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信與對話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2萬 字
親愛的維爾赫姆·休爾茲先生∶
你好嗎?維爾。好久沒寫信給你了。
最近天氣變涼了不少,有沒有因睡覺踢被而感冒了呢?我還是一樣,每天過得既健康又無憂慮,請不用擔心。雖然都是託了睡袋的福。
我正在洛克榭昂努聯邦的某成員國的某基地裏寫這封信。你也知道,地點是軍事機密,所以不能寫出來。但我絕不是有意瞞你。我誠實的寫出了“它是祕密”。
還有一件事也是老樣子,你或許也覺得奇怪,那就是我寫信的用詞比較客氣。
你之前問過,但我最近纔想起原因,所以先寫在信的最開頭。我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爲婆婆以前曾經告誡我∶「你有時候說話太難聽,自己應該多留心些。書信可是會一輩子留着的,寫信的時候要更注意哦!」——或許就這麼養成了習慣,也象是我自己的規矩吧。
婆婆的教誨,我可是無時無刻都遵守着呢!(你是不是擺出了“有嗎?”的表情?)
再來,今天最值得大書特書的,當然就是終戰協議簽訂了。洛克榭昂努聯邦和貝佐.伊爾拓亞王國聯合之間的戰爭,終於正式結束了。
簽約儀式是昨天完成的,我們昨天也整整停飛了一天。而且不管願不願意,整個基地的所有官兵,都被逼着聽了一整天轉播儀式的實況廣播,也把機庫擠得滿滿的。我心裏還想∶“幸好現在是秋天呢!”
儀式在路妥尼河的船上舉行。在我聽來卻是無聊至極。我們的總統和對岸的國王、首相都沒參加,只有大使和將軍們輪流發表又臭又長的演說。只不過,由於本基地(特別是陸軍)裏有一些年輕時參加過大戰爭的人死命地盯着擴音器。在那些人面前,我強忍睡意聽完了轉播。
儀式結束後,全體官兵再向昔日的陣亡官兵將士(這其中也包含我親愛的父親大人……話雖如此,我已經記不得他的長相)默哀,然後就解散了。
說真的,雖然衆人一再強調昨天是個歷史性的大日子,但我卻沒有特別的感動。當然,歷史上總是互相爭戰的洛克榭和斯貝伊爾能夠和平相處,我也不覺得是件壞事就是了。
昨晚聽見一名陸軍士兵說∶「那,我們以後要怎麼辦?」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一樣。從後年起,國防預算一定會遭到刪減,尤其是我們這些新加入的米蟲(人家是這麼想的)空軍,聽說會被大幅縮編。才設立六年而已耶!真教人不願意想。不過包含我在內,整支部隊恐怕都要面臨失業的危機。那會是什麼感覺,大概要實際體驗了才知道……終戰竟成了如此晦暗的事。
對了,陸軍的老中士告訴我一件有趣的事。他說陸軍的特殊部隊成員時常互猜彼此的階級章是哪種動物,以此下注來打發時間。據說我現在別的是“鰻魚”,不過是真是假沒人知道。
至於維爾,我想你在學校一定過得很順利。我可是一點也不擔心。請你儘管拿到優秀的成績,給那幫富家子弟齊聚一堂的高等學校學生們一點顏色瞧瞧。
今天就寫到這兒。我會再寫信給你的。往後還是一樣,不知何時我會因飛機運輸而轉調何處,若要寫信給我,仍請你寄到部隊而非駐地。
艾莉森·威汀頓空軍伍長筆
PS.現在說或許有點早,但你的寒假是否已決定如何過了?我還沒有定案……
* * *
親愛的艾莉森∶
親愛的維爾赫姆.修爾茲先生∶
就這樣,今天先寫到這裏。
我要再度向你道謝,真的非常謝謝你。那絕不是一筆小數目。希望這筆費用不至於讓你將來需要用錢時感到不便。
今後的變革會比以往更多而更快。我們實在無法預知將來會如何。不過,能象這樣活在這個時代,我覺得很幸福。
你是在喀思納海岸附近買的那張明信片的嗎?風景很美,我很中意,已貼在書桌前。喀思納海岸也是我極欲一遊之地,很想看那裏遼闊的湖。
你在信中的用字遣詞原來背後有那樣的祕密,現在我才明白。滿有道理的。我可沒擺那種表情哦。
和我所寫的或許矛盾,但想到今後東西大戰爭的可能性將大幅降低(剛纔提過的那個老師說,戰爭絕不可能完全不發生,大家不可鬆懈),我還是覺得終戰是一件美好的事。我希望自己能坦率的高興。
今年旅行的目的地首次定在伊庫斯王國。它位在拉普脫亞共和國的西南方,是個地屬中央山脈的山區國家。聽到這個消息,其實我也有點想去,但是問過學校之後,依規定我的獎學金不能涵蓋這筆旅費。雖然遺憾,也只好延到將來再去。
親愛的維爾∶
二十五日.由郡斯特搭巴士前往埃裏特沙市。夜宿埃裏特沙。
不是我自豪,空軍的薪津我還存了不少。雖然這是因爲成天開飛機,沒有時間花用的緣故。
信的開頭就用命令句寫下,你大概會摸不着頭緒吧!不過那趟研修旅行,你要給我去!維爾。你非參加不可!
