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兩人所在的世界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4781 字
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位在一片遼闊的草原與田園中。
背向着紅磚砌成的校舍,一名少年坐在草地上。暑意已濃的空氣中,夏日特有的積雨雲出現在遠方天空。
在他的眼前,一年級學生正在大樹的樹蔭下做戶外教學。少年怔怔地望着他們。
「沒有誰先誰後!哪邊都不是!洛克榭和斯貝伊爾,都不該爭論誰先誰後!」
黑板前,高瘦的中年教師正慷慨激昂的對着學生們講述。
「真是個驚天動地的大發現啊!實在太了不起了!」
組合起來的燈臺火把圖,被畫在那塊小黑板上。
「老師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學校教我們河對岸是邪惡帝國。說他們應該是我們洛克榭的晚輩、要聽我們的話。偏偏他們卻老是大放厥辭。可是那都是錯的!這個消息太驚人了!」
教師的手上抓着一份報紙。一整面的大標題『斯貝伊爾飛行員,發現史前壁畫,揭示我等文明起源!向全世界公開!』。還有壁畫與“發現者”卡爾·班奈迪中尉的照片。
「他在飛行途中誤闖洛克榭的緩衝地帶,又因爲飛機故障而迫降,就這麼發現了山洞裏的壁畫。因爲這項發現太具震憾性,他並沒有隱瞞這件事,而是同時向兩方國家通報。可見他一點也不打算私自佔有。老師認爲這是非常偉大、非常英雄式的行爲。而且——」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少年轉過頭去。
「唷!維爾,總算拆繃帶啦?」
本該上輔導課的同學走來,向少年說道。
「嗯。咦,輔導課上完了嗎?」
維爾問他。
「對啊,老師中途下課,他說要去聽廣播,還不就是那則壁畫的新聞。我們當然求之不得啦。你看那邊!」
同學用眼神向一年級的教師方向示意。
「今後肯定是東西和平相處的年代,一切都是那個大發現所帶來的。等你們從學校畢業之後,說不定還能去斯貝伊爾旅行呢!今天有一則更驚人的新聞,是總統宣佈的,那就是我們兩國竟然要建橋了!你相信嗎?路妥尼河上要有橋了,還是從以前的戰場列司託奇島上經過。戰時建造的軍用路線,以後會在列司託奇島上相連!而且聽說計劃從明年春季起,首都之間要新開橫越大陸的毫華列車!從今以後,我們得跟我們的同胞建立起更深厚、更友好的關係,還有——」
同學自顧說着,語調有些不耐。
「他現在說的跟以前簡直是一百八十度不同嘛三年級的時候,他還一天到晚教我們說河對岸應該列入洛克榭的管轄權下咧!那些一年級的好可憐——你看他們,一臉“我再也不相信大人了”的表情。」
艾莉森看看維爾,維爾又說∶
聽到同學在身後問他,維爾回答道∶
「我就說了嘛!」
「對了維爾,你剛纔那個誇張的故事,是不是在圖書館借的哪本小說啊?——好像還滿有趣的。」
「沒想到,部下們全都認爲“這種東西應該毀掉,我們沒有必要和斯貝伊爾和平相處”。」
小小的屋內坐着一名四十多歲的女性。她穿着圍裙,正在收拾整個房間。地上排了幾個木箱,其中也有茶壺和茶杯。
「諾瑪太太,再請教您一件事。」
「謝謝你們大老遠的跑到這兒來。我要離開這裏了。我不會怪你們的。只是可惜下週的廣播會播華爾茲舞曲,這會兒我是沒法和他跳了。雖然我想,他的舞技也好不到哪兒去就是了。」
「我們就告辭了。真的很謝謝你,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們。」
「您是諾瑪太太嗎?」
「不過也好啦,順其自然啦。——對了維爾,我問你。」
「不用,無所謂了。這麼一來,他應該解脫了吧!所以這樣就夠了。他總是說『假如有一天,有人向全世界公開那個發現,那就表示我死了』。把這個責任交給你們之後,他可能就親手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吧。」
「噢……。原來是你們啊!我想爺爺不會再回到這兒來了。」
邊車走了一會兒,遠處出現一間小屋。艾莉森便問∶
「爲什麼……爲什麼呢?要是時間充裕,我想總會出現公佈的好方法……。我實在不懂。」
兩人走出屋外。來到門邊時,維爾忽又停下腳步,艾莉森差點沒撞上去。
維爾應道。同學便向他揮揮手說∶
