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晝夜夢

第三章 菲歐娜之古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7萬 字

「難得有車,我們到景色優美的湖對岸村子去喝杯茶,怎麼樣?維爾。」

車子在冰上奔馳。帶着墨鏡的艾莉森向副手席上的維爾問道。也許是剛纔和班奈迪的談話,她說的是貝佐語。

「什麼事呢?」

艾莉森問道。

「我……現在身上沒帶什麼錢。」

維爾有些難爲地說。

「我以爲今天不會買什麼東西,又怕帶出來會弄丟。所以就把錢放在旅舍的保險箱裏了。我只帶了一點零錢,大概只夠打電話。」

艾莉森輕輕笑了一聲道:

「謹慎點是好事呀,維爾。別擔心,我又帶錢。這趟演習讓我賺了不少。」

說着,她拍了拍膝上的小布包。

「“演習讓你賺錢”?」

維爾一臉訝異地看着艾莉森。此刻的冰上沒有任何障礙物,艾莉森大膽豪邁地看着別處一邊駕駛。換句話說,她並沒有看路,而是看着維爾的臉答道:

「對呀,部隊所有的人都參了一腳,我們來的時候個人行李裏都塞滿了魚子醬罐頭。」

「魚子醬?」

「演習前,我們在盧亞河旁的基地待命。基地的詳細地點當然還是軍事機密。說道盧亞河,你知道它的特產是?」

「魚子醬。」

「沒錯。又因爲是產地,所以特別便宜,於是我們便跟製造商直接大量買進,以私人行李的名目用飛機運來這個國家賣,賺了一大筆呢!」

「…………」

「順便告訴你,昨天全隊還在這裏訂了一批金飾,我們也打算偷偷帶回首都賣。當然啦,是有人願意出高價買,這事才成的。」

「…………。呃,那這就等於……“走私”?」

「實在找不到事情做。明明是她的手下敗將,剛纔真不該難麼裝模做樣,坦率點跟他們一起去玩說不定還有趣些。」

「哇!」

艾莉森簡短地說了一聲:「這樣啊」,然後想了兩秒左右又說:

講習結束,班奈迪向中士道謝。

他撣撣身上的雪,走進一個圓頂帳篷。接待艾莉森和維爾的眼睛上尉見班奈迪走進來,立刻高喊∶

「擺明了要讓我命中的標的物,雖然擊墜它是輕而易舉,但那麼做根本毫無樂趣可言……那絕非我的生存原則……」

「不如這麼辦吧,與其在這裏等風停,不如就近找個村子休息,不要去對岸了。這輛車的暖氣也撐不了多久。」

但在行駛的小車裏無法立即感受這股變化,直到風勢已經強到能將冰上的積雪掃上空中的那一刻。

風勢突然變強,帳篷隱約搖晃,細雪從天頂飄了進來。班奈迪把眼睛和書放在桌上,站上椅子解開綁在柱子上的繩子。見透氣窗的遮布蓋上後,他再將繩子綁在柱子上固定好。

班奈迪接着又說∶

此刻停在班奈迪面前的這輛小型兩人座雪橇車已經過改裝。前半部是駕駛座,後半部原本是機槍兵站的地方,如今已拆去機槍。車頂的橘色也是爲了救難訓練才重新漆成的。

維爾和艾莉森的視線剎時被一整片雪白所奪。艾莉森放開油門,停住車子,但儘管車子停了,強風仍不時搖晃着帆布蓋及車體,揚自冰面的飛雪則把視野中的一切都給遮住了。

送走艾利森和維爾後,班奈迪回到自己的營帳。他將帽子和大衣掛好,在椅子上坐下。

披着大衣走出營帳,只見外面已是一片白雪紛飛景象。強風將地上的積雪颳起半天高,幾乎看不見四周景物。班奈迪凝視了一會兒心想∶

「我怕剛纔來的那兩位朋友在風雪中迷路,我想出去找他們。」

「這一帶的天氣好像是說變就變的。不過這種變法也太誇張了。」

「他們是往北走的,應該很快就能開到湖畔,不會有事——」

腳下的三個踏板和圓形的方向盤是主要的操控工具。中央的踏板可加速,踏下去便會使螺旋槳的轉速上升。左右踏板分別是後前雪橇板的剎車。轉動方向盤時,前雪橇會順着方向擺,而後雪橇則往反方向擺,如此便能轉彎。

「少校,這給您。」

在寫着“男士官用”的小帳篷前,班奈迪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鑽了進去。

「偶爾來翹個班好了……」

車身前後各有一根粗鐵棒橫向伸出,上面裝着露出彈簧的避震器,而鐵棒兩端裝着雪橇。雪橇板長二.五公尺、寬約四十公分。木頭車就象踏着四片雪橇似的懸空於冰面之上。

艾莉森看了看車內的羅盤,慢慢踩下油門,轉往正北方前進。車上只有一支雨刷,微弱地刷着擋風玻璃。

「我可不要啊。」

寬敞的帳篷裏只有幾件散佈的傢俱,還有一個發愣的人。

湖本身在冬季裏並無利用價值,因爲也沒人來替沿海的道路剷雪。整條路都被積雪和從上崩落的雪堆給埋住了。

上尉說着,示意中士將一個白布袋交給班奈迪。布袋寬約四十、長約七十公分不到,摸起來頗厚,像是裝樂器用的保護袋,上面還有一條肩背用的皮帶和提把。布袋裏裝的是配給士兵用的短機關槍。

上尉一臉訝異。班奈迪繼續說道∶

「好!這次就往我們之前走過的反方向走吧。這樣就沒話說了。」

「是“雪橇車”啊……我還是頭一次開這玩意兒呢。」

「好強的風哦。引擎會不會突然熄火,讓我們在這裏遇難呀?」

「少校蒞臨!」

維爾含蓄地問她。卻見艾莉森肩膀輕輕一聳說:

「不必那麼拘束。——上尉,麻煩過來一下。」

這時,一名女性士官正好經過。她手裏拿着保溫瓶,原來是給值勤衛兵送熱飲回來。

艾莉森打趣似的說道。

「是。」

* * *

「唔……什麼“氣象班的預報”啊!」

「好。」

維爾移開雪鏡,好奇地看着擋風玻璃外的狂風暴雪。

一發現班奈迪,她立刻走到他身旁並敬禮,接着自顧自地自我介紹起來,還報告自己比他小兩歲、讚美他的壁畫發現及那份報告、感謝他讓她參加這次的演習,接着大膽發表感想,說他比照片看來英俊許多,然後唐突地表示自己未婚、個人的生涯規劃中也考慮在軍中尋找結婚對象,並認爲珍惜偶然的邂逅絕不是一件壞事,此外——

