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車窗外的路妥尼河

第四章 殺人的理由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5萬 字

睜開眼睛,維爾便先聽到車輪駛過鐵軌接縫的聲音,纔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窗邊微透的藍光。

「…………」

他慢慢地坐起身,毯子從身上滑落。暖氣十分盡責,房裏一點兒也不冷。拉開牀前的隔間簾,只見另一扇窗子的窗簾也是開着的。窗戶的玻璃上有些霧氣,讓沙發籠罩在一片光暈中。

「嗯。睡得好舒服。」

維爾自言自語道。他如往常般醒得非常徹底。看看左鄰的牀鋪,卻不見人影。

牀鋪是亂的,但是毯子不見了。再往洗手檯方向看去,門又沒鎖。

「咦……?」

他一面納悶,一面從左邊下牀——

「——唔嗯!」

將卷着毛毯睡在地上的艾莉森踩個正着。

「真的……還是很對不起。」

「沒關係啦,我也難得這麼幹脆地起牀。」

見艾莉森換好了衣服走出簾子,維爾再次向她道歉。

他穿着制服長褲,但換上了便服的白襯衫,外加一件平常外出時穿的薄棉外套。艾莉森則繼續穿着睡覺時的那件棉質工作褲和T恤,只在外面多套了一件空軍配給的赭紅色高領毛衣。

「再來要做什麼?維爾。太陽還沒出來呢。」

「這個嘛……」

太陽還在山後面,昨晚點好的早餐也還要好一會兒纔會送來。艾莉森對瞄着窗外的維爾說道:

「觀景車?好啊!我陪你去。」

列車行駛在山中。

先前的平原景緻一變,成了四周環山的景緻。山坡上長滿了樹,幾乎都纔剛冒新芽,峯峻則隨處可見裸露的岩層。

砰!砰!砰!磅!

靠着欄杆癱坐在地的是身着黑色制服的威爾契車長。他們兩人看得見他的臉——眼睛睜開着,舌頭無力地從嘴裏伸出來。

艾莉森勃然大怒,維爾則意會過來。

「嗯。」

走出了十二號車的走廊,艾莉森和維爾小心翼翼地不吵到其他旅客,一面穿過車廂之間的連結區,走過觀景午廂的登車口打開右手邊的門進到車廂裏。左側是一個小型的吧檯,眼前便是一張沙發和車廂尾部的露臺。

「住手!」

「還要喫三明治?」

艾莉森沒多顧忌,在休息室門上輕敲幾下。

正當艾莉森朝沙發啐了一口時,男子做出道別的手勢——輕揮右手。只見他攀住露臺的柱子,輕巧地蹬上欄杆,再用雙手勾着頂篷,懸吊着往上一撐,就這麼輕輕鬆鬆翻上了車頂。

艾莉森心頭一驚。

維爾大呼。

門裏上了鎖。門把旁的閂橫卡着。

維爾有些意外。

卻見那人的右手豎起大姆指。無關東西兩邊,這手勢都代表“幹得好!”的意思。

「……?」

男子看見艾莉森跑來,手裏的動作只停了一秒。

那人身子並沒有動,只是伸出右手。還以爲他拿槍對着她,但手裏卻沒有任何東西。

艾莉森明白這手勢的意思,卻搞不懂那人的意圖,一時有些困惑,這次見那人把手掌放平,上下動了動。

艾莉森如此回答,一面開了房門走出去。兩人都怕外面還很冷,因此都抱着大衣。

「那我今天也——」

「還不夠!」

「那也不錯。午餐也這樣好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雄偉的山水景緻——右邊是清澈的小溪,左邊是蒼翠的陡坡。眼前是一條米白色的列車車頂,一節又一節,漫漫長長。

維爾說得彷彿滿懷期待。

沒聽見聲音。車長先生消失在欄杆外的三秒之後,他們纔在車後的景色中看見他。黑色制服的手腳和頸子扭成了奇怪的角度,倒臥在鐵軌上。

艾莉森伸手拉門。這次門開了。她衝到冷風颼颼的露臺上,維爾跟在後頭,驚見她二話不說地學那男子一腳蹬上欄杆。

沒人應門。等了一會兒,艾莉森再度敲門,還是沒回應。艾莉森看着維爾,指着門上的毛玻璃問道:

「你給我站住!現行的殺人犯!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

說着,艾莉森彷彿得意地瞪着他一

「也好。」

「看你能逃到哪裏去!」

「艾莉森!危險啊!我們先去叫人吧!」

艾莉森咆哮着,一面抬起右腳,連同全身的重量朝通往露臺的門用力一踹。門板有些動搖。

先走進車廂的艾莉森忽地停下話來,腳步也停了。維爾也發現了。

另一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裝,雖然背對着觀景車,但呵以看到他臉上蒙着黑色的面罩,戴了黑色手套的手正揪住車長的衣領,使勁地往上提。而車長竟然毫不抵抗,任那人將自己攔腰掛在欄杆上,雙手晃呀晃的垂着,頭頸也朝下。山谷的景色一徑向後流逝。

接着又朝行進方向比一比。

「對!所以你在這兒等!不要上來哦!」

「對,就是你!殺人犯!」

雖然趴着,但他的眼睛卻睜得老大,腦後還多了一個洞。洞裏流出來的血沾溼了他的臉、制服和桌面,也將地上的絨毯染成了大片的黑。

艾莉森一個勁兒地朝那扇門推拉扯撞。維爾這才跑到,抓住她的肩說:

「不,敲了這麼多下都沒出來應門,很可能不在房間裏。說不定是去餐車準備早餐,或是跟其他人開會吧?」

「…………」「…………」

蒙面人轉過身來。只見那人上身的西裝外套扣得極緊,從頭到腳都是黑色,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出來,卻還多了一隻淡色的小型防風鏡遮住眼睛,因此兩人看不清他的長相,但從身材看來,無疑是個男人。

