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身負使命的人們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6萬 字
「休爾茲沒回來?……都這麼晚了。是誰跟他一起外出的?」
「是我,老師。」
「你們是怎麼搞的?不是說過要兩人一起行動——」
「就是說啊!」
「哇,不要這麼大聲。發生了什麼事?」
「維爾那傢伙,他說他晚餐前一定會回來的,叫我幫他瞞着老師,自己一個人跑去玩了!那個混蛋!」
「你說什麼?他自己嗎?」
「不是。就在我們快回旅舍時,碰巧遇到幾個維爾認識的人,大家聊開了之後,那些人就邀請他去他們的別墅。」
「……所以休爾茲是跟他們走了?」
「他們也有約我,但是我跟他說『你這樣做不太好哦』,他就說『那我自己一個人去,你先幫我敷衍老師一陣子,等我回去』。」
「……休爾茲這麼說?可是現在都已經是晚餐時間了,他還沒回來呀。」
「就是說啊。他會不會被人家留宿在別墅裏了啊?天色都這麼暗而且也開始下雪了。」
「喂,別開玩笑了。萬一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他父母交待——」
「他父母都不在了,所以這點倒不用擔心。」
「說的也是……可是,休爾茲真的會做出這種不守規矩的事情來嗎?你該不是編故事胡說吧?」
「老師,您怎麼這麼說呢!難道您不相信自己的學生嗎?」
「就因爲是你啊……」
「……那維爾沒回來的這個事實又要如何解釋?難不成是我殺了他,把屍體扔進湖裏嗎?」
「不,這就……不對,說的也是……唉,敗給你們了。若是你也就算了,真沒想到好學生休爾茲也會這樣不守規矩……」
「老師,您這話什麼意思?」
菲歐娜走上樓梯,推開門把手伸出去,摸到某樣東西后,拿着它走回來。
峽谷中,大片雪花不斷從漆黑的天空飄落。村裏家家戶戶都在玄關點起了火把,和窗口透出的光亮一同在夜晚的雪地裏亮成點點光暈。
說完,菲歐娜走上一樓。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見她帶着一個大鍋子走下來。鍋子有兩層底,中間可以裝炭保溫。鍋裏是濃稠的奶酪燉菜,有蔬菜和培根丁,並以白酒調味。
「也有可能。不過算了,等明天一切真相大白後再來推究吧。等明天我們平安地離開村子,再去想吧。今晚就先把她當成是“窩藏我們的人”——這麼想就好了。」
* * *
「呃?咦?」
「不相信也無所謂。」
傍晚——。
「突然聽她那麼說,我也不能確定。只不過萬一是真的,那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菲歐娜一時語結。
接着,她沒好氣地說一句:
「什麼呀……?」
「“事實上,只有一個人沒死,那就是我”——你們相信嗎?」
「看起來是沒有壞。」
「啊!有什麼事?」
「嗯?你不說“滿忙的”?」
「……學校教的也是這樣。十年前的意外……皇室成員全都死於王宮的火災中。現在的王國只是形式上的。」
「好啦,那就爲了明天早點休息吧。對了,你們肚子餓不餓?我白天運動太多了,現在餓得很哪!」
「不行。這東西應該原封不動地收好。」
艾莉森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嘴裏不住嘀咕。三人的視線又往菲歐娜集中。
菲歐娜只答了一句:
「…………」
「…………好。我會好好保管。」
艾莉森的這番話,是在菲歐娜的『我是公主』的發言引來十秒種寂靜之後所說的。
就在艾莉森「哦」了一聲後,她又問道:
班奈迪看了菲歐娜一眼,點點頭。
就在維爾的朋友和老師在旅舍裏進行這段超乎常理的對話的同一時刻——
菲歐娜「哦」了一聲又問:
「難道你們兩個都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班奈迪說着,接着一改語調:
沒人回答。菲歐娜又說:
只見艾莉森也大方承認,維爾則是含蓄地點頭。
「事情演變成這樣,是真是假也沒那麼重要了,不是嗎?維爾你說呢?」
「那你能教我嗎?」
艾莉森大喫一驚,轉問維爾:
「咦?什麼?」
樓上走過腳步聲,接着木門拉開,菲歐娜走了下來。她的手裏提着另一盞小油燈、一塊髒布和一個木盒。
菲歐娜的話已令維爾十分驚訝,這會兒又聽了艾莉森發言而喫驚。
班奈迪沒事似的回答。艾莉森顯得很意外,又將子彈包放回原處。班奈迪大致拆下槍身和機關部等處,用布一一擦拭過後,再滴上潤滑油。菲歐娜始終專注地看着。
班奈迪拿出手槍,繼而取出像是來復槍狙擊用的木製槍托,將它裝在握把上。多了槍托,持槍者就可以把它像步槍那樣抵在肩膀上,拆下則是爲了方便收藏。袋裏還有一個裝滿子彈的木盒與幾個空彈匣。
「沒證據啊。」
「萬一遇到什麼意外,請用它保護你自己和艾莉森吧!當然,能不用是最好的。哎,請你當它是個笨重的護身符吧。」
菲歐娜好奇地看着。艾莉森從旁伸出手,拿起子彈包,見三個彈匣裏有兩個裝滿了子彈。