「……哦,是哦。」

接着,他談了口氣。

風雪斷斷續續。在斯貝伊爾的空軍營區檢查哨前,有一輛“十分奇怪的交通工具”停在那裏。

車身側面印着一行小到不能再小的“聯邦空軍”四個字。和卡車一樣,它也是爲演習而向西邊借來的三輛雪橇車之一。

維爾回答。

「那也不能怪他們,要百分之百精確是很難的。話說回來——」

艾莉森有點生氣地說:

然後他又仰頭望去,看着天頂處敞開的透氣窗。

同時起身立正敬禮。端着熱茶圍爐而坐的少尉及中尉們也馬上跟着起立。他們的胸前都別有象徵飛行員的猛禽徽章。

班奈迪向衆人回禮後如是說道。其它人便帶着若干緊張坐回椅子上。他們的眼睛中有一半帶着純粹的敬意,另一半則像在看一個和自己分屬不同世界的人。

艾莉森問維爾:

眼見獵物逃走,女士官在心中暗暗嘖了一聲。彷彿懷着“戰鬥還沒結束唷!別想從我手中溜走”的念頭,卯起來在帳篷前又徘徊了兩趟才走遠。

「我要出去一下,之後有事情就麻煩你處理,行嗎?」

上尉走到班奈迪身旁,對比自己年輕的長官恭敬地說∶

「給你決定吧。反正回程時就沿着湖畔走,只要方向沒弄錯就行了。」

「哎呀?這個國家也是洛克謝的一員,我又是守護國家的軍人,而你是個善良市民,哪有行不通的道理呢?我們往正北方走吧,到了湖岸再往左或右,就選第一個碰到的村子進去。」

「很簡單吧?再來只要實際上路,很快就會順手的。車後的工具箱裏有一本翻譯的操作手冊,若是遇到問題時,請參考這本操作手冊。報告完畢。」

班奈迪站在一旁說道。這時的他身穿大衣,頭上戴着的不再是軍帽,而是一頂有絨毛的防寒帽。飛行時用的防風鏡和手套也穿戴妥當。

「在部隊裏都稱做爲“檢驗以飛機移送物資之效率,所擅自進行的珍貴實驗”啦。」

「基於保險起見,還是請您帶着。洛克榭那邊也允許將官們攜帶槍枝外出。」

「是應該帶來纔對。」

「你的眼力真好。」

「咦?」

聽見維爾這麼說,艾利森顯得有些喫驚,隨即裝模作樣地說道:

「抱歉。」

在空無一人的廁所中,卡爾·班奈迪少校用洛克謝語喃喃說道。

「嗯……今天已經沒有預定行程了。也就是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早知道應該要把洛克謝語的參考書帶來纔對。」

「我們到湖邊了。要往左還是往右?哎,雖然往哪邊都差不多啦。」

在自己的營帳裏,班奈迪戴着遠視眼睛,坐在椅子上讀書。書的封面上印着「如何爲孩子取個好名字」。他翻得很快,不時打呵欠。

「那就這麼決定囉!」

「好是好,不過突然跑去沒關係嗎?聽說很多偏遠的村莊不歡迎外人。」

雪橇車其實指的就是“螺旋槳推進式雪橇”。這種專供人們在雪上或冰上快速移動而衍生出來的交通工具,比起一般以履帶和雪橇行進的“雪上摩托車”要出現得更早些。

維爾應了一聲。又問:

中年的中士說完,開始教班奈迪如何駕駛。

「怎麼辦?艾莉森。風雪也許很快就會停,要等一下嗎?」

漫天飛雪中,小車彷彿孤零零的停在雪地裏。艾莉森想了幾秒鐘。

車身後方則有一具黑得發亮的引擎,爲飛機所使用的空氣冷卻式引擎,有五個汽缸排成環狀。引擎後側也象飛機一樣,裝着兩片大大的螺旋槳。

班奈迪看看左腕的表。那是一隻數字盤放大的飛行員專用表,附有秒錶功能,一般人稱之爲計時秒錶。

凍結的湖面上,從山上吹下來的風正在漸漸增強。

一路上風勢忽大忽小,視線也隨之遮蔽或恢復清晰。帆布蓋不停地抖動,雪粒便從縫隙間跳進來。

「之前?什麼意思?」

班奈迪喃喃自語。隨即又正色地把後半句重複了一次:

一手壓着帽子以免被風吹走,另一手拉着大衣擋雪,班奈迪向隔壁依稀可見的帳篷走去。走到之後,他再辨認另一個,繼續走去。

那是一輛高約一公尺多、全長超過三公尺的木製梯形車。左側有一扇門。另外在車體前、左、右三面各開了一道細縫,有點象是小窗。車頂部分則有一個圓洞,一面活動式的小型擋風玻璃裝在上頭。整座車身做雪地迷彩而漆成白色,只有車頂施以鮮豔的橘色塗裝。

