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車窗外的路妥尼河

第一章 廣播與電報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7999 字

世界歷三二八八年 第二月 十四日

『拉普脫亞共和國,以及鄰近國家的各位聽衆,午安。

這裏是拉普脫亞共和國國營廣播電臺。

現在爲您播報午間新聞。

聯邦運輸省已於今日正式宣佈,即日起開放洛克榭昂努聯邦市民前往貝佐·伊爾拓亞聯合王國旅行。

因此,本月二月通車往返於首都——斯福列史拓斯的大陸橫貫特快車,及預定於夏季啓航的北海線豪華郵輪,亦將開放供一般民衆搭乘。這項劃時代的創舉,讓真正的東西旅行指日可待。

大陸橫貫特快車之旅,初期將以套裝行程的形式,整體規劃所有的日程、列車班次及鄰近車站的住宿。目前暫定每月出發一至二團,第一團將於下個月出發,並於下週起正式接受申請。

費用方面尚未定案,但據運輸大臣表示:“肯定不低”。

下一則新聞。

巴艾爾國的治安惡化越演越烈。

部分主張自聯邦獨立的團體在首都巴艾爾西亞市所進行的抗議行動,現已演變成暴動。警方向暴徒發射塑料彈,據說已造成多人受傷。此外,偏遠地區的都市也傳出搶奪農作物的消息,因此聯邦政府表示,若事態繼續惡化下去,將不排除出動聯邦軍介入——』

* * *

世界歷三二八八年 第四月 一日

洛克榭昂努聯邦 拉普脫亞共和國 馬卡尼戊鎮 當地傍晚時分

「好誇張……」

站在這個水泥裸露、全無裝飾的空間——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學生宿舍的玄關大廳裏,維爾赫姆·休爾茲喃喃說道。

他站在一整面排列得像蜂窩一樣的宿舍生專用信箱前。淺栗色的頭髮,褐色的眼睛。掛着制服外套的那隻手裏,正捏着一封拆過的便箋。那是來自斯貝伊爾的國際郵件,外面蓋着檢閱完畢的戳印,裏面裝的是兩張紙。

維爾就這麼站着看了好一會兒,接着喃喃自語道:

「寫封信去吧……不過來得及嗎……?」

此時,在同一時刻——

洛克榭昂努聯邦 伊庫司王國 某山谷

拿着信的年輕女子喜孜孜的說完,又接了一句:

「白癡。」

班奈迪的右手飛機翻了幾翻,失事墜落在他的肚皮上。

只見朋友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說:

「纔不是呢!」

「哎呀!——真是意外。」

與維爾同學年的那個朋友走來,一巴掌拍在那名少女的後腦勺上。那一巴掌可真不客氣。

「菲、菲歐娜小姐,法蘭契斯卡小姐。有您的信呀!是英雄先生寄來的哦!」

「幹得好!英雄先生。」

朋友的妹妹,全名爲尤菲蜜亞的尤蜜高興地應道。

「喂!班奈迪!」

一名二十幾歲的女飛官一面問,一面走進來,卻見她要找的人正雙手捧着信手舞足蹈。

在同一時刻——

「難、難、難、難、難道是……向、向您求婚?」

艾莉森的長髮束在頸後,塞進身上那件灰色連身飛行裝領內。皮外套、飛行帽和防風鏡隨便擱在椅子上。她的鼻樑處,也就是防風鏡和圍巾之間的空隙,有一條髒髒的黑線橫過。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兩人都看着他。

「可惜。猜錯了——」

「你們別吵架了啦!還有,尤蜜。」

碰上這一波機關槍似的攻擊——

「原則上……我想關於結婚這方面的問題,我從來沒有好好地思考過,所以不能回答你。」

少女怒吼着轉過頭去。大約十二歲的她,有一頭微卷的紅褐色長髮,穿着連身長洋裝和長靴。

「好啦……媽媽。」

貝佐·伊爾拓亞聯合王國鄉間 某個村莊

「謝謝您。」

「這是屬下份內的工作,准將。這麼多年了,我要把它處理掉。」

「班奈迪!別以爲你當了歷史英雄就可以不打掃房間!難得回家一趟,你就不會讓你娘輕鬆點嗎?馬上給我整理去!——等一下!家裏的醋跟蛋用完了,你先給我去買!別再像以前只顧着跟女孩子搭訕!快點回來!」

