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羣冒牌貨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6萬 字
小鎮的藍色屋頂,還有凍結的湖面。
離岸百餘公尺之處,便是斯貝伊爾空軍的營區。
耀眼的太陽正在天頂未過半的角度上,萬丈光芒灑向城鎮和營地。
小小的雪橇車滑行在湖面上,揚起長長的雪花往營區疾駛而去。
來到營區哨站前,班奈迪停下雪橇車,並將引擎熄火。
車門打開後,先走出來的是菲歐娜。正打算敬禮的哨兵愣了一下,見之後下車的是艾莉森,又差點要行禮;再發現隨後露臉的是維爾,當下驚訝得不知所措。
直到看見最後步出的班奈迪,哨兵總算是行了禮。
「辛苦了。那個就麻煩你了,槍也在車裏。」
班奈迪回禮之後,指着雪橇車向哨兵說道。
「是。——請問……」
「他們嗎?他們是我的貴賓。我帶他們進去咯。」
三兩句交代完,班奈迪便向菲歐娜等人招手,要他們跟着自己。
走過一臉驚愕的哨兵面前,四人進入這座由帳篷構成的臨時軍營。
「艾莉森,你們之後要做什麼?」
班奈迪問道。戴着墨鏡的艾莉森卻以問題代替回答。
「嗯?什麼?」
「首都啊。我待會兒就要去準備飛機了,你們要一起去嗎?不過維爾也有他的不方便。你們可以不用陪我們一起去,我之後會和你們聯絡的。」
艾莉森便說:
「也對,出了這麼多事情,我們其實到這裏就——」
「我要去!」
「哎,請別在意。」
面對上尉的詢問,維爾如是回答:
穿着工作服的整備兵們一臉不滿,正圍着兩架飛機展開起飛的準備作業。確定剎車和燃料無誤後,各有一人爬進駕駛座起動引擎以暖機。接着,螺旋槳開始旋轉。
「英雄的評價大跌咯。」
看着他們兩人開心地交頭接耳,菲歐娜便問維爾:
「然後,我先開其中一架載菲歐娜小姐起飛,之後馬上假裝引擎故障,到時或許得在遠處迫降。屬下們擔心,一定會跑來找我,那段期間恐怕就沒人看守另外一架飛機了。萬一被哪個行動敏捷的人偷走,那可就傷腦筋咯。」
「不過菲歐娜小姐,我的麻煩和你今後非採取不可的行動,以現況來說也就是前往首都。如果要你選,你選哪個?」
「他們在說什麼?」
「會呀!我這麼擅自行動,之後恐怕會捱長官一頓大罵吧。」
士兵們目不轉睛地打量着他們四人,女兵們則一致大剌剌地討論班奈迪身旁那個略顯緊張的女孩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那,這就先借我羅。」
艾莉森喪氣地垂下肩膀,班奈迪繼續說道:
「這樣啊……對了,不知兩位能不能告訴我,那位小姐是什麼人啊?」
「可以的啦。」
機身是混雜着褐色的沉綠色,略窄的機體是由骨幹貼上布而組成。機首內有一具小型引擎。機身側面鑲嵌着平面玻璃窗,上面則是長方形的主翼,看來像是一塊隨便放上去的板子。機身下方的兩根腳架銜接的不是車輪,而是雪橇。腳架和主翼之間則有好幾根支柱上上下下撐着。
班奈迪對菲歐娜說道。菲歐娜回答:
「唉唷。」
「希望有啊!今天天氣不錯哦。」
「那位小姐是第一次坐飛機,所以少校先用觀測機載她慢慢飛一會兒,之後才用戰鬥機輪流載我們。到時候還要做花式飛行呢!」
就在班奈迪的個人營帳前,他和戴眼鏡的上尉如此寒喧。菲歐娜、維爾和艾莉森並肩站在後面等着。
班奈迪瞪着上尉,朝他伸出食指命令道:
班奈迪打趣似的問道。維爾竟然回答:
只見艾莉森看着上尉,笑容可掬地胡說八道:
班奈迪想了一下,先向身旁的菲歐娜說聲抱歉,表示他們要談些複雜的事,所以都用貝佐語說。接着他才轉向艾莉森,壓低了聲音:
戴眼鏡的上尉看見艾莉森和維爾站在整備兵羣旁邊看,便這麼問他們。
兩架飛機被拉到冰上並排停放着。
「哦……」
「請、請等一下。我們明天就要把飛機歸還基地,昨天才花了一整天把所有機體都整備完畢。今天若要起飛,恐怕會影響今後的行程!」
「…………」
在帳篷裏,班奈迪吩咐道。
「聽不太清楚,不過……看艾莉森的樣子恐怕……不,是一定?」
「哦……然後呢?」
聽見維爾不安地這麼問,艾莉森便回答:
維爾穿的是班奈迪的連身制服,有些地方太寬鬆,只好紮起來,外層是一件向班奈迪借來的飛行夾克,手裏同樣是斯貝伊爾空軍的飛行帽和防風鏡,還有一條圍巾。
「我要一起去。請你一定要帶我去。」
他穿着一襲黑色軍服,外層是一件皮質的飛行夾克,比大衣略薄一些,手裏拿着一頂軍帽。艾莉森則拿了皮質飛行帽,防風鏡,還有一條白圍巾。
班奈迪輕笑一聲說:
艾莉森墨鏡下面的嘴巴簡直驚訝得闔不攏。她看着維爾,像在看某樣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我當然知道。今晚再花點時間整備就好了。快去。」
「那麼,我們來準備吧。」
「嗯?」
「我們現在還不能說,但你以後就會知道了。我保證。」
大約在四十多名士兵的注視下,觀測機朝無線電室緩緩前進,中規中矩地走在紅白雙色的定向塔之間。
「謝謝你,上尉。他們是今天的客人。」
「說真的,這有點困難……就算我是英雄少校,也不可能叫他們替一個非軍方人士準備飛機。光是我這架恐怕都不容易了。」
「不是什麼好事。」
「好。不過,另一架要讓艾莉森開……可以嗎?」
「怎麼樣?」
菲歐娜追問。