「是的。不過當時我相信,那是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
四人沒怎麼交談,匆匆地喫了起來。喫飽後,他們喝着菲歐娜所泡的茶,班奈迪先開口表示很好喝,並且向她道謝。
「好久沒聽人這麼說了。」
在村莊最深處的一戶民房裏,艾莉森、維爾和班奈迪一起待在地下室。他們各自脫下了大衣,舒服的靠在牆邊,坐在屋主送來的三張摺疊式薄牀墊上,上頭還鋪了一層毛毯。一旁還有好幾條摺疊整齊的毯子,桌子上有一盞油燈。
「……我可以發瘋嗎?」
「……村裏的人怎麼看這件事呢?」
「維爾。」
班奈迪簡短地回答。他已經組裝好短機關槍,將它放回布袋。
聽班奈迪這麼說,兩人便默默點頭同意。
「我只是說如果哦,如果說我想殺一個人,是不是隻要把槍口對着他什麼都不要想,然後扣下扳機就可以了?那麼做——難不難?」
「艾莉森,這你就搞錯了。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曾聽說這個國家的女王陛下一家人好像十年前就死了。」
艾莉森說。
「——其實你就是休爾茲對吧?老師最近眼睛不太好。」
「哦——」
「這個,你能不能教我使用?」
「況且你也不該用它。這怎麼行呢,公主殿下是不可以在羣衆面前舉槍的。」
班奈迪以洛克榭語說道。艾莉森便也以洛克榭語回應:
「你殺過人嗎?」
語氣裏倒沒有責難或狐疑,只是極普通的問話。
班奈迪起身接過,檢視盒內。
突然被叫到,維爾有些驚慌。他站起身,走到班奈迪和菲歐娜旁邊。
「我也一樣,那我就依約幫你們準備喫的吧。你們不能被發現,所以不用幫我的忙在這裏等着。」
「哎,也是因爲有趣,所以我陪完全程就好。出了村子之後,我會真的帶她去首都,你們不一定要來。尤其是維爾也得回學校那邊。」
班奈迪從盒子裏取出一個油瓶,又拿起擱在角落的布袋,掏出那把短機關槍。他把槍放在攤平在油燈旁的袋子和髒布上,開始分解槍枝。
「這個就先寄放在你那裏。」
兩人都這麼回答,艾莉森只好無趣地應道:
「那就看人了。」
「哦,有了。謝謝你。借我用一下。油燈也麻煩一下。」
四人又是沉默良久。
說完便收拾餐具,回到一樓。
「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也不打算說。不過我希望儘可能在人多的場合下發表這件事,所以我要到全國矚目的演說會上去。廣播會轉播吧?我需要你們的協助,所以纔會幫你們。」
「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咦?——你不會用嗎?」
「我覺得她……這麼說是有點難聽,但她會不會腦筋有問題,以爲“自己就是死去的公主”——」
「由你來拿着這東西,不會有任何好事的,只會害你受傷而已。」
「總算可以喘口氣了。今天還滿有趣的。」
班奈迪把槍拿在手裏,取下彈匣後拉開滑套。先確定裏面沒有子彈,再動動各部位檢查機關作用。當他扣下扳機,撞針「鏘」的一聲打了上去。
班奈迪快弄完時,菲歐娜突然問道:
面對艾莉森的問題,班奈迪答得一派悠閒。
「喔——原來你是微服隱居在這裏呀!滿浪漫的嘛。」
班奈迪從旁解釋道。
班奈迪直視着她的眼睛,淡淡地說道。
「什……」
「說到這個——你相信她嗎?」
「我剛剛纔想起來的。其實我一直都有帶。」
「我可是回答了問題哦。」
「班奈迪先生,這個可以嗎?這是我爺爺的工具箱。」
「爺爺連這把槍都沒跟我說過,是我在他死後整理房間時才找到的。所以我也不知道怎麼裝子彈,甚至不知道它還能不能用。」
看着菲歐娜,班奈迪笑着說:
「不,是“有趣”。這陣子都沒有這種生活了。」
「……你明明有武器嘛。」
「怎麼會這樣?——維爾,真的嗎?可是這裏現在還是王國,不是嗎?」
班奈迪問了。
她遞出一個揹包給班奈迪。班奈迪接過去,將揹包橫放對着光端詳裏面。原來是菲歐娜剛纔手裏拿着的大型手槍,沉甸甸的。
「我問你,你該不是真的殺了休爾茲,埋了他的屍體吧?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
班奈迪笑着,改以貝佐語回答。
「我要生氣咯。」
「我明白了,謝謝你。」
維爾接過揹包回到原處坐下。艾莉森伸長了脖子偷看袋內。
「菲歐娜小姐。」
班奈迪又說。
「幹嘛?」
「剛纔你是說『如果想要殺一個人』,是嗎?」
「是的。」
「就算真有那麼一個人你也不必殺他,你不能做那種事。相對的——」
班奈迪繼續說道:
「我會去揍那個人。出石頭揍他。」
菲歐娜驚訝地睜大眼睛:
「……“出石頭”嗎?」
「對,我會出石頭揍他。」
班奈迪一本正經地回答。
「好哇……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菲歐娜笑着說。然後她嗤嗤笑出聲來,好像十分開心。
見她笑個不停,班奈迪用貝佐語悄聲向身旁的艾莉森問道:
「洛克榭語的“拳頭”不是也可以說成“石頭”嗎?在這種情況下沒用錯吧?」
艾莉森一臉正經地答道:
「是呀!當然。」
* * *