「那個……」

世界歷三二八八年 第四月 二十二日

「不是用不用力的問題!你居然打一個淑女的頭,根本就是差勁!」

「說定了?就這麼說定吧!當然啦,怎麼看都沒有理由拒絕嘛——」

晨光中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柑橘類的果園。白牆紅瓦的屋子挨着排在一旁,每一間看起來都是一個樣。

左手抓着便箋,艾莉森·威汀頓歡天喜地的叫着。狹小的等候室裏只有簡陋的桌子和幾張椅子。屋外很暗,一顆吊掛的電燈泡發出昏黃的光。這裏沒有其他人。

尤蜜聳了聳肩低聲說道,左手立刻往剛放下茶杯的哥哥肩頭一拍。

「我要踢你屁股!」

朋友沒事似的拉過一把椅子,在維爾和少女之間坐下,隨口叫維爾別理她。

說着,她笑了起來。

「我就直接說了,上校。你提出的作戰方案已被正式批准了。」

只見衆人如出一轍地發出驚歎,而那位大嬸更是高分貝地吼道:

「很痛耶!」

隔着圓桌上的茶具和一縷熱氣,有個少女站在維爾正對面。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幾乎半個身子都探向前,雙眼閃閃發亮地等待着求婚的回答。

維爾無言以對。

「咦,難道你已經變心……?現在的年輕人真敢哪……」

艾莉森喜孜孜地答道,隨即停下腳步,令女飛官大皺眉頭。

「…………」

說話也結巴起來。

「怎麼?又是他寫來的信?」

衆人一齊看向那名飛奔而入的大嬸,其中唯一的年輕女性則放下馬克杯站了起來。她看上去約莫二十歲,留着一頭黑色短髮,在衆人的注視下向大嬸道了聲謝後,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拆開。信裏有兩張紙,她花了幾十秒讀完其中一張。

「維爾在看哦。」

「上頭寫了什麼!」

班奈迪對着天空喃喃自語,又用右手指假裝成飛機。

「……好吧。那麼,我就在此祝你好運吧。你儘管放手去幹,“少校”。」

大嬸一路嚷嚷跑進村裏唯一的集會所。這位婦人的身材說好聽點是豐滿,說得難聽點其實是臃腫。集會所的交誼廳離入口不遠,長方形的廳室四面是石砌的牆壁,中間擺了一張又大又厚重的原木桌。幾名村裏的婦女身着圍裙坐在椅子上,正悠閒地喝着下午茶。

* * *

她的右手拿着纔剛看完的便箋和另一張差不多大小的紙。那張紙是淺淺的奶油色、略厚的精美紙張。

他正坐在白色的圓桌旁,穿着學校制服,外頭罩着冬季運動夾克,只是沒打領帶。眼前是一片豪宅的廣大庭園,腳下是整齊青翠的草皮,圍繞在四周的則是剛種下球根的花壇、修剪得優雅的庭木、雕刻和噴泉。至於那遠得教人受不了的遠處,則可看見一棟白色豪宅氣派堂皇地座落在那裏。春日裏的萬里晴空,藍天清澈澄晰。正午已過,太陽正往地平線盡頭雪白的中央山脈微微西傾。

「不是!」

「嗯!」

「那我等下再偷偷踢你!對,新月的晚上你最好給我小心點!」

抬頭處有一排洛克榭文,修辭高雅而隆重。它是這麼印着的:

一個女人的尖銳吼聲從屋子傳來,小飛機當場在空中停住。

「那個……其實……呃……」

「這種恐嚇說出來不就沒用了嗎?」

「您找我嗎?」

把信帶來的大嬸迫不及待的問道,隨即突然「啊」的一聲叫道:

「但亦不遠矣。」

「我們家裏現在有淑女嗎?有的話再告訴我吧。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維爾可不算哦!」

