克少校拾起手槍,將彈匣和子彈取出放在桌上。桌上還有一把這個房間的鑰匙,雕鑄得極爲華麗精緻。
「斯貝伊爾是沒有死刑的,就算受審,至少也能保住性命。偏偏——費了這麼大的工夫,到頭來我的工作還是失敗了。」
並把鑰匙交給史托克少校。在維爾身後,艾莉森及任菲歐娜架着的班奈迪也出現了。史托克少校笑着說道:
說到這裏,維爾停頓了一會兒。史托克少校則閉上眼睛。
伊安的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你是個了不起的保鏢。」
「可能是剛纔的話被他聽到了。太大意了。」
「這個我用看的也知道!我是問其他人怎麼樣了?」
「看來大家都還好。」
史托克少校問道。維爾點點頭。
「伊安身上應該有鑰匙。能麻煩你去拿嗎?」
「找到了。」
「是畏罪自殺嗎……」
「只是擦傷,沒事的。」
面對艾莉森的質問,史托克少校答道:
維爾拉動手槍的滑套,將卡住的彈殼給退出來,裝填下一發。
「過一會兒,維爾從餐車走回來。
保鏢房的門沒有上鎖,兩人徑自走進去。史托克少校敲了敲貴賓室的門,沒有反應。
撫胸站起的班奈迪回答男子的問題,並在菲歐娜的攙扶下走過去。
她對這名含笑死去的男子悄聲說道。
維爾先是愣了一下。之後發現是史托克少校,這才鬆了一口氣。
「抱歉。我沒力氣了……」
班奈迪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幾乎完全軟癱的維爾,和拼命撐住他的艾莉森。
「維爾,艾莉森,你們沒事吧?」
維爾突然抬起頭。艾莉森的手摸了個空,手帕也掉下去。他的傷口已不再流血。
維爾兀地站起來,走過去拾起伊安掉的手槍。
「願你的靈魂在天同得到救贖。」
維爾丟下這句話,便消失在門後。
「車長室的無線電不通,我只好走到火車頭去交待事情。現在都講清楚了,我們會直接下山。」
史托克少校苦笑地說完後,再次敲貴賓室的門。隨即秉告說他要進去了。
第六發槍聲響起。男子的吼聲和衝鋒都停住了。寂靜的剎那過去後,男子在原地跪下——
「往右一點。對——開槍。」
「怎麼了?」
「哦,謝謝你替我擔心。現在只差直接跟泰洛爾氏講了。其實要逮捕他也可以,不過還是先看着他直到山下吧!那間貴賓室雖是防彈的,但也讓他無處可逃。」
班奈迪如此說道,見菲歐娜擔心地盯着自己,便笑着對她說:
「還有,你也很厲害。謝謝你救了我。」
「然後呢?」
史托克少校邁開步伐,穿過連結區走到貴賓車廂的門前。維爾跟着他走。
「艾莉森她……」
磅!
「維爾的身體沒事吧?」
「伊安,你家老爺死了。請你自己去問他原因吧。」
五人走進了貴賓室,見到的卻是一具坐在沙發上的屍體!頭部流血,右手無力地垂下。地上有一把小型手槍。
「泰洛爾先生!是我!請開門!」
打從走進房裏起,維爾就沒開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泰洛爾的屍體。
「她開槍殺了那個人,救了我們大家。其他人也受了傷,但都還好——不過,這下子是永遠不可能要他自白了。」
「會以走私武器未遂的罪名被逮捕。斯貝伊爾沒有死刑,保證是在舒適的監牢裏過日子。」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跟保鏢起衝突。」
「這麼老實真不錯。——長大後別變成像我這樣的壞人啊。」
走到長廊,史托克少校這才發現維爾的額角滲血,又見他右手握着那把有槍托的手槍,不由得大喫一驚。
「……是、嗎……哈哈!」
「我也——」
維爾答道。
「那也……唉,大家都沒事就好。無所謂啦,有泰洛爾氏的自白就夠了。」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過一會兒,維爾總算才慢慢撐起自己的身體,坐在艾莉森旁邊長長呼出一口氣。
「諷刺啊,諷刺!我一心以爲騙過了泰洛爾氏,沒想到最後卻被他擺了一道。要是這世上真有命運女神……」
「碰上這麼多倒黴事,我以後再也不要跟你一起旅行了,史托克少校。」
「你留在這兒。」
「泰洛爾氏的保鏢聽到我們講話……差點殺了我們。」
看着男子的嘴脣不再動,班奈迪使用手指按着他的頸側,接着對着那雙未瞑的眼睛說道:
「我沒事。」
「可惡……被、打中了……」
「那會怎樣?」
「我死、了、以後——老爺、會怎——麼、樣?」
菲歐娜靜靜地伸出手去,合上了男子的眼。
「咦?——維爾。」
「真是抱歉。」
史托克少校說着,話裏有一絲自嘲。
「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
「我也去看看。」
班奈迪喃喃道。接着又說:
「那……」
艾莉森抬起頭看着史托克少校。她的金髮吸進不少維爾的血。
「那她一定是個壞到骨子裏的惡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