班奈迪依言望去,正好對上菲歐娜擔憂的眼神。班奈迪走到她面前,菲歐娜便問他:
「那就好。我們要坐那一架。」
打開位在高處的座艙右側門,班奈迪讓菲歐娜先爬上去,自己再爬進去。關上艙門後,他在左側的位子上坐下,並讓菲歐娜坐在右座,繫好肩部與腰部的安全帶。
「哎,話說回來,我一直想試試機動性高的機種!尤其是少校最擅長的雙人座戰鬥機呢!不知道幾時能有這樣的機會呀?」
維爾答道。
「是啊。不過等事情結束之後再由我出面說明,應該減個薪或降個級就能了事吧。」
「少校,歡迎歸營。」
「那個……真的可以嗎?會不會惹來麻煩或製造問題?」
只見班奈迪笑容滿面地回答:
「上尉,搞清楚點!我可不是在拜託你。這是命令。我要兩架飛機都拉出帳篷外,統統都要暖好機!就這樣。快點。」
「我打算來一趟“遊覽飛行”,也許開新型觀測機一次把他們全部載上去,或是開戰鬥機一次載一個人。我還沒決定,所以我看兩架都準備吧!馬上。」
「聽到引擎聲了吧。我們稍等一會兒再出去吧。」
「纔沒那回事呢,至少在我跟維爾心目中——還有,說不定她也是。」
這時,艾莉森追到班奈迪身旁,悄聲用貝佐語向他問道:
「哎,反正本來就是冒牌的。」
就在上尉呢喃的同時,觀測機已滑過無線電室旁,開始全速推進。飛機又滑行了一小會,隨即輕盈地升空。
「咦?你們不一起上去嗎?」
接着,他推開駕駛座旁的三角窗,探出頭確認前後,這才啓動了引擎。只見兩枚式的螺旋槳開始轉動,這架輕型機便搖擺着向前滑去。
「…………」
長方形的大帳篷前。
「這點陣仗……沒事的。」
「可是——」
「就是說呀!」
「啊?——我當然要去啦。這還用問!」
頤指氣使地說完,也不等對方回答,班奈迪便轉過身沒再搭理他。看那上尉顯然老大不高興,於是艾莉森湊到班奈迪身旁取笑道:
「……帶我去首都。」
「是嗎?——學校那邊怎麼辦?」
「不過,我實在不太喜歡坐在『來賓席』上耶!而且我也不想打擾你們兩位,所以能不能打個商量……少校,幫我弄一架飛機好嗎?我們開兩架飛機去吧。」
艾莉森「咦」了一聲,回過頭去。
「嗯?」
「或許我可以叫他們同時讓兩架飛機暖機,我之後再決定要開哪一架去。」
「只不過!」
「咦?您說什麼?」
它比一旁的戰鬥機要來得稍長一些,外觀給人的印象也比較不牢靠,不如戰鬥機那般流線型且靈巧。
說完,班奈迪便邀三人進他的賬蓬。
「請。你們那架要吹風的,到時候會非常冷,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哦!」
「好吧。」
另一架則是班奈迪指定的「新型觀測機」,是專爲觀測炮彈命中部位、簡單偵察或人員移動時所設計的機型。
班奈迪步向觀測機。上前報告該機已準備妥當的士兵有些訝異,班奈迪向他道過謝後,便要他退後,表示這一架只坐兩個人。
突如其來打斷她的,竟是維爾的聲音。
其中一架是班奈迪昨天開過的淺綠色雙人座戰鬥機。機身側面繪有仿壁畫的燈臺圖案。
看着無言以對的菲歐娜,班奈迪慢條斯理地說:
「管它那麼多。」
他們四人走向帳篷前的兩架飛機。飛行前的準備已經全部完畢,引擎暫時熄火。
「哎呀……那可真是傷腦筋呢!」
「我知道了。那艾莉森呢?」
班奈迪說完,上尉便反問:
「昨晚在某個村子多虧他們的照顧。昨天沒法聯絡基地,不好意思。——對了,等一下我要載他們飛。」
班奈迪若無其事地說道。只見上尉一臉慌張:
持續上升了一會兒,引擎突然熄火。
「啊?」
正在目送飛機升空的士兵們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見螺旋槳驟止,機體不再攀升,很快就迫降到冰面上。觀測機順勢滑行了一會兒,最後打斜停住。
「喂……」「沒事吧?」「沒人出來耶……」「引擎熄火了?」「會是怎麼了啊?」
終於有一名士兵先開口了:
「喂,去看看情況吧。」
於是二十幾個人便跟着跑了出去,剩下的人則憂心忡忡地觀望停在冰上、動也不動觀測機。
艾莉森回過頭去,確定幾乎沒人在帳篷裏看他們,又見右方飛機附近的人全都專注在觀測機方向之後、便拉了拉維爾的袖子。
「幹嘛?」
「你來就是了。」
艾莉森和維爾繞到戰鬥機的另一側,蹲下去躲着。吩咐維爾躲好別動之後,艾莉森鑽到機翼下,抽掉輪栓,然後又回到維爾身邊。
「爬上去坐好,綁好安全帶再戴耳機。上次怎麼弄的還記得吧?綁好安全帶就跟我說,知道嗎?」
「呃?……嗯。」
「那就馬上行動!」
說完,艾莉森立刻登上了機體,她靈活地利用機翼和機腹做踏腳處,三兩下便溜進了駕駛座。維爾跟在她身後,好不容易纔爬進後座。只見艾莉森一眨眼就調整好自己的安全帶,將無線電麥克風放在喉前,耳機戴在耳朵上,又戴上飛行帽和防風鏡。
就在艾莉森俐落地做完所有準備時,維爾纔剛卸下肩膀上的帶子,費勁地繫好了安全帶,然後對着前座說:
「安全帶繫好了。」
接着他才取出無線電準備裝置。在想辦法將麥克風掛在喉間位置時,火花塞已經發出聲響,隨即點火。
聽到飛機隨着轟聲滑出去的聲音,士兵們驚愕地轉過頭來。衆人啞然,只能怔怔地望着機體通過眼前。
「啊……喂!是誰啊!」
中士大喝。
『呃——艾莉森,你想幹什麼啊?』
坐上飛機後便沒說過話的菲歐娜,這會兒纔開口在右座上問道。座位間很窄,幾乎是肩並肩的距離。而引擎聲雖然很吵,倒也不至於吵到不能聊天的程度。
