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莉森和維爾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7萬 字
世界歷三二八七年 初夏
天空是清澈淺蒼的藍。平緩的土地上,披覆着怏然綠意。
遠方可見中央山脈的險峻羣峯,幾座山頭上邊留着白雪。
再過一陣子,當南來的風吹起,這片土地將正式迎接夏日的降臨。
背對着紅磚砌成的校舍,少年坐在草地上。
少年有着一頭淺栗色的頭髮,襯着一雙褐色的眼睛,與平均身高相當的體型,套着一件白色夏季短衫和淺紫藍色的長褲。領口上的小小徽章,說明他是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的五年級生。即使他沒有跳級,年紀應該是十六、七歲。這所學校不接受連續二學期以上的不及格,也就是不準留級的。
他慢條斯理地從身旁的皮書包取出一本書。一本小而厚的書,封底印着學校圖書館的藏書章。
打開夾了書籤的那一頁,想讀卻又不自主地緩緩抬頭望着天空。越發耀眼的陽光高掛天際,放肆地照着他和書本。
合上書本,把書放進書包後,他站了起來。走了約莫五十步,來到一處林蔭角落後,他便在綠葉茂密的樹影下坐了下來。
接着,又拿出了書本打開。
他開始讀了起來。
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位在一片遼闊的草原與田園中。
校舍在針葉樹林的環繞中,校地幾乎和一個小村子差不多大,五棟磚造校舍端端正正的排列着,外圍則是教職員大樓、室內運動場和中央廚房等等。廣闊的校地除了有非常大的田徑競技場、球技用運動場之外,還有供學生自然學習用的森林、田園、草地和樹林。
這裏曾經是陸軍騎兵隊的屯駐地,二十四年前被教育省買下,便成了一所高等學校。此後也成爲本地最有名的高等學府,並有上千名十二到十八歲的學生就讀。
就在少年讀了五頁左右時,一棟校舍的側門打開,數十名配戴一年級徽章的學生喧鬧地走了出來。走在最後的是個高瘦的中年教師,一手挾着攜帶式黑板,另一手關上了那扇門。
少年抬頭望去,只見一年級生們正有說有笑地走來,經過他面前時,有人梢顯驚訝,也有人沒多注意。
走過來的高個子老師發現了他,於是走近停下腳步。
「在看書啊,維爾?」
聽見有人跟他說話,維爾赫姆.休爾茲再次抬起臉,輕輕地點點頭。
老師好奇地問他正在看什麼書。維爾遲疑了一會兒後,纔將封面舉起來給老師看。老師立刻露出苦笑。
學生中立刻有人答出來。老師追問正式名稱。
之後,等分大陸的工作就由路妥尼河接手。沿着山脈兩側平行向北流的東路妥尼河與西路妥尼河,在會合後繼續往北,一路上容納數條支流而越來越大,最後筆直地向北出海。
「老師,那個學長也是留校的嗎?」
「對。它在路妥尼河的對岸,所以是河對岸。簡單吧?那河對岸的人們平常怎麼稱呼我們洛克榭,你們知道嗎?」
「那麼,那個很酷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人就是瓦爾塔·馬克米蘭中校。中校只帶了十幾個部下,趁夜裏偷偷接近敵軍總部,發動毒氣攻擊。那種毒氣很強,人類只要稍微碰到就會死。敵軍的將軍和官兵幾乎全都死了,只好撤軍。之後長達好幾年,洛克榭使用毒氣的行爲遭到各方非議,認爲那是不人道的,可是假使沒有那場作戰的成功,敵我雙方還會死更多人,說不定洛克榭也會全面戰敗。當時老師的年紀比現在的你們還小,但都還記得當年的感想:『啊,這麼一來,洛克榭就不用喫敗仗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拿起粉筆,徑自在長方形的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馬鈴薯。
「馬克米蘭中校當然成爲舉國的大英雄。不過他的部下全都陣亡了,只有他一個人生還。回來之後,他馬上婉拒了勳章和晉升,聽說是退伍回到故鄉,靜悄悄地過日子去了,甚至沒人知道他是否還活着。」
「最近這十年來,雙方沒再發生過戰爭,甚至還開始有些許的貿易往來,所以稱之爲和平時代也不爲過,不過未來如果就不得而知了。洛克榭和斯貝伊爾就像兩個永遠都處不好的人,隨時都有可能打起架來,這一點大家可得銘記在心。要是對面向我們宣戰,我們就要挺身而出,義不容辭地保衛國家。滿十八歲的國民都要從軍,就是爲了這個緣故。」
隨着文明誕生、國家成立,經過無數次戰爭,東西各自聚合成一個龐大的帝國;後來就變成兩個帝國之間的戰爭。太古的史書裏記載,這個時期的東西帝國大戰,多達數十次。
對了維爾,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已經可以教他們了。今天上的是歷史課。你來了我就可以在一旁睡覺了。
「這一百三十多年的你爭我奪,到頭來還是要用打的。洛克榭與斯貝伊爾之間就發生了戰爭。這就是“大戰爭”。有沒有人知道是哪一年爆發的?」
「三二五七年。雙方簽訂了大戰爭的休戰條約,休戰和停戰是不一樣的。正確來說,洛克榭和斯貝伊爾之間的戰爭還沒結束。十五年前的三一七二年,雙方在北海發生過戰鬥,雖然沒多久就停止了,但正好在十年前發生的列司託奇島紛爭,卻持續了一年多。你們那時才兩歲大,應該不記得啦。」
「“洛克榭”。」
「對,沒錯——」
那這裏呢?
不知是誰問的,老師點點頭說:
“萬一河對岸團結起來打我們,那該怎麼辦?”