「什……什麼呀……?」

維爾纔剛喃喃出口,艾莉森已經把手中的大衣一扔,衝進了觀景車。離露臺還有二十公尺。她邊跑邊高喊:

房門邊有一塊小小的聯絡用黑板,艾莉森便在上面寫下“我們也許在觀景車·一號房”。

艾莉森總算衝到了露臺門邊。

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維爾怕吵到鄰房,於是壓低了聲音說話。

火車如今行駛的這條線路,大約於四十年前完工。鐵道直接穿過山脈,沿着河岸或溪邊走,而非迂迴繞行,因此工程十分艱險。全程有好幾處隧道,且標高一路攀升,真可謂翻山越嶺。

「先去跟客房服務員說一聲,請他在早餐時來叫我們,否則他會以爲我們還在睡。」

「說不定人家還在睡覺……吵醒他好像不太好哦?」

「既然這樣,乾脆請他送到觀景車來吧!我們拿到露臺上邊看風景邊喫。」

在這細長而狹窄的房裏,只有一個身着淺綠色制服、年約四十的男性——十二號車的客房服務員正坐着摺疊椅,趴在不算大的工作臺上。

「這份工作可不輕鬆啊。」

艾莉森急急回了這麼一句,接着已經縱身翻上了車頂,動作比那男人還快。

寬約五十公尺的山谷中,小溪就佔了約三十公尺。和路妥尼河不同,這條小溪清澈見底。這條單線的鐵路就鋪在小溪的南岸,沿着蜿蜒的山谷和溪勢順坡而上。

是艾莉森的聲音,但不是對維爾說話。維爾轉過頭去,看見她仍然瞪着門外那名男子。

「危、危險啊!」

艾莉森抬起頭,見那蒙面男子站在三公尺外的露臺上,正朝他們這裏看。

「咦——不會吧。」

位於路妥尼河以西三百公里的此地,是一處人稱“伊爾拓亞山脈”的山嶽地帶。雖不像分割了大陸南半的中央山脈那樣高聳,此地區仍有標高兩千多公尺、南北縱走的雄峯,連綿達七百公里以上。西側有許多這樣的山脈,地貌與幾乎全是平原的洛克榭截然不同。

「好啊!那今天就陪你看一整天的風景。」

「今天一整天的景色應該會比昨天精彩得多。春天的山景,我還是這輩子頭一次見到。火車過山洞也是。等傍晚過了山區之後,還可以欣賞到夕陽在平原西沉的景象。」

「幹、幹嘛……?」

「啊?」

「也許吧!但那是他們的工作呀!」

「——什麼嘛!」

維爾說道。

「你在幹什麼!」

只見那人用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指一指沙發,又伸出食指,左右擺了幾下。

列車的行進速度大約只有在平原上時的一半,長長的車身像是填起了這道蛇行的峽縫。初破曉的天邊晴朗得乾淨,微紫的空氣中只飄掠一絲薄雲,而西方天空仍掛着一輪半月。

「艾莉森,先用沙發擋住門口,再去叫大家來!別讓他逃出露臺。」

艾莉森和維爾離開了休息室的門前。毛玻璃外不時有人影晃動。

「不要跑——!」

「這麼早哦?」

維爾和艾莉森眼睜睜地看着車長的上半身慢慢往後倒去,然後速度突然加快,雙腳一下子就翻過了欄杆外。

艾莉森大吼一聲。原本正輕手輕腳地往前走的男子,這時像是被嚇到似的,抬起頭轉身往後面看。

「可惡!可惡!」

「啊!可惡!別跑!」

「睡死了?」

露臺上有兩個人。現在觀景車的窗簾全都拉上了,但露臺三面都有來自外頭的光線,從幽暗的車廂裏看出去反而格外清楚,

「艾莉森!危險啊!」

「啊……」

維爾也跑過去叫道。艾莉森已經轉動了門把,卻怎麼也拉不開,只聽得到嘰嘎聲。她又試着搬門把下的鎖,也不能動。這道門被人反鎖了。

「有了!」

黑衣男子就站在車頂上。車頂的中央是平的,而且爲方便工人作業,還有一道寬約五十公分的防滑帶。此刻,就在前一節車廂,也就是十二號車的上面,那男子正半蹲地走在防滑帶上,一面扶着兩側的小窟窿,一面往車頭方向走去。

「——可惡!」

維爾說着,一面設法去拖那張兩人座的沙發。但無論他怎麼用力,就是搬不動。

「什麼啦!你想講什麼啦!」

踹到第五下,裝飾華麗的門板終於不敵,小小的門閂挾着木屑向外迸開。維爾看得一陣驚愕。

她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回答。

於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繼續踹。

「咦?」

不顧艾莉森的喊叫,車長的身體被他往外一推。

艾莉森跪在車頂上任風吹亂她的頭髮,伸出右手指着那名男子。

「算了,在這留個口信,我們就去觀景車吧。」

於是他們先朝與觀景車相反的方向走去。打開走廊上的門,來到登車口與廁所前的服務員休息室時,維爾又問:

「哦……沙發是旋轉式的,底下固定住了,搬不動的……」

《艾莉森》3〈上〉車窗外的路妥尼河 第四章 殺人的理由插圖(1)
《艾莉森》 · 3〈上〉車窗外的路妥尼河 · 第四章 殺人的理由 · 第1張插圖

「啊——」

這次她馬上懂了。大約三百公尺之外的前方,火車頭已經隱沒在山裏。他們要過山洞了。

漆黑的山洞很快地吞沒了米白色的車頂。眼看着就要接近十二號車廂。

「危——」

男子忽地往下一趴,將腹部貼在車頂中央,雙手則扣在窟窿上穩住自己。

「真是的!」

艾莉森暗罵一聲,立刻跟着做。接着隨即抬起臉往前面看,但見那人已經進了隧道看不見了。山洞就在眼前。

「!」

艾莉森立刻把頭伏下去,頭頂上的轟隆聲立刻大了起來,

她把臉側向一旁,只看見一片漆黑。氣流聲、引擎聲和車輪輾過鐵軌接縫的金屬聲混成一團,黑暗中充斥着震耳欲聾的噪音,還有柴油引擎排出的難聞氣味。她的頭髮被吹得亂飛,有好幾絲跑進嘴裏。