「完蛋了……擊墜了……啊,有了!」
『是在追我們呀!』
『因爲我沒有申請飛航許可!我跟少校說好要用這種方法的!唉唷,只差一點點而已的說!』
『呃?爲什麼?』
「只管追就是了!」
維爾轉過頭去。只見路上停着一輛卡車,車前有一名壯漢和別人說了幾句話,接着一羣人全都朝這架戰鬥機跑過來。
『沒到擊墜的地步啦。還沒升空嘛。』
『應該還記得。』
『艾莉森,聽得見嗎?前面是城鎮耶。』
『距離實在不夠呀!』
『那就能帶路吧?』
『今天大家預定要去的地方!』
艾莉森怒喝道,氣急敗壞地提高引擎轉速。見飛機增速後,她使機首輕輕向右偏,直到機體來到跑道右緣,才一口氣切向左舵。
就在飛機滑過半條跑道時——
班奈迪俯瞰城鎮。只見一片藍色屋頂,白色的馬路彎曲其間。
一旁忽然衝出一輛卡車。卡車橫衝直撞地開過未剷雪的路面,只顧着殺進跑道阻擋艾莉森的去路。身材魁梧的中士把車停在路中央,在駕駛座上對戰鬥機咆哮。當然,艾莉森等是聽不見的。其實他吼的是『我絕不讓你們得逞!』。
「滾開滾開!」
『艾莉森,怎麼了?』
『維爾,先走哪邊?』
「哎呀呀……」
看着士兵們在機身左側亂成一團,艾莉森自顧自地說着:
還在上空悠閒盤旋的班奈迪,望見下方的景象,不由得出聲問道:
班奈迪駕駛的觀測機已經再次開始滑行,當然很快就起飛,順利升空了。才跑到一半的士兵們於是停下腳步,仰望着輕輕擺動的機翼,臉上紛紛浮現放心的表情。然而,當他們轉身要走到營地時,卻看見另一架飛機正朝着他們開過來。當場只能錯愕地讓出路來。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心想不知是誰在駕駛。
『可以啦。我已經得到少校的許可了。』
「怎麼?怎麼搞的?」
「?怎麼做?」
『艾莉森,後面有車來了。』
『那就拜託你羅!』
湖岸的城鎮越來越近,船舶用的斜坡就在前方。斜坡通往船倉旁的小路,連到鎮內的大馬路上。
艾莉森發火了。
『我要穿過城鎮,然後起飛。完畢!』
『你記得鎮上的地圖嗎?』
『維爾!維爾!』
「呃……我有看見他們跑上去……還在想這樣可以嗎,就……」
『清楚。你準備得如何?』
維爾冷靜地答道。
『艾莉森,聽得見嗎?』
『那邊嘛……中間有他們剷出來的雪堆,從這裏過不到那裏去。』
『他們在追我,能不能想點辦法?』
班奈迪坐在觀測機的駕駛席上往下望去,驚見戰鬥機竟然朝藍色的小鎮駛去。後面還跟着一輛卡車。
『咦?要去哪?』
駕駛卡車的年輕士兵向身旁體格壯碩的中士說道。
『那、那、偏到旁邊的冰上呢?』
爲了看清楚前方景物,艾莉森將座椅拉到最高,繼續驅策機體。
『就是想過了才這麼造的啊!』
『什、什麼事?』
「…………」
戰鬥機開過出發的停機棚和大羣士兵身旁,帶着引擎聲朝營地正中央衝去。士兵們都嚇呆了。
「我看……這下子恐怕只有你跟我去首都了。」
聲音傳到上空的班奈迪耳裏,引得他苦笑起來。
艾莉森的臉上出現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她不禁喃喃自語:
「啊?」
『你、你要怎麼做?』
『跑道被堵住了!』
『跑道是行不通了。』
班奈迪喃喃咕噥道。
「怎麼了?」
『不可能的。路很寬,但都呈曲折的Z字型。』
『那、那……朝城鎮方向起飛呢?』
艾莉森回過頭去,看見一輛卡車從後方加速駛來。
聽見艾莉森如此憤慨,維爾從後方補了一句:
艾莉森輕推左手的推進器操縱桿。螺旋槳的轉速上升,機身加快,不斷往市區開去。
在他們的頭頂上,觀測機正悠然飛翔。
維爾已解開安全帶,離開了座位改坐在機身上,否則他看不到前面。螺旋槳的風極強,圍巾不斷拍打着他的肩與背。他將安全帶纏在腳上,免得自己摔出機外,另一手則牢牢抓緊機身,整張臉繃得緊緊的。
『有的話早就衝了!』
『小心別被摔出去哦!』
他們當然不可能聽見。艾莉森又看看右邊,見那些定向塔一路排到無線電室旁。至於遠處的觀測機,螺旋槳正開始轉動。
艾莉森如是請求,卻聽得班奈迪無情地說:
『——哦,好。應該沒問題,可是——』
『天啊真是!那再回轉一次,也不行啊……要是就這麼開進去,不知鎮裏有沒有長而直的大路?』
『爲什麼?而且看起來……好像是整備班的人在追我們耶。』
「中士!他們不停耶!」
『……他們造鎮前怎麼不先想想啊!』
『這我當然知道呀!』
「可以個鬼!飛機被搶了啊!你看到了就該阻止啊,可惡!誰有車鑰匙?給我!」
『我知道。不過……我們就這麼開走它嗎?』
「什麼?」
說是這麼說,卡車可不打算移動分毫。
「你……你在想什麼呀!」
「搞什麼,擋路啦!」
『沒錯!就這麼點大也不夠啊!』
『……討厭死了!都走到這一步了!開出來了又沒飛成,被擊墜也沒這麼丟臉!』
無線通訊也傳進維爾的耳裏。艾莉森的怒吼令他眉頭一皺。
隔着防風鏡,艾莉森的雙眼直勾勾地盯着城鎮,忽然又睜得好大。她這時的眼神,幾乎可用“閃閃發光”來形容。
『只剩下帽子跟防風鏡了。』
『真沒辦法……不然我先降落,你們坐上來吧?“來賓席”還空着。』
『咦……?』
一名年過三十、體格壯碩的中士大吼道。年輕士兵答說是少校的兩位客人。
『很難。——找個雪堆的缺口衝出去吧!』
說完,班奈迪戴上了無線電的耳機。
「借我用一下哦——」
維爾閉上眼睛,接着又睜開。