說着,班奈迪起身穿上大衣,抓了帽子走出帳篷。來到帳篷外,他依規定戴起帽子。

「啊?」

「…………」

「果然不怎麼有趣是嗎?很抱歉,屬下這次只帶了那本書過來。」

「言歸正傳。風雪變大了。」

「——哎,屬下就只告訴您一人。參加晚會的長官們要到明天傍晚纔會歸營,在那之前是沒人會質問少校去哪兒的。」

「是啊,這一帶的天氣不如氣象班所預測,說不定晚上還有風雪。」

「不,不是書的事。——說起來,那本書還滿有意思的。雖然我恐怕很久以後才用得到。」

喝完的馬克杯已被收走,桌面也擦拭過。班奈迪開始寫飛行日誌,寫完後將它收進公文包裏。

「駕駛方式比外表看來簡單多了,只要當做開飛機滑行即可。以少校您的身手,一定很快就會習慣的。」

說到一半,上尉想起班奈迪無聊到連無聊的書都要借去看,於是便思考了幾秒,悄聲改口∶

小帳篷裏排着一根根插在雪裏的水管,前端各有一個小壺。

終於,艾利森踩下剎車。維爾看着前方,不禁大喫一驚。隔着已稍微減弱的風雪,前方正是一片針葉樹林立的急斜坡。他們已經到了湖畔地帶。

「好。」

班奈迪原想婉拒,又聽中士說∶

「聽說這個季節偶爾會有無法冬眠的熊或狼出沒。」

他便依言收下了那個布袋,放在雪車專爲防止槍枝因行駛而走火的架子裏。

上尉又問他是否有地圖,班奈迪回答自己大致記得路線,也不想遺失或污損借自洛克榭軍方的珍貴地圖,以免造成問題。

「況且,誰也不敢保證那份地圖有多正確。我國不也是嗎?國境一帶的地圖都刻意亂畫,村莊和池塘或增或減的。」

「哎,說的也是。不過我方大致手繪了一份。」

「對了,有沒有白紙等可以讓我書寫的東西?」

班奈迪問道。卻見中士略顯難爲情地說∶

「紙是有,不過……是屬下在鎮上拿來的電影傳單。本想當做洛克榭的紀念品帶回去給大家看的。」

說着,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張折成方型的紙。班奈迪將它展開,看見上面印着西裝男子的照片。

「…………」

他不好意思告訴對方「那並不是電影的傳單」,於是只看了背面的空白,向中士道聲謝後就收進自己的大衣內袋裏。

「我應該會在日落前回來。」

班奈迪對上尉說,上尉回答∶

「請您最遲在明天傍晚前回來。請慢慢享受這段時間。」

「說得這麼直接啊……」

「路上小心。」

班奈迪拍掉身上和頭上的雪,曲身進入雪車。在駕駛座上坐定後高聲說道∶

「起動,注意螺旋槳!」

從小窗裏看見中士比着大姆指打手勢,班奈迪便用雙腳踩下前後剎車踏板,按下起動鈕。

她的笑容可掬,出奇地開心。

再任她說下去恐怕要說上三天三夜,維爾只好打岔。

這一處峽谷最寬處約有三百公尺。谷中的空間比湖畔的入口更開闊,土地也十分平坦寬廣。峽谷後面是一片平緩的上坡,中間是潺潺小溪。

大嬸關上木箱,隨即伸手拿起一把步槍,再抓過一個裝着子彈的紙盒,在地下室的桌子上開始裝填起來。

上尉點點頭,伸出戴着手套的指頭拂去眼鏡上的雪,一面說道∶

『馬上通知。完畢。』

「真的是。跟那麼有名的大人物待在一塊兒,真是令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哪!雖然不知他本人是怎麼想的。」

「我這邊會持續警戒,再把車子跟痕跡藏起來。你把現有人手都召集過去,也跟大夥兒說。我這邊就這樣了。完畢。」

「從這裏直走應該就有村落了吧?看起來雪也不厚,應該是纔剛有人鏟過雪。總算讓我們找到啦!」

* * *

「……可能是路肩有水溝或有洞吧。都被雪蓋住了看不出來,車輪就卡進去了。」

維爾看着艾莉森,見自己的臉映在她的墨鏡上。墨鏡下的嘴笑得闔不攏。

「有——他們兩個都很會講貝佐語。完畢。」

「哎呀——哎呀——」

她的聲音不帶感情,只是機械性地報告。靜了一會兒後——

艾莉森說道,維爾也贊同地點頭。視野繼續明晰起來。

大嬸笑着向他們揮手,目送兩人離去後,才拎起木桶慢步走回家中。

離峽谷入口最近的民宅就蓋在路旁。主屋旁的柴房小門打開,有個中年女性走了出來。

繼續往前走,他們又在道路和小溪之間看見四個人工的方池。池邊都有木框層層圍起,看來挖得很深,溪水在裏面不停循環,因此不致凍結。池中放養着許多魚。旁邊有一棟工具屋,小得像快要被積雪壓垮了似的。

「這話說起來雖然是大不敬,但其實屬下並不想處於他那樣的立場。」

停下來,兩人打開拉鍊走出車外。從狹窄的車內解脫,他們都舒展身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什麼事?完畢。』

「哎呀,這可不得了。待會兒我叫村裏的年輕人來,讓大夥兒一起幫你們抬。」

「要是有什麼萬一就太遲了。應該在大夥兒回來前解決掉。完畢。」

「大概是……」

家家戶戶之間都是田地,如今則全被雪蓋住了。田地之間的分界線上種着一排排樹木。山谷深處也有人家,再往後面便是覆雪的牧草地,銜接到針葉樹林,然後就是聳立在藍天之下的莊嚴山峯。

「您好。」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大嬸的眼神兇狠起來,與方纔判若兩人。

「我們村子不像城裏,這兒是沒有店家的。不過村子的集會所都有當班的婆婆在,大夥兒倒是常去那兒休息。你們可以去那兒坐坐呀!」

「有外人。一男一女的兩個年輕人。女的是金髮,裝扮像個軍人,但看起來不像。他們說是上山來觀光的。車子卡在入口的陷阱裏。又說想喝茶,我就叫他們到集會所去了。完畢。」

「因爲我們進山谷了。不過上空的氣流一定亂得不象話,很危險呢。」

「天曉得。」

火花塞低吼,引擎開始起動。螺旋槳隨引擎聲旋轉起來,後方的雪沙高高揚起。

『——知道了,我會派使者上山。完畢。』

說着,她指着那棟有尖塔的房子,之後又向他們保證,說等村裏的男人們回來後就會過去找他們。

小車緩緩行駛在積雪和林坡地之間的山谷道,空間感突然狹隘起來,與先前開闊的冰原截然不同。走了一段上坡後,山路開始順應峽谷變得忽左忽右。一路上全無足跡,只有矮木樁循一定的間隔打在地上,表示着這裏是一條路。右邊有小溪流過,河道中有凝着雪的鵝卵石在滾動。