我們的老師之中,也有三十五年前在路妥尼河打過仗的人。他所搭乘的戰鬥艇被擊沉,他說自己也差點淹死,而他的戰友也死了好幾個。他說∶「沒有戰爭比較好。今後的時代,你們會過得更幸福」,那種心情我能體會。沒有人喜歡被推上戰場,過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日子。
你的假期計劃若有定案,請再告訴我。你仍可以住我們宿舍,只不過舍監好象還沒有忘記你,恐怕難免還是會被說幾句難聽的。
由於他決定要參加(其實該說是我建議的,因爲他的學分真的有危險,但他本人卻沒有什麼危機意識),我便打算寒假期間都乖乖的待在宿舍。
說到寒假計劃,我今年大概都會留在宿舍。新年也預定在宿舍裏過。反正拉普脫亞本來就不慶祝新年的,新年期間只有正月四日起的新生入舍,所以到時有說明或歡迎會等等活動要忙。八日開始就是新學期。明年我就是最高年級了。
其實原本的報名時間已於三天前截止,但因爲我事前有說明,而且恰巧有一名四年級的學生臨時取消,校方反而歡迎我去填補他的空缺。我那個同學也很慶幸自己不用和老師同睡一房,不過我還沒跟他說到錢的事情。
我今早收到匯票,立刻就到學校的辦公室去付款。現已確定可以參加研修旅行了。
「終於找到你了。啊,你在看他寫來的信啊。抱歉抱歉。」
研修旅行的日程如下。細節還沒訂,但住宿地似乎已經定案。
現在還來得及嗎?要是來得及,你就趕快去報名吧。需要多少旅費,請你發電報來送到首都空軍司令部,註明部隊和姓名階級(我現在還是伍長)就可以了。只要寫數字告訴我金額就行了,我會寄限時匯票過去。不只是參加費用,凡是你覺得有必要用到,比方數據用書或旅行物品等的支出也都儘管加上去。
出發前一天.旅行說明會。公佈行李採購項目等等。
至於以往課堂上“河對岸就是敵人!”的教法,現在也完全沒有了。教科書上所提及的不當之處,甚至被黑筆塗去,低年級生們則是一副無所適從的模樣。
你要去!
不過,婆婆卻是因此秉持她的信念來到洛克榭,也在許多人的協助之下建造了“未來之家”,進而在那裏把我視如己出地撫養長大。
PS.維爾你也是其中之一呀!在“難忘”之前不妨爲自己感到驕傲吧!
二十六日.在埃裏特沙解散。有的人會就近回自己家。
* * *
二十一日.住宿穆西凱。
維爾赫姆.休爾茲
先向你道謝。真的謝謝你。
話說回來,你們部隊在洛克榭各處飛航遊歷,如今又再次令我驚訝,也令我有些羨慕。
* * *
行程方面沒有任何變動,我們將照之前所寫的時間出發。還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我已經開始期待了。
宿舍也快要開始送暖氣了,所以大家都在賭會是哪一天。這是我們學校的傳統,每年都要玩這麼一次。
終戰條約締結的那一日,學校也有放假。雖然不是強制性,但我還是去了學校,根老師們一起在教室裏聽廣播。
「啊——真好。雖然我覺得叫“艾莉琳”也很可愛。——對了,通知。伙食班太勤奮了,所以今天提早開飯,不快點來就沒得喫羅!報告完畢。我先走啦,你慢慢看。」
我之所以要留在宿舍的原因,是因爲往年總是招待我去他家住的那個同學,今年決定要參加研修旅行。那趟旅行約有二十個學生(加上領隊老師),預定到某個古都或鄰近國家去多方面觀摩見習,行程大約數日,但實際上好象是用來讓學分不理想的學生補救成績用的。
PS.日期不會再更動了嗎?若有更動也請馬上通知我。
請你不要誤會,我絕不是要施恩於你。這筆費用只是先借給你,等你將來大學畢業開始工作,賺了錢再還我也不遲。明年你也將畢業,今年就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了,不是嗎?