尾輪俐落的滑動、機體在跑道上硬生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向。
前後座專用的電話線路,傳來維爾的聲音。
艾莉森打量着這片向左右延伸的雪原——
『啊?那……』
這時飛機已通過營地,即將駛進通往穆西凱的那條直線道路。道路兩旁仍是鏟雪車擠出來的雪堆,哨兵則站在營區入口處的營帳旁,一臉愕然。
『……先、先——先往右!』
戰鬥機伸着大大的主翼,趁勢衝上了斜坡。艾莉森稍稍拉回推進器,改以約當常人跑步的速度前進,正式開進了市區。現在他們的左右都是房屋,引擎聲在屋檐之間迴盪。前方很快就出現十字路口,艾莉森依言將機首往右。
「讓路讓路!我們要過——」
艾莉森喊着。有個坐在店門前階梯的老婆婆,被這股噪音引得抬起頭來。
然後她瞠目結舌地瞪着戰鬥機跑過眼前。主翼的影子從頭上掠過。
『維爾,再來呢?』
『過兩個路口往左。待會兒的路都是呈Z字型蜿蜓曲折的哦。』
『收到!』
「中士!怎麼辦?前面是城鎮耶!」
駕駛座上的年輕士兵說。卡車也跟着開進了鎮上,卻見戰鬥機在眼前揚起了雪塵疾駛而去。現在它轉彎了。
「追上去!不管了,先追再說!反正它一定得在哪裏停下來的!」
面對馬路的某一戶人家二樓,有個圓形的小窗。
窗邊有一名年約五歲的小男孩,他雙手扶在窗臺上,跪立着看着街景。
隔着窗玻璃,一架戰鬥機開了過來,還聽得見嘈雜的引擎聲。
「…………哇……」
小男孩目不轉睛地盯着看,從馬路這頭看到那頭。
「好吵的車子哦!」
聽見母親從屋子後頭跟他說話,小男孩便轉頭回應:
「媽媽——有一臺飛機跑到馬路上來耶!」
年輕的母親走進房間裏,一面在圍裙上擦手。小男孩還在窗戶旁邊拼命地斜着眼睛看着,直到看不見飛機爲止。
『坐好了,維爾!小心別被甩出去!』
就在藍色的小鎮的上空,兩架飛機正沿着湖岸往南並排飛行。
『……你說什麼?』
艾莉森又將操縱桿橫切出去。一記空中翻轉,終於讓天地回到了正位。戰鬥機繼續筆直地向前飛,大地重現眼底,而機翼則正好掠過白色的瞭望臺和那輛卡車。
近乎垂直的斷崖絕壁之間,只有這座巨大的白色峽谷。現在山谷間的一角正有個小小的東西墜落,就像從餐桌邊上滾落的一粒灰塵,而那上頭坐了兩個人。
「哇啊!」
「怎……爲什麼啊……怎麼會這樣!」
「衝呀!」
在維爾幾乎發不出來的哀嚎,以及艾莉森歡天喜地的呼喊聲中,戰鬥機垂直地墜落。
卡車衝進瞭望臺的停車場,士兵急忙踩了下剎車。
『您客氣了。那我們就往首都去吧!』
螺旋槳劇烈地轉動,機體則像彈出去似的向前加速,一鼓作氣便衝過坡道、滑進了停車場。緊接着更快加速。
是班奈迪來自上空的聲音。
『那就夠了!』
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大路往右,角度很小!轉得過去嗎?』
『謝啦!』
停車場佔地十分廣大,四周豎立着許多招牌,寫的不外乎“再想一想!有人正等着你回去”、“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請和我們談談! 教會”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切勿輕生!”之類的標語。
「要是我們部隊這樣玩可是會被開除的啦——!」
『機體足夠堅固了。——至少“機身”是啦。』
來到十字路口前,艾莉森又拉起推進器。見機翼前端順利經過房屋的轉角,又確認右邊馬路沒有任何人,她才踩下右腳的踏板。機體立刻往右。
這時,戰鬥機已經領着後方的卡車奔馳過整條大馬路,來到左右都是雪林的路段。這裏是通往隘口的緩升坡。
然後開心地笑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鬥機在狹窄的街道上跑着。左右翼幾乎快要擦到屋舍了。鎮上的人全都張嘴抬頭看着。
「中士!前面就是那個……那個“什麼卡斯什麼”的斷崖了耶!沒有路了。」
『維爾,準備好了沒?安全帶呢?』
『在那之前就會左轉了。——你對這個國家的地理不熟嗎?』
看着旁邊,艾莉森用無線電呼叫班奈迪。班奈迪一面看着鄰機的兩人說道:
維爾喃喃自語:
『有個問題請教少校,這架機體堅固嗎?』
「喝!」
『那我現在先說好了,不然萬一失敗就來不及了。』
艾莉森稍稍放開推進器。
招牌後面是一道密而紮實的柵欄,高度約及一般人的胸部。
艾莉森拉起握了好久的操縱桿,機體剎時便浮了起來,速度卻還不到足以升空。於是就在機輪勉強掠過柵欄之後,機身兀地往下墜。
「對不起。借過哦!」
『接着你要怎麼做?再下去就是往隘口的山路,很崎嶇哦。』
死命駕卡車追逐戰鬥機的年輕士兵說道。中士立刻高喊:
戰鬥機向左轉。艾莉森拉開推進器,往鏟過雪的坡道爬去。
“再想一想!”和“切勿輕生!”的招牌,還有那道柵欄,越來越近。
『謝謝。讓你們久等了。』
班奈迪啊了一聲。
然後出現一輛卡車,直追戰鬥機而去。
『……我懂了。不過你……』
「別說“這個月”了,就算下個月我也不想幹這種事……到底我爲什麼不能搭那架飛機啊?」
這條緩坡的盡頭,是一個停車場。
艾莉森奮力將推進器推到最前面。
『維爾!這裏還是小心點好!你坐下吧!安全帶也綁好。』