油燈的光搖拽着,照在牆邊的頭蓋骨上。
班奈迪說完,繼續表示他也要睡了。
「問題解決啦,完畢。——晚安!」
至於艾莉森,她面朝下趴在維爾身上。她的肚子正和維爾的腹部相疊,幾乎呈直角地交叉壓在上面。
「……問題是出在這嗎?」
菲歐娜吹熄了燈,地下室變得一片漆黑,只有毛毯的是窸窣聲,以及班奈迪的一句——
「不過也有人對我完全沒改變過態度。哎,雖然是因爲某個複雜而特殊的原因啦,所以能跟他們兩個重逢,我覺得非常高興。」
只見維爾四平八穩地仰躺在那張牀墊上,一張毯子將他裹得好好的,只是臉上的表情微微有苦意。
菲歐娜吹熄桌上的燈,將火柴擺在旁邊。
「那……你難過嗎?」
他輕輕地拿下毛毯,坐起來披上大衣,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桌旁。
然後,她對着大感意外的班奈迪和菲歐娜說:
「啊……早安。」
「快睡吧。該說“晚安”了。」
這是菲歐娜的聲音。
「應該已經睡熟了。」
菲歐娜靜靜地說。班奈迪也儘量放低音量,以免吵到睡着的人。
他當場忍住笑意,卻不由得眯起眼睛。他多看了一會兒,才走到菲歐娜旁邊蹲下,再次凝視她的睡臉。班奈迪看看手錶,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在她肩上輕輕搖了幾下。
丟下這一句之後,艾莉森啪答一聲就躺下去了。
「哦……」
「是啊,改變得很厲害。我原本只是一個鄉下來的空軍飛行員,某天突然變成了歷史英雄,任誰都拿不可思議的眼光看我。我的官階也三級跳,簡直像死後追封一樣。以前跟我談天說笑的同僚和朋友,好像突然間離我好遠。」
「那怎麼好意思呢。」
見是班奈迪,維爾便以貝佐語道早安。
「算了……叫醒他們吧?」
「…………」「…………」
維爾撐起頭,便見那個亂七八糟趴在自己身上的人。
這幅令人發噱的景象引得班奈迪和菲歐娜目不轉睛。終於班奈迪開口說道:
菲歐娜將自己的毯子擱在最旁邊的牀墊上,並脫下鞋子擺好。接着,她凝視着架子上的那個小頭蓋骨——也就是艾莉森問候過的那一隻。
「早安,菲歐娜小姐。雖然還很早,不過已經是早上咯。」
菲歐娜朝兩隻毯子毛毛蟲瞄了一眼說:
「好久沒跟人在睡前道晚安了呢。」
「請看。」
菲歐娜立刻睜開眼睛。她沒什麼動作,只用眼睛朝班奈迪望了望、眨一眨眼,然後撐起身子。
說完他就走開了。
「你很遲鈍耶!維爾!」
「咦?」
「過去一點!」
班奈迪說道。
「差不多了……」
菲歐娜垂下眼去,但聽見班奈迪又說:
她走到班奈迪身旁的牀墊靜靜地坐了下來,將手裏的油燈擺在身旁的架子上。
木門打開,提着油燈的菲歐娜走了直來。班奈迪看着她,食指在嘴前比了一下。
「菲歐娜小姐,你也該睡了。明天要很早起哦!我對早起是很有自信的,到時我會毫不客氣叫大家起牀的。」
「什麼?……哇啊!」
「是啊。」
菲歐娜說着,一面將毯子披在肩上,慢慢坐直。
「菲歐娜小姐,你會睡在你自己的房間吧?」
艾莉森微微拉高了嗓音叫道,然後朝默不作聲地維爾瞪了一眼:
摸到了火柴之後,他劃了一根。小火一移到油燈裏,房間立刻溫暖地亮起。一大清早,最先映入班奈迪眼簾的便是牆邊那一排頭蓋骨。
剩下的第二張牀上,躺着縮成一團、毛毯幾乎蓋到頭頂的維爾,身旁是姿勢相同的艾莉森。兩人像小毛蟲似的躺在一起。
他無聲的苦笑,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看着隔壁那張牀墊上的黑髮女郎,仍舊裹着毯子熟睡。
班奈迪樂呵呵地將眼神轉向旁邊的牀墊。菲歐娜循着他的眼光看去——
班奈迪走到維爾身旁,蹲下去搖一搖他的肩膀。維爾立刻驚醒,馬上就睜開眼睛。
她壓低聲音問班奈迪。
「所以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之後,說不定會有同樣的“三個人”在呢。」
「……也對,希望如此。謝謝你。」
* * *
「——晚安。」
「…………呵呵呵。」
「嗯,說真的,我覺得有點難過。」
片刻前——
「早。謝謝你。」
「另外一個就拜託你了。」
「已經沒有多的牀墊了。睡在一樓會被村裏大夥兒看到,我也不喜歡,所以我睡這兒就好。睡在椅子上就行。」
「那個睡法,對腰很不好耶。」
漆黑的地下室裏,班奈迪檢視着手錶的指針位置。熒光塗料發出朦朧的光。
「老實說,艾莉森的——」
「是哦。」
「早。早安。」
見菲歐娜說不,三人都喫了一驚。
班奈迪則先後用貝佐語和洛克榭語說。接着——
「晚安。」
說着,班奈迪便主張自己該睡地板,而菲歐娜卻堅持不能讓客人睡地板。兩人就這麼相爭不下。
「真的睡着了嗎?」
「我是很想再看一下子,可惜沒那麼多時間了。」
「…………」
維爾先準備睡覺,於是取了一人份的毛毯後走回牀墊,問是否一人使用一張。菲歐娜叫他別客氣,接着班奈迪問道:
「真是夠了!」
「呃?幹嘛?」
「是呀。還是叫他們起牀吧。」
「你從普通的軍人變成“英雄先生”……四周的人看你的眼光,還有對你的態度……當然改變了吧?」
於是班奈迪就叫兩人先睡。菲歐娜又告訴他們一樓廁所的位置,兩人便輪流偷偷摸摸地去過。