「也有人那麼說。那它的正式名稱或簡稱呢?」
其中一名學生爲了不讓這位五年級的學長聽到,刻意小聲詢問。現場響起了一陣笑聲。
一個女孩答道。
「對。這場戰爭是近代以來兩國之間的首次正式交戰,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場戰役。主要的戰場就在」
到了使用槍炮的近代,東西雙邊則各自發生諸國的領土爭奪戰。不過在這段過程中,雙方都注意到一項事實:
「好,這邊這個是?」
學生們都靜靜地聽老師說。一個知道這段故事的男同學,兩隻眼睛都亮了起來。
老師繼續滔滔不絕地說着:
「“河對岸”——」
之後又過了近千年的歲月。往日的大帝國分崩離析,分化成許多小國。東與西又開始在消滅與擴張之間反反覆覆,歷時數百年。
聽到有人問問題,老師隨即回答:
學生們目不轉睛看着老師。老師繼續說道:

進入中世紀,君王與騎士們的時代來臨。距今約四百年前,西側的王國結成聯合體制。當年的皇帝們爲了實現未竟的夢想,便趁東側內戰頻頻之際趁隙進攻。
沒有人答得出這個問題。只聽見幾個錯誤的答案,之後便沒人出聲了。
「老師,您要去給一年級的上輔導課嗎?」
「他該不會就是慶典上的那個人吧?」
維爾抬眼看看老師後,又將視線落回書本上。
於是,東西重新開始較勁。
「這是『童話故事全集』。」
「拉普脫亞共和國的內特地區。也就是」
他喃喃吐出正確答案。
就這樣,甚至連時期和理由都差不多,東西分別做出了各自統一的合理選擇。古代的東西大帝國,以聯邦與聯合的形式重現。
馬鈴薯——一個橫倒的橢圓形。
後來,消滅河對岸的國家,漸漸成了東西帝國的野心。在地形因素下,這些野心全都以失敗告終。曾有一方短暫地越過路妥尼河,將領土拓出去一小塊,但沒多久就被打回了河界。
老師掏出懷錶看一看,接着繼續說道:
老師半打趣地說。
「真是服了你了。那本書上寫了些什麼啊?」
洛克榭與斯貝伊爾,兩國“交流”的歷史,幾乎無異於一部戰爭的歷史。
由下往上,老師在馬鈴薯的中間畫了幾個山形記號,約畫到馬鈴薯的中央位置後,又在那小尖尖的左右兩邊畫了兩條平行的縱線。兩條線在山脈的前端相連,再繼續往北走,一直延伸到海。
「大概是這樣。老師畫得不好,不過這邊是中央山脈,這條線是路妥尼河。」
「因爲雙方都認爲自己纔是人類的起源。在古代帝國時期,兩邊都相信人類是由神明創造的。在戰爭中,彼此當然都認爲自己纔是最早被創造出來的人,是這世界所有人類的祖先。大家立場均等,所以誰也不讓誰。這種觀念一直持續到中世爲止。」
「“河對岸”。」
咦?那他爲何待在這裏?又有人好奇地丟出這麼一句,卻見老師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
維爾一面讀着童話書,一面低聲地說道:
「北部地區。差不多在羅魯國跟尼亞夏姆共和國這邊。河流到這裏變得又寬又大,就是邊界了。河對岸的土地被雙方人馬搶來搶去,犧牲了很多人,更多的人失去了居住的村子。不過,在五六年的時候,斯貝伊爾的軍隊竟然轉而攻打南方。你們知道是哪裏嗎?」
「正確答案。順便提醒你們,在答案欄裏寫什麼邪惡某某的都算錯哦。此外它還有一個非正式的名稱,應該是大家最常用的。叫什麼啊?」
在等分清楚的大陸地圖上,老師指着東半部問道。
「就如同你們來自許多不同的國家,洛克榭是由大陸東側十六個國家與地區所組成的。斯貝伊爾是由西邊的兩個大王國和幾個小國組成,你們要記住。幼年學校只教過你們洛克榭的歷史,但以後你們要知道,我們跟河對岸的關係也很重要。」
最遠古的文明誕生,在世界歷只有個位數的年代裏,受限與巨大的山河阻隔,東西兩地互爲全無交流的“另一個世界”。
「對啊。那些小毛頭才第一學期,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概是心情上還沒脫離幼年學校吧。」
「爲了這座列司託奇島究竟屬於哪一國的領土,雙方又開始打仗。這次只有這座島及其周圍成爲戰場。雖然打了一年,最後還是沒有分出勝負,而是用協商的方式決定小島不歸任何一方所有。這是劃時代的一項新創舉。以前兩國都以路妥尼河爲國界線,在這場小島紛爭之後,雙方把河與河岸十公里內的範圍設爲所謂的緩衝地帶,彼此都不得設置軍隊。就好像一個軟墊子,讓大家不要撞在一起。當然,現在還是,而且只有取得許可的漁民才能接近路妥尼河。多虧了這項協議,我們才能防範因某個突發性的小意外而引發戰事。」
「洛克榭知道這個消息時簡直嚇壞了。當時這一帶沒有那麼多軍隊,因爲大家都到北方去了,但人家可是大軍來襲啊,要是就這麼被他們越過河來,拉普脫亞和隔壁的凱雷那都會被佔領,而在北方作戰的洛克榭軍隨後就會遭受來自南面的夾擊。每個人都在拼命地思考該如何抑止那名將軍的攻勢。可是實在湊不出軍隊來,救援也來不及了。就在這時候,一名軍人創造了奇蹟。」
好幾個人一齊回答。
「是啊。不過他的成績可一點也不差哦,連跳級都可以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你們同學之間可得好好相處哦!不可以動不動就嫌棄別人、仇視別人。不過,洛克榭與河對岸是絕對處不來的。」
教師如是說着,一手卻在黑板上寫下簡稱,這下子學生紛紛指責說:好奸詐!他還不以爲意地反駁說:因爲太長了嘛!。接着又指着西側問:
「三二五二年。剛好是三十五年前。」
「來,開始上課吧!再記不住永遠喫不到媽媽煮的濃湯啦。我們先從地理開始。」
「爲什麼會處不好呢?我們可以像同班同學一樣好好地相處啊。」
「童話故事?」
一個女學生問道。