『維爾!你知道我等一下要做什麼了吧?』
維爾仰頭望去,在他的視野裏,班奈迪機似乎飛得格外悠然平和。
戰鬥機已經繞過最後一個彎道,之後就是直線道路,接着便是停車場。
「…………」
重力使機身急速下墜,艾莉森拉起操縱桿。岩石漸漸遠離。
那裏什麼也沒有。空無一人。
中士再度咆哮。
眼睜睜望着戰鬥機在頭頂上揚長而去,中士只有錯愕。
悠哉飛在上空的班奈迪機向艾莉森呼叫。
『停車場裏沒有人。請儘管放手幹吧。』
『等等,先讓我跟營區交待一聲吧。』
戰鬥機奔馳在大馬路上,轟隆聲嚇得行人紛紛逃竄兩旁。
「那輛巴士!停車停車!飛機優先啦!」
『“對不起!我失敗了!”——我要先道好歉。』
「…………」
「可是,那臺汽車長得很像飛機耶!」
「很好!」
母親和藹地笑着說,小男孩乖乖地嗯了一聲。
「那是在搞啥……不曉得是誰,不過真是夠誇張的。」
巴士中,坐在駕駛身旁的維爾友人喃喃說道。
剛坐回位子的維爾死命抓緊兩旁,抗拒這股離心力。左機輪的避震器凹了下去,右機輪的卻伸長,機體因此得以俐落的向左傾,讓尾輪打滑着平衡,當機身在搖晃中恢復平飛狀態時,機首已經穩穩地對正了馬路中央。
『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下次開會時要提議這一招來作爲緊急起飛的方法。』
艾莉森興奮地長嘯,一面繼續拉回操縱桿,飛機立刻從急速降落變成水平,隨即急速上升。看見晴空,還有自己剛纔飛躍的斷崖。
『是呀,這下子真要放手幹了。』
前方八百公尺之內,空無一物。
艾莉森連聲咆哮,沒想到巴士真的停了下來。她看見巴士司機不住地往這兒望,一副看傻眼的模樣。
『那我們走羅。』

「呀嗬——!」
「不是吧。在馬路上跑的是“汽車”。——“飛機”是在天上飛的啦!」
『綁好了。防風鏡跟圍巾也好了。』
「好!看他們往哪裏逃!」
『管它轉不轉得過去,非得轉過去不可!』
* * *
機身離山壁僅有分毫之距,下方的景物飛也似的向後竄去。一切看來就像在跑道上降落前的景象,只是面對的角度差了九十度,而向後流逝的是凹凸不平的岩石。
『好厲害……轉得漂亮啊,艾莉森。』
這條街和另一條大馬路斜向交叉,右轉是銳角。就在距十字路口約三十公尺之前,一輛巴士的車頭從大馬路左側出現。
前方是一條筆直的大道,左邊分出一條岔路。這條以九十度左轉的岔路,是個平緩的坡道。寫着『往斯蘭卡蘭斯暸——』的小小路標仍半埋在雪堆中。
維爾依言坐定,在喀嚓搖晃的機內努力系起安全帶。
『……猜得出來……是恐怖的事。』
於是班奈迪改變無線電頻率,向營區的無線電室呼叫。接線生怨言以對,只好把那名眼鏡上尉請出來。
『少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哦,上尉啊,我後來還是決定開兩架飛機走,請你們絕對不要來追。之後我也絕對不會解釋原由的。完畢。』
結束通話後,班奈迪喃喃自語:
「這下子……差不多應該會降到中尉吧?」
『維爾,你還活着嗎?』
『嘔……勉強。』
『請看,這片冬之湖和中央山脈的美麗景色!縱向的座位比較能充分欣賞風景,對吧!』
『好漂亮啊。漂亮是……唉……』
『怎麼了?』
『至少待會兒的着陸……要正常一點吧。』
『好啦!——看我的背面飛行!』
「哇啊啊!」
「怎麼樣?你頭一次搭飛機吧?」
班奈迪向右座的菲歐娜問道,只見她表情僵硬地點點頭。在他們左方,倒着飛的戰鬥機一骨碌翻回了正面。
「冷不冷?」
這次她搖搖頭。
「這樣啊。有什麼事請跟我說哦。我們現在要去首都了。」
艾莉森機略略保持在觀測機左前的位置上。兩機等速前進。
他們以近乎滑翔的方式低空飛行在湖面上,並繼續沿湖岸往南。眼下街道和電線都清晰可見,不遠處便是常綠的針葉樹林與雪堆相間的斜坡。將視線挪向兩旁,便可欣賞到巖山峻嶺,冠雪的頂峯正好在他們目前飛航的高度之上。
聽到班奈迪的安慰,她卻說:
「怎麼會……?」
「嗯……?」
「我看,你的心裏好像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知道這些真相後,只是單純把你帶去就太沒意思了。既然要去,就乾脆把場面搞盛大一點——我有個好主意。」
「……?」
菲歐娜如是說道,表情仍然嚴肅。
『誰知道。』
『艾莉森。』
「是的。我要說謊,要騙大家說我就是法蘭契斯卡。」
此話一出,菲歐娜嚴肅神情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張平靜的笑容。笑得眯起了眼睛。
「…………唉」
「“這種荒唐事”?能送公主回城,這可是我們的榮幸耶。」
班奈迪趕緊和她攀談。
「竟把你們捲進這種荒唐事……對不起。」
「反正到首都還要好一會兒,不是嗎?」
『我正在談事情。等等回答你。』
『維爾,你覺得菲歐娜小姐真的是公主嗎?』
「……啊,是啊。——你觀察得真仔細,真沒想到。」
「菲歐娜小姐,有件事情的真相我也希望你知道。就是發現壁畫的那件英雄事蹟……」
後座的維爾還在欣賞下方百看不厭的湖畔風光,平穩的飛航更令他樂在其中。往右下看去,兩架飛機一路投影在湖面上。