他轉過身去,探視另一張牀墊上的兩人。
「可以。什麼事?」
一過午夜,雪勢突然減弱,天還沒亮就停了。幾抹微雲飄過的夜空中,星星趕在黎明到來之前閃耀。
艾莉森的下半身都露在牀墊外,毯子也早就被踢到地板上。她的雙膝半垂立在毛毯上,腳上竟纏着她自己的大衣。不知爲何,她身上穿着維爾的大衣,雙手大刺刺的往前伸,臉孔幾乎全被披散的金髮蓋住。儘管睡相如此可笑,艾莉森本人的鼾聲仍然沉穩。
菲歐娜看着他。

班奈迪回答。
「…………」
艾莉森蹲下去,雙手朝維爾一推,硬是將他擠到牀墊邊邊去,然後逼他躺好,在他身上蓋了毛毯,自己也去另拿一條毯子,就在那空出來的半邊牀墊坐下。
「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她是喫驚,然後笑了出來。
外頭正吹着大風雪,但地下室裏完全聽不見一絲風聲。
收下手槍之後,維爾表示他突然很困,接着艾莉森也有同樣的感覺。菲歐娜表示,這是因爲之前他們兩人喝下的是本村常用來助眠的安神茶,也許藥效還沒有完全消退纔會如此。她又補充說,那種藥草不會產生什麼副作用或後遺症。
地上有三張牀墊並排着。其中一張空蕩蕩的,第二張上則是靠牆坐着的班奈迪。
班奈迪點點頭。
「喔,難怪總覺得好重。」
維爾喃喃說道,語氣稀鬆平常,像是看見窗外飄雪時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一句『難怪好冷』那樣。
接着,他用雙手抓信艾莉森身上那件他的大衣——
「艾莉森,時間到了啦!」
他想也不想地使勁搖晃她。搖得幾縷金髮又從她頭上滑落臉龐,維爾仍繼續搖着。
搖着搖着,突然間,艾莉森猛然爬起來。她就這麼跪在那兒呆了好久,然後纔看見維爾。而維爾纔剛從重壓之下解脫,正慢慢地坐起來。
「早。」
維爾一說,艾莉森便反射性地回道:
「啊,早……」
她的長長金髮毛毛燥燥地披散在維爾的大衣上,也遮去她半邊臉龐。露出來的另外半邊臉,眼睛還是半閉的。
艾莉森轉頭看看右邊——
「…………」
又看看左邊,傻傻地悶哼了一句:
「咦?……這裏是哪裏?」
維爾想了幾秒鐘,半好笑地對她說:
「都過晚飯時間了啦,艾莉森。你已經遲到了,來不及了啦。」
幾秒鐘後!
「什麼——!笨蛋笨蛋笨蛋!你怎麼不早點叫醒我嘛!」
只見她立刻衝着眼前的維爾咆哮起來。
「硬把你叫起來,你會罵人嘛。」
維爾對兩位驚愕的觀衆如是說道。
「我有個好方案。軍隊裏也用這一招哦!」
目前他們距離林地還有五十公尺左右。中途有一戶人家。那裏的左前方便是那棟有尖塔的集會所,以及村子中央房屋較多的地區。
「“好”一次就好了啦!」
「要是沒人走動,我們就悄悄地往樹林方向移動,連菲歐娜小姐一起。」
他靜待菲歐娜、艾莉森和維爾走近,然後對他們說:
班奈迪說。
「然後呢?……維爾,再拿一個麪包給我。——謝謝。」
班奈迪說道。維爾補充說,這是西邊的一種喝茶法。班奈迪又說:
「怎麼做?」
「我懂了。可是要怎樣走過去,才能完全不被人發現呢?——啊,這個草莓果醬好好喫哦。」
「早上我聽到一樓有怪聲音,結果是這個人在偷我的食物。我拿槍對着他,他就怕了,之後我就把他押過來。你們昨天說的怪傢伙就是這個人吧?大夥兒都不在嗎?」
「這我知道,但我們也不想捱子彈……這裏就需要你的幫忙了,菲歐娜小姐。」
將近黎明時,四人開始準備。
「已經走了一半了,再加把勁吧。」
艾莉森說道。菲歐娜說了一聲謝謝,又聽得維爾邊吹着茶邊說:
大叔問道,同時放下步槍。那個舉起雙手的人將帽子戴得很低,是個陌生人,而他身後的菲歐娜則在右手裏握了一把自動手槍,正抵着那名男子。
白雪皚皚的地上,彷彿有東西在鑽動。那是某個白色的東西。仔細一看,後面還有積雪被踏過的痕跡。
山谷中的小村子杳無人跡。稀微晨霧裏,只有頂着厚厚白雪的房屋,平靜矗立着。沒有風,也沒有鳥鳴聲。玄關前的火把已經燒完,路上沒有一個行人。
「真好喝。」
兩個蓋着牀單的頭從雪堆旁探出來,是維爾和艾莉森。
就在大叔滿臉驚訝的注視下——
「…………」「…………」
菲歐娜說着,在那人背上推了一下。只見那人一個失足,就在雪地上跌倒了。菲歐娜則小心地走下雪堆。
「好好好。」
「這座雪堆後面有一戶人家,外面有個拿步槍的中年男人。可能是負責看守的。不太妙呢。」
「首先,菲歐娜小姐先去外面看看,確定沒有人在山谷裏走動,這是計劃的第一階段。如果是一般的冬天,好像不太會有人出來走動吧?」
「呃……回到主題吧!移動到那裏去的時候,當然,走大馬路容易被民家看見,所以我們走積雪的田地直線過去,還要隱藏起來。」
艾莉森慢慢爬起來,右手抓抓頭,仍舊頂着一頭毛燥長髮和半開的眼睛。
「隱藏起來?怎麼做?」
「唔?」
「本來應該要裝在小盤子裏,邊喫邊配茶喝的。不過阿兵哥都嫌麻煩,就把它們混在一起喝了。甜的東西容易恢復疲勞,飛行員特別喜歡。」