「我的天啊,不得了啦!」

少女坐回椅子上,高聲抗議道:

貝佐·伊爾拓亞聯合王國 首都斯福列史拓斯 某建築內的一室

“擁有此證者——艾莉森·威汀頓——獲准成爲大陸橫貫特快車的正式乘客。”

維爾含糊地說道,卻見少女歡欣地徑下結論。

約莫同時——

「我哪有那麼用力。」

「差不多該到了吧……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纔對。我實現諾言了。」

其中一戶人家的庭院前,有一座以鐵管和布架起來的吊牀。卡爾·班奈迪戴着墨鏡,正躺在吊牀上看着天空。他穿着簡單的長袖襯衫、不怎麼幹淨的軍用長褲,吊牀旁則散落着一雙看似廉價的拖鞋。

他讓機身飛向天空,緩緩爬升,遮住令人目眩的太陽——

見這對兄妹吵個不停,維爾終於搭腔說:

「艾莉森在嗎?」

「轟——」

洛克榭昂努聯邦 某國 聯邦空軍某機場飛行員休息室

「就是這個!」

「我們結婚嘛!維爾赫姆·休爾茲。我們的感情都這麼好了!況且我比較好強,而你的個性穩重,我們一定會是一對好伴侶的!就像我母親和我父親那樣!——然後我們就能建立一個人人羨慕的美滿家庭。我們生四個小孩,好不好?最好是女的、男的、女的、女的。明天我們倆來爲他們取名字吧!哎,你說好不好嘛?」

大約在同一時間——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以後再說吧。」

「我可是什麼忙也沒幫啊!只不過……哎,你也不必自己去執行這項行動——」

「哥,你看看人家!人家維爾表現得這麼紳士,你這做哥哥的爲什麼卻是這副德性?」

「就像你自己說的呀!因爲我是你“哥哥”嘛!」

朋友如是答道。

「你什麼意思嘛!」

妹妹咬牙切齒地大罵。維爾覺得很有趣,於是便看着他們拌嘴,一面吹涼自己的茶,一面悠然地感嘆道:

「有兄妹真好。」

「那也要看對方是誰啊!」「那也要看對方是誰呀!」

兩兄妹同時說道。

維爾和朋友在棋盤上對峙了好一會兒,尤蜜早已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睡得嘴巴都張開了。朋友剛剛穿着的棉外套,這會兒蓋在她身上。

朋友抱着雙臂觀望自己的軍隊落居劣勢,一名管家正好從府邸小跑步來到他身旁。這位有點年紀的管家先喚一聲,再恭敬地將一紙電報交給少主人。只見朋友道了聲謝接過去,才瞥見紙面第一行寫着『維爾赫姆·休爾茲先生』,就轉手遞了出去。

「維爾,給你的。你期待已久的電報。」

「噢。謝謝!」

維爾接下,馬上讀了起來。十幾秒後,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你所擔心的事就不會發生了吧?」

聽到朋友這麼問道,維爾點點頭。

「嗯,沒事了。來得及,多虧你的幫忙……再來只剩下出發了。我還是照計劃搭夜車去,這樣時間比較充裕些。」

「好,我叫司機送你去車站。反正可以順便把車子開出來檢修,別放在心上。」

「謝謝。我馬上去準備。」

維爾隨即起身朝宅邸走去,朋友則把他妹妹敲醒。

維爾坐在後座,朝後車窗搖手。朋友和尤蜜也對他揮揮手,並且看着車子起動、開向數百公尺外的大門。黃昏時分的天色,蒼茫漸增。

最下面則是證明此爲正式票券的一行聲明,還打上流水號。行末有購買者的簽名欄,欄內寫着“卡爾·班奈迪”。

這張紙是淺淺的奶油色,略厚的精美紙張。

最面前的“一號月臺”停着一列開往近郊的短程車,前端的小型蒸汽火車頭正靜靜地吐着煙。此外就沒有別的列車,也沒有別的乘客。整個月臺區空蕩蕩,動靜一目瞭然。

翌日,即二十三日的清晨。

一輛卡車開到站前廣場上卸貨。只見鐵製的臺車裝滿了大大小小的托運行李和郵件。人員拉着它一路經過候車大廳到前面的月臺去,輪子的喀啦聲震天響。

「哎,偶爾有這樣的假期也不錯呀。」

這就是信文的內容。維爾隱隱微笑,將信紙送到另一張紙的下層。

看見汽車變得只剩豆粒一般大,仍披着那件披在她身上簡直就像大衣的外套的尤蜜,慢慢放下手,喃喃說道:

維爾讀完這些,將紙翻到背面。

「……哼!」

先是站務員進來簡單巡視一圈,然後一一拉開售票口的卷門。拿着拖把和水桶的清潔人員打掃起寬廣的候車大廳,動作十分利落。那人見了維爾便向他道聲早,維爾也站起來向他致意。

說着,尤蜜在近晚的風中轉身走回房子。

「他一定是迷路的轉學生。」

“擁有此證者——維爾赫姆·休爾茲——獲准成爲大陸橫貫特快車的正式乘客。”第二行字體較小,寫明維爾的年齡、身高、頭髮和眼睛的顏色。

抬頭處印着一行修辭高貴而隆重的洛克榭文:

「我想看早上進站的那班大陸橫貫特快車。」

卡連市東站並不是個大站,也不是線路的終點,所以不像拉普脫亞市的中央車站那樣擁有室內月臺,鐵路線也不那麼複雜。這裏的月臺共有四個,上方各自搭有遮棚,月臺面比鐵軌高不了多少,平行而整齊地排成南北向。鐵道與四座月臺相間,從車站的左右延伸出去。

* * *

維爾在乘客稀少的二等車廂裏坐了好久。中途有停靠站,他向窗外的小販買了一盒三明治,權充晚餐。

「那是怎樣?」

維爾獨自坐在長椅上。

然後他把脫了鞋的兩隻腳擱在對面的座位上,開始打盹兒。睡着睡着,列車在幾近半夜的清晨時分抵達了卡連市東站。洛克榭的火車常有誤點,這一回倒是難得的準時。車長也如維爾所託過來叫醒他。當維爾走進這片遠比拉普脫亞更冷的空氣,腦中的睡意剎時消散。

日出時刻漸漸接近,站前的廣場變得越來越亮。一如往常,車站的一天即將開始。維爾合上書本,決定坐在那兒觀察日復一日的早晨光景。

候車大廳裏開始人來人往,老是坐在同一個位子上觀看的維爾,不由得想換個地方坐坐。望着行色匆匆的人羣,維爾捧着夾了滿滿酸酪的貝果,悠哉的喫着。

是剛纔那批警官隊,兩人一組等間隔排在那裏,目光警戒着。裝着酒瓶和蔬菜的木箱高高地堆在月臺中央,一旁則有五個左右的搬運工人待命着,一面和拿着文件的站務員說着什麼的樣子。

上班的人潮告一段落,接着是上學的人潮。身着陌生制服的學生們走過維爾面前,看上去年紀都差不多。在他們眼裏,維爾身上的制服也一樣陌生,所以有的人朝他多瞄了幾眼,也有幾個女學生明目張膽地把維爾當成話題。

《艾莉森》3〈上〉車窗外的路妥尼河 第一章 廣播與電報插圖(1)
《艾莉森》 · 3〈上〉車窗外的路妥尼河 · 第一章 廣播與電報 · 第1張插圖

再者,旅程中所有的餐飲(媲美豪華五星級餐廳、亦供應素食)和酒類均已含在旅費中,毋須額外付錢,也不必給小費。旅客在洛克榭境內時可隨時拍電報,進入斯貝伊爾後,則可在到站時拍電報。車長及乘務員等均爲經驗豐富的洛克榭人,因此旅客不用爲語言和服務問題擔心。列車上有派駐醫師一名,而且登車後會致贈一本指南,裏面將記載這趟旅程於斯貝伊爾境內停留的地點,以及行程的具體內容,因此旅客於各停留地點拍發電報時,只須註明自己的車票號碼即可等等。