中央山脈包含好幾座高達一萬公尺的主峯,是世界最大最長的山脈。山麓南起於赤道附近的沙漠地區,一路向正北綿延至大陸中部,在不到北緯三十度之處結束。
學生們一陣沉默。老師在山河交會處的東側畫了一個圓。
「“貝佐·伊爾拓亞王國聯合”。恩好像簡稱斯貝伊爾。」
「不了,謝謝。」
「圖書室裏居然有這種書啊。」
「因爲戰爭嗎?」
那個開玩笑的人沒再回答,隔了一會兒纔有另一個學生說:
男學生問道。
「不,不是。」
這個世界唯一的大陸,就是這個形狀。畫在黑板上的這個馬鈴薯,與方位精準的投影法所畫出來的世界地圖別無二致。馬鈴薯的下緣正巧擦過赤道,上緣則稍稍超過北緯六十度。
「列司託奇島紛爭時還發生了一件歷史性的大事。這個部分你們以後纔會學到。順便跟你們提一下,那就是飛機首次被使用於戰場上。人類開始使用飛機,大約是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大戰爭結束之後不久的事,不過當時沒有人想過它可以運用於戰爭中。後來飛機不斷改良演進,最後在小島紛爭時大放異彩。舉凡偵察機、轟炸機,還有專門擊落飛機的戰鬥機等等。往後,飛機在戰爭中將會變得更重要,它的數量說不定比大炮更能左右戰局。戰爭的進行方式勢必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沒錯。可不能記不得正式名稱喔!雖然還滿長的。」
維爾答道。只見老師聳了聳肩:
位在正中央的山與河,將大陸一分爲二。
維爾笑着輕搖頭。
暑假是三天前開始放的,學生們大都各自回到他們暌違半年的故鄉。現在這些留在這裏的,都是上學期成績不理想,需留在學校輔導十天才能返家的學生。
約莫三棵樹外,學生們選定最大的一棵當做教室後,便把老師叫了過去。老師對維爾簡短道別,隨即走到學生面前展開腳架,將黑板放好。
老師指着地面。
「這裏,你們現在所在之處。我們學校的所在地,就是那場戰爭最重要的地點。敵軍陣營裏有一個頭腦非常好的將軍,他發現這裏是洛克榭守備最薄弱的地方,而且山脈在這裏結束,又有大小支流錯綜複雜,所以他假裝往北走,其實是往這裏來,打算從我們這裏突破防線,越過河一舉進攻。」
老師把路妥尼河的一部分放大畫在黑板上,在河裏加了一個細長的小島。
「“洛克榭昂努聯邦”。是我們的國家。」
東側立刻將內戰擱在一旁,共同攜手迎擊可恨的河對岸國。隔着路妥尼河,這場攻防戰又斷斷續續打了一百多年。最後是一種兇惡的傳染病蔓延了全世界,才迫使這場戰爭結束。東西之間的國境線仍未改變,仍在路妥尼河與中央山脈上。
老師搖頭說。
一個學生用玩笑的語氣立刻接口回答,學生們發出一陣鬨笑。
老師在黑板的馬鈴薯上,路妥尼河的河口附近畫了幾個叉叉。
「原來如此」 「哇噢」 「好酷哦」
「“邪惡帝國”。」
「裏面有好幾篇西邊的童話故事。其實也有很多西邊的故事流傳到我們這邊來,不過故事的結局完全不同,滿有意思的。」
老師停頓了一下後,接着說道:
「到了最近,研究人員才發現人類是很久很久以前由猿猴進化而成。你們都看過小小的猿猴走着走着漸漸變成人類的那張圖片吧?」
學生們點點頭。
「這麼一來,大家就知道人類不是由神明創造的了,可是人類又是先從誰的土地上誕生出來的呢?哪一邊的歷史比較久遠?哪一邊纔是祖先?大家開始思考這些問題。結果想來想去,雙方的答案都是應該是我們這邊纔對。有關這個部分的知識,等你們上了三年級會學到更多。」
「老師,那你覺得呢?」
「嗯?」
「你覺得洛克榭和斯貝伊爾,哪一邊纔是人類的祖先?」
老師沉默了五秒左右,接着以堅定清晰的聲音回答:
「當然,是洛克榭啊。我們在各方面都要成熟得多,這是肯定的。我們的人口比較多,貧瘠的小國、地區也比河對岸要少得多,所以纔有這麼多的人在我們洛克榭幸福地過日子。從歷史觀觀點來看,優越的藝術及發明也大多都是在洛克榭產生的。你們應該跟老師一樣,都以身爲洛克榭的市民而自豪吧。而我們及我們的遠祖,也遠比河對岸那些自以爲高人一等的人更加優異,各位是爲了學習我們洛克榭的優越之處而來到學校的,老師們也是爲了傳授這些知識,而在學校爲各位傳道解惑的」
聽着老師的講述,維爾一面讀着自己的書,中途只爲遷就樹影而換過一次位置。
風微微地開始吹起。吹動了他的頭髮。他聽見左側傳來一個宛如飛蟲拍打翅膀的低沉聲響,於是便將手掌拱在左耳邊。
「?」
那個聲響仍在繼續。維爾夾起書籤,站起身來走出樹蔭外,仰頭看着天空。
「老師你看!」
有個一年級生已經注意到聲響的來源,伸手指着。衆人都往天空看去。
那是兩架小型飛機。看得出機首的螺旋槳正在旋轉,還有裝在機身上下的兩枚機翼。下層機翼的着陸支架,正直挺挺地伸出。
兩架機飛得極低,雙機並排掠過校舍上空,往樹林這方向飛來。在蔚藍的天際下,那穩定的引擎聲聽來十分悠然。
「好厲害。是真的耶!」
一年級生開始鼓譟起來。大城市之間雖已開始有郵遞、旅客飛航等運輸業務,不過親眼看過飛機的人仍是少數。學生們的戶外教學中斷,跟着老師一起走出樹林外,好奇地打量着趨進中的飛機。
「各位同學,你們看看機身,上面畫的就是塞隆之槍。那是洛克榭空軍的飛機。」
一年級生們興奮地大呼小叫。老師緊張了起來。
「你常來嗎?」
「嗯,那次是爲了運送纔開了一下下而已,其實是我在炫耀啦。我要說的是,我求了好多次,軍方就是不肯把我轉調到戰鬥機部隊去。一天到晚說什麼你太年輕了、你是女性之類無聊的理由。」
原以爲它會在寬廣的運動場上開始滑行,想不到卻是一眨眼就離地,輕盈地升空。
一年級生們又驚又喜,紛紛大叫起來。
「艾莉森,你真的開着那個飛上天了好厲害哦。」