「就是那個意思——“我不是真正的公主”。真正的法蘭契斯卡公主,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但他隨後便注意到這一點,連忙使機身恢復平飛。班奈迪又轉向菲歐娜,以洛克榭語說道:
「我實在服了你了……太意外了……昨天跟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就屬這一件最令我意外。我自從發現壁畫之後,恐怕都沒這麼驚訝過呢。」
維爾看了看太陽,接着按下電話的通話鈕。
「就像你不是真正的公主——我也不是真正的英雄啊。」
『他們倆個從剛纔就有說有笑的,不曉得在講什麼悄悄話……?』
「……那,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真教我意外。」
『嗯?請說。』
* * *
『也對。哎,反正來都來了,我們就好人做到底,隨她去首都吧。』
「我是冒牌的呀。」
她笑得那樣平靜而欣慰,反觀班奈迪的笑容竟變得有些僵硬,還一直望着她,好像有話要說。
「哦……原來是這樣。」
「是的。真正的英雄其實是現在飛在我們旁邊的艾莉森·威汀頓和維爾赫姆·休爾茲二位——就是他們。嚴格說起來,那名老先生也是,然後就是幫助過他們兩位的貴族婦人,再之後才輪得到我居功。」
班奈迪用另一個問題來回答她。
「……儘管如此你還是要去首都?還要在羣衆的面前——」
「……不知道。」
班奈迪靠在椅背上,看着擋風玻璃上方的天空,不自覺地以貝佐語喃喃說道。他在無意識下拉動了操縱桿,機體因而微微抬升。
就在此時,他發現菲歐娜的雙腳正微微顫抖。往上看去,只見她的雙手撫在胸口,同樣不停地發抖。菲歐娜雖是一臉嚴肅地注視着機內的儀表板,表情卻帶着緊張和恐懼。
『少校。我有個問題。到首都之後,接下來怎麼辦?』
菲歐娜噗嗤一笑。
「…………」
看見她的笑容,班奈迪不覺出了神。凝視了一會兒,他也跟着笑了。菲歐娜依舊笑得溫柔,口中說道:
只見菲歐娜不知說了什麼,令班奈迪一臉驚訝地回應,菲歐娜聽了又大大點頭。
「咦?」
說着,班奈迪的眼神飄向左前方的飛機。
「…………。哇……居然有這種事。真是沒想到。」
觀測機載着班奈迪和菲歐娜,在輕快的引擎聲中穩定地飛在湖上。
艾莉森好整以暇地駕着戰鬥機,兩隻眼睛卻仍好奇地看着觀測機上的那兩人。又見班奈迪對菲歐娜說了什麼,菲歐娜驚訝的反問他後,滿意的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
「他們嘰嘰咕咕的在說什麼呀……?」
艾莉森又咕噥道。
「反正還要好一會兒纔會到首都。」
維爾老實地答道。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聽細節?」
艾莉森咕噥了一句「搞什麼?」,便往右後方的觀測機看去。
「因爲我身負光榮的使命,要帶這個國家的公主回首都,並在衆人面前公佈啊。」
說完後便徑自切斷了無線電。
「我在想不管這個計劃成功也好、失敗也好……至少要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菲歐娜便說:
『天曉得。也許先要在湖岸降落?雖然湖邊有我軍的臨時營區就是了。之後再問少校吧。』
『——雖然不知道,不過假設她不是公主,那——菲歐娜小姐爲什麼要費這麼大工夫做這些事呢?也正是因爲這一點,我纔想跟來確定的。』
「實在太驚人了……」
「當然相信啦!——現在我全都懂了。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自稱公主,又爲什麼要這麼費勁的去首都,這下子我全都明白了。真是驚人。」
班奈迪回答:
這下子班奈迪有些不解地問:
「菲歐娜小姐,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我是歷史英雄,也都拿我當英雄看待。現實雖然如此,我……我卻開始討厭起這種假冒英雄的人生了。我恨不得回到普通人的日子。可是聽到你的故事之後,我改變了想法。就算是冒牌貨,我扮這英雄也不壞。你知道爲什麼嗎?」
面對艾莉森的無線電發問,班奈迪隨便打發道:
菲歐娜平靜地笑着說。一旁的班奈迪則有些興奮:
維爾正顧着瀏覽風光。艾莉森看了看鄰機右座的女子說:
駕着觀測機,班奈迪看了看手錶,又確認過燃料計,正打算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艾莉森用電話呼喚維爾。
菲歐娜驚訝地抬起頭,看着班奈迪。班奈迪做了一個笑臉。
「你常常把手放在胸前。見到那張傳單時也是,說你自己是公主時也是。」
「咦?」
「…………」
「不會……纔沒那回事。我倒是對他們兩人另眼相看了。不過你的功勞一點也不能說小哇!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告訴我?」
他稍稍平靜下來,又說了一次:
「你願意聽我“用一口破洛克榭語羅哩叭嗦”嗎?」
『嗯。——對了,到首都之後呢?我們要怎麼去演講會場?』
「怎、怎麼?」
「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英雄,有沒有很失望呀?」