同學又躺回草地上,看着蔚藍的天空。
「我也問過他,萬一有人當真了怎麼辦?他就說,他會仔細地觀察對方,要是對方還挺有趣的,就把地點說出來也無所謂。假使不是,就把牛皮再吹大一點。依我看來,他一定很中意你們兩個。」
「老爺爺說……要我們代他向您問好……因爲他自己不能來……所以我們替他來。」
「嗯,我知道。——我得走囉!我要趕火車。」
「少校?今天的報紙是寫上尉耶。」
「打擾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晚上偷溜到湖邊去露營,結果我在回來的時候跌倒了,我那時動不了……」
「哎,說“什麼都敢做”的人也是他自己啊!沒把我們兩個搬上臺面,真是正確,要是我晉升了,恐怕不能再開飛機了呢,而且——」
「噢!事情的真相是怎樣?」
兩人騎上邊車。維爾載着艾莉森穿過鎮上,來到鄉間的小徑。
「請進。」
「……所以,最後你們是去露營了嗎?維爾。」
艾莉森如是表示。
「你們是不是從爺爺那兒知道了壁畫的地點?然後跟一個可靠的斯貝伊爾飛行員一起去呢?」
「你都知道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嗎?……」
那名同學不動聲色的平靜下來,接着問道∶
* * *
「…………」
「他爲什麼是那場作戰的唯一生還者,你們知道嗎?」
「啊?那輛邊車果然是你借的?你是要去車站接誰啊……又是那個女生?」
「嗯。」
「這樣啊……。您說的對。之後我們就請那個飛行員公佈了。——事情的經過,您要知道嗎?」
停下邊車,兩人默默下來。
「也不能像這樣……兩個人出來閒晃了嘛!」
艾莉森在旁邊問他。
艾莉森問她,只見她點點頭。
維爾靜靜地說道。
維爾一說,諾瑪便點頭道∶
裏面立刻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算了。維爾,你暑假要怎麼過?要不要來我家玩幾天?我們去釣魚啦!」
「對哦!——我想要像往年那樣過耶!」
「你們再坐一會兒,不用客氣嘛。」
維爾說完,同學就在他身旁坐下,往後一躺。
「我懂了……。因爲那些壁畫也被他的部下發現了,是不是?」
「原來如此……。以後會有很多改變吧。洛克榭跟斯貝伊爾都是。」
艾莉森吞吞吐吐地說着。諾瑪只哦了一聲,就請他們坐下。
「更誇張的是,一堆人見了我就說『以後不打仗了,你們空軍一定會被解散吧』。真是的,怎麼可以讓飛行員就這麼簡單地絕種啊?要解散也是陸軍先啦,陸軍!」
「好,去吧。玩得開心點。忘了我也沒關係。」
「還沒,這是第一次。我一個人不敢去……」
「是呀!」
「而且?」
維爾露了個神祕的微笑。
「…………」「…………」
維爾說着,打開大門。
「老爺爺不允許他們那麼做,就是爲了保護壁畫……」
「好吧,只跟你說哦!」
「不了。——走吧,艾莉森。」
「對。」
艾莉森有些害羞。
諾瑪搖搖頭說∶
「唉……」
「我……我都跟艾莉森在一起。我們兩個偷飛機開去非法入侵斯貝伊爾,可是被戰鬥機追殺,迫降之後被一名住在鄉下的貝佐貴族老太太救起來。之後我們僞裝潛入陸軍基地,大鬧特鬧了一番。後來搶到一架戰鬥機逃走,就發現一堆金銀財寶。有一個人跑來追捕我們,結果被我親手開槍殺死了。然後我也不知道那樣做到底對不對。最後是河對岸的戰鬥機飛行員,半夜偷偷開飛機把我們平安送回來。事情其實是這樣。」
諾瑪笑着問他們。艾莉森大喫一驚,維爾則反問道∶
「沒錯——。可是他一直很後悔。他總是自問,當時除了一不做二不休地殺了他們以外,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那麼做是正確的嗎?他常常一個個喊着部下的名字嚎啕大哭,說自己錯了、對不起他們。這也是他之所以堅決不去公開壁畫的理由。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也說他若是死了,身後的事全任憑我處置。他有時候真的悶不住,受不了想要講,就裝着是在吹牛。所以他撒了好多謊,當中摻雜着某處有寶物的真話,到處跑去向人說。」
「……爲、爲什麼?」
維爾站起身表示∶
「滿誇張的……」
「你跟那個女孩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還是該問你。你們是進行到哪裏了?你們在一起整整兩天耶!」
維爾對他說了聲再見。轉身要走開時