引擎再次發出起動時的低吼聲,隨着一個爆炸聲、緊接着猛烈的轟聲,螺旋槳開始轉動。
之後,引擎聲漸漸變小。雙機擺着垂直尾翼的左側,飛過田徑競技場上空,但卻未曾從學生們依依不捨的視線中一一消失。
艾莉森望着腳下的景色說,然後轉向維爾:
艾莉森像是故作嗔怒狀,隨即恢復語氣:
雙機慢慢飛來,像是要讓學生們看清楚機身上的長槍似的。機上各有兩個座位。飛行員都戴着飛行帽,從開放式的駕駛座露出頭來。
「這還用說。」
兩人的身後停着一輛借自學校的邊車。
「不、不過,既然是我們的空軍,應該就不是敵兵了嘛,是吧?」
老師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然後請人家載你到這兒來。」
語氣聽起來很惶恐。
維爾等人抵達時,老師已經向飛行員問了一堆問題。
「對對,這裏就對了。從上面看真的好漂亮。」
靜默了好一會兒,兩人就那麼杵在那裏。
「我也跟你一樣過得還算可以其實算是差強人意。現在幾乎每天都能飛,好玩是好玩,不過他們怎麼樣就是不肯讓我開戰鬥機。」
是緊急迫降嗎?不,不是。是訓練嗎?也不是。是祕密訓練嗎?當然不是。
「其實嚴格來說,應該說是我開到這裏來的。不過天候不佳,晚了兩天。」
「我嚇一跳耶……沒想到你會突然跑來。」
假期中仍留在宿舍的學生及教職員,可以跟學校租借腳踏車或邊車(注:Sidecar)權充交通工具。當然,邊車也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租借,必須是二年級以上,成績不能太差,還要修完駕駛講習的人才可以。
說話的語氣十分溫和。
「哦……這樣啊。」
然而,她卻不是走向那名同學,而是看着維爾,走到他面前停下。維爾只比她高一點點。同學放開了維爾的袖子,逃也似的退後幾步。
維爾掙扎了一會兒,才邁開腳步往飛機走去。回頭一看,十幾個男同學從校舍裏衝了出來。其中一個追了上來,在維爾背後拍了一下。原來是和他同年級的朋友,因爲成績不佳而留校輔導中。
中央山脈所湧出的地下水使草原中的一處大窪地形成湖泊,四周就成了溼地。
他一面喊着,一面攔住正想衝出去的學生們。接着
維爾搖搖頭。
「嗯,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維爾也打量着她。只見她慢慢眯起眼睛
她,艾莉森·威汀頓笑着點點頭。
「不行!萬一被螺旋槳打到了,可是會出人命的!」
當然,這下子全場的視線都落在這一人身上。飛行員脫下飛行帽和防風鏡,也拿掉了臉上的圍巾。
「很少來。可能是太近了。」
槍身是黑色的,尖銳的前端有一個箭鏃似的倒刺。上方略粗像是握柄。末端左右畫着紅色的倒八字花紋,有點像箭羽。
兩人交談了幾句,然後面對面併攏腳跟、挺直脊背,互行舉手禮。只見那名高壯的飛行員走回飛機。他登上機體,坐在後方的駕駛席,重新戴好頭盔和防風鏡,並且用圍巾蓋住口鼻。
「我就知道。」
「喂。不會吧……?該不會,是河對岸的人吧……」
「恩,好誇張哦。對了,你不是要上輔導課嗎?」
「剛纔那一段貼着校舍俯衝的,我操縱得很棒吧?跟我同機的中尉還叫我別那樣做呢。」
最先搖擺機翼的那一架飛機繞了回來,同時將機身大幅左傾,幾乎可以讓地面上的人看見機身的正面了。緊接着,它竟然將機首朝林地旁的人羣加速俯衝而來。

「艾莉森?」
老師也有些興奮。誠如他所言,機身左側面畫着一支長槍。
「不然還會是誰呀?維爾。」
說着,他用力推着維爾的背。維爾只好跟着他一起跑。
隨即換上一副沒好氣的臉色瞪了維爾一眼。
終於,艾莉森語帶怒意的說:
從學校往南走四公里左右,有一座湖與一片溼地。
說着,老師也朝飛機快步跑去。
「好久不見了,維爾。你好嗎?」
「會嗎?我信上不是寫了放暑假時會去找你嗎?你自己還不是說反正沒地方可去,暑假幾乎都會待在宿舍的。校外人士可以住吧?」
同學正這麼說時,便見她望向維爾。她把飛行帽放在旅行包上,大步走過來。一年級生們默默地讓出路來,老師則眼巴巴地看着她走過眼前,一時也錯失了跟她交談的機會。同學扯了扯維爾的袖子問:
駕駛席上的另一名飛行員不知在做什麼,忙了一會兒才從後面取出一個小小的旅行包,走下飛機,來到同僚身旁。那人個頭十分矮小,也穿着連身褲和皮夾克,頭上仍戴着厚厚的飛行帽與防風鏡,臉上的圍巾也沒有揭下。
「是軍方特別爲了執勤表現優秀的我,所特別安排的座機。這樣說你信嗎?」
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和其他高等學校一樣,採全體住宿制。不同的是,這所學校的宿舍並不在校區內,而是在距離十五公里以外的馬卡尼戊鎮上。學校創立之際,鎮民們擔心改鎮無法因此繁榮,於是硬提出這項主張,所以學生們每天搭乘鎮營巴士公司的校車上下學。在正常學期間,巴士從早到晚定期發車,班次非常頻繁;到了假期時,就只有輔導課的時段纔有班車,而且等到課輔期間結束後就沒有了。
一年級生朝着飛機大力揮手。好不容易,其中一架將機翼上下搖擺了幾下,好像在響應他們,接着另一架飛機也照着做。地面一時歡聲大起,而校舍方向也被驚動,好幾間教室都探出一個個小頭來。
「…………。我信上有寫吧?說我進了運送飛機的部隊。」
「然後我們接到一個任務,就是要把那架新出廠的練習機從工廠開到基納尼去。我一看到會飛經內特,心想:這趟順風車不搭不是白不搭嗎?於是我馬上請了假」
「我沒有怎樣吧?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她不會開槍殺我吧?」