菲歐娜仍穿着和昨天一樣的服裝,只是依照班奈迪的指示,準備了毛織的手套和帽子。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班奈迪一行四人,罩着菲歐娜準備好的白色牀單,把邊角勾在腳上。他們用牀單上的小洞看着前面,半蹲着往前走。走幾步就停一下,再走幾步又停一停。領頭的是班奈迪,依序是菲歐娜、艾莉森,最後是維爾。
「早,維爾。」
「“好方案”哦……」
揹着步槍的男子認真地在屋外守着。年過四十的他穿着防寒用的工作服,戴着耳罩跟手套,坐在木牆前一張簡陋的椅子上,正望着溪谷上游的方向。
「安靜點,艾莉森。」
「不曉得。」
大叔問時,菲歐娜慢慢走到他身旁。
艾莉森喃喃說道。
他又喝了一口茶。
已經是黎明瞭,天色卻還很暗。
「好。」
「唉唷!你又這樣!你每次都講這種溫吞的話!——都是你啦!反正你老是這樣啦,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班奈迪說着,一手將大量果醬挖進自己的茶裏,然後攪呀攪地使之融化。菲歐娜見了很驚訝:
* * *
「村子外圍的樹林裏有一圈非常罕見的鐵刺網,我昨天在那裏開了一個“洞”,正好在艾莉森他們被關的房子右邊。從這裏走去大約三百公尺遠,而且這中間有四戶人家——只要能進到這片樹林,之後就能一路不被發現的走到湖岸,也就是峽谷入口。」
艾莉森壓低了聲音說道:
鑽動的白色物體,共有四個。
菲歐娜立刻表示:
艾莉森和班奈迪戴好手錶,互相對時。
天色正一點一點的變亮。四個白團子謹慎地走過一戶人家旁。
「哦,我是沒關係啦。還有,反正兩個人一起公平受罰就好了。」
維爾問道。只見艾莉森一面把臉上的頭髮撩到後頭,一面看着眼前的維爾、班奈迪、菲歐娜和她身後那一排頭蓋骨說:
班奈迪便在菲歐娜耳邊說了幾句。
那人舉着雙手,被菲歐娜帶到屋前。
說完,她就像發條斷了似的突然安靜下來,然後向前一撲,「啪」地倒在維爾剛抽腿的牀墊上,繼續趴着睡。
終於,他們走過一棵大樹下,來到另一塊田地的雪堆前,班奈迪停下腳步,悄悄抬頭望着前方,再慢慢地回頭。
艾莉森說。維爾立刻悄聲回答:
打頭陣的班奈迪撥開積雪,邊走邊確定腳下踏實。走到田埂邊時,也是班奈迪先把自己裹得一身雪,慢慢滑下去,然後三人跟着滑。四個白團子就在小小的斜坡下擠成一團。
「…………」
菲歐娜問道。班奈迪自信滿滿的回答:
「順利嗎……」
班奈迪問道,三人都回說沒事。
大叔一時無語。
「艾莉森,我們今天要幹嘛?」
「別對村裏的人開槍。絕對不能殺他們。」
「沒事吧?屁股不會痛?」
「大叔,別開槍。」
逐漸變成淺藍色的天空下,積了一整晚的雪。
「哦,我們那邊都是這樣喝的。很好喝哦。」
她發出小小的聲音。
「還是請你把手槍還給她,我把我的短機關槍給你。」
「什麼“冬季迷彩作戰”……這只不過是普通的牀單嘛……」
「嗯……我想一想……“帶公主殿下飛去首都”。」
「很好。」
「…………」
白團子們勇往直前。
他緊盯着那一點,卻見雪堆裏出現一個雙手上舉的人。菲歐娜的臉從那人身後探出。
「早啊,艾莉森。」
三人各自穿戴好大衣、帽子和手套,束起靴子的口,以免雪落進去。班奈迪將短機關槍裝進布袋,維爾則背起那個裝有手槍的背囊。他們兩人都沒讓槍上瞠,維爾甚至沒在彈匣裏裝子彈。
「站起來,走過去。——在那裏停住。」
「喂,走啊。」
三十秒後——
「有一套哦!佩服佩服。」
只見菲歐娜苦着臉說道:
他們四人離開菲歐娜家,打算直奔田地,現在已經走了一百多公尺。
這時,身旁田地的雪堆突然有東西在動。男子大驚,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已拿好步槍。
「……是菲嗎?」
班奈迪和菲歐娜起初只是好玩的看着,後來則是看傻了眼。
班奈迪繼續領軍。
菲歐娜端來果醬、麪包和熱茶,四人便圍着桌子商量起接下來的計劃。班奈迪先在傳單背面粗略畫下村子的地圖。
「……那是在幹嘛?」
然後他向維爾招手,對他說:
忍着呵欠,維爾裝作若無其事地回應着。
「我們小時候常常玩累了睡午覺,一睡就睡過晚餐時間——她等會兒就會醒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次“就算我罵你,你還是要叫醒我”嗎!你看這下子又錯過了晚飯時間,你也沒得喫了!」
「就算是我當了飛行員,住到山對面去……我想我也不要那樣喝茶。」
他們看着班奈迪被帶回屋子前面。而菲歐娜正和中年男子說話。
「要是這招行不通,你就拿短機關槍胡亂掃射,至少讓我們兩個先逃走,你看怎樣?」
艾莉森這麼一問,維爾頓時感覺到背上那個布袋的沉重。
「那可不行。菲歐娜小姐說不能對村民開槍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而且沒有班奈迪先生的車,我們怎麼逃離湖區?」
「說的也是。」
這時,眼見菲歐娜迅速地將手槍交給班奈迪,班奈迪持槍對着中年男子。而那人手上的來福槍則被菲歐娜取走。
「照計劃進行。」
接着,班奈迪在那人心窩打了一拳,男子的身體一頹。
「好!」
正當艾莉森喜不自勝地要跳出來時,中年男子倒在雪地上,同時——
匡啷啷——!