「得找人幫忙把車抬起來纔行。」

「這一定是山谷的入口吧。」

艾莉森神采奕奕地放言道,將小車開上斜坡,駛進山谷中。積雪半掩着輪胎,所幸夠雪鏈份量,車子行進得頗爲順利。

艾莉森爲了確認問道。

「呃、那個……」

看着暖機中的雪橇車以低速滑行,上尉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放心,有我在!」

才走不到二十公尺。

艾莉森雙手叉腰靠着車,如是說道。維爾摘下雪鏡掛在頸子上,又將毛帽往下拉,蓋住耳朵。

然後,沒有一絲前兆地,風雪忽地停止了。

口中驚歎連連。

「現在的他,走到哪裏都有人認識。哎,我看他這輩子是不可能過平凡生活咯,——真辛苦啊。」

這會兒,艾莉森的心情已經完全恢復。維爾和她便向大嬸道謝,再次踏上雪道。

大嬸笑咪咪地碎步跑向他們,很快就來到路上。

「呃,我們是從平原到這個國家來觀光的。我們從穆西凱越湖而來,不知道能不能在貴村裏休息一下,順便讓我們參觀呢?」

「請問,你們村子裏有沒有讓人喝喝茶坐下來休息的地方?」

「真是的!該不會有人就是想來礙我們的事吧!」

「哎呀,你們好。我們這鄉下地方竟然來了稀客呀!真難得。你們是打哪兒來的?哎呀,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到金髮的姑娘哪。你這不是染的,是天生的吧?真是漂亮呀!還有那副有顏色的眼鏡也真棒,要花不少錢吧?你該不會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吧?那我可真是——」

「哎呀呀!當然歡迎呀!你們大老遠跑來,一路辛苦啦!」

村子的左右都是密林,阻擋在山壁前。林木十分高大,林地約有三十公尺寬。挾着村子延伸到山谷深處。這是防止雪崩用的樹林,長年以來禁止人們砍伐。

「我總覺得……有點陰森。」

在峽谷的中央地段,道路與小溪仍然平行着,只是路向一旁分出許多岔路通往民家。那些房舍看來都很像,正方形的平房中央都有暖爐的煙囪伸出,屋頂也清一色是褐色的,和鎮上不同,屋檐斜且長,都有支柱撐着,防止落雪破壞牆壁或窗戶。屋旁不是加蓋了牲口舍或柴房,就是農作物用的倉庫。

「現在幾點鐘?」

班奈迪放開剎車,雪車立刻緩緩滑出。

艾莉森的心情已恢復了大半,便向大嬸問道:

大嬸來到位於牆角的一口木箱前。她找開箱子,裏面有一隻鋼製的大喇叭,連着一根管子通進牆壁裏。她拿起掛在喇叭旁的小笛子,向喇叭吹了一聲,聲音就順着管子傳進牆裏去了。這是船舶常用的傳聲笛。

兩人同時出聲。隨着晴空再現,眼前的景色也瞬時恢復。彎道盡頭已可看見村莊。

只見大嬸想了一下。

在陰暗的地下室,大嬸向傳聲管說:

「開什麼玩笑,有洞也該填起來嘛!」

大嬸稀奇似的遠遠看着他們,聽着兩人的對話。然後見她將木桶放在雪上,揮起手來。兩人注意到她。

於是兩人再度坐進車裏,艾莉森興沖沖地發動了車子。

住家之間隔得很開,動輒相距數十公尺以上,看起來稀稀疏疏。只有一處較爲密集,道路兩側連着蓋了好間房子,其中有一棟全爲石造的大房子,上面多了一座高高的尖塔,足以遍覽全村。

「哎呀——哎呀——」

「風變小了。」

維爾看着擋風玻璃外的景色。狹窄的山谷看不見盡頭,在能見度不高的天候中一路深入。

『看到了。若是山下的觀光客,我們會隨便打發他們走的,有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嗎?完畢。』

就在她的身旁,十多把步槍整齊地豎在牆邊。裝填子彈的金屬聲小而單調,在寂靜的地下室裏響着。

『村長不在。怎麼辦?完畢。』

維爾答道。

兩人乘坐的車正在斜坡上。這兒鋪過水泥,是供人將小船放進湖中所用的坡道,往上三十公尺處則有一條被雪覆蓋的路橫過。飛舞的積雪雖然模糊了視線,左右兩側仍可看出都是逼近湖緣的山林,只有正面沒有任何阻擋。

「——怎麼搞的呀!」

「不會吧?正好是午茶的時間耶。我們走!」

「哎呀呀,這下子士兵和飛行員們總算能鬆口氣,只不過女性們恐怕要失望了。」

維爾說。風勢已不像剛纔那樣強烈。能見範圍也擴大了。

「不,現在這樣就很漂亮了。能來真好……團體行動是不可能來這裏的。這全託你的福,謝謝。」

右前輪突然一沉,小車硬生生陷在雪道中,動彈不得。

聽見維爾用貝佐語和洛克榭語向大嬸打招呼,艾莉森也壓下怒氣學他。

大嬸纔剛將笛子掛回去,同樣的笛聲便從傳聲管裏傳了回來。一名中年女性的聲音問道:

那是一名大約四十出頭的大嬸,身材說好聽點是豐滿,說難聽點就是臃腫,只見她穿着該國典型的女性服裝,頭上同樣裹着長巾,衣外罩了一件微髒的圍裙。她的手裏拎着一個木桶。上面還掛着抹布。

中士附和道,然後又加了一句∶

艾莉森看看天,又看看手錶,開心地說着。

「還有,我們的車子不能動了。」

「啊,那就謝謝您了。」

地下室的牆邊上有高高的氣窗,光線微微照進室內。

「現在男人們剛好上山去了。不過你們放心,待會兒我們一定會替你們想辦法。」

維爾說着,一手指向兩人足跡的起點,小車傾斜在兩百公尺外的雪道上。

「不用道謝啦!也是我拉你作陪的嘛!」

數秒沉默後,傳回來的聲音多了幾分焦急語氣。

一進家門,大嬸立刻扔下木桶,大步奔進屋內,也不管鞋上的雪被甩得到處都是。她衝向樓梯,往石砌的地下室奔去。

艾莉森和維爾踏着深深的積雪,沿路高聲說話走來。維爾已將雪鏡推到帽子上,艾莉森則將她的小包綁在腰際,臉上仍戴着墨鏡,束起的金髮則露出在大衣外面。

「怎麼樣?」「哇。」

「滿漂亮的,不愧是山地國家。夏天來時會更美。」

集會所的一樓就像個大客廳。

一打開門,就能看見一個長方形的大房間,中央擺了一張原木對剖而成的長桌。桌面相當厚實,下面有原木桌腳穩穩撐住,供二十多人圍坐也不成問題。椅子都是用木頭直接鋸成的,牆邊的長扳凳也一樣。