然後纔有現在的我,能象這樣求學、也能認識你,還有那“驚心動魄的三天”。
來馬上採取行動吧,我等你的聯絡。
問題只在費用方面吧?既然獎學金會包含學費,那就只剩旅費了吧!我想,由我來出這筆錢。所以你儘管去吧!
維爾赫姆.休爾茲
親愛的艾莉森∶
你說的伊庫斯王國之旅行程爲何?請告訴我正確行程,可以的話也包括停留與住宿的城鎮。希望能儘快告知。附帶一提,爲避免你誤解,這張風景明信片的購買地並非投遞地。
我沒什麼感冒,過得很好。拉普脫亞共和國這裏已經變涼了不少,學校餐廳出濃湯的機率也提高了。等到了冬天,甚至每天都會出。不過我原本就愛喝濃湯,倒也無所謂。
順便告訴你,婆婆交待我的是∶「維爾,你的眼睛可要盯着艾莉森。看見她的藍眼睛水汪汪時,你可得馬上去叫大人過來」——不過在大部分的情況下,我都無暇照着她的話去做……
* * *
賭注是晚餐的蘋果。因爲學生們喫完晚餐附的那一份之後,還有多的可以帶回寢室當宵夜喫,很多人喫完之後隨手將芯扔到窗外,花壇竟然因此長出一棵樹,氣得舍監拿柴刀來砍了它。但這是大家亂傳的,我也不知真假。
「艾莉森,喫飯囉!不在嗎?艾莉森?艾莉絲?伍長?艾莉琳?」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筆借款。不論如何我都會還你。等我能賺錢時一定會還給你,請你等我。
同時,我又覺得不可思議。說真的,洛克榭和斯貝伊爾的戰爭毀了許多人的人生,也害死了很多人。
親愛的維爾赫姆.修爾茲先生∶
至於構成關鍵的“那幅”壁畫,我前幾天買到照片。每次看都覺得它好美,真的很漂亮。守護過它的人令我一生難忘,而“當時能夠親眼看見它”的這件事也是。
親愛的艾莉森∶
你的寒假期間,我全都排滿了事情,無法擠出時間,所以不能去你們學校找你玩了。這麼一來,你不就得孤伶伶地留在宿舍裏過冬了?既然這樣,還不如何朋友一起參加研修旅行,到你想去且未曾去過的國家走走,我認爲會對你更好。
你好。
學校從十日起停課。接着爲第二學期畢業的學長、學姐們舉辦歡送會和退宿會,十五日大掃除,之後宿舍就空蕩蕩了,你隨時都可以來住外賓用的寢室。不過拉普脫亞的冬天很冷,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次該不會又開飛機來吧?
我在報上看到“發現壁畫的英雄”斯貝伊爾空軍的卡爾·班奈迪少校也出席了簽約儀式。照片裏的他似乎穿着厚重的禮服,在大人物身旁滿臉不悅。只希望他不要怨恨“害他碰上這種事的人”就好了。
* * *
二十三日.由穆西凱前往首都郡斯特。住宿郡斯特。
我能想象你們軍人如何爲將來的工作擔憂。四天前的新聞說,洛克榭的徵兵制度或許要廢止了。不必徵兵之後,學生或許就不用爲了緩徵而急着上大學,於是也有老師擔心我們因此而荒廢課業。
二十日.搭巴士入境伊庫司。前往北鎮穆西凱。住宿穆西凱。
二十二日.住宿穆西凱。
二十四日.住宿郡斯特。
艾莉森.威汀頓
同一件事造成了許多人的不幸,但就結果而言,卻也有人象我一樣得到了順遂的生活環境。究竟什麼能使人幸福?什麼使人不幸?其中的道理或正確答案,我不明白。
艾莉森
我仍覺得那是歷史性的大日子。它是個時代的分歧點。沒有所謂的戰勝或戰敗,國境線也沒有改變,但時代卻被劃分了。
維爾赫姆.休爾茲
就這樣羅!
十九日.早上由宿舍出發。搭火車前往拉普脫亞最南端的埃裏特沙市。夜宿當地。
* * *
旅行之後,參加者提出自訂主題的研究報告之類,就可以拿到學分了。只不過那些學分的學分費和旅費都要另外繳交,會花不少錢。
你好嗎?天氣已經變冷了。學校送暖氣了嗎?你賭贏了嗎?