「所以老師先走,你們不能超過老師!知道嗎?」
「…………」
待塵埃落定。四周歸於平靜,只剩那名矮個子飛行員一個人留下。
邊車是由摩托車改裝。摩托車上前後都有座位,右側多了一具邊車;邊車只有簡單的座位和扶手,車身繪有教育省的徽章,表示爲學校財產,還有一排大大的編號。
「維爾!你看見沒?是真的飛機耶!而且是空軍的耶,它降落在校園裏了!」
維爾這麼說時,正好有一隻水鳥在水面上助跑,然後起飛。兩人一同看完這一幕,隨後不經意地望向對方。
“塞隆之槍”人們如此稱呼它;這是洛克榭聯邦的國徽。
「…………」
聽着衆人異口同聲地稱讚飛機多麼酷,那人只是一臉苦笑。另一架飛機沒有跟着降落,而是在上空慢速盤旋。
「話是沒錯啦!雖然你也可以住在宿舍,可是我沒想到你會搭空軍的飛機來我還以爲你會搭火車來,想說先等收到電報後,再去車站接你呢。那架飛機是?」
她彈了彈夾克上的灰,撩出塞在衣領下的頭髮。溜溜的長髮還沒及腰,在頸後紮成一束。
眼看就要衝進維爾等人與紅磚校舍之間的那一刻,它又緊急將機身往左傾斜九十度。簡直像是以機腹貼着校舍牆似的,超低空呼嘯而過。隆隆巨響引得幾個女孩子尖叫起來,而在校舍探出頭來看熱鬧的學生們,也被嚇得拔腿就跑。
維爾喃喃自語道。
維爾問道。
維爾的同學在一旁喃喃說道。這一帶鮮少有金髮碧眼的居民,大多是淺褐色或黑色的頭髮,眼睛也多爲灰、褐或綠色。金髮碧眼的人只限於寒冷地區,在洛克榭則是大陸東北方的一小部分區域而已。據說在斯貝伊爾只有住在北方的首都斯福列史拓斯一帶的居民,纔有金髮碧眼。
一名壯碩、年約三十左右的飛行員雙手掌朝外一比,像是不讓那些一年級學生再靠近飛機。他穿着灰色的連身褲,腳下踩着軍靴;皮夾克披在他的肩頭,左袖上繡着代表洛克榭軍人身份的塞龍之槍,衣領上還有階級章。
不過,這次它改爲慢慢地降低高度與速度。在塵土飛揚的操場正中央着陸後,滑行了一會兒。
「誰還上得下去!來啦來啦!用跑的!」
「你之前信上不是寫說開過了嗎?」
就在學生們嚮往的眼神注視下,兩架飛機很快地在空中會合,隨即編整隊形飛走。
「空軍啊……」
飛機已經完全停住,引擎也熄火了。
從維爾等人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坐在駕駛席上的飛行員們。他們戴着褐色的飛行帽和防風眼鏡,臉上都蓋着圍巾。
和先前一樣,那架飛機又做了一次大剌剌的左迴旋,從田徑競技場的對面再次將機首對準他們飛來。
「還以爲要墜機了呢……真是了不起的特技飛行啊……」
「還好啦,還是一樣去上學。現在正值放假時期,我就在圖書室看看書,過得挺悠哉的。——艾莉森你呢?」
「當然不信。」
「——最近過得怎樣?維爾。」
機身滑行出去,隨即轉向左側。剎時又是塵土飛揚,師生們不由得轉過身去,背對飛機。
艾莉森和維爾站在一座能夠飽覽溼地全貌的小丘陵上。維爾在襯衫外罩了一件夏季薄外套,艾莉森則換上了方便行動的長褲及厚襯衫。
「它下來了!飛機降落了!、我們過去看看!、好棒哦!、咱們走!」
那是一名女飛官。怎麼看都像是二十歲不到,恐怕比這裏的學生大不了幾歲。她的身材纖細、容貌端正,有着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還有金色的直髮。
維爾說道。知道這位少女飛官是維爾的朋友之後,同學和老師就毫無顧忌地開問了,維爾只好隨便搪塞幾句以求脫身,趁着艾莉森去保健室換衣服的空檔,借了一輛邊車,然後趕快逃出學校。
「……這話什麼意思?」
圍觀的學生們又是一陣騷動。
根據紀錄,這原是古時候刻在陶器上的圖案,在古代帝國時被視爲驅魔之槍,爲歷代皇帝的印記。帝國瓦解以後,各地的君主和騎士仍喜歡將它刻在盾面中央,或畫在軍旗上。洛克榭聯邦成立以後,這個圖案就被畫在國旗的左上角,成爲統一的象徵。
「幹嘛?半年沒見耶,你沒話要說嗎?」
「呃,不是……那你呢?」
維爾反問她。
「…………。這個嘛……」
艾莉森也無言以對。她的眼神遊移了一會兒
「對了!有件好玩的事情。之前我就想等見面時再跟你說的。」
她一臉開心,朝維爾大剌剌地伸出食指說道:
「告訴你,我收到情書了!」
「……哦。」
「什麼,“哦”?就這樣?」
艾莉森給了他一個白眼。
「不是啦!哎……」
這次換維爾眼神遊移了。
「不管了,反正很好玩,我就是要講給你聽。你知道嗎?寫情書給我的,是河對岸的人。」
聽到“河對岸”這三個字,維爾驚訝地看着艾莉森。艾莉森則興沖沖地看着維爾,兩人眼一對。
「……爲什麼?」
維爾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
「半個多月前,洛克榭空軍跟對面的辦了一次共同救難演習,你知道嗎?」
維爾點點頭。
「我在廣播裏聽到,報紙也有報導。報上還寫說兩軍在同一個場所做事情,頭一次沒出過人命之類的,寫得很諷刺。」
水井前放着二口小小的摩托車,有點像是裝了引擎的腳踏車。維爾把邊車停在它旁邊,關掉引擎。
「啊呀,謝謝你們呀,真是太感謝了。你騎得又穩又細心,真令我佩服。」
說着,她雙手一攤,對着天空:
「第六名。」
「很驚訝,當然驚訝啦……。也有點佩服。嗯,滿驚訝的。」
老人說着,一面從邊車走出來。這時,屋子裏跑出一名婦人,看上去約莫四十多歲,大概是幫傭的。她穿着深藍色的裙裝,上頭罩了一件圍裙。
維爾騎着邊車奔馳在田裏。這裏的路面比較高。地面還算結實,但沒有經過鋪設。
「進展到這樣子都可以啊……」
「哎呀,抱歉抱歉。」
艾莉森轉過臉去看着維爾。維爾點點頭。
「是吧?」