牆壁仍是以石材砌成,隨處有放置油燈用的凹槽,還釘了幾個大頭壁架,擺放着精緻的手繪餐般、裱着框的肖像畫,以及倒掛的乾燥花。牆壁和門上的玻璃充分發揮了散光作用。屋內又有暖氣,頓時洋溢着溫馨的感覺。

「不錯呢。我喜歡這種感覺。」

艾莉森向身旁的維爾說道。兩人坐在窗邊的板凳上,一旁就是長桌的一角。艾莉森將脫下的上衣擱在身旁,露出裏面的連身制服。維爾則將大衣和帽子擺在板凳的右側,上身穿着毛衣。

「我們冒昧跑來——不過這裏的人都滿親切的呢。」

「我就說不用擔心吧!」

這時,一扇搖擺門被推開,後面的房間走出一名老婦人。老婦滿臉皺紋,背也駝了,看起來歲數不小,不過腳步仍十分健朗。

「來來來,茶泡好了哦。」

她手上捧着一個托盤,上面有一隻冒着熱氣的陶壺和兩隻茶杯。

「我們這兒鄉下小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是大夥兒都說我泡的茶好喝就是了。這是春天上山裏去採的草,曬乾做成茶葉,希望還合二位的口味。」

老婦人笑呵呵地爲艾莉森和有些惶恐的維爾斟茶。

兩人道謝後接下茶杯。艾莉森抿了抿熱度,對味道沒什麼意見,便這麼喝了起來。

維爾沒喝,見老婦人擔心地看着自己,便主動表示:

「我天生怕燙。」

於是他端着茶杯,先欣賞牆上各式各樣的裝飾品。然後——

「請問,那邊的那些……」

維爾客氣地比着牆上的某一處,向老婦人問道。

艾莉森和老婦便循向望去。原來在牆上高處有一個架子,上面擺了三個木製的淺碟,或者可說是小盤子。不特別注意是不會發現的。

那三隻碟子都有精巧而雅緻的雕刻,從左而右分別是結實累累的葡萄串,振翅高飛的鳥,以及一輪向右下綻放的長瓣兒的花。

艾莉森半垂着頭,目不轉睛盯着手中的茶杯。她輕搖所剩無幾的茶水,看着杯中的波紋繼續說:

「是呀。那些從左邊開始分別是女王陛下、殿下和小公主的“印記”。十年前的大火竟把他們全都召回天上去,真教人傷心極了。」

「嗯?」

「要用走的?太麻煩了還是乾脆算了?不過,萬一他們在這裏……哎,真要是找到了他們,艾莉森大概會生氣吧。」

咚!

「?維爾?」

「葡萄、老鷹、還有那是什麼花啊?待會兒來查一查好了……」

「來這裏之前,我已經讀過一些有關這個國家的事。聽說皇室的每一位成員都以某種動物或植物做爲各自的『印記』。又因爲他們的肖像畫不輕易公開,所以國民們便見印如見人,非常珍視。我看到那些碟子,也是大膽猜測的。」

「——喂!維爾!」

「呃……午安。」

男子此話一出,身旁衆人也都點頭同意。

「很好喝。謝謝您。」

艾莉森忽然坐直了身子說道。

艾莉森叫了起來,隨即皺起眉微微搖頭,一頭金髮隨之搖曳。她將茶杯放在桌上撐起手肘,右手支撐着臉頰。纔剛閉上眼睛,她便驚慌地重新睜開。

班奈迪一聽那人這麼說,便問他是否看見一對年輕男女開着小車到這一帶來觀光,又是否在剛纔那場暴風雪之後跑到這個村子來。

見維爾和艾莉森一時無話可答,老婦人只是和氣笑說:

「喂,他問有沒有誰看見兩個開小車的年輕人?」

「要是開這玩意兒進去,能不能轉彎啊?」

就這樣,雪橇車在入口前的冰面上來回繞圈子。

出現了片刻寂靜,艾莉森將杯中的茶一口飲盡。

「難道……這杯茶……」

「您之後有什麼打算哪?」

「晚點先跟老師借植物圖鑑來看算了。我想知道象徵公主的“印記”會是什麼樣的花。」

「是嗎?」

「話是沒錯啦,可是我得等到明年的這時候才能畢業。就算趕得及新年的檢定考,進聯邦大學最快也是秋季學期的事,在那之前就得在首都附近租房子住。爲了房租和生活費,我得工作賺錢,同時又要讀書——」

「維爾。」

繞了幾圈,班奈迪纔打定主意將車子開向入口。他遠遠就將車子熄火,用剎車控制慣性的前進,然後在入口旁的大樹下找了一個不顯眼的位子,把車停住。

「不好意思,有點事情想請教您。」

維爾這才抬起頭來看着艾莉森。見她依然靠在石壁上,只有眼神瞥向他。

「哦……不過說到西鄰的村子,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在那裏。」

「“印記”呀……是不是就像我的鰻魚那樣?」

她猛然往桌上一趴,前額撞到木桌,發出清脆聲響。金髮滑落在她的左肩。

「那些該不會是伊庫司託法皇室成員們的“印記”?」

於是靜悄悄的大廳裏,響起了艾莉森的鼾聲。

又是十秒左右的沉默。

「我想應該不太一樣……」

耳邊頓時充斥着大膽熱情的呼聲。

「不過,我們至今仍然衷心崇敬女王陛下一家,仍然深愛他們,我們也是還把自己當成他們的奴僕。就算要我們犧牲自己的性命,或是做盡壞事,我們都願意。」

「我就用這個來寫報告好了。到時候老師搞不好會嚇一跳問“你是在哪裏知道這些的?”」

「那麼,我到後頭去忙了。兩位好好休息。」

「你從高等學校畢業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在首都找房子一起住?」

「哎呀……正是,你知道得真清楚。」

「咦?」

「這樣啊。謝謝您,我正在找那兩個人,接着找到你們這裏——可以告訴我貴村的名字嗎?」

「西村的入口很隱密,您要多注意,那一處峽谷很窄。話說回來,要在那個村子休息,我看是不可能吧,再過去的那個村子倒還有點可能。那村子比較大,人啦木材啦都在那兒,也有港口、旅店和餐廳。若是男女幽會,應該都會去那兒。」