窗外的天空已是魚肚白,牆上掛着的大鐘顯示離日出只剩不到一小時,而熄去半數照明的候車大廳裏,想當然爾只有維爾一人。外面隱約傳來小鳥的叫聲。

唯獨最裏面的四號月臺上站了好多人,而且都不是旅客。

維爾站起來,往南方看去。

放棄閉目養神之後,維爾便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衣箱。箱裏裝着襯衫、換洗內衣褲和毛衣、幾本書和筆記簿。以及一個大紙袋。

朋友冷冷地說道。

他繼續坐在椅子上等。候車大廳里人多了也變暖了,他便脫下大衣和帽子,放在行李箱上。就在通勤通學的倉促節奏兀然中斷,小店的售貨阿姨也坐在木箱上喫起自己的早餐時,警官隊走進了車站。維爾立刻警醒起來。

首班巴士來了,一批穿着西裝、工作服的人們雜沓而入。這時大廳裏也傳來早班列車接近的聲音,不一會兒便聽到進站的汽笛聲一同響起。

「媽媽他們反正一定是爲了工作啦!可是休爾茲哥哥這一去玩就是一整個春假,居然還不講他要去哪裏。哥,你們這兩個好朋友還真彼此信任呢!」

維爾把信紙和車票折回去,仔細地收回內袋,並且扣上口袋的扣子。

「算了,反正我也很閒,這個春假就陪你釣魚打發時間吧!最好能讓我釣上幾條當晚飯。」

「況且又不是再也見不到面,他遲早會告訴我的。」

「斯貝伊爾……斯福列史拓斯啊……好棒哦!今年春假過得太豪華了。」

三秒後——

火車開往同樣緊鄰路妥尼河的尼亞夏姆共和國——也是位於大陸東側的洛克榭昂努聯邦成員國之一,位於拉普脫亞共和國的北鄰。這一路上盡是森林、田同風景,待春日西落後,窗外便只剩一片漆黑。

聽見警官吹出來的警笛聲時,時鐘的指針剛過列車預定的到站時間。緊接着,整個月臺都響起了警鈴聲。

昨天。

「那傢伙既然那麼慎重的告訴我『現在還不能說』一定有他的理由。真正的朋友,在這種時候就不該去問。」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點……?」

警報器開始響起。

維爾很快的睜開眼睛,目光炯炯地自言自語:

尤蜜說着,抬頭朝身旁的人瞥了一眼。朋友低下眼回視,立刻還以顏色。

站務員只留下這幾句話。

首先是可以帶上車的行李重量。那個數字有點誇張,真要說起來,一個人隻身應該也扛不動,扛得動也會讓人誤以爲是在搬家吧。越過國境後,只有在下車時纔會有行李檢查,但旅客仍不得攜帶動植物過界。

「媽媽他們出遠門,卻不告訴我們去哪裏,連維爾也是……好沒意思。」

這裏是候車大廳,大到幾乎可以當做體育館使用。挑高的天花板上跨着弧形的鋼骨,地板則貼上繪有細緻花紋的地磚。約可容五人並坐的長椅等間隔排成列,大約有三十多張。

這話倒也不假。

在朋友兄妹倆的送別下,他坐着汽車出發,從郊區前往拉普脫亞共和國首都的拉普脫亞市,抵達中央車站。謝過送他這一程,又在這幾天陪着他一起等電報的司機之後,維爾與他道別,在車站買了票,搭上傍晚發車準備開往北方的定期夜班火車。

維爾就近在門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看着四號月臺上的嚴肅氣氛,繼續等待。這時,一號月臺的火車鳴響汽笛,緩緩往北方開去。

大約有二十多名警官從卡車上走下來,每個人身上都揹着步槍。在站務員的引導下,警官們走向月臺。維爾看了看時間。

大廳左側是一整面的玻璃窗,下層窗戶鑲的是普通玻璃,高處上緣則鑲着彩繪玻璃。右面是整排的售票口,如今都拉下了卷門。售票口上方有一塊以洛克榭文印製的“卡連市東站·尼亞夏姆共和國”看板,以及近郊路線圖和火車時刻表。