參加費用能趕得及繳交,讓我十分放心。你一點也不必爲我擔心。說真的,這份任務讓我完全沒有花錢的時間,況且真有需要時,我還可以先向同僚借。
此外,還錢的事真的不用急。雖然我想應該是不至於纔對,但若你爲此一畢業就去找工作,那可不成。你應該上大學去,婆婆一定也希望你進大學。
遇上這樣的事情時,有錢果然還是比沒錢好。當時的“寶物”若是真正的金銀財寶,我還真想拿來當做你的學費呢,這樣你早就可以從高等學校畢業,甚至首都聯邦大學的入學資格檢定考覈都能考好幾次了。當然連住在首都的房租也不用愁。——雖然“那樣也不錯”的文物同樣彌足珍貴,但我至今仍覺得有點遺憾。
「嘿,維爾!你幹嘛呆站着?去喫晚飯吧。今晚有濃湯耶。」
「哦,原來你在看信啊——啊,是那個帥氣飛行員寫來的?」
「好吧。我先去佔位子羅!我看我順便連你的份一起喫掉好了。你慢慢看吧。」
算了,要是還有傳說或謠言,我們再一起去找吧!飛機的調度就包在我身上。
再來,旅行是下個月對吧?請你千萬要好好保重身體。雖說一心期待,但可別在出發當日發燒哦。
艾莉森.威汀頓
PS.前陣子我的薪水如預期地提高了!我本以爲今年不可能會有改變,因此現在格外高興。你不用擔心我了。
* * *
世界歷三二八七年 最終月 二十日
「這樣啊……怪不得你臨時才決定,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都不知該怎麼向艾莉森道謝。」
這是在一輛行駛中的巴士裏。
巴士車頭的引擎室象豬鼻子似的向前突出,車體相當大。駕駛座後方有八排座位,隔着中間的走道,左右各有兩席。最後方不是座椅,而是擺行李的地方。
座位區的最後一排。四人座的右端是空位,右邊數來第二個位子上,坐着維爾赫姆.休爾茲。年紀十七歲,有着淺栗色的頭髮、褐色眼珠。
同一排的第三個座位則坐着與他同學年的朋友,身旁也沒有人坐。
兩人穿着一模一樣的服裝。
腳上是厚革短靴。深灰色的毛料長褲,配上同樣是毛料的淺綠色高領毛衣。外面是一件皮製短外套,領邊鑲了一圈絨毛;左胸前彆着寫有姓氏的名牌,左臂則繡着一個小船上的書堆——拉普脫亞共和國教育省的徽章。
朋友將頭探出走道,看着前方了無生氣的空氣說道。
「嗯,你說十年前啊?我根本不知道有過這麼大的事情。新聞沒報嗎?」
世界歷三一二二年,距今一百六十五年前。當大陸東側高舉打倒斯貝伊爾的旗幟,和平成立洛克榭昂努聯邦時,這個國家始終反對加入。
“伊庫司王國對擁有精工技術的人施行嚴格的出境管制,不使人才外流到其它國家”——人們甚至如此傳言,但實際上,這種技術對村子裏的婆婆媽媽們猶如家常便飯,並不特別,而且說真的也沒有人想離開故鄉。真相便是如此而已。所謂管制云云,大概只是謠言。
「嗯,拜託了。講師費就用杏子付。」
「好吧,那我簡單的說給你聽吧。不知道的話,去了也不好玩。」
這是以洛克榭語發音的國名。在當地,它的正式名稱是“伊庫司託法”。
「那沒問題。現在在洛克榭境內說洛克榭語,沒有一個地方不能通的啦。拉普託亞語大概就廢得差不多了吧?」
「也對。」
伊庫司王國——簡稱伊庫司。
「爲什麼啊?」
有趣的是,伊庫司的夏季氣候涼爽宜人,但在嚴寒的冬季交通反而更爲便利,因而比較熱鬧。各村運往城鎮的農作物、木材輸出,每年必定都在冬季進行。
「原來如此,這我倒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家甚至盤算着整個家族往東大逃亡,丟下所有的工人咧。」
該國產業自古便以酪農、林業及湖中漁業爲主,也向洛克榭平原地區外銷乳製品、優質木材和傳統工藝品等等。
「不可能的。盆地以外的山勢太險峻,而且地勢若太高,即使夏天也不會融雪。還有,伊庫司王國西側的國境線本來應該是洛克榭跟貝佐·伊爾拓亞王國聯合之間的國境,不過現在還沒有劃定,所以洛克榭和伊庫司王國,當然也包括斯貝伊爾,統統沒有正確的面積。」