「噢,好悠閒。……這麼悠閒真棒。」

「好帥!」「呀啊——!」「他看了這邊耶!」「好迷人哦!」「住下來嘛!」「讓我坐你的飛機!」「啊!人家也要!」「載我載我!」「帶我走——!」

老婦人滿意地點頭說道:

說完,維爾就靜了下來。艾莉森低低喔了一聲,沒再開口。

「呼——」

「哎呀,是英雄本人呀,大家快來!快看啊!」

維爾沒抬頭,只應道:

「……你、你覺得怎麼樣?」

「對了,我現在纔想起來,聽說湖邊有軍隊在訓練。」

雪橇車正被人羣團團包圍。

「你畢業以後要做什麼?」

艾莉森倒是興趣缺缺。維爾看着她——

班奈迪喃喃自語道。

「嗯?爲什麼呢?」

維爾對老婦人這麼問道。

雪橇車沒有鑰匙,班奈迪便拴緊車後燃料罐的輸送口,關掉燃料供給,並且拔去電池的端子。接着,他用白色的防水布蓋住車頂的天窗,上面再用固定纜繩左右壓住。纜繩的端末都打着鐵製的片釘,班奈迪將它們牢牢地打進冰層。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去上好的大學。……那個,我雖然常常飛來飛去,原則上也還是得住在司令部所在的首都。說不定以後我可以申請調到首都的部隊。那……對啦!還有,用我賺的錢來租房子,我覺得也滿方便嘛!不過,我倒也不是那麼想要人替我看家才這麼想的啦……」

一旁的維爾又喝了幾口溫茶,小聲地應了一聲「嗯」。

一名年約四十的男性如是說道。

「哦——」

艾莉森仍看着茶水,但她的文法錯亂,“一起”就說了兩次。

* * *

艾莉森怯怯地轉過頭去,慢慢地望向他。

雪山深谷中,石屋裏顯得格外靜謐。有個彷彿耳鳴般的高音一直在耳邊響着。

「嗯?」

維爾一臉安詳地垂着頭,眼睛和嘴閉着,雙肩平穩地起伏着。他睡着了。

「哦——」

維爾興致高昂地說。

「凡是去西村的外人都會捱白眼的,就連我們這兒的人都不喜歡他們。上次我有事去聯絡他們,想不到一個羅嗦的胖太太從屋子裏跳出來,追根究底地問我去那裏的理由,實在問得煩死人了,所以大家都怕麻煩,誰也不愛去。他們也是,沒必要絕不會到我們這兒來,真不知在搞什麼鬼。我還聽說他們會抓人去喫啊。人家說住在深山裏的人城府深,我看指的就是他們。」

「還不確定……不過,到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大概就得安排好往後的生活了。要想好是繼續拿拉普脫亞共和國的獎學金上大學呢?還是到首都去考聯邦大學檢定——」

螺旋槳轉動着,班奈迪的雪橇車慢慢在冰上滑行。透過狹窄的小窗,他在駕駛座上只能看見始自湖畔峽谷入口和入口的緩坡。至於入口之後的路又小又彎,山壁根本完全遮住了村子。

說完,她就挾着托盤走出了房間。

維爾看着那一排“印記”。

「我剛剛去過你們東鄰的村子了,接着想到你們西鄰的村子去看看。他們有可能會在那裏。」

「當然,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只不過萬一失敗就沒退路了。所以我覺得既然這樣,那或許接受推薦去讀拉普脫亞的大學也不錯。」

老婦人驚訝地睜大了眼。艾莉森仍舊啜飲着茶,目光則向維爾望去,等他繼續說。

維爾仍是一派歡欣。艾莉森笑了起來。

「當然是後者!」

然後,艾莉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狐疑地打量起茶杯。這時,她的上半身不聽使喚地往左臂倒去。

男子便老實答道。班奈迪取出名片,在背面用鉛筆寫下村子的名稱,打一個叉,又畫了來到這裏的簡單湖岸線。然後收進懷中。

「所以……我的意思是……呃,我並不是只考慮到方便性才說這些的……」

維爾試着稍稍降溫的茶,這纔開始喝起來。他喝了一口之後,向老婦人道謝說:

說到這裏,維爾忍住一個大呵欠,繼續說道:

這裏是湖畔的一處寬廣山谷,離湖稍遠處就是十分密集的住宅。山谷正前方的廣場建了幾座倉庫,停放着離水的小船。雪橇車在倉庫前停着,班奈迪就站在車旁。

班奈迪才以洛克榭語說了這麼一句,羣衆立刻報以一陣熱烈的質問,包括「你怎麼會在這裏?」「你在做什麼?」「你真的是英雄本人嗎?」「有沒有女朋友?」之類的問題。

「大夥兒說沒有,那就應該是沒有。要是他們進到村子裏來,一定有人注意到的。」

他一時不知該回答哪個問題,又在大批年輕女性的注視之下,只好先順應民情,微微揮手。

他的周圍早已圍了許多山谷裏的居民。一開始約有二十人,但隨着女性高亢的呼叫聲,現在羣衆已越來越多。有人問身旁的人:「他是誰?」,立刻引來:「你搞什麼呀!他就是山對面的那個發現壁畫的飛行員啊!」的回答。

「聯邦大學的師資好,圖書館又大,校友又傑出……這是你之前說過的嘛。你還是儘可能在好的環境下讀書比較好,任誰都會這麼想的。」

「這裏啊……的確不容易發現。」

男子向羣衆大聲問道,衆人剎時靜了下來,接着紛紛搖頭或說沒看見。

她問道,又是一陣寂靜。

空蕩蕩的長廳裏,只有維爾和艾莉森兩人坐在一角。艾莉森雙手捧着茶杯,背靠在石壁上喃喃說道。

看着她的藍眼睛,維爾答道:

「別的就算了,這東西被偷了可不妙。」

他從車裏取出裝有短機關槍的布袋,把它當登山包一樣的背起。

然後走向峽谷。

足跡從入口一路延伸進山谷,踏出一條寬約兩公尺左右的雪道,彷彿步行的專用道,腳踩在上面也不會下沉,十分好走。班奈迪輕快地走在這條路上,見左右都是密林,藍天中有一抹白雲。