說着,諾瑪做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維爾陳述完畢。
「維爾……。那樣真的好嗎?」
「是呀,他是不會對我說謊的。」
艾莉森莞爾地點頭。
「我說過自己會照着你的話去做,所以我也一點都不後悔,也不再去想它了。——嘛,下次有機會再見到卡爾少校的話,叫他請我喫大餐好了。」
「我是在夜班車的廣播上聽到的。是昨天才晉升的,還說是斯貝伊爾史上最年輕的少校呢!」
那是一棟紅磚造的小房子,小得剛好夠一人住,而一個人住也足稱寬敞。水井前放着一輛小小的摩托車,有點像是裝了引擎的腳踏車。
說着,維爾站起身來。
諾瑪問。維爾和艾莉森互看一眼,都搖搖頭。
敲了敲門。
「說的也是。」
「很好啊,我不後悔,只是覺得對你過意不去而已。我現在還是這麼想。」
「……!」
「好……」
「這樣啊……。那麼,我希望你們知道。因爲瓦爾塔·馬克米蘭中校親手射殺了全體部下呀!就在毒氣攻擊成功之後。」
「還好啦。」
在馬卡尼戊的小小火車站外,艾莉森氣鼓鼓地說。她穿着素面的赭紅色空軍制服,打同色的領帶,樸素得不能再樸素。手裏提着旅行包。
維爾對着他笑起來。
「你以爲我會信啊?我可不像舍監太太那麼好說話。其實你們去做了更精彩的事情吧?我知道你沒講真話啦!否則不可能只有悔過書五頁,外加掃走廊兩天就了事的,至少會被退學咧!——吶!維爾,你就跟我說嘛!說啦!我一定會幫你保密的!」
同學一骨碌坐了起來,興奮地盯着維爾的臉。
「結果你去了沒?」
維爾答道。
「全世界就數火車最無聊了!」
「是呀,聽說他們還想立刻用炸彈爆破那個山洞呢。」
「嗯?」
「好吧。你可別客氣哦!有你在,我的暑假作業就不必傷腦筋了。但那可不是因爲我太笨。而是你太會教了。」
「什麼事呢?」
「萬一老爺爺是在這兒過世的,那您之後會怎麼做?是替他發表,還是不發表?」
諾瑪笑得和藹。
「這個嘛,你說呢?」
這就是她的回答。
* * *
從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往南走四公里左右,有一座湖與一片溼地。
這是草原中的一處大窪地,由中央山脈的地下水湧出而形成湖,四周就成了溼地。
邊車停在一處船埠附近,那裏繫了好幾塊小舢板。維爾站在邊車旁看着湖面,艾莉森在他身旁。
「嗯,還是這裏漂亮。」
「抱歉,現在告訴你。來,這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
維爾拿出一張明信片。那是一張檢查完畢的國際郵簡,寄件人署名特拉伐斯·拉蒂亞,地址卻變到首都塹稻列史拓斯去。
明信片的內容極短∶
“戰鬥機駕駛員都告訴我了。你們快把我借你們的東西拿來還吧!——P.S.這次做整顆的。”
「“做整顆的”是什麼意思?」
艾莉森不解。
「早餐的馬鈴薯。」
維爾簡短的回答。
艾莉森有點驚訝,隨即輕聲地笑了起來。
「我們不久後會過去的,是吧?」
她將明信片還給維爾。
「是哦……」
然後她跳上浮筒,坐進後座。引擎立刻起動,水上飛機便在滑行後利落起飛。
說完這些,艾莉森就跑上船埠。中途轉過身來,向他揮揮手。
「隨時歡迎,但是要事前通知我哦!」
「沒事的,我只是請他們順道過來接我一下而已。」
騎着邊車,維爾悠閒從容地徜馳在草原間的小路上。
「謝謝,我還會再來玩的。」
天空是清澈淺蒼的藍。平緩的土地上,覆着盎然綠意。
在駕駛員精準的操縱下,飛機完美地停在接駁船前端。
維爾目送它離去,直到看不見列隊爲止。
「嗯,我知道。再見。」
再過一陣子,當南來的風吹起,這片土地將正式迎接夏日的降臨。
「不過,部隊大夥兒都誇獎我呢!說這下子只有隊長沒幹過壞事,其他人全都有前科了。反正我也沒有被禁飛。」
遠方可見中央山脈的險峻羣峯,幾座山頭上還留着白雪。
「嗯?哦你是說階級章啊?有啊有啊,還被減薪了呢!十分之四,三個月份。」
只見它迴旋後在湖面着水。艾莉森從旅行包里拉出夾克和飛行帽,穿戴起來。
維爾仰頭的視線中,四架水上飛機正列隊飛過,每一架都是復翼、雙浮筒。其中一機大幅降下高度,從兩人的頭上呼嘯而過。但見那架飛機的機腹畫着大大的塞隆之槍,下方則有一行手寫的字:光明更勝殺戮。
「一下……?」
他回到邊車,發動引擎。
「艾莉森,你有沒有捱罵?」
「…………。你今天該不會也做了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