此外,貫徹祕密主義也是另一項奇俗。除國王(或女王)以外,皇室成員從不輕易在公開場合露面,也不繪製肖象或拍攝任何照片,連姓名也絕不在生前公開。爲此,一般百姓幾乎不知道他們是何等人物。
朋友用戴着手套的手理着絨毛領回答。巴士裏很冷。車窗全開,山中寒氣肆無忌憚地鑽進車廂。
「他現在大概在想“早知道就認真讀書了”吧。哎,雖然死不了啦。」
「我那過世的祖母偶爾罵人時還會說,只是大家都聽不懂,就她一個人在笑。不過,爲什麼硬要逼人家統一語言呢?」
「抱歉,維爾。老師在講解國家時,我坐在最後一排睜着眼睛睡覺,現在完全沒印象了,只知道國名而已。」
維爾不禁苦笑起來,
因此,這個國家過去從不介入東西任一陣營,直至今日,洛克榭與斯貝伊爾的對立或戰爭,它也幾乎不干涉,是衆所周知的稀有地區。無獨有偶地,它也不和山對面的西側打交道。
「不過——」
「我覺得不太可能。不要說攀越一萬公尺高的山了,當然可是隆冬啊。那應該只是人家亂傳的,但聽說現在還有人信以爲真。」
相反的,來自平原地區的進口項目則以汽車等機械類居多。伊庫司境內沒有任何生產引擎或車輛的工廠。又因石油昂貴,該國的交通方式至今仍以馬車或雪撬爲主流。
人們基於某些因素,自古便開始在該地定居,漸漸形成一個環繞山湖的小小王國。
「我要回去講伊庫司囉!」
除此之外,湖區山谷裏還有村落。此地山勢陡峭,幾乎直逼湖畔,可居住的平地極少。全境有超過一百處峽谷,每一處都有一個小村子。村裏人口不多,少則數百人,鄉也僅有兩、三千。真的很小很小的羣落隨處皆是。
「很誇張吧!哎,無所謂啦。我慢慢懂了,繼續吧。」
昨天研修旅行團從學校宿舍所在的馬卡尼戊鎮出發時,還是上午。
維爾看着窗外說道。
「拉斯湖。」
時光流逝。中世紀時,西端——即今日拉普脫亞一帶的王國,企圖吞併伊庫司託法,便派出大軍進攻此地。但在山嶽地形的阻擋下,該國自豪的騎兵團也無用武之地,最後被隘口的伏兵給擊退了。
伊庫司皇室有個奇怪的習俗。
人們則圍繞着湖畔定居。其中堪稱城鎮的只有兩處,一是拉斯湖東南端平地上的首都特斯;另一處便是位在大湖東北端的穆西凱,即巴士的目的地。兩城的人口都在數萬人之譜。
「有可能嗎?」
「真好。不象拉普脫亞皇室成天搞暗殺或權力鬥爭的,雖然已經滅亡了。」
「我看導覽冊子上說是有,還印了當時報紙的報導跟女王的肖象。只不過那時也正是列司託奇紛爭最激烈的時期,激烈得甚至讓大家以爲搞不好明天就是第二次大戰爭了。」
「不過伊庫司皇室也不在了啊。」
焚燬的皇宮遺蹟,如今改建成湖畔公園。旅行團在首都停留期間將會造訪此地,並且觀賞最着名的皇室警護隊伍的交班儀式。
在這塊呈馬鈴薯形的唯一大陸上,佔據東半部的洛克榭昂努聯邦,是由大小不同的十四個國家、一個首都特別區和一個經濟特別區所組成。伊庫司王國便是其中之一。它位在大陸南方中央山脈的東緣,既是洛克榭最西端的國家之一,也是平坦地形居多的洛克榭聯邦諸國中唯一的山嶽國。
「…………啊?」
積雪的彎道一點兒也不好走,巴士實在搖晃得很厲害。這時又有一人俯下頭去,接受油紙袋的照顧。
火車到深夜才抵達埃裏特沙市的車站。衆人省去了晚餐,好不容易能鑽進被窩時已是半夜,但仍照預定大清早被叫起牀喫早點。和他們從宿舍出發時喫的一樣,都是些簡單的食物。
「這也……太厲害了。」
「原來如此。繼續吧。」
「十年前發生了一件慘痛的事情。皇宮在半夜裏失火,一下就全燒光了。最後包括女王、女王的丈夫和當時年幼的公主在內,所有人都下落不明,或許通通都死掉了吧。他們在火場找到很多燒焦的屍體。——不過聽說其中幾具屍體上有槍擊過的痕跡,雖然是隔了一陣子才發現的。」
「是政變還是恐怖攻擊什麼的嗎?」
朋友冷血地說完,伸手到座位後方的行李架上找自己的揹包。他從側袋裏摸出一袋幹杏子,拿了兩顆出來,一顆塞進自己嘴巴,另一顆遞給維爾。維爾謝過後接下,也放進嘴裏。
「我從小就常騎馬、玩汽艇,所以不怕暈。不過維爾你……我倒沒想到你這麼行呢。」