「真是個宜人的好地方。要是能弄一座別墅,隱姓埋名地在這裏過日子,不被人打擾就好了。」

班奈迪顧盼瀏覽這片山林白雪的景色,倒不怎麼在意雪地的反射光,只是一個勁兒地樂在其中,腳下仍踏着輕快的步伐。

走着走着,他看見右方出現四個黑方塊,原來是沿河放養用的魚池。

班奈迪沒多留意,正要這麼走過去時——

「慢着!」

一個尖而細的女聲突然響起,令他停下腳步。

班奈迪往聲音的來源,也就是右方看去,只見落滿積雪的工具房旁邊站着一名女子。

他向女子打量了一會兒。那是個年輕女性,大約二十出頭。同樣穿着綠色系拼布綴成的厚質連身裙,腳下套着冬用厚襪和靴子。她的個子很高,苗條的身材更突顯了這一點。

一頭黑得發亮的短髮大約及頸,但長度沒碰到脖子。皮膚白得像四周的雪一樣,襯上一雙深褐色的眸子。

「瞧你穿得怪模怪樣,你在這裏做什麼?」

她兇巴巴地說着,一面循自己的腳印走向班奈迪所在的大路。

「…………」

見那名女子對自己懷着敵意,班奈迪一時看得出神。直到走到眼前,他仍然盯着她。

女子在班奈迪面前站定,略略揚起頭瞪視着他的雙眼。

「呃……午安。」

班奈迪用洛克榭語說道,對方卻只回以一個問題:

他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啊,不是……沒有。」

女子這麼說完,掉頭就往村裏走去。班奈迪自然而然追上去,走在她旁邊。好走的足跡中央被她走去了,班奈迪只好踏在旁邊積雪較鬆軟的路上。

班奈迪纔剛開口,女子便走近一步,一把抓住他手中的傳單。班奈迪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動作,於是便任由女子抽走那張紙。

「好吧……那我再說一次,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在今明兩天之內趕到首都去。如果你能做到,那我——」

班奈迪被拉得向前一屈,離她的臉只有二十公分不到。只見她雙眼微紅,氣勢逼人地瞪着比她高的班奈迪。

「等、等一下。拜託你冷靜點……」

「我是……正好休假,來這附近玩的。聽她說這個村子並不是什麼觀光勝地,所以我正打算到鄰村去。那麼我就告辭了。」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哪裏來的什麼人,又在我們村子的入口做什麼?不管是什麼人,外人請不要擅自闖入我們村子來。」

「我說帶我去首都!帶我去首都!馬上去!現在!懂嗎?帶我去首都!」

女子驚訝地轉過身去,班奈迪也朝聲音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年約五十歲的男人,從村子往他們這兒跑來。那人蓄着鬍子,揹着一隻步槍。

班奈迪被搖得眼花,勉強答道。

女子點點頭,那人便催促她快走。就在她轉身正要前往村子時,又刻意朝班奈迪一望,然後她就沿雪道走遠了。纖細的背影漸漸遠去。

「請不要驚訝。我雖是斯貝伊爾的人,但是有經過洛克榭的……那個……許可。是在許可下有工作纔到這個國家來的。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咦?」

「等等……這位先生。」

那人問道。

班奈迪聞言回頭看着那個人,答了一聲「是」。那人正要說話,但見了班奈迪的臉剎時沉默下來。

「是?」

「那孩子是不是給您添了麻煩?」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叫做卡爾·班奈迪,是斯貝伊爾的人,所以卡爾是我的姓。你好。」

「這到底是——」

這話聽來是有可能。班奈迪點點頭,便從懷中取出那張傳單和鉛筆。

「謝謝您。」

「這會兒又怎麼了?」

女子根本沒理會他,只是雙手抓着那張傳單,將臉貼近盯着那張照片裏的男人,整個人一動也不動。那張紙好像都快被她盯出兩個洞來。

女子看着班奈迪自繪的地圖和村莊符號,班奈迪在一旁解釋:

卻見女子搖搖頭:

「唉呀,你在鬧着玩嗎?」

「我可不想聽你用那口破洛克榭語羅裏吧嗦。」

「哦,沒有。我們只是說說話,說到一半……她就要我帶她去首都。」

「啊!請你等一下!」

說完,班奈迪和那人便往不同的方向走開。

「你是誰?」

「哇!」

「冷靜點了嗎?」

「請等一下!拜託你。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是我來這裏的真正目的。」

「您做的事很了不起啊!同時向兩國公開,沒有藏私,真是太偉大了。不愧是英雄。」

女子大感驚訝,表情中也流露出明顯的猜疑。班奈迪又說:

如此尖銳的語調,令班奈迪放慢了腳步。

「那又是誰的許可叫你到這個村子來的?請你馬上回去。」

「不是不是,我是叫你冷靜一點。請給我一個理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可以的話,也請你放開我,麻煩你。」