「也想說好玩嘛,所以就跟他去了,對面的士兵每個人都在看我,超誇張的。我們聊一些飛機的事,聊得還滿起勁的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面了。訓練結束後大約過了四天吧,我們部隊收到了一封信,是寫給隊長的。那位年輕的上尉在信上說想跟我正式交往,問隊長可不可以跟我互通書信。」
「什麼啊」
「那是當然的啦。拉普脫亞共和國的射擊社團也好想到那場慶典去比賽,還爲了在大家面前演,苦練了好久呢!」
一名年過七十的男性,頭頂微禿,剩下的頭髮也幾乎全白了,他穿着一件到處是補丁的格子衫,以及農夫務農時常穿的吊帶長褲。
「路上小心哪。」
「天啊!第六名?」
看見站在前方揮手的老人,維爾便一面說着,一面放慢速度、睬下剎車。
艾莉森沒好氣的說完,又接着問:
「當然。不過,信還是轉到我手上了呀。在我們部隊裏還引起一陣討論呢!人人都誇說河對岸的士官真有勇氣,我只好委婉地寫了一封信去謝絕人家的好意。其實那人長得很帥呢。」
* * *
「哦——」
「呀啊!這位勤勉向學又認真的高等學校好學生。……唷!還多了一位漂亮的金髮小姑娘啊。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們載我回家?我出來散步,不知不覺走得有點累了。我家不遠,就在附近而已。我不會打擾你們談情說愛的。要是你們願意,也歡迎到我家去休息休息。」
有個老人坐在石橋的欄杆旁,正在看着天空。天空之下,中央山脈連綿雄偉。
「站起來很危險耶!或許是湊巧吧,也許我那天剛好狀況不錯。反正我很緊張,也不知是怎麼開始怎麼結束的。不過大家都誇我做得好,學長也不再瞪我了。還滿好玩的啦。」
「請。」
「你認識?」
「好。」
「雙方的關係啊。光是軍事交流就夠教人驚訝的了,現在不只軍人之間可以那樣輕鬆的聊天,想不到連書信都可以往來了,真是想都沒想過艾莉森,你那封回信應該寫說你接受通信的——哎呀!」
被她這麼一問,維爾很自然地回答:
「對了,上個月我到卡亞西去了一趟。」
「射擊技術好的人真好。哪像我,手槍訓練時連五公尺遠的西瓜都打不中。隊長還嫌我說:『你這副德性,讓你開戰鬥機也只是浪費子彈啦!』。可是我問你,用手射擊跟開飛機射擊跟本是兩回事,不是嗎?」
「怪身世?」
「我想他可能會要我載他回家吧。以前曾經有過一次。」
老人的家說是在附近,卻讓維爾足足騎了十公里遠。
「沒有。我只是記得而已。」
「維爾,搞不好你很適合槍炮類耶。人家不是說慢郎中都是神射手嗎?」
艾莉森槌了維爾一拳。
「哦,我想也是……。哇,真教我喫驚。你怎麼拖到現在纔講啊?」
老人已經站到了路中間,揮着雙手。維爾在他面前停下車子。見那位老先生跑過來的速度,敏捷得不像是個老人。
「然後呢?」
她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脫下圍裙,劈頭就是一聲暴喝。
「羅嗦兩個字是多餘的。我要到鎮上去了。你若要請學生們喝茶,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
駛離巴士走的大路,邊車往緲無人跡的羊腸小道開去。騎了好一會兒才見到被好幾棵樹環繞着的小屋。那是一棟紅磚造的小房子,小得剛好夠一人住,也沒有燈。
「你有在數啊?」
「…………」
「……我哪知道啊。」
「對,那是用水上飛機去救援遇難船隻的演習。就在路妥尼河最寬的那一段,也就是緩衝地帶的那個小島上進行。表面上說是因爲近來依漁業協議出河作業的漁船數量增加,要制定若有緊急救難行動時,不致引發戰鬥的聯絡方式和緊急訊號的判定與規則,但其實雙方不過都是在設法讓自己的飛行員在緊急迫降時能得到救援而已。不過,人家說蜜月期嘛,所以演習還是進行了。我們部隊要派幾個人去運送機體,我可是死命拜託纔得到這項任務。雖然上頭的人說應該要挑言行謹慎的飛行員去。總之,就在那個時候,有一名斯貝伊爾空軍的年輕少尉,用很破的洛克榭語跟我說話啦。」
「啊,是那個老爺爺。」
「你?爲什麼?」
老人遠遠看見邊車駛來。
門一打開,就看到一張小小的餐桌和三把椅子。牆邊是一張老舊得不能再舊的沙發,中間則是一座火爐。爐子上的水壺正在冒熱氣。一旁的架子上已經擺好了茶壺、茶杯和茶葉罐。
「其實也不算認識,凡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沒有不認識他的。他一個人住在鎮外的獨棟房子,也沒人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只看到他每天在鎮上、草原上閒晃,一逮到學生就淨聊些自己的怪身世。」
開着開着,維爾方慢了速度。他仍看着前方,一面對艾莉森說:
艾莉森咕噥着:哦,接着又說:
老人坐進邊車,艾莉森則跨坐到維爾身後的坐墊上。
維爾做了一個又像苦笑又像羞赧的表情。
「那你的成果如何?有得名嗎?」
「反正你本來也打算要載他的,不是嗎?我知道只要人家拜託你,你就不會拒絕,況且——」
「爺爺!這麼久你是上哪兒去了!」
「…………。上級檢查過那封信了吧?」
學長們都說他是那個可能是從哪間醫院逃出來的。我們學校的人都叫他“吹牛爺爺”。
「這個……我當然不是去玩的。我去參加射擊大賽。」
「艾莉森,你已經是第二十七個跟我這麼說的人了。」
艾莉森坐在邊車裏,悠然自得地欣賞四周景色。田地裏的作物、地平線,以及遠處中央山脈的羣峯。
「難得有這個緣分,就來個悠閒下午茶吧。反正我們也沒有別的計劃。」
艾莉森慢慢坐回車裏。