坐在最前排的是三個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的老師,後面則是十八個四、五年級的學生,隨意坐在自己喜歡的位子上——毫無例外地,人人臉色發青,手裏全都捧着一個油紙袋。
「好漂亮哦……幸好我來了,能來真好。」
伊庫司蘊藏金礦,其金飾品行特有的精巧雕工格外受人喜愛,常獲高價收購。其刻工精緻的程度,據說能在極小的鈕釦上刻出複雜的家徽。
維爾想了一下,回答說∶
還在看着窗外的維爾,扭過頭來看着一臉正經的朋友。
「我們現在要去的是怎樣的國家啊?」
天還沒亮,他們就離開了埃裏特沙市。馬路不一會兒就轉進了聳立的中央山脈,成了九彎十八拐的山路。他們只在沿路的加油站稍事休息,其餘的時間都在車廂裏搖晃。預定在中午抵達目的地。
現在的伊庫司並不特別豐饒或現代化,卻是個閒適的優美國家。
巴士開在一條雪白的山路上。
加入洛克榭聯邦後。和其它王國一樣,伊庫司王國順利地改爲君主立憲制,國王在公衆場合亮相的機會便也越來越少。
「最主要的理由好象是洛克榭語。我們現在所說的洛克榭語是人工語言,是以現在首都所在地區的語言和文字爲基本架構,和伊庫司託法的語言相差很多。聽老師說,他們似乎比其它國家更抗拒使用這種語言。最後雖然加入了聯邦,但他們的學校仍然在教伊庫司語。」
「啊,原來如此。」
「所以說,這個國家只在……那個什麼湖……」
冒出大量黑煙,巴士依舊拼命往山上開。整條路上就這一輛車,四周全是銀白的山頭。隔着U形山谷,對山的峻線或尖銳或鋒利。天氣極好,早晨的太陽浮在碧空中,雪地反射的光幾乎令人目眩。
此時巴士內部,則因爲別的理由而一片悽慘。
「也是啦!雖然很冷。」
沒想到火車嚴重誤點。於是維爾建議最好趁現在睡一下。朋友便學他在椅子上睡着了。但是別的學生卻興奮得吵鬧不休。飽受老師和其它乘客的關注。
皇室規定只能產下一名子嗣,由那人繼承王位。據說這是爲了防止骨肉相殘,但這一脈單傳在過去四百年來竟然未曾斷絕過,簡直可說是奇蹟。
「我坐過更誇張的交通公具,所以……回想起來,這也不算什麼。不過,一來是我們趕路趕得太急了,二來是大家在第一天都太興奮,再來就是喫太多了。」
曾經有這麼一個故事。有個男孩到小鎮音樂老師的提琴教室去上課,老師授課十分嚴格,男學生也很勤奮,不僅恪守老師的教誨,表現也極爲傑出。但是老師命他演奏時取下頸子上的項鍊,他卻怎麼也不肯聽。就在男學生畢業數年後,這名音樂老師被召進皇宮,這才知道男學生原來是王子。而那條項鍊的墜子是一枚金幣,正是皇室成員的證明。男學生後來當上了國王,成了獎勵音樂的名君。
「要搭巴士耶,我覺得別喫太多比較好。」
「對,只在那個拉斯湖的盆地四周嗎?沒有人住在更高的地方了嗎?」
儘管如此,歷代國王或女王仍然深具民心。純樸的國民依舊敬愛皇室,並在嚴苛的大自然中培養出堅忍不拔的民族性,渡過悠然世外的山中歲月。
陡坡上覆滿白雪,稀疏的林木也被皚皚白雪包裹。山路蜿蜒得有如匐地的蛇,有時一個勁兒的往山上,偶爾又向下坡垂去。這原本是一條鋪設過的寬敞馬路,如今則是壓實了的雪道。
「好。」
含一含,咬一咬,吞了下去,朋友便說了∶
此後,伊庫司王國便以“沒有國王的王國”而聞名於世。儘管元首不在,有關國王的憲法或法律仍確實保留着。
維爾如是說道。朋友尊重他的判斷。不過大部分的學生都餓很久了,所以拼命地喫。
通往伊庫司的路,古今都只有兩處隘口。此刻巴士行駛的是北隘,另一個耶是銜接平原與郡斯特的南隘;而標高較高的北隘,不久也將因積雪而封閉。
「爲什麼?」
「原來如此。……現在語言能通吧?」
「但也沒人從中得到好處,也沒有人聲稱是誰幹的,所以現在真相不明,也沒抓到犯人。有謠言說是西側的軍隊越過中央山脈跑來暗殺他們。」
照原本的計劃,他們應該是在火車上悠哉悠哉地晃去半日,於傍晚時分抵達拉普脫亞南端、人稱中央山脈膝頭的埃裏特沙市,然後在旅店休息一晚。準備第二天一早越過險峻山谷。