「夠了!」

艾莉森趴着不敢動,忍耐着等隧道過完。十秒過去、三十秒過去、一百秒也過去了。

「這麼長的隧道……要走到幾時呀……快點啦……該不會一路通到首都吧……柴油臭死了……好像有點冷……」

她只好靠發牢騷來打發這段時間。所幸隧道終於過完,艾莉森的視線裏又出現了山谷小溪風景。

她立刻抬頭往前面看。

「人不見了……」

前方只見整排車頂順着鐵軌排列得筆直,卻不見人影。

「王八蛋……」

咚!

艾莉森朝車頂槌了一拳,堅同的鐵板回以低沉聲響。確定前方不再有山洞後,她才慢慢立起身子。

「我還很緊張的趴着耶!」

「我們去找!」

「維爾!」

「那,那個男的呢?——該不會是趁火車過山洞時跳車了吧?」

「…………」

「這麼說,是鑽進車窗嘍?」

「不……雖然未必不可能,但以這種車速,我想他應該不敢冒險。」

「不,沒什麼。跑上列車的可能性比較高。」

艾莉森跑進觀景車廂,維爾跟在她後面一面說道:

維爾連連點頭。接着又問:

「不要好了——先到乘務員車廂去看看。」

「應該是,不過……」

十號車。走在廊上,維爾問道:

「這條鐵路也供軍方使用,爲了讓車身較高的武裝車輛通過,所以隧道都蓋得很大,幾乎可以讓人站在車頂也不致撞到。我以前在鐵路的書裏看過。進山洞之前我大概看了一下,以你的身高應該是沒問題。」

「對……」

「小姐,請問一下,現在幾點鐘?」

維爾一面看着瓶裏剩下的水,一面問道。只聽見艾莉森回說:「別鬧了」。她接過瓶子,將剩下的水倒進水槽,然後反過來握着瓶頸表示:

「再來。」

「來了……」

兩人從觀景車回到了十二號車。

「也沒問題。」

艾莉森看着維爾的臉說:

「你完全被他給騙了。他一開始就知道不必趴下的,恐怕已經趁機逃掉了。」

「……呃。」

沒人應門。維爾轉了轉門把,還是無法開啓。

「過山洞之前那男的還打手勢要我“趴下趴下”,然後他自己也整個人貼在車頂上啊!所以我以爲會有危險,也就跟着趴下,從頭到尾都不敢起來!」

「那他又何必刻意把“屍體”丟出去呢?——搞不懂。」

「早安,你是誰呢?」

「武器取得。好,走吧。」

他們一路上沒遇到任何人,接着走過自己的房間,來到客房服務員休息室前。艾莉森使勁猛捶房門,卻仍然沒有反應。

「萬一他也睡死了,我們可沒空等他醒來。」

「啊!」

「那還不如先通知其他的列車服務員吧。」

「到時再問那個人吧。」

艾莉森看着手錶報了時,只見那廚師臉色發青,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地說道:

「你要用那個打嗎……?」

「或者全都被殺了。」

她停下來問什麼事?只見維爾慢慢把手伸向門把。

「當然不是真的去逮他呀!發現時就大叫『找到了——!』,讓他無處可藏不就好了?」

「不敢了。下次不會了。」

艾莉森立刻回答,然後又驚訝地問:

說完,她便領頭走出廚房,來到走廊上。列車有時會大大晃動一下。艾莉森僅憑她靈巧的平衡感便穩住了,維爾則要抓着黃銅扶手才能免於跌倒。

「……可惡——!」

「要叫班奈迪先生嗎?」

「總算發現了一個。」

「然後呢?要放回箱子裏嗎?」

「不過,車長先生好像已經死了……」

她走到配膳檯旁的木箱前,取出一隻裝有礦泉水的玻璃瓶,用桌角敲掉瓶蓋之後,直接灌了好幾口,然後再拿給維爾。維爾一路跑來早已氣喘噓噓,接過之後也大口大口的灌。

「該不會全都下車了吧?」

來到五號車,艾莉森先打開門,向門後的廚房探了探。目前還沒有人在裏面活動,偌大廚房裏只看得到一塵不染的廚具和設備。

「你沒事吧?維爾。」

「好痛……」

他的臉突然往下掉,不見了。

艾莉森舒了一口氣,屈起身子從頂篷上攀下來,再把腳蹬在欄杆上,四平八穩地跳進露臺。維爾也坐了起來。

「所以我才叫你別上來嘛!」

艾莉森對着那扇門又是一踢。門板被她猛然踢開,撞得連上頭的玻璃都碎了。維爾不禁縮起脖子。

「出了山洞那人就不見了啦!」

這時廚師突然驚覺,於是便向艾莉森問道:

「如有必要的話。」

「艾莉森!艾莉森!」

「我就知道。去下一車吧。」

「什、什麼事……?你們是誰啊……咦?客人?——啊!早安。」

「好吧。」

「可是很危險啊……」

「艾莉森,你沒事——哇啊!」

原來維爾跌在露臺上。

艾莉森趕緊爬過去,把瞼探下去看。

「嗯,沒事。」

「呃,我是廚師……」

艾莉森罵道。

鎖上了,門把轉不動。

「咦?你剛是說“應該不會撞到頭”嗎?」

「要先通知嗎……跟我來!」

房門開了。走出來的是一名穿睡衣的中年男子,矮矮胖胖的,顯然不是那名黑衣男子。他好像纔剛醒,眼睛半開地看着維爾和高舉水瓶的艾莉森問:

聽見有人叫自己,艾莉森轉向後方。原來是維爾。他在大約五公尺的後方,從列車最尾端探出半個鼻子叫道。

兩人打開走廊的門,來到這一車的服務員休息室前。敲敲門,還是沒人應。

「……呃,不用趴着也能過啦!」

「要叫醒住這裏的貴賓先生嗎?聽說他有帶保鏢就是了。」

維爾這才慢慢站起來說道:

艾莉森一面跑着,一面拾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大衣。

左手抓着大衣、右手握着瓶子的艾莉森問道。維爾思考了幾秒鐘後表示:

「一個人也不在。這是怎麼回事呀!」

艾莉森開玩笑的說完,維爾卻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看來他總算清醒了。艾莉森放下瓶子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殺人犯跑到這班火車的哪個角落躲起來了?」

艾莉森用雙手將大衣抱在胸前,並解釋說若見到那個犯人衝出來,這樣纔好把衣服拋出去絆住他。

「什麼?」

來到十一號車。穿過長廊,一樣到服務員休息室前敲門。還是沒反應。

走過連結區,來到四號車。維爾在貴賓車廂專用的客房服務員休息室門前敲了敲,一樣沒有回應。

「絕對有問題……怎麼可能連這裏都沒人。」

八號車是酒吧沙龍,現在沒半個人影。這一節車廂設有副車長專用的小房間,但是敲了門仍沒反應。門把也轉不動。

艾莉森轉身就要走向九號車時,維爾叫住了她。

九號車。這是旅客車廂的最前頭。他們砰砰磅磅地跑過走廊,來到服務員休息室前敲門。

「我就不客氣了。」

「艾莉森你呢?雖然你應該不會撞到頭,不過沒事吧?」

七號車。車長威爾契先生的房間就在這間餐車裏,因此艾莉森和維爾沒有過去敲門。六號車只有餐位和廁所,所以他們也直接跳過。

「等等。」

「咦?——是呀,在我看來也是那樣。」

走過十輛旅客車廂、長達二百五十公尺以上的走廊之後,艾莉森和維爾進入二號車。這一節車廂就像既有的臥車,右側設有兩排雙層牀式的小隔間。艾莉森先敲敲第一間。正在想應該不會有響應時——

「什麼?那蹲低了走呢?」

「我滑了一跤……我還以爲會摔到鐵軌上……嚇死我了……」

「怎麼搞的?」

「天哪……不好了……」

接着便轉身對着房間裏還在睡的同事們大叫:

「不好啦!喂,你們快起來啊!我們全都睡過頭啦!早餐連麪包都還沒烤耶!快起來!快起來!」

「放心啦,現在已經不是做早飯的時候了。」

艾莉森如是說道,語氣顯然是另有所指。

「這是什麼意思?」

廚師以微慍的口氣問她。

「威爾契車長先生被殺了。」

維爾回答得過於稀鬆平常,引得廚師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哎唷,大清早的開這什麼玩笑。」

「若真是開玩笑的話,不知該有多好呢。」

艾莉森淡淡地表示。

「原本該來叫你們起牀的就是車長先生,不是嗎?」

維爾這麼說完,廚師的臉色變了。

「你們問我要怎麼辦……我們也不知道啊。睡在這節車廂的有廚師、侍應生跟酒保……全是跟列車運行沒有關係的人。」

廚師一臉焦慮。艾莉森和維爾大致把車長跟那兇手的事說了一遍,問他們要怎麼辦,便得到廚師這樣的回答。列車這時仍在行駛着。

「所以這一間沒有車長或客房服務員囉?」

「沒有啊。早上本來要開會也還沒開,該怎麼辦纔好?」

這會兒換廚師問了。艾莉森和維爾互看一眼。

艾莉森想了一下問道:

十號車一號房。放手大敲班奈迪他們的房門之後,維爾和艾莉森這麼說道。兩人從二號車走過來,一路上還是沒遇到任何人。

班奈迪等四人便一起行動,前往餐車。他們先請已經集合在那裏的服務人員們再等一下,接着就往貴賓車廂走去。貴賓車廂的客房服務員休息室依舊鎖着沒人應門,艾莉森便問:「要不要破門而入?」,但班奈迪已經先敲了貴賓車廂的門。

「呃……不用烤麪包嗎?」

班奈迪說道。艾莉森立刻問他:「爲什麼?」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我本來不太想說的。當上英雄之後,我接到過恐嚇信。」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啦!」

「實在是想不出車長爲什麼會被殺。如果是我的話還有可能。」

「媽的——全部啊?」

「艾莉森……別因爲你自己作戰失敗,就大清早跑來擾人清夢嘛!讓我們彼此都像個紳士——」

艾莉森說到“一個人”時略略加重了語氣。維爾沒有反應。

「還可以吧?」

艾莉森問,班奈迪便答:

「總之,我們先去餐車跟其他服務人員說吧。」

「啊,不過有個人非得叫醒不可。他能幫得上忙。」

「這樣夠嗎?萬一被人衝破這道門,那就危險了,不是嗎?」

「這麼多人圍在這裏,是怎麼了嗎?」

伊安進屋後就帶上房門,過了一會兒才又開門走出來說道:

從門縫裏探出半個身子的班奈迪,身上披的是客房準備的睡袍。而原本他臉上那看了就教人邋遢的鬍子,已經剃得乾乾淨淨。

「好吧,那就有勞您了。那我們這節車廂的人要怎麼辦?」

「!」「咦?——第一次聽到耶!是怎樣的恐嚇信?」

「哎呀,你認識啊?」

班奈迪穿得跟昨天一樣,還多了一件外套。不過鬍子颳了,頭髮也梳整齊了,像是改頭換面了似的。

「來了,請問是哪位啊?」

廚師又問。艾莉森只好回答:

十二號車、十一號車、班奈迪所在的十號車,以及前一節九號車的客房服務員!四人都被人在頭部開了一槍,死在休息室裏。

班奈迪思索了一下,答道:

「怎麼可能,一定是在穿衣服啦!」

「車長,我會替你報仇的……」

艾莉森問道。

在這段空檔,史托克少校已經繫好了領帶,穿上軍服的西裝外套,也紮好了腰帶。他的腰帶上持着槍套,裏面有一把自動手槍。

「…………」

「抱歉,這是緊急情況,我們不得不一早打擾。請問您是?」

艾莉森很快接口說:「哦,你是說他呀」,彷彿已經知道那人是誰。

「你想說什麼?」

伊安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這時——

班奈迪問完,便見伊安把手伸向房間的牆壁。原來那裏有個小小的衣櫥,裏面掛了好幾件西裝。

「我剛剛大概找了一下,沒見到。可能是轉輪式的,所以用枕頭來消音。」

「算了,反正我也跟她提過了……就是那樣的啊。大多是罵我幹嘛把那種無聊的東西向雙方發佈等等,有的會寫“天殺的!”,或是“斯貝伊爾之恥”、“你這樣還算軍人嗎!”這類的文字。當時在斯貝伊爾還鬧上新聞,沒想到之後就像流行起來似的越接越多,前前後後大概有三個多月之久。不過話說回來,我走在大街上。並沒有實際碰到性命威脅,只不過……」

十號車的走廊上,艾莉森和維爾站在一號房的門前,而班奈迪則像是被半開的門夾住似的站在門口。他們正在等菲歐娜梳妝更衣。已經先換好衣服的班奈迪則警戒着,以備萬一。

「我家老爺待在房裏就夠安全了。房間只有這個出入口,窗子和牆壁也都是防彈規格,除非爆炸,否則萬無一失。」

看他們兩人四目凝視地說話,艾莉森哀怨地翻了翻白眼。轉過頭去,卻見維爾正在欣賞森林景色。

「做得太絕了。」

「嗯,我不會離開的。」

伊安仍舊臭着臉站在房門口說:

班奈迪關心地問。菲歐娜也注視着班奈迪的雙眼,堅定地點頭。

「菲還在睡,拜託你們安靜點。」

「有人幫忙總比沒人幫忙好吧。」

「先把大家叫醒,換好衣服後到餐車集合吧!到第一輛就好。」

正拼命解釋的廚師身後已經站滿了剛剛起牀的同事們,他們也開始擔心今後該如何是好。其中已有一人跑去叫醒其它房間的乘務員了。

維爾答道,見廚師忙點頭稱是,他又加了一句:

廚師又點點頭,然後問道:

維爾從走廊上的窗戶看出去,視野中仍只有綠色的山坡,但外面天色已大亮。

艾莉森狂吼。

「什麼嘛……唉唷,現在喫早飯還早吧……」

「什麼事啊?我家老爺還在休息。」

「你知道火車現在開到哪嗎?」

「其他的乘客怎麼辦?」

此話一出,伊安的臉色立刻變了。

班奈迪搖搖頭後,繼續說道:

菲歐娜一面道歉,來到門前。摘下了銀邊眼鏡和長長的假髮,她的模樣便和去年冬天相仿了。衣着和昨天差不多,只在班奈迪的建議下,將裙子換成了同色的深藍色長褲。腰間的皮帶掛着裝有迷你相機的小皮囊。

「我不是說了嗎?小姐。我們和火車的行進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我們完全不清楚。我雖然是第二次上這班車,但一向都是威爾契車長和副車長克雷先生跟斯貝伊爾鐵路公司……那個,該怎麼說呢?就是去談的吧。事情都是他們在管的,我們只負責做好喫的菜而已。」

「現在需要一個能管理你們的人。我知道應該找誰,等等就去叫他起牀。」

「怎、怎麼辦?」

等了一會兒,才見一名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走出廊。此人的頭頂已禿,只剩兩側和腦後還有一些白髮,身上的灰色西裝一絲不苟,體格對他這個年紀而言算是結實,個子只比班奈迪矮一點點。

「我家老爺沒事,他還在睡。」

「沒出來。該不會……」

「好,那就聽你指揮了。」

門後傳來班奈迪剛睡醒的洛克榭語。艾莉森吼道:

「好。待會兒就要處理這個問題了,請你不要離開我。」

維爾問。

只見廚師立刻搖頭。

接着他將一條繡有列車標誌的毛毯蓋在屍首上,做了簡短的默禱。

班奈迪說着,一面朝艾莉森和維爾不住打量。

「我們都是乘客。這班火車出事了,請問你家老爺沒事吧?」

「是我們啦!別問這麼多,快開門!」

艾莉森語氣凝重地說着,維爾則是無言以對。菲歐娜閉上眼睛,悄聲祈禱。

八號車的副車長專用房。他們一樣打破玻璃後開門進去,發現克雷副車長倒臥在地,後腦也捱了一槍,褐色的小平頭被血染成一片腥黑。屍首旁邊還有一個枕頭,正中央開了一個洞,洞口周圍焦黑黑的。

「彈殼呢?」

「這班車上還有一名斯貝伊爾軍人。」

史托克少校從伊安身後開門探出頭來。他穿着軍服的襯衫,沒系領帶,剛起牀的頭髮到處亂翹,臉上也帶着睡意。

班奈迪外套下的左腰際微微隆起。那裏有一隻槍套,裝着班奈迪從行李中取出的軍用制式轉輪手槍,裏面已裝好了子彈。

「看來大概是逼他趴下之後開的槍……」

維爾驚訝的轉過頭來,艾莉森則進一步問。班奈迪對還在牀前更衣的菲歐娜瞄了一眼說:

班奈迪面色凝重地說道。屍體直挺挺地躺在狹長的地板上,房裏沒有一絲紊亂,除了地板外沒有一滴血跡。

聽班奈迪這麼問,那人有些不悅,但還是回答:

「我叫湯瑪斯·伊安,是貴賓車廂乘客,也就是我家老爺的祕書兼貼身保鏢。至於我家老爺是誰,我是不會說的。——你們呢?」

「誰?」

「現在怎麼辦?」

「事情非同小可,千萬別叫醒他們。最好讓他們繼續睡,這樣我們也方便。雖然他們也不是不可能被殺,但我不想爲了查清楚而驚動他們。」

「我看他滿老實溫吞的。他幫得上忙嗎?」

艾莉森又用力敲了幾下。

「昨晚我“一個人”在觀景車上時跟他聊過。」

對於艾莉森的問題,班奈迪改用洛克榭語回答,好讓菲歐娜也聽得懂。

班奈迪以貝佐語咒罵一句。

「兩位車長和所有的客房服務員都被殺了。你們這節車廂的客房服務員也沒來應門,大概也已經死了。」

班奈迪恨恨地換回貝佐語,這纔開了鎖,把門拉開,卻只開一條縫。

「還有,請你們千萬不要落單。至少要兩個人以上一起行動。可以的話,最好是全體一起。」

說着,班奈迪突然想起一件事。

但當他的手抽回來時,已經多了一把大型自動手槍。槍把下緣還多了一條固定式的長彈匣,並加裝了木製槍托,以供人抵在肩頭穩定射擊。

看見這把槍,班奈迪不禁退了一步。

「從現在起,任何人都不準走進這個房間。沒有例外。」

伊安面無表情地說道。

「還有史托克先生。」

接着,他競改以流利的貝佐語說話。

「你也一樣,不準再進屋了。」

「咦?請等一下!我有命令在身,這是我的工作啊!我也身負警衛——」

「你的“工作”不關我的事。我說沒有例外,我會開槍的。」

說完,伊安走進房間,很快地就將史托克少校的行李和大衣拿了出來,毫不客氣地往地上一扔。

「那我要怎麼辦——?那……我要睡哪裏呢?」

「死人的房間多得是。」

伊安冷冷地丟出這句話,然後轉向班奈迪。

「那就希望你能儘早解決這件事了——“英雄先生”。」

這話是用洛克榭語說的,接着他隨即關上房門。

「那個人大概打從心裏恨我吧!不過也不能怪他就是了。」

「怎麼說?」

在備膳車的通道上,走在前頭的史托克少校悶悶地如是說道,引得身後的班奈迪有些好奇。

「那個伊安先生以前是洛克榭軍的少校,聽說參加過大戰爭,好像也做過俘虜。」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會講貝佐語。那把槍也是,是全自動射擊的軍用手槍。那玩意兒要是在火車上擊發,可不是鬧着玩的。」

班奈迪倦倦地說。

「因爲中繼站的存在是軍事機密,對嗎?」

「忍耐到過了山,到站就好。最晚應該不會超過晚上。這一點請大家可以放心。」

「就表示這車上的某個人是犯人,對吧?」

維爾正煩惱着該不該把這幾句話翻成洛克榭語時,班奈迪已經先用貝佐語回話,而且語氣十分嚴厲。

「這個——我們不知道兇手是否還在車上,就算在,我也覺得不應該在這班車上做這件事。」

艾莉森簡短地應了一聲「是哦」之後,便不再說話,好像不是很服氣。她朝維爾瞄了一眼,纔剛把班奈迪所說的話翻譯完畢的維爾,神情陰鬱地對她點了點頭,彷彿在說「就是這樣」。接着班奈迪繼續說道:

之後,艾莉森等人檢查了所有客車廂的廁所和房間,確定沒有人躲在那裏。接着他們分成三四人一組,守在客車的走廊上,以防旅客走出房外。

「那我就問囉!——什麼“中繼站”?」

「所以我們就讓列車開到那裏去,先暫時停在那裏吧。若是開快一點,應該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抵達了,到時候再決定下一步吧。各位覺得如何?」

「一整天嗎?雖然也不是不行啦……」

「沒錯。而你說你看見的是一名中等身材的男人,這在旅客和服務人員裏就有好幾個條件相符的,那麼這些人全都有嫌疑了。我是不願意這麼說,不過到時自稱看過犯人的你和維爾也脫不了關係。畢竟我們看見的只有屍體。再說,犯人甚至也有可能是我,因爲我的身材像,也有帶槍。雖然犯人不是我啦。這麼一來,我們得盤問所有人的證詞、檢查行李……這些事在還沒做完之前,我們就會到站。與其如此,我反倒希望先讓大家平安到站。」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在這班火車上找兇手。」

「請你問那邊那位少校吧……」

說着,班奈迪要求他們拉開窗簾。靠在窗邊的人們立刻照辦,日出前的晨光立刻透進餐車,窗外的那條小溪也比剛纔看起來更窄了。

目前看來,二號車上的人全都平安。他們都集中坐在車廂尾端,但因爲椅子不夠,所以有一半的人靠在拉起窗簾的車窗旁。

廚師問道。

「咦?我嗎?」

「死亡時間應該是今天清晨,都是一槍斃命。目前只能從威力判斷是手槍造成的,要解剖之後才能知道子彈大小和種類,不過現在當然辦不到。」

「別吵架!」

「我們不是偵探,但這不是最主要的理由。最主要的理由是,我不想對車上所有的乘客起疑,因爲我們不是偵探。假設我們現在搜過了全車,且發現並沒有人躲起來,而那個兇手又沒有跳車的話——」