一大串空罐互擊的金屬聲頓時響徹山谷。
菲歐娜被這陣噪音嚇得縮起脖子,向班奈迪問道:
「怎、怎麼了?」
「請看這個人的背後。」
班奈迪說道。菲歐娜依言看去,竟見大叔背後多了一條白色繩子。繩子就綁在他的腋下,連到一排吊在屋檐下的馬口鐵製的桶子上。只要男子一倒下,這排鐵桶就會敲出響亮如鐘的聲音。
「真是服了你們……這個村子的人太厲害了。」
班奈迪以貝佐語喃喃道。就在同時——
望遠鏡中是那個正在逃跑的人。一名年輕男子,拉着老翁熟識的女子之手。
他很快地拆去射擊必須的零件,將它們拋到遠處。
說着,班奈迪掏出一小張紙片交給菲歐娜。
「要做什麼?……難道——你被打中了?」
耳邊響起一個鞭炮般的劈啪聲,緊接着是個冰冷的槍響。
「我姑且收下吧,有沒有用還不知道呢。」
班奈迪於是說:
菲歐娜說道,聽着她的這句話,維爾重新打量村民們。這時,班奈迪將空手槍還給維爾,維爾一接過就塞進背袋中。
「喂,再快一點!頭放低!」
「不會找誰去借一大筆錢嗎?」
「…………拐走我又沒有錢可拿。」
「所以,艾莉森、維爾,我現在要投降了。可以嗎?」
「唉,真是。」
老翁扣下扳機。
十字對準着年輕男子的側臉。
子彈又飛來鑽進樹幹裏。菲歐娜縮起脖子。
被喚作村長的老翁又開了一槍,便不再裝填,而是和白髮男人交換手中的步槍。他再次瞄準。
尖塔上,白髮男人向擊發剛纔那一槍的老翁說道。老翁沒搭腔,徑自向大樹又開了一槍,隨即以快得驚人的動作往返推著槍栓,退殼後上膛。
班奈迪忽地向前撲倒。跑在他身後的菲歐娜差點踩到他。
「昨天我在鐵刺網上弄開的洞,現在已經被人堵起來了。我的計劃已經被他們識破,而這一波射擊恐怕也是故意不射中我們的。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我想他們恐怕誤以爲是我拐騙了你吧。」
「好、好的」「我要徹底抗戰!」
班奈迪回頭看看林中,找尋自己昨天弄斷的那棵樹。
找到後,他說道:
「行蹤曝光了。」
他們幾乎都在四十歲以上。被班奈迪砸雪弄暈的那幾個人,還有在村子入口處假意招呼艾莉森和維爾的大嬸也在其中。
其中兩人正打算抓住班奈迪,頓時被大量的雪壓在下面。只見四條腿從高高的雪堆下露出,不停地掙扎着。
「是從那裏啊……」
班奈迪等人正奮力地撥雪前進,距防雪林最前排的樹木只剩約三公尺時——
一面在雪地裏匍匐前進。班奈迪伸手將他們拉到大樹後面,再往村裏望,那幾個被雪埋住的男人已經不見。右前方就是尖塔。
「哇!」
維爾連忙吐出口中的雪。
菲歐娜尖聲說着,卻見班奈迪表情鎮靜的搖頭。
「不是,我沒事。只不過我的手帕是綠色的。」
「…………」
「跑跑跑!要逃命了!」
「不能讓她看見那樣悲慘的景象。要殺以後再殺,先逼他們走上來。」
艾莉森一臉不服氣,還悄悄地嘖了一聲。
班奈迪等四人從大樹後面探出頭,見到這副光景。自從這位軍官剛纔揮白手帕示降以來,沒人再向他們開槍。
「年輕人大概只有我吧。從小就只有大人陪我玩。」
塔頂正下方有一處空間,四角都豎着柱子。這裏原本是爲了焚火照明用,現在則站了兩名男人。其中一名白髮蒼蒼,年過六十;另一名則是高個子的禿頭老翁,年紀恐怕已超過八十歲。
「…………」
班奈迪連忙縮回腦袋,一面咒罵道:
緊接着又是一發射來。
維爾和艾莉森同時說完。
菲歐娜雙手捧着步槍問道。班奈迪把空手槍塞進口袋裏,拿起她手上的步槍。
「趴下!」
大約四十個村民正一步步向防雪林逼近,人人手持步槍或手槍,也有人手持棍棒,甚至鐵鏟。
步槍的子彈接二連三射來,可憐的大樹不斷被削去樹幹。
「心情好複雜。」
班奈迪笑着問,卻見菲歐娜一本正經的回答:
「還用你說!——喂,維爾,快跑!」
天色已經大亮。白雪皚皚的山谷上頭,一片全然澄藍的天空。
「怎、怎麼辦?」
此話一出,那人臉色大變,開始死命地挖開雪堆。
話纔剛出口,房屋的大門便被猛然撞開。三名四十多歲的男子跳出屋外,倉促得連上衣也沒穿。
「喂!站住!」
班奈迪推着菲歐娜讓她先走。菲歐娜沿着牆邊跑,爬上之前由屋頂落雪積成的雪堆。班奈迪抓着步槍跟在後面。
老翁低聲說着,一面瞄準。
「好的,村長。」
卻見她輕輕一笑,將它收進衣袋裏。
「……還有什麼?」
就在班奈迪喃喃自語時,另一發子彈射進了樹幹,木屑紛飛。
艾莉森天外飛來這麼一句。
「我記得你有帶手帕,是白色的吧?請借我一下。」
「這裏的村民怎麼都是上了年紀的?」
「你快去救人吧,否則他們會被壓死的。」
「不會。」
「什、什麼事?」
班奈迪和艾莉森分別對菲歐娜,兩人奮力爬向眼前的大樹,一爬到便繞到樹後,躲在那裏觀望。
「乾脆直接瞄準那個男人算了?管他是誰,就當他是雪崩死的。」
「唔啊!怎——怎麼了?」
完成這一幕之後,班奈迪和那第三個人對上眼。
「…………」
班奈迪緊緊巴在樹幹後面,菲歐娜蹲在他身後。再來是艾莉森和維爾,伏臥在地上躲着。
「沒事了。他會救的。」
「所以得逃命了!」
艾莉森連連拍着維爾的背,兩人拼了命地跑在積雪的地上,往樹林沖去。
「爲什麼?樹林就在眼前了,我們快點跑進去逃走啊!」
「因爲我答應帶你去首都,你才招待我們喫住的,這下子我只好先對你說抱歉了。希望有一天你能到我家來玩,好讓我彌補這一點。」
說着,班奈迪拋開步槍,推着菲歐娜的背,一見艾莉森和維爾跑來,便指着前方那片樹林大喊:
石造的尖塔。
支柱被他打歪了一點點,但那已經足夠了。耐不住屋頂上的積雪重量,支柱應聲折斷。屋檐崩塌,上面的雪一股腦兒地滑下來。
菲歐娜愕然看着紙片。
接着雙手握着步槍,用槍托一把甩向屋檐旁的斜支柱。
「我要投降。——我要舉白旗。」
「有人向我們開槍」「有人在開槍呀」!