『最近可好?我要實現承諾了!大家一起搭上這班車吧!』

那個紙袋大約佔了衣箱容量的三分之一。紙袋外面還捆着一圈又一圈的細繩,雖不致於太過誇張,卻綁得十分牢靠,甚至還貼了一張寫着『唯獨這一件!不管任何情況下都不可忘記!』的紙條,用來提醒自己。

維爾低聲說完後,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便從制服外套左邊的內袋裏取出一個信封,將裏面裝着的一張便箋和紙一同展開來。

接着,列車將橫越國境路妥尼河,取道十年前國境紛爭的激戰地列司託奇島,以及該島剛建好的東西向新橋。再來就是斯貝伊爾境內的停靠站和觀光名勝的簡介、日程,以及回程的日程等等。

「抱歉讓你這麼費勁挖苦,可惜事情不像你說的那樣。」

「哼。」

維爾這纔想起,拉普脫亞和尼亞夏姆的春假時段是不同的。

「哈!好空虛的春假哦!」

將牛奶瓶放回小店旁邊的盒子之後,維爾思忖着要不要買今天的報紙。想想火車上應該也會供應,於是就決定不買了,繼續回椅子上坐下。

先是起點首都車站的集合與出發時間,以及洛克榭沿途停靠點及各到站與離站時刻,且一旁有註明旅客可從任一車站上車。洛克榭境內的最後一個停靠站便是卡連市東站——二十三日上午九點到站,十點離站。

維爾穿着和昨天一樣的制服,並且端正地繫着領帶,外面多罩着一件深藍色的長大衣,是學校規定在嚴寒的隆冬時節以外穿的。此外,他還戴了一頂毛帽。大廳的四個角落雖有暖氣口,但因爲沒有開,因此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維爾多年來愛用,其實也是他唯一的一口皮製衣箱,就擱在身旁。

維爾放心地看着紙袋,取出一本書後,關上了箱子。他開始看書打發時間。

其下則註明這班“大陸橫貫特快車”之旅的日程表。這是正式行駛後的第四班列車,也是這趟東西之旅的第四次。

大廳一角的小店也跟着熱鬧起來,賣起瓶裝牛奶、熱茶、麪包與貝果等早點,以及雜誌和報紙。維爾算了算零錢,趁老闆比較不忙時買了一瓶牛奶和貝果。發現這裏的物價遠比農業國拉普脫亞要高出許多,維爾倒像是有所領會的點點頭。

接着,他先去一趟洗手間,再回到大廳檢查是否有忘記任何東西后,便向那張陪伴他渡過漫長等待的長椅道別。這時旅客已經變少,爲了防寒,大廳的玻璃門不再敞開着。維爾走過售票口旁寬敞的走道,推開沉重的大門走了出去。天空仍是一片灰,強風不時吹來。他重新把大衣和帽子穿戴回去。

「好吧!不過你自己可得當心,別感冒了。」

便箋上的手寫字先映入眼簾。一行龍飛鳳舞的貝佐文寫着:

候車大廳的出口位在月臺南端,旁邊有一條行人穿越道。只要警報器沒有響,旅客都可以走這條穿越道去月臺,中間是不設柵欄的。洛克榭大部分的火車站都是這樣。

坐在空無一人的候車大廳裏,維爾喃喃自語着: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點……?不過總比遲到好就是了。」

「你就跟那飛官好好地玩吧。」

朋友悄聲說着,同時伸出右臂,朝維爾遠去的方向豎起大姆指,暗祝幸運。傍晚的涼風包圍着他們。

他又環顧候車大廳,沒有半個人。看看時鐘,他拉攏大衣前襟,閉上眼睛。

下車的旅客各自搭車回家或前往旅舍,只剩維爾一人留在候車大廳裏。車站前的出租車司機跑來拉客,在維爾婉拒之後顯得一臉怪異。不一會兒換成站務人員擔心地過來問話,維爾想了一會纔回答:

鐵道一路往市郊的森林延伸。蒸汽火車頭噴出的白煙已清晰可見。

背面印的是這趟旅行的注意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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