「你不可能走路來這裏的!用你的交通工具帶我去首都!帶我到郡斯特去!我的話你聽得懂吧!快點帶我去首都!帶我去首都!」

「夠了吧你!不知道死纏爛打的男人走到哪兒都惹人嫌嗎?請你別再跟着我了。這裏是我的村子,我們不歡迎外人。」

「太意外了……原來是卡爾·班奈迪先生啊……我是聽說湖那邊在辦訓練還是什麼的,有斯貝伊爾的飛行員要過來,不過你真的是本人嗎?哎呀,真教我意外。」

班奈迪正要轉身走開時——

在雪道的足跡上走着——

女子彷彿不感興趣,只喔了一聲,又翻過背面瞄了一眼,便遞還給班奈迪。

「…………。你是山對面的人……」

女子終於鬆開雙手。只見她雙肩起伏,調整紊亂的呼吸,又輕輕甩頭。直順的黑髮輕快搖動着。

「你說什麼?是答應我嗎?」

「什……?什麼?」

《艾莉森》2 白晝夜夢 第三章 菲歐娜之古插圖(1)
《艾莉森》 · 2 白晝夜夢 · 第三章 菲歐娜之古 · 第1張插圖

「……對不起。」

「怎、怎麼了嗎?要親我嗎?」

這句話是用貝佐語說的。女子這纔不再搖晃他。

他們就這麼僵了大約二十秒,班奈迪忍不住偷看她的臉。

「只是記東西……」

「用你母國的語言,說起話來總是比較中聽吧。」

「這樣啊。最後請你告訴我這個村子的名字。」

「啊?首都啊……哎,姑娘家長大了就是這樣。」

班奈迪十分驚訝,隨既開心地笑了出來。女子顯然被此舉激怒了。

「不可以在這個時期一個人走來魚池邊。萬一遇到野狼或熊怎麼辦?」

「…………」

「我不知道。我也正找不到我們村裏的大夥兒。況且要是有外人來,一定馬上會有人注意到而把他們趕出去。」

「楊絲奶奶說她要一點平常的那種藥。她現在心情不好,你快點去吧。」

班奈迪還想說些什麼,卻又找不到話,只好微微點頭,像是忍住了一句「可惡」。

班奈迪和氣地笑着對她說道。話才說完,他的衣領就被她狠狠揪住,一把拉了過去,力氣大得驚人。

「帶我去首都!」

「啊、呃!」

「不要。你爲什麼要知道這個?那張紙是什麼?」

「呃,請等一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抱歉。因爲我好久沒跟人這樣的對話了。我很高興,真的。」

「呃,那……」

那人彷彿有些意外,之後又問英雄來這兒所爲何事。

「“英雄先生”……嗎。雖然是頂替的,但這頭銜害得我連追女孩的樂趣都沒了。」

身後傳來一個男聲打斷了她的話。

「……好。」

「抱歉,嚇着你了。可以讓我請你喝杯茶嗎?我倒不是做了壞事要向你賠罪,不過我想我們可以在喝茶時聊些有聊的事,你不會感到無聊的,我有很多有趣的經歷。」

終於她舉起右臂,用袖子擦去淚水,接着又取出白色的手帕,仔細地擦過臉。

班奈迪仍然貫徹他的一流纏功,女子卻沒有任何回應。風輕輕吹過,傳單微微晃動。女子仍然凝視着那張照片,班奈迪則是一臉難堪。

「有什麼好笑的?」

班奈迪笑着如是說道。女子頗覺不可思議地向他瞥了一眼,隨即將視線轉回前方,繼續踏着熟練的腳步走在雪道上。班奈迪沒再跟着她,只是略感遺憾地望着她的清秀背影,然後轉身就要回雪橇車去——

班奈迪正要伸手接下時,女子卻倏地收回,害他的手撲了個空。

驚見女子臉上掛着兩行淚,班奈迪嚇了一大跳。她拿着傳單的左手在顫抖,右手竟然握拳抵住胸口。每眨眼一次,新的淚水便流過臉頰上的淚痕。

「帶我去首都!現在就去!我馬上就去準備!你懂不懂啊!我叫你帶我去首都啦!越快越好!帶我去首都!」

「不敢當。」

班奈迪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等着,似乎頗感好奇。

班奈迪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

「如果那是電影,我就可以帶你去看了。真是可惜。」

那人又叫住他。

「菲!真是的,原來你在這裏啊!」

班奈迪點點頭。

那人跑到女子面前,用責備似的語氣說道。被稱作菲的這名女子則未發一語。

「菲——」

班奈迪好像很高興。

「英雄先生。」

「……你,我在報上看過你。你該不是發現壁畫的那位英雄吧?」

班奈迪驚愕之餘仍不忘說笑。女子將傳單塞進衣袋後,左手也一起抓着他的大衣領口,一面粗暴地前後搖晃,一面叫道:

女子停下腳步,滿臉不耐煩地轉過身來,班奈迪便把剛纔在東鄰村子問過的事情說一次。

「這只是便條紙。我是來找朋友的,可是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所以在鄰近村落一個一個地找。」

班奈迪以貝佐語一路咕噥道。

「唉,菲大概是她的小名吧?長得滿漂亮的,只是……算了,這輩子大概不會再遇到她了。所謂“打不下來的飛機特別大”——就是這麼回事吧。」

很久沒說母語,班奈迪一個勁兒地自言自語。

「不過那眼淚是怎麼回事?是跟那男的怎麼了嗎?——啊!她拿走了我的便條紙……唉,算了。要是在鄰村找不到艾莉森他們,我乾脆一個人去喝喝茶、喫喫點心就算了。」

說了一堆落寞之詞,班奈迪轉過峽谷的最後一個彎。山谷的入口、湖面一望無際的冰原和通往湖畔的筆直道路映入眼簾,當然也包含眼前雪道上成排的足跡。

班奈迪快步走在雪道上,一面說:

「對哦,他們是開車的,既然沒有輪胎痕跡,可見根本沒來這裏嘛。我早該想到的。真是白走一趟冤枉路。」

話才說完——

「!」

他忽然止步,慢慢看向自己的腳下。

同樣有大量的腳印,卻只在某一處格外顯得凹陷,而且那兩公尺不到的寬度未免太過精確,竟沒有一處凌亂。看起來正好約合一輛車的寬度。

班奈迪雙膝跪下,湊近去仔細看着那些腳印。腳印的數量雖多,大小和鞋底卻都有些相似。除了班奈迪自己的鞋印外,他只觀察到另外三種。完全相同的足跡竟連走在一小方雪地上,有些互相重疊,甚至一會兒縱向一會兒橫向,極不自然。怎麼看都像是三個人來回踩踏,刻意踏實雪地的樣子。

班奈迪繼續細看那些腳印的間隙。一個大男人趴在雪地上的模樣有些可笑,但他的眼神卻是無比認真。然後——

「找到了……」

就在兩個縱走的鞋印之間,有一處約十公分的間隙,其間排着幾個小小的橢圓形雪塊——是車胎鏈的痕跡。

「艾莉森他們肯定經過這裏,而且是有去無回。」

班奈迪站起身,回過頭看着那座峽谷。

「接着不知是誰,恐怕就是村裏的人了,他們爲了掩飾車輪痕跡趕忙跑來這裏踩地……外客就算了,還把人扣留起來又說謊啊?這村子很不得了嘛。」

班奈迪瞄了一眼手錶。山區日落得早,離天黑只剩下不到一小時。天色也已經微暗。

於是他喃喃自語道:

於是他快步跑離主道,跳進山壁旁的那排防雪林中。

「我看他們大概也不歡迎我,不過——偶爾這樣倒是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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