『維爾。』
「你——卡爾·班奈迪先生,是舉世公認的歷史英雄,我很高興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是你。能告訴你真好,真的很謝謝你,我覺得輕鬆許多了。」
「這麼說來,你是相信我咯。……謝謝你。」
維爾先答了一句不知道,接着說:
看着班奈迪機,艾莉森問道。
「不用那麼緊張,沒事的。」
艾莉森點點頭,像是爲這個說法感到滿意。她又按下電話的通話鈕。
「對,我要這麼做。」
「……所以你明知這一點,還是要這麼做?」
「…………」
『幹嘛?』
『現在幾點?』
艾莉森看看手錶,又看了看駕駛座前的時鐘。回答了時間之後又說:
『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可是我已經有點餓了耶。』
『我也是,不過還好。倒是“天黑”就快來了,我們還能飛嗎?萬一我們抵達首都時黑起來,恐怕不太妙哦。』
『啊?今天有“天黑”啊。就算我想問他怎麼辦,他也把無線電關掉了。』
艾莉森沒好氣地說。
「——這就是我的計劃。怎麼樣?之後就看你了。想不想試試?」
「想呀!就來試試看吧。」
菲歐娜馬上就做了決定,班奈迪滿意的點點頭。
「太好了!我一定會讓計劃成功。——就算是爲了已故的法蘭契斯卡公主殿下。」
「對!」
「……對了,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我想……我有個提議。」
「什麼提議?」
「跟我約會吧。」
「咦?」
「我們倆約會吧。冒牌的英雄和冒牌的公主,你不覺得很配嗎?以前我約女孩子時總是說『要不要搭我的飛機?』,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了,以後我要說點別的。」
「咦……?好是好,但我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長得很漂亮呢!」
「這……我長這麼大,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家這麼說。」
艾莉森話纔出口——
『收到。』
說着,艾莉森便將戰鬥機開近。只見班奈迪的觀測機連忙往右逃。
『的確是這樣啊!只要忍得了低溫,直排座這樣比較能——』
『不,我是問維爾。旋轉的重力加速度暈死你沒?還活着的話就回答一下。』
艾莉森的聲音傳回來。
『那……要我先去把警察引開嗎?』
接着,首都一帶的風向是東向西。而洛克榭空軍的飛機起降方向又如何,她也一一說明。
維爾抬起臉,看着回頭瞪着自己的飛行員說:
『維爾,慢慢來哦。不用回答我。』
『班奈迪呼叫艾莉森機——沒事吧?』
維爾的聲音聽起來像蚊子叫。班奈迪輕輕聳肩,對身旁的菲歐娜說:
被她這麼一問,班奈迪倒是遲疑了一會兒。
突然被點名,維爾有些意外。他看了一下掛在面前的袋子。
『怎麼弄?要我用機翼去撞嗎?』
『我記得。我們學校原本是要到斯蘭卡蘭斯去觀賞“天黑”的。』
艾莉森又按下通話鈕說:
「…………」
『對呀!你看這怎麼樣?就像維爾剛纔說的,馬上就是“天黑”了嘛。』
這時,艾莉森也審慎地操縱着推進器、操縱桿和踏板。兩機的距離正一寸寸拉近。
砰!
『四周都有警察嗎……這樣啊,那就討厭了。我就算了,菲可不能任人家射擊。可惡!』
「咦……?」
艾莉森不慌不忙地將戰鬥機移至筆直前飛的觀測機下方。她先開到左翼下,並且從後方慢慢接近。維爾右手持槍,使槍托抵在肩上,另以左手穩住槍身,就在這高空大風中開始調勻呼吸。
『不,不用。演講會場在大道露臺,這種地方通常都會有又寬又長的大馬路相連,不是嗎?』
推進器的操縱桿被握緊時,也會按下電話的通話鈕,因此艾莉森這時的聲音便傳進了維爾的耳裏。
『那也可以,只不過我前天經過時,大道四周都有警備人員守着,聽說是因爲人多才那麼佈署的。你開斯貝佐爾的飛機去,萬一還沒到就被人家射擊的話怎麼辦?不嫌太危險嗎?』
此刻若有任何一方妄動,兩機勢必在空中相撞,但見他們竟搖也沒搖,仍繼續平穩地接近。艾莉森的眼中只有觀測機,而班奈迪的眼中也只有那架戰鬥機,兩人都全神貫注地駕駛。
『果然如此,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想在那裏降落。』
『那我們還是有可能會被射擊——哇啊……呃,剛纔菲叫我們別做那麼危險的事。她要我們想個不會死人的辦法。』
『好,我們就照這個計劃進行吧。』
「…………」
淒厲的倒轉急降,繼而猛然拉起機首,在螺旋式的垂直旋轉中爬升。到了最高處又往旁邊倒去。
班奈迪打開機身燈號,於是左右翼末端和機身最尾端的小燈一齊亮起。
『好,謝謝你了。還有,請幫我把我的翼尾燈弄壞。』
看着菲歐娜滿臉羞澀,班奈迪一本正經地說道:
艾莉森將她所記得的大道情報儘可能說給班奈迪聽。那是一條從東南東往西北西的大馬路,寬約二十公尺,最長直線段的一百公尺。兩旁都是兩層樓高的房屋,盡頭處則有一棟高大如劇場般的建築,好像在三樓處有個寬敞的露臺。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也不打算反對,不過大道上恐怕會有很多行人耶!』