維爾略略打量四周,只看到草原。他將頭轉向坐在邊車上的艾莉森,還沒開口問。只見她已經走下車,把位子讓給了老人。
「……上個月,就是那個慶典吧?」
聽見維爾的口氣仍是悶悶的,艾莉森又拿食指指着他: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你好。請問你是不是羅茨梅茲上校的女兒?』——對了,羅茨梅茲上校就是我們的指揮官。聽說他把那次的演習當做是渡假,把家人都帶到那附近的小鎮去玩了。我一聽有點不高興,就半唬他說:『不,我是飛行員。』
她悄悄應了一聲,騎車揚長而去。老人便邀兩人喝茶。
「人家又那樣的誇獎你嘛。」
「沒關係嗎?」
「哎,不過你就是這個脾氣羅!算了,我來誇你好了。來哦!“這位就是八七年卡亞西射擊大賽的第六名哦!”就這樣決定啦!」
看着默不作聲的維爾,艾莉森有些得意的問道:
「然後呢?」
橫越那條灌溉渠道時,小路變成了橋。
「維爾你呀,我不知跟你講過幾次了,你應該要多以自己爲豪纔是。就算有點驕傲也不要緊!」
「春季學期時有同學約,我跟他就一起參加了手槍射擊的體驗課程。那是軍事學將校學程裏的一門。我以前從來沒有碰過強炮,起初只是覺得好玩纔去的,結果一去就被人家誇說:『你很有天份』,第二天就被逼着加入射擊社了。我是想說無所謂啦,就讓他們教了一陣子。上個月他們突然叫我代表學校到卡亞西慶典去比賽,害我被一個纔剛畢業的學長瞪得好凶……」
老人說完,卻見她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
「那倒不錯,好不好玩?」
說完,幫傭大嬸就坐上那輛小摩托車,發動了引擎。
艾莉森激動得大喊,一時忘我地站起身。維爾很快地督了她一眼。
「結果對方大大的驚訝,先是跟我道歉,然後就請我喝茶啦。說是這麼說,也只是光天化日之下襬幾張桌子椅子的那種喝茶。」
艾莉森驚訝地反問。維爾一面騎車,語調仍是慢條斯理:
「很驚訝嗎?」
甩着一頭金髮,艾莉森沾沾自喜地說道。維爾在意的卻不是那麼回事。
維爾看着艾莉森,低聲說着。
「對了對了,這一位是好心載我回來的學生,金髮姑娘是他的朋友。兩位,這是我家的羅嗦廚娘。」
艾莉森笑着說:
嘴裏這麼說,老人卻不像是多麼抱歉的樣子。
維爾囁嚅地說道。
「很多版本。他說他以前是某個皇室的總管,又說自己有一座鑽石礦山,還說自己曾經是鋼鐵業界的大富豪;做過首都大學的學務長,還有豪華客船的船長、有名的作家;甚至還說自己是發明家,擁有很多專利……」
「嗯?什麼東西?」
艾莉森如是說道,領頭走進了小屋。維爾跟在後面。
「噢,真是不好意思。」
「真是的!你也要替我想一想嘛,拜託你下次別再跑到那種遠得回不來的荒郊野外去啦。這下子我買東西的時間都不夠了!」
「那樣好像在炫耀。」
「結果呢?」
「哦,你們兩個坐下吧,馬上就好。」
老人說完,熟練地泡好茶,很快地就端到餐桌上。艾莉森和維爾道了聲謝,各自接過杯子。
老人也爲自己倒滿一杯,纔在椅子上坐下。
「啊呀,累的時候喝茶最好。」
他的語氣像是十分開心。艾莉森喝了一口茶,立刻叫起來:
「真好喝!我頭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茶!」
維爾也喝了一些,靜靜點頭說道:
「很好喝。」
老人樂得拍起手來。
「那就好、那就好。畢竟這可是史塔次皇室御用的茶品哪,普通人是喝不到的。我年輕時在夏宮做過園藝師,纔有機會分到一點兒呢。」
「哇,真好。——對了,這一段也是吹牛的嗎?」
艾莉森問道。正要喝下一口茶的維爾差點把茶噴了出來。
「艾莉森……」
「可是——」
「啊哈哈哈!其實那不是真的。不好意思,這跟皇室一點關係也沒有,說起來我也沒幹過園藝師啊。」
老人爽朗地大笑,卻是一副坦蕩蕩的態度。
「我就知道。」
艾莉森也打趣的應和着。維爾看着老人說:
「您以前邀我學長一起喫飯時,曾經說府上的茶葉是現在首都賣得最好的茶,而且是稀世珍品,在我們這裏甚至買不到。」
「唷,你的記性真好,那麼久以前的事都記得啊……那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吧?」
「值多少錢?」
「只不過?」
唔……
「很有意思耶。——真的有嗎?若是到那裏去,一定找得到那件寶物嗎?」
「不是,我頭腦沒那麼好,所以已經在工作了。今天休假,我只是來這裏玩的。」
「一定會吧。」
「是哦……我有興趣耶。是什麼樣的寶物?」
「是啊。」
一面自顧悠哉地啜飲着茶,又自顧低聲讚歎。
「信也無妨呀!」
「是那個什麼中校跟特殊部隊的故事吧?我以前聽我爸爸講過。」
「我是空軍哦!我所屬的部隊是專門運送飛機的,要是有飛到附近的任務,我就偷偷來載爺爺你跟維爾,把你們送到那裏去。」
艾莉森問。
「…………。可、可是,騎邊車是到不了那兒的啊。」
老人的手停住了。
「肯定會被關禁閉吧。不過,要是能找到那麼有價值的寶物也划得來,不是嗎?——怎麼樣,老爺爺?」
「喔,那可真是了不起哇!可以拿出來跟人家炫耀了。」
艾莉森攤開夾克,只見領口彆着下士官的伍長階級章,右胸與左胸分別繡着空軍和姓名,左袖上則是塞隆之槍。
「“當然會”的意思是」
「嗯…… 因爲寶物實在太驚人了,大夥兒一時也都嚇着了。而且你們想,光是公開這個消息,誰會相信呢?至少得拿出個證據來。」
「很厲害的寶物。」
「我會再接再厲的。」
「你看這個。」
老人點點頭。
艾莉森點頭。