中央山脈是海拔一萬公尺以上的連綿羣峯,其東側有一處環抱大湖的盆地。人稱拉斯湖的這座大湖呈南北細長,縱長一百公里,最寬處也有四十公里左右,標高一千五百公尺。湖本身和周圍的山谷都是在冰河時期形成的。
由於巴士在山道與雪道上搖晃得太厲害,他們全都暈車了。所以司機關掉會加速暈車的暖氣,開窗讓外面新鮮的空氣進來。
「爲了方便性,還有很多原因,不過最主要的理由還是爲了軍隊。跟斯貝伊爾發生大戰爭時,士兵都來自不同的聯邦國,至少友軍彼此之間要能溝通。」
除此之外,主要收入來源便是夏季的避暑、觀光和登山,收入頗豐。
在歷史上,伊庫司王國和平原各國幾乎全無交流。
「嗯?」
「好啦,這是爲什麼呢?」
「突然考我啊?……維爾,給個提示啦。」
「你不只會騎馬或開汽艇,也很會溜冰吧?」
「…………。我懂了!是湖!那個……」
「拉斯湖。」
「沒錯。因爲湖面結冰。夏天時要繞一大圈或開船,但冬天可以駕雪橇直接橫越冰上。」
「答對了。所以城鎮或村莊的入口一定都會有個鐘塔,就像海上的燈塔一樣點亮火把或瓦斯燈。聽說他們會選晴朗的日子,照合燈光和羅盤,直線前進。」
「原來如此。——噢,我們爬得好高了耶!快到隘口了吧?」
「應該是吧。在那之前還有兩個重點不知不可。」
「哦!」
旅行團即將前往的穆西凱鎮,就位在拉斯湖的東北端。該鎮再往東北攀登一段山路後,有一座巨大的峽谷。
峽谷寬約五公里,是太古時期超大冰河腐蝕地面留下的痕跡。縱深極長,一路向中央山脈探入。該地高度約八百公尺,早已超過“看了會眼花”的高度,其下卻是一整面全然垂直的斷崖。
學者都說,若是穆西凱東北方的地勢再低一些,意即連接巨大冰河的“拉斯湖冰河”將地面再多削去一分的話,拉斯湖的水將全部往那兒流去,這片土地也就沒法住人了。
伊庫斯語稱“斯蘭卡蘭斯”這處斷崖,目前是洛克榭最高的山崖,也成爲觀光勝地。從穆西凱走一段山路可到崖頭,那裏有一座瞭望臺。他們明天也將造訪該地。
「有這麼好玩的地方啊,幸好我有來呢!」
「你好鄉鎮的睡死了……斯蘭卡蘭斯在二年級地理就學過了。」
「不是我自誇,那一堂我也睡死了。不過居然有高八百公尺的斷崖,好厲害。我倒不想爬上去,只是從那裏往下跳的感覺一定很痛快。」
「大概……會死吧。」
「當然要先想好不會死的方法纔去跳嘛!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想課堂上應該不會教這個。」
「王子已照預定時間抵達。現在作戰開始——」
這裏已經是森林的最高處,另一面已經完全看不到一棵樹。
『別在意。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感謝你的配合。』
「有哪些啊?」
「真是壯觀哪!」
「…………」
然而,這的確是洛克榭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大戰爭的可能性降低後,聯邦存在的意義或許也會因此而動搖。
不一會兒,他們開上坡道,轉進隘口的停車場。
師生們腳步疲軟地走下車,頭也不回的往休息處的廁所走去。凍結的石堆竟絆倒了兩個人。
若不是四周景物,還真教人誤以爲自己是從博物館二樓的空中走廊,向下俯瞰精密的地理模型,甚至令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碰一碰瑩白剔透的拉斯湖。
「謝謝你,艾莉森。」
「不過這邊已經夠誇張了耶。有來真好吧?維爾。」
「我不擅長,隨便講講吧。」
北隘從前是個小城寨,建有平坦寬闊的空地,並用石材補強角落的矮牆。石造建築頂上設有守望塔,如今則做爲了望臺和休息處使用。
巴士司機邊開車邊說,後方已經癱倒的乘客們立刻發出寬慰之聲。
「決定以後告訴我。我要選第二高分的。——要喫杏子嗎?」
「那個……我拿了那麼好的東西,真的只要做這些就夠了嗎?」
中年男子顯得不解,向電話另一頭問道∶