艾莉森說道。聽得出她迫切地想要尋兇手。

「你保管我的槍吧!裏面有六發子彈。」

「麻煩幫我解釋一下。」

「司機們說沒辦法像在平地那樣快,畢竟這裏是山地,不過他們說會盡量趕。講到中繼站的事,他們好像滿不高興的。」

維爾替他把話接下。班奈迪望着褐發少年,豎起食指表示「你說得對」。

「那就先找犯人吧。」

在這段期間,廚師們仍如往常般準備做菜,其他人則集體行動,開始檢查起列車上下。醫生逐一檢視客房服務員的遺體。

「話雖如此……但又沒有證據。」

見班奈迪的回答竟和維爾剛纔所說的一樣,艾莉森不禁反問。於是班奈迪解釋道:

「請等一下!史托克少校。」

班奈迪看着史托克少校,刻意用洛克榭語說:

維爾以一臉無力的表情小聲地反問。

「少校!您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拜託您!」

班奈迪說完,只見乘務員們都不發一語。

先要聯絡火車頭,問司機能否加快車速,即能否儘早到達中繼站。這時有人表示車長的房間裏有鐵路無線電可用。接着是儘量不要吵醒旅客,最好等到站了再說,就算他們醒了,也請他們拉上窗簾並待在房裏別出來。此外就是不找犯人,但全體人員都不能單獨行動,至少要兩人同行。

就在衆人正要一致同意時,史托克少校聽完了維爾的翻譯,突然開口說道:

「住口。你沒聽見他剛纔說的話嗎?」

看着史托克少校若無其事地回答,班奈迪靠在窗臺上,嘆了一口氣。

這話當然是用貝佐語說的,因此聽得懂的只有班奈迪、艾莉森和維爾。

由於被挑選來此服務的全是經驗老道的專業人士,因此都有一點年紀。他們都穿着各自工作時的衣服。做廚師裝扮的有八人、酒保裝扮的是兩男一女、樂器演奏者兩名、着白色立領制服的餐車侍者四名,還有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矮個兒老人——就是列車的隨行醫師。

此話一出,立刻有人問他到底是誰。班奈迪先說自己是旅客之一,接着看了看史托克少校和艾莉森,然後表示:

「我贊成你的提議。」

「你是洛克榭人,又是我的朋友,我想由你來保管最爲合適。我也相信你不會誤會它的用途。」

「這是一場殺人案件。我們應該通知警察,可是這裏不方便。」

儘管班奈迪已經慎重地道歉,服務人員們看他的眼神依舊非常冷淡,顯然他們對這位英雄的評價降低了不少。站在一旁的菲歐娜便輕輕將手放在班奈迪的肩上。

說着,他把手槍遞給維爾。

史托克全然不理會他的話,以同樣的口氣繼續說道:

聽了他這番話,艾莉森只是聳聳肩。班奈迪便轉身面對那羣狐疑的眼光,宣佈自己就是卡爾·班奈迪,並且坦承他就是昨天的那個邋遢客。這下子換來一陣驚歎,那名女酒保更是滿臉欣喜。接着,班奈迪提議暫時由他來執掌指揮,便沒人再反對了。

維爾還想說話,卻見菲歐娜微微點頭,便也不再推辭,伸出手接過了槍套。

「算了啦。還有……」

無視於車廂內沉悶的低氣壓,史托克仍是一派悠哉,說這話時也像剛纔那樣仿若無事似的。

「爲什麼?那不然要怎麼辦?」

「什麼“選”……?」

艾莉森問道。

維爾答道。

「爲什麼?」

班奈迪卻搖頭表示:

醫生如是說道。之後又檢查他們的東西,發現客房的鑰匙都還在。

乘務員中的一人才開口,便被菲歐娜嚴厲地打斷說:

「哎,以一個貼身保鏢而言,他是夠優秀了啦……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我可不擅長拳腳功夫啊!」

纔剛嘆完,他就注意到有些人正冷眼看着自己,卻沒有人開口說出他們的疑慮。於是他就自己說了:

史托克少校回答。

「那是我們軍隊用的密語,指的是物資集散地。這條鐵路橫越伊爾拓亞山脈,一路上有好幾處中繼站,前面不遠處就有一個。那裏夠大,可以讓火車直接開進去,目前也還有守備隊守駐,我們可以向他們請求保護。雖然在深山裏不能使用無線電,但是不要緊,中繼站都有裝有線電話,可以和最近的基地聯絡。」

「請等一一等。我贊成不找兇手,不過這附近就有一處可以停火車的地方,我們可以不必等到下山。讓大家到那裏去,我認爲更能確保安全。」

「維爾,我問你,那個看來有點沒用的少校跟剛纔的保鏢……如果其中有個是兇手,你會選哪一個?」

「到時我一定會揪出兇手尾巴的。」

「誰叫他們身材很像嘛,而且兩個人都有槍。我想一定是其中一個。」

「讓各位久等了。」

「因爲這條迂迴的鐵路是新鋪的,就是爲了不讓旅客看見那裏。」

看到班奈迪走回來,集合在餐車裏的乘務員們全都一齊抬起頭來。

聽完維爾的翻譯,人羣中便有贊同之聲傳回。班奈迪搖搖頭,又暗暗嘆了一聲:「唉……」。

「我還是說吧,不然找我來也沒意義。」

見史托克少校突然開口說話,艾莉森和維爾有些意外。班奈迪卻是臉色一沉。

「好啊,肚子還是會餓的,那就拜託各位了。」

菲歐娜、艾莉森和維爾跟在班奈迪後頭走着。艾莉森小聲的用洛克榭語說:

維爾把這段話翻譯完,乘務員們便競相發問:

「再下去都是山路,沒有城鎮也沒有車站。要到有警察的車站……最快也要等到傍晚,就算開回頭,路程也差不多。」

「然後呢?」

「現在你打算怎麼做呢?」

艾莉森朝他們兩人大喝一聲,被打斷的班奈迪只好一面咕噥着,一面不情願地搖頭,史托克少校則一臉不解地愣在那兒。

接着,他便和乘務員們商量,決定接下來要做的幾件事。

艾莉森轉向班奈迪問道。

「你也有槍耶。該不會——」

行駛在山區的列車加快了速度。

一名乘務員如是表示。班奈迪點了點頭,表示別無他法。

菲歐娜靜靜地要求,似乎不容拒絕。班奈迪苦着臉望向維爾,只說了聲:「拜託你了」。

「首先,我們等一下就把旅客們全部叫醒,不要解釋,直接請他們到餐廳來集合。接着就請他們都待在這一節車廂裏,大夥兒一起守着前後出口。這樣一來不管犯人是外面的人,還是在我們之中,都比較好應付。」

在服務人員的注視下,維爾便用洛克榭語把剛纔那段對話簡述一遍。

聽了維爾的翻譯後。史托克少校表示:

「那就這麼辦吧!我會去跟守備隊說的。放心,不會有問題的。好歹我也是陸軍,也是個少校啊。」

「沒錯。東西大戰爭時,這片山區是我軍防堵敵軍越過路妥尼河的最終防衛線,現在仍是。當時怕被列車炮攻擊,所以所有的山區基地都被列爲重要機密——和各位的安全比起來,我把軍規和機密看得更重。非常抱歉。」

打破門上的玻璃進到車長室,史托克少校剛結束了和火車頭的無線電通話。他用史托克少校的名義下令,沒提到班奈迪的名字。

班奈迪、菲歐娜和史托克少校一起守着九號車,但三人都沒說什麼話。

班奈迪拉開外套的前襟,鬆開皮帶,把左腰的槍套整個取下來。

班奈迪等五人走到餐車中間。班奈迪率先開口:

那人屈於她的魄力,沒再出聲。

「請等一下。這條路我走好多次了,從沒有見過你說的那個地方。這往後一路都是上坡,過山之後也只有山谷和湖而已。」

「這條路線不是有個中繼站嗎?」

「請問要不要準備餐點……?」

被艾莉森叫醒的那名廚師如此問道。維爾受史托克少校所託,臨時做起了同步口譯。

「這裏是斯貝伊爾,不是我們的國家。所以跟班奈迪先生……應該讓班奈迪先生來處置。」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爲什麼我明知這一點,卻又提議多花時間下山,對吧?——我是很不情願啦。」

艾莉森、維爾和兩名餐車的侍應生,則一起負責他們住的十二號車。四人在搖晃的車廂內靠着牆,只能靜等着列車抵達中繼站。手槍的槍套掛在維爾的左腰上。

「爲何會出這種事呢……他們都是好人啊。」

一名侍應生忍不住說道。昨晚就是他爲艾莉森等人上菜的。

「我想車長先生他們應該不是被仇殺的。」

維爾表示。於是那人便問:「那你想是爲什麼呢?」

「現在還不知道。」

維爾老實地答道。沒有人再追問。

維爾靠在牆上,好像在思索什麼。艾莉森偷偷瞄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隔了一會兒,維爾便湊近身旁的艾莉森,悄聲問道:

「爲什麼我們沒事呢?」

「咦?」

「爲什麼兇手當時不殺我們呢?應該很容易啊。」

「對哦。」

「當然,他應該沒料到我們會那麼早跑到觀景車去,但爲何不乾脆連我們一起殺?——殺了我們事情就不會這麼早被發現,也不會有目擊者看見他了……我一直想不通這一點。」

「是呀!等抓到兇手之後,我們再好好的問他吧。」

車輪在彎道上發出淒厲的聲響,繼續行駛在山道上。這時列車已偏離先前的林間小溪,再次開進一條長長的山洞。山洞還沒過完,列車卻開始減速。

緩緩滑出隧道後,列車隨即停止。

維爾等人往外看去。太陽已經升起,外面一片大亮,但眼界所及之處,卻只有一片平坦的土地和細小草木,以及數公里之外的高聳巖山而已。維爾走進房間看着另一側,也只見到一片岩山,北側斜坡還有不少殘雪。

「原來如此……原來這裏是個大盆地啊!果然適合蓋祕密基地。」

維爾剛說完,列車便再度起動。

頂着米白色的車蓋,長長的豪華列車就這麼朝一片迷彩色調的集訓場駛去。

盆地的中央,正是那座“被看見可就麻煩了”的設施——皇家陸軍的山地集訓場。

岔出來的第二條鐵道,幾乎是筆直地通到集訓場去。就像車站一樣,鐵道分成四條平行的線路,全都長達數百公尺。軌道間沒有月臺,不過地面都用水泥固定住了。

這幾年除了訓練以外從未響過的警報聲,大剌刺地在盆地裏響起。

鐵道上幾乎是空的,只有幾輛箱形貨車、小型柴油車頭,以及加裝了火車車輪的小卡車停在上面。

盆地的東西側各有一處隧道出口,其間有鐵路穿過。鐵道在進入盆地之後分成兩條,一條繼續直行,切過盆地偏北的地勢最低處,而且走在一道深約兩公尺的溝裏,車內的視野顯然狹隘了起來,接着就這麼從盆地對側的隧道穿出去。

這是個縱長數公里的橢圓形盆地,四面環山,中央陷落,而且四周沒有任何山谷,完全與周邊隔絕。

鐵道的南側則密集地蓋了好幾棟建築物。最多的就是漆成綠色的燃料槽和半地下化的水泥彈藥庫,各約二十棟左右排成一列。另有幾座圓頂長方形的士兵營房,可供數十名士兵生活起居。此外,也有供應蒸汽火車頭的水和煤料等設備。又爲了防止周圍的山發生雪崩,整座集訓場都有水泥防護欄層層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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