「菲歐娜小姐……」
「對不起,菲歐娜小姐。我沒料到村人的身手這麼了得。希望投降以後,他們願意聽我們的解釋,還有——」
「這是我家的地址和電話。我怕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事前寫好的。」
男人們吼叫着緊追在後。班奈迪爬到雪堆頂時轉過身,就在領頭的那個人即將爬上來時,他用洛克榭語說了一句:
「咦?」
兩人手裏都拿着步槍,槍上甚至還加裝着遠距離瞄準時所用的望遠鏡。老翁坐着,雙膝在前,已舉起槍正瞄準着。
班奈迪大吼,爬起來將菲歐娜扯在雪地上。艾莉森在後方見狀,立刻飛身將跑在前面的維爾撲倒,同時俯臥在他旁邊。
「贊成二、反對一,棄權一。少數服從多數,結論就是投降。」
「被發現了!快逃!」
「非常抱歉。」
艾莉森大叫着,和維爾一起甩開牀單,從雪堆後跳出來。艾莉森身手矯健地滑下雪堆,維爾則摔倒在下面。
班奈迪往村莊方向看去,卻見艾莉森正對着一臉悽苦的維爾大吼:
村民們在樹林前一字排開,姍姍來遲的禿頭老翁率先向他們喊話:
「早安,各位。從樹後面出來吧。」
於是班奈迪緩緩起身說道:
「哎,事到如今我想他們也不至於二話不說就開槍吧。走吧。」
艾莉森則在他身後咕噥着:
「唉,今天之內若不歸隊就要捱罵了。」
見維爾陷入沉思,她伸出手去扶他起來。
「來,一起走吧。會不會又要關地下室?」
其實更像是把他拉起來。
「放心,我不會讓他們那麼做的。」
菲歐娜如是說道,便帶頭走出樹後。她取下帽子,理一理微亂的黑髮,左手橫擋在跟在她身後要走出來的人面前。
「若要殺這些人,就請先殺我。」
見她怒目相向,村民們驚訝得面面相覷,於是村長說話了。
「我們不會開槍的,只是有很多事情要問他們三個。——菲歐娜,你過來。之後的事交給我們就行了。」
卻見菲歐娜微微一笑——
「不要。」
就這麼兩個字。村民們一陣譁然。
「請不要再阻撓我和他們。」
「——你、你說這是什麼話,菲歐娜?」
那位胖大嬸說着,向前走了一步。
「唉唷,好刺眼。」
說完這些,菲歐娜就沒再開口了,只剩村民們萬分詫異地看着她,呆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太陽完全升起前的晴朗早晨,萬物都帶着清一色透明。
男子以極謙恭的態度面對菲歐娜與班奈迪。
「就是這個吧。不好意思了。」
「菲歐娜也已經二十歲了,早就是個大人了。以後她不管採取任何行動,我們都不該過問。不是嗎?各位。」
「……謝謝您,村長。」
相較於村民們的屏氣凝神,村長只是面不改色地注視着菲歐娜。好長一段沉默過去,甚至連風聲都沒有。
「啊,我的包包——」
「請稍等一會兒。我的夥伴會把那輛車帶來的。」
「英雄先生。」
「就如同我說的,你想怎麼做就去做吧。——只不過,有件事你一定要知道。若是你到了首都,卻得不到心目中的結果時——」
「到時候你就要回到村子裏來。菲歐娜,這兒是你的山谷、是你的村子。不管你是什麼大人物,我們永遠在這兒等着你。」
菲歐娜在他身後問道。
那人沒說話,只是看了班奈迪一眼。
班奈迪和維爾悄聲應道。
「是,村長。」
「好,這樣我就無話可說了。——菲歐娜,你都準備好了嗎?」
「失敬了。請捂住您的耳朵。」
老人吸了一口氣。
「那麼,我們走吧?」
班奈迪轉向那個人表示:
把雪橇車送來的那兩名男子下了馬,那名蓄鬍的領路人便對他們說了幾句,只見兩人喫驚地看着菲歐娜,隨後也露出悲傷的神情,默默地點頭。
「那就隨你高興吧……」
但見班奈迪又轉身說道:
就這樣,艾莉森帶着滿臉的不解,和安靜觀察着村民的維爾一同走過。五人便在全體村民的目送下走遠。
「我真正的名字是法蘭契斯卡。我是這個國家的公主。」
走出峽谷,直到湖區,領路的男人一路上都沒說話。
「兩位也一起走吧。」
「保護人民是軍人的工作。不管菲歐娜小姐是誰,我都會保護她的。我以斯貝伊爾空軍士官名譽擔保,絕對做到。」
菲歐娜難過地點點頭。
菲歐娜堅定地點頭,村長便喚來一名揹着步槍的男子,就是昨天和班奈迪交談過,年約五十的蓄鬍男人。村長命令他帶四人到湖邊,只見那人點點頭說道:
經過幾秒的沉默後,村長又問:
「沒有,呃……奇怪了。」
竟然沒有一個人反對。村長環視村民們,又將視線移至菲歐娜身上。
維爾問她,她便解釋說那是洛克榭軍用的雪地車輛。
「包包裏的東西我們都沒拿,也沒碰那把空軍制式的手槍,只是看了你的身份證。小姑娘,原來你真的是洛克榭軍隊的士兵啊。都是大夥兒誤會,纔不小心把你們兩個人關起來。希望你們見諒。」
只見村民們驚訝地看着他。
「……謝謝。」
「……咦?」
才邁開步伐,艾莉森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時,班奈迪告訴菲歐娜,他們將駕駛這輛車到穆西凱附近的軍營去。
艾莉森大感意外。那男人又接着說:
直到走上大馬路、下了坡道,村民們仍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地目送着。
班奈迪站在菲歐娜身邊,輕觸她的肩膀。
「好的。」
看着這副光景,艾莉森不由得問道:
大嬸張着嘴愣住了。就在全體村民的注視下,菲歐娜說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解釋一下啦。」
「你們實在非常優秀,總是令我驚訝。」
走過峽谷時,太陽正好從東側的棱線升起。原本只在中央山脈裝點羣峯的光芒,剎時改變了角度直射盆地,湖中的冰立刻澄亮起來。
「咦?」
菲歐娜流了兩次眼淚,手接過班奈迪默默遞給她的綠色手帕。
「村長!」「怎麼可以!」「村長!」「村長!」
「咦?……哦。我想想,就送到穆西凱的隨便哪裏吧。」
「什……」
菲歐娜答道。
艾莉森嘀咕着,戴上了墨鏡。
「哎……這個……非常抱歉。」
「很難說耶」「這個嘛……」
「…………」
茫然看着這一切的艾莉森和維爾,這時相視一眼,才趕緊跟上來。兩人顯得有些羞慚,走過村民面前。
「抱歉哪!再見,路上小心唷。」
不久後,便見兩匹載了人的馬,拉着那輛雪橇車從一處湖畔跑出來。艾莉森十分意外。
「請往這邊走。」
問話的就是高個子的禿頭老翁。
「哦……謝謝……?」
「咦,那不是我們的東西嗎?」
「爲了公開這件事,我才請這些人帶我到首都的演說會場去,而他們也答應了。這一位先生就是那個發現壁畫的英雄,他會開飛機載我到首都去。到時候我將在國民面前,藉着收音機廣播,公開我還活着的消息。」
畢竟這氣氛不適合開玩笑,走在最後面的艾莉森便也閉口不語。她偶爾偷偷朝陷入沉思的維爾瞄上幾眼,幾次見他想得太過出神,越走越偏離大路,就伸手拉他回來。
中年女性說着,一面將包包還給艾莉森。
「既然你願意帶菲歐娜到首都去,那我可以視爲你願意同時護衛她的人身安全嗎?」
兩人並肩走出去,村民們也自動讓出一條路。只見他們個個神色哀悽,不發一語,目送他們兩人走過。
「不知道啊——現在還不清楚。」
「那麼,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班奈迪朝雪橇車停放的方向看去,
此話一出,立刻有一名中年女性從布袋裏取出了艾莉森的包包。站在一旁的男人便說:
聽他這麼說,班奈迪不禁苦着臉搖頭。艾莉森接着在後頭說道:
「這下子他們會怎麼想呢?」
「怎麼了?」
「真的很對不起。」
「是我自己發覺!不,是回想起來的。」
村長垂下眼去,然後宛如呻吟般地說道:
村長卻只是略略擺手,要大家安靜。
「不會吧?」
他對菲歐娜如此說道,並等她捂住雙耳之後,對空開了兩槍,之後,聽見遠方有一聲槍響傳來,他又開了一槍。
菲歐娜靜靜地搖頭說:
「好,我們會送到穆西凱的郵局。」
村長對着站在菲歐娜身後的班奈迪說道。
「呃?咦?啊?」
然後左顧右盼,卻什麼也沒看到。
領路的男人便取下背上的步槍。
有名老者走向前——
「還有,你們的汽車,待會兒我們一定會送去。今天之前。要送到哪裏好?」
「菲歐娜。」
聽了村長的話,艾莉森和維爾互看了一眼,最後艾莉森還是忍不住用手肘推維爾,一面如是問道。維爾只能回答:
離開峽谷,五人走下湖岸,眼前就是那片無垠的冰原。
「你一定是被那些外人給騙了吧?——好了,別說那種話,聽村長的吧。來,菲歐娜。」
「是那幫人對你這麼說的嗎?說你其實並不是鄉下小村莊的姑娘,而是十年前被燒死在皇宮的公主殿下?」
「我不要。況且我根本就不是菲歐娜。那只是我在這個村子裏用的名字。」
班奈迪立刻答了一聲「當然」。
之後,兩人動手解下雪橇車上的繩索和防水布,其中一人又到車裏操作,隨即走出來說:
「燃料和電池都恢復了,可以開了。」
「…………」
班奈迪坐進了雪橇車。艾莉森和維爾探頭看了看車內——
「喏,坐擠一點。」
艾莉森便將維爾推進去。他們在狹小的車裏屈膝坐下。班奈迪在架子裏放好短機關槍,然後叫菲歐娜上車。
「我馬上去。」
說完,菲歐娜轉身,再度面對那三個揹着步槍的男人。
「謝謝你們。」
男人們沒說話,只有蓄鬍的那個人面露微笑,輕輕擺手催她快走。菲歐娜跑向雪橇車,再次回視那三人,然後才坐進車裏。車門關上後,她還從車頂的小窗探出頭來,向他們揮別。便見三人也向她揮手道別。
「好了嗎?坐穩了嗎?車門關好沒?」
確定三人都擠好在位子上後,班奈迪便啓動了引擎。
「請忍耐一下,開車時會很吵。」
引擎低吼了幾聲之後,螺旋槳開始轉動。
引擎聲在清晨的湖上傳開,雪橇車順利地滑了出去。
激起大片昨夜的新雪,雪橇車揚長而去。
看着小車漸行漸遠,蓄鬍的那人便說:
「她走了……想不到我們竟有歡送她的這份榮幸啊。」
於是三人取下了背上的步槍,用雙手拿在胸前,威儀十足地望着已逐漸變小的雪橇車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