艾莉森問道。維爾放下手裏的杯子,靜靜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老人目光炯炯地瞪着艾莉森,艾莉森也瞪回去。
老人在自己的杯子裏斟好茶後,又坐了回去。
老人從艾莉森手中接過那件夾克,先細細看着塞隆之槍的繡樣,再摸一摸別有階級章的領口,撫了好一會兒。
「當然,維爾就是學生!他成績很好,還在卡亞西慶典的射擊大賽中得到第六名耶!」
「怎麼樣?很厲害吧?」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兩位,我來講個有趣的故事打發打發時間吧。這故事很稀奇的,我還沒跟多少人講過哪。你們先聽一聽,怎麼樣?我老實告訴你們,其實呀」
「還有,那個叫馬克米蘭中校的人根本不存在。國家知道用毒氣攻擊會招致非議,爲了轉移輿論的矛頭,才虛構出那號人物的。有沒有被嚇倒啊?」
老人探出身子如是說道。艾莉森問他:
維爾問道。艾莉森看看他,理所當然似的回答:
「寶物?」
維爾開口了。老人卻說:
艾莉森要了第二杯茶。老人接着問維爾。維爾說自己怕燙,亮一亮杯子裏沒喝完的茶。
「當然會。」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從老師那裏學到的豈不都是些胡說八道了。」
老人煞有介事地故弄玄虛了一番。
老人低聲喃喃道。
艾莉森沉吟着,陷入思索。
「是啊,那是真的嗎?」
艾莉森說着,從包包裏掏出自己的飛行夾克。
「那也很厲害呀!——就算是吹牛的你也輸了,維爾。」
「你相信嗎?」
「現在呢?」
「那是陸軍扯的謊。其實我們全都平安生還,是怕有間諜來報復,所以才編個謊話保護我們。」
老人睜大了眼睛說道。
「…………」
老人像是十分感動。
「那,你們又爲何沒去拿回來?」
老人不禁喃喃自語,佈滿皺紋的眼睛睜得好大。
老人的口齒突然含糊起來。
艾莉森探出身子問道。
艾莉森轉過頭去,只見老人還在看她的夾克。
艾莉森接口,朝維爾看了一眼。維爾正要喝茶,只是苦着臉聳聳肩。
聽見維爾這麼說,老人邪邪地笑了笑:
老人笑逐顏開,伸手要去那茶壺。卻見艾莉森搖搖手:
「是啊,而我就是那支部隊的成員。作戰結束回來時,真的是碰巧,我們碰巧發現了那寶物。這一看可不得了啊,但那玩意兒實在沒法帶回家,只好決定全體保密,把它留在那兒了。」
「用錢也買不到,因爲它太有價值了。只不過……」
「那,後來怎麼沒把這件事公開呢?」
「這個嘛一方面是戰時和戰爭剛結束的局勢太混亂,二方面是寶物的所在地當時還是斯貝伊爾的佔領區。」
艾莉森大力拍着維爾的背。
「發現的人會變成英雄嗎?」
「是啊,我以前雖然胡說八道了很多,不過真的,只有這次沒騙人。」
「可是歷史課上教說,除了馬克米蘭中校以外,其他人都陣亡了呀……?」
「我知道一個地方,藏着很了不得的寶物。」
「哎呀,小姑娘,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呀!要是那幫學生都像你,我看我一輩子都不會無聊了。要不要再來一杯?」
「那個寶物可以結束洛克榭與斯貝伊爾之間的戰爭。就是這麼有價值的寶物。」
「“噢,孤鳥天涯任單飛”啊。」
「是啊,寶物。有沒有興趣?」
老人得意洋洋地說道。
「不是,抱歉哪。」
「噢,我好開心呀,要不要再來一杯?」
看老人如此斷言,艾莉森靜默了幾秒。
「我不喝了,不過——」
「我也是偶然發現的。大戰爭就在這附近打,當時洛克榭用毒氣作戰,你們知道嗎?」
「對吧?」
老人點點頭。
「歷史本來就是些胡說八道的東西。因爲,重要的不是“真相將如何流傳後世”,而是“讓那些對自己有利的故事流傳後世”嘛。」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厲害啦。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要是我騙人,拿我的命去都可以,哎,雖然也來日不多了。」
「不得了哇!現在也有像姑娘你這樣的軍人了啊時代真是變了。可以借我一下嗎?」
「你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嗯,真好喝。」
「只不過呢」
「小姑娘,你也是那裏的學生嗎?」
這種說法實在沒多大可信度。
「不過跟我比就差那麼一點了。我年輕的時候得過四次冠軍、三次亞軍,實在贏太多次了所以後來人家還叫我別再參賽了。」
維爾苦笑着回答。只見老人和艾莉森一同笑了起來。
艾莉森又再拿食指指着維爾。
「嗯?」
「我相信你,所以你要告訴我那個地點。我帶你去找,然後用我跟維爾的名字公佈吧。」
「艾莉森你那麼做不會有事嗎?」
維爾只在旁任由這一老一小胡聊着。
「……應該算是屬於緩衝地帶的內側吧,一個沒人住的地方。哎呀,也因爲如此,它纔沒很快被人發現,這倒讓我放心不少。話說回來,被人發現倒也是一樁好事就是了。而我也無慾無求。什麼也無所謂了。都到了這個年紀,就算發財也用不了多少,能知道這世上有這麼一件美妙的寶物也足夠了。怎麼樣?這個故事充滿夢想、挺有意思的吧?」
「謝謝您。」
「嗯?——怎麼樣,要不要去?」
老人問她。維爾沒回答,只是望向艾莉森。
「這個是,真教人意外……沒想到小姑娘你是軍人啊。」
老人這麼一說,維爾也不禁投以目光。
老人坦誠地回答。艾莉森笑了起來。
老人將夾克還給艾莉森,不住地點頭:
「嗯,你們兩個挺有意思的。告訴你們,或許更有意思哪!」
於是他清了清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