艾莉森如是叫道,把視線轉回前方。看着白雪雄美的山與湖、蔚藍天空,以及順暢轉動的引擎和螺旋槳。
『咦……?你再說一次。』
『馬上就是“天黑”了。能不能趁暗悄悄飛進演說會場的上空呢?』
就這麼反覆飛上飛下一會兒,艾莉森機才重新回到班奈迪機旁。
『不要啦,那樣有點恐怖。——維爾,你能在飛機上用那把手槍射擊嗎?』
維爾說道。班奈迪便叫艾莉森飛潛到他的機身下方。
艾莉森很快地答道。隨即和後座的維爾同時喃喃自語:
『咦?你剛纔不是說這樣比較能充分欣賞風景嗎?』
艾莉森回頭看着維爾。這回換維爾聳聳肩了。艾莉森又打開無線電說:
『咦?』
『……我、我還好……』
「請戴上這個。」
『呼叫艾莉森。菲現在也在聽,所以我們用洛克榭語說話。談談到了首都之後要怎麼做。』
『那就請維爾代勞吧。先把槍托裝上去,裝填子彈,再請你從下方射擊。機翼裏沒有燃料,不過最好還是能夠一發解決。你辦得到嗎?』
『我準備好了。』
只見艾莉森握着操縱桿的右臂「匡!匡!」地猛甩。她每往旁邊用力甩一下,機身就翻轉九十度,轉了四次才恢復平飛。
他把插上儀表板的耳機遞給菲歐娜。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戴起來。
恢復平飛後,戰鬥機又加速。
『好。』
『你還是想直接開飛機衝去嗎?』
『是啊……』
『那個……你說真的嗎?』
聽她這麼問,班奈迪馬上說:
維爾便將正確的時刻告訴班奈迪。班奈迪看了看手錶說:
『原來如此……我懂了,原來洛克榭語都是這麼說的。我又學到了。那指的是“白晝之夜”的意思吧?——維爾,你知道它發生的正確時間嗎?』
艾莉森的代言,卻被來自後座的一聲「別多話啦」給打了一槍。維爾苦思了一會兒,才答應班奈迪,接着便在座位上準備起來。他脫去手套,先在彈匣裏裝好子彈,再將彈匣裝上手槍。裝槍托時一度弄反了,於是便調過來再與握把固定。
『當然要拜託他們讓開羅!這架飛機從定位降落要一點時間,應該夠他們逃開。之後我會努力,只要能空出二十公尺左右的地面就夠了。』
槍聲和嘈雜的引擎聲只有那剎那重疊。彈殼被彈出半空中,隨着破裂的翼尾燈一同散落湖面。
『拜託咯,別相撞了。』
再看看身後,維爾正出了神地眺望着下面的景色。
「……說不通嘛!」
艾莉森發出「啊」的一聲,接着又說:
『我、我想應該沒問題……』
『我們想在那裏降落。否則從湖區到城裏還要另外花時間去。況且我們也想受到衆人矚目,搭這架飛機去是再適合不過了。』
『哎呀!少校!我可是好得很!』
她又吼了一次。
『當然是啊。我跟菲談過了才這麼決定的。“從天而降的公主殿下”聽起來不是很棒嗎?』
『“天黑”』
「你真的非常漂亮。我可以吻你嗎?」
『爲什麼!爲什麼這架飛機的座位是縱向的!』
「是嗎?我一直以爲是大夥兒怕我這個鄉下姑娘出去丟人現眼,所以纔不讓我單獨離開村子的。」
「哇啊!」
班奈迪重新看回前方時,戰鬥機已經在做花式飛行了。
『給我抓好!』
維爾已瞄準好上方,解除了手槍的安全裝置。
班奈迪突然沒了聲音。艾莉森回頭望向觀測機,只見菲歐娜對班奈迪說了些什麼,班奈迪立刻大大點頭。無線電又傳進他的聲音:
便聽得維爾的聲音疊進來,並且接着說:
『——大概就是這些了。你們降落時,我會在斜後方看着,一有狀況就馬上通知你。可以嗎?』
艾莉森往斜後方瞪去,只見兩人正四目相望,女子嬌羞地微笑着。
『怎麼你們倆個都說天黑?現在還不到中午耶?你們在說什——』
『哎喲!你想我是何許人也。這簡單得我都要打呵欠了。』
「恐怕是村裏的人眼睛都不好吧。或是他們怕你發覺到自己的美麗,哪天說出“我要到首都去當女明星”這種話來。」
卻見班奈迪皺起眉頭。「天黑?」他悄聲嘀咕。
「這我當然知道——』
兩人在小小的觀測機裏親吻的這一幕,有個人看了憤慨不已。
『這些是夜間辨識用的燈號,現在我只要後方能看見就好,前面的就不必了。可是我沒辦法只讓尾翼燈亮,所以要請你們把左右機翼的弄壞。』
又一個垂直急降,這次換連續兩個縱向的大空翻。菲歐娜的目光追隨着它,頸子不由得跟着轉了兩圈。
「簡直不合理!」
『——那怎麼做呢?若是在湖區降落,要不要我去部隊硬借一輛車出來?』
「“菲”?」「“菲”?」
『我想想,是呀。我那時走私……有走到那一帶去買過東西。』
『厲害!』
艾莉森慢慢將操縱桿推向前。兩機漸漸遠離。
『就是這樣。右邊也拜託了。』
艾莉森再次滑進觀測機的右下方,維爾也同樣又是一槍命中。
『太精彩了。你的槍法很棒啊!』
班奈迪心悅誠服地感嘆道,卻聽見艾莉森高興地自豪說道:
『當然啦。別看維爾這樣,他可是卡亞西的第六名耶!』
『咦?』
聽見班奈迪反問,維爾便用電話對艾莉森說:
『艾莉森……他不知道啦。』
說完,維爾便在圍巾下長長呼出一口氣。手上那把槍的滑套一直沒彈回去,表示彈匣裏已經空空如也。
班奈迪看着身旁的菲歐娜說:
「這麼一來就準備完畢了。接下來只剩執行了。」
菲歐娜的右拳又撫上胸口。她看着班奈迪,默默地點頭。
『已經看到羅。』
是艾莉森的聲音。兩人朝螺旋槳方向看去。遠方是白色冰湖的盡頭,左側可見一大片藍色的市街。
那就是首都郡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