『謝禮方面,我們原本是打算連同你的封口費和不過問一起算進去。』
兩人欣賞了一會兒,維爾終於說話∶
北隘的建築中,有一間專供管理員使用的房間。
* * *
「去看看對面吧。」
「我?還沒,不知道要寫什麼。老師提了幾個點子,我大概會從中選一個。」
「它剛好在右翼的對面,從隘口或山路好象是看不見的。」
後天的二十二日,伊庫斯王國要舉辦全民公投。
強風從山谷中吹來,寒意刺骨。維爾也戴上帽子。呼吸在風中飄成白而長的霧。
「那就是穆西凱鎮。」
「…………哇……」
停車場上有三輛並排的卡車,上頭堆着木材。巴士就停在它們旁邊。
『我知道了,謝謝你。之後沒你的事了。』
「好漂亮。」
「啊,抱歉。……我不會再問了。對不起。是。」
「嗯。」
「這個月先不了。另一個重點呢?」
那聲音陰沉起來。
「來一顆好了。」
「呃,喂?我是北隘的管理員……請問是軍官先生嗎?——是,那輛巴士剛剛已經平安開來了。和預定時間差不多。」
維爾應着。又悄聲自言自語呢喃道∶
某個弱小的政黨提出“伊庫司託法應脫離洛克榭而獨立”的訴求,主張他們應該像古時候一樣做個完全的獨立國家。國民將藉由投票表達意見,首都的中央廣場會進行連日演說,接近投票的今明兩天也將比往常熱鬧。
屋裏有辦公桌和火爐,一名中年男子正要打電話。屋內只有他一人。
「嗯……有來真好……」
掛上電話,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轉過身去,向在身後等待的同伴們宣佈∶
對方的聲音傳出。是個略微冷酷的男聲。
「我看洗手間要擠上一陣子。等一下再去吧。」
「說道斯蘭卡蘭斯的意思——」
「還要跳嗎?」
「是“連靈魂也會不來”唷!要是摔下去的話。以前的人很忌諱,好像連靠近都不願意。再告訴你,現在那裏是自殺勝地。」
中年男子的語氣有些興奮。
「不過那輛巴士……上面是不是載了哪個微服出巡的偉人啊?」
「好。」
「這種規模太大了,我都不知該如何形容……對了,沒看到斷崖耶。」
「哎,最後還是受到報紙的影響,所以我們的行程纔會把首都排在後面,變成由險峻的北隘入境。」
他們並肩沿着停車場邊緣走,來到石欄旁停下,在陽光中眯起眼睛,看着剛纔一路開上來的坡道和山谷對面的羣巒。
朋友出拳輕輕槌了維爾的肩膀。
「哎,那很有趣說。」
維爾指着湖畔一個不及拳頭大的藍色區域。從他們的方向看去,就在右下方。
「像是汽車與馬車並用的山區交通啦、與洛克榭之間的歷史啦、該國獨特的生活文化,或是山嶽地帶的奇特植物生態等等……老師有列出那些主題的數據清單,我想他應該也有帶一些過來吧。」
就在眼前,中央山脈宛如一面屏風般峨然矗立。整座山已被染成純白色,後方的頂峯彷彿雲深不知處。
「哦……政治啊。哎,反正跟我沒關係啦——不過其它的我都明白了。這下子確實比啥都不懂去玩要有意思多了,謝啦!對了,維爾,你的報告主題決定了嗎?」
他們一面留意腳步,一面橫越停車場,往建築物的對面走去。鑽過鏟雪車旁,再站到邊緣處。接着便站定不動了。
「這邊也很夠看耶……該怎麼說呢……真是了不起……」
下方則是巨大盆地和凍結的拉斯湖一角。湖面是晶瑩的冰白色,和一旁森林的雪白有些許差異,使湖的形狀顯得清晰。但由於這湖實在太大了,又沒有大小的比較對象,令人一時感覺錯亂。
等了一會兒,他開始對着聽筒說∶
其實在這時候談獨立並無多大意義。人們的生活已無法像以往那般隔絕於平原地區之外,少了來自聯邦政府的金援,對整體而言更是弊多利少,因此據說贊成者並不多。
朋友走出巴士說道,一面戴好毛帽。他高舉雙臂,作了一個深呼吸。
「嗯,另一個我也不覺得很重要就是了,是有關政治的。」
「別看它那樣,其實那個鎮滿大的。伊庫斯的房子屋頂都是藍色的。」
中年男子對着電話道歉。
「好。」
「北隘到啦!我們休息一會兒,想去廁所的請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