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誘拐、縱火和竊盜

「這個嘛，要從哪裏開始說起纔好呢嗯？」

幾乎和老人重提話頭同時，屋前就傳來一個汽車停下來的聲音。接着是一個車門打開的聲音，又一個關門聲。

老人沒再說下去，轉而看着自家的門。隨即響起一個敲門聲。

「誰啊？門沒鎖。」

「打擾了。」

一名三十歲左右，身着西裝的男子一面說着，一面走了進來。

「……！」

男子看見屋子裏望着自己的艾莉森與維爾，一時面露驚訝，動作也停了下來。然後他清清喉嚨，恭謙有禮地對老人說：

「冒昧打擾，請問您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嗎？」

老人點點頭。

「我是鎮公所稅務課的人，想和您談一談關於此地稅金的問題。呃這兩位是？他們是您的親人嗎？」

男子客氣地伸手，朝艾莉森與維爾比了比。

「應該算是客人吧。總不可能是住我這兒的，別那麼大驚小怪嘛！」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聽說您是自己一個人住。」

男子點頭說道。維爾的臉色一變，眼神也有些陰沉起來。

男子又轉向老人說道：

「很抱歉，能否勞駕您跟我一起去公所一趟？在這裏的話，有些專業性的問題不容易解釋。」

「等等！我們話纔講到一半耶。」

艾莉森毫不客氣的打斷他，只見男子的表情揪起，顯得百般爲難。

「啊……。可是……」

維爾細弱的聲音傳了回來。艾莉森循着聲音方向走去，只見維爾一屁股跌坐在小溪裏，腰部以下都泡在水中。

無人的邊車繼續往前跑，不停地往左彎去，邊車就這麼撞上橋的欄杆，緊接着又被彈回來滾了半個圈，車上的

司機隨即發動了汽車，沿着不怎麼寬闊的小路左緣開去。不久，見它向右轉了一個大彎，揚長而去。

「那就好你有沒有看到車子裏的槍？」

艾莉森爬上路肩，往路前看去。沒見到汽車。緊接着

物體前端的圓筒，正朝着他們。

「只有腳撞到一下，應該是沒受傷你呢？」

艾莉森大喫一驚，跌下了邊車。失去了駕駛，邊車馬上亂晃起來。維爾抓着艾莉森，就這麼往路肩躍去。

「內特的人見到這個，誰會不知道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或教職員……」

她仰頭看看天空，用太陽的位置算了算時間，又看看手錶確定一下。時間已過正午。

發現邊車追了上來，汽車的速度立刻減緩。

維爾抬頭看看艾莉森：

「不行啦！路太窄了。」

「不會是鎮上方向根本完全相反。那邊是我記得只有農地，沒有別的啊。」

維爾問。

「……怎麼說？」

在哪？維爾問。只見艾莉森伸手指着他們的左前方。但他找了又找，眼前只有一片田野。艾莉森放慢速度，左轉進了一條更窄的小徑，再次加速。這時，維爾的眼睛才捕捉到道路前端的那個小點。正是剛纔的那輛車。

艾莉森更不高興了。

「然後……。反正先跟那個“公差”把話問清楚啦，我要看他的身份證！」

那隻無名的手縮回車內。汽車加速離去。

維爾說。這條路的寬度大約只能容納一輛半的車子。路肩都是斜坡，連到落差約一公尺的空地去。

艾莉森搖頭。

他的話還沒說完，艾莉森的眼光也銳利起來了。

她厲聲衝着一臉訝異走近的維爾叫道：

「……怎麼了？」

男子請老人坐在後座。老人在上車之前還看了看艾莉森和維爾，笑着揮手。

「好！我就追你追到沒油爲止！」

「……！艾莉森，是槍！」

兩人滾落雜草叢生的斜坡。天空的蔚藍和草的碧綠，交替出現在視野中。

駕車的是穿着夾克、戴着防風眼鏡的艾莉森，邊車裏坐的則是攀緊了扶手的維爾。

「咦？等、等一下……」

「那是什麼意思？我就超到前面去堵你。」

艾莉森語氣似乎頗爲開心。

艾莉森叫道。老人和男子卻沒停下，就這麼走出了家門。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我們去關門窗吧，維爾。」

「找到了！」

「非得要今天談不可嗎？要是我拒絕呢？」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公差先生，我就跟你去吧！到了鎮公所再去申訴好了。」

維爾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加速晃了一下，只得重新抓好扶手。

「那個人、他說他是鎮公所來的，爲什麼看見我們擺出一臉驚訝的表情，還問我們是不是他家人呢？明明一看就知道了。」

然後一臉不悅地拂開她的旅行包。

「…………。然後呢？」

「哇！」

不經意間，她感覺有個東西壓在自己身上。夾克是敞開的，但有個東西隔着襯衫壓住她的胸口。

「你別鬧了……」

「那就更可疑了，不是嗎？」

「什麼事？」

艾莉森仰倒在路肩與草地的分界線上。防風鏡上覆滿了野草，視線中是一片綠。

他不由自主地叫道。艾莉森立刻減速。

東西全落了出來，車子則慘兮兮地倒在那兒。

「嗯？」

視線清楚了，她抬起頭看着胸前。

說着，她就要走回屋裏。

說完，老人往門口走去。

「來，抓好。」

艾莉森伸出手，拉起已成半個落湯雞的維爾。兩人在溪邊坐下。

「抱歉啦，小姑娘跟學生。故事晚點兒再講，你們就自個打發時間吧。門窗關不關都無所謂反正也沒什麼好偷的。」

老人問道。男子卻面色凝重的搖搖頭：

就聽得艾莉森尖聲說道。

「艾莉森，你追過去要幹嘛？」

「上頭指示，要我們今天之內帶您走一趟。我這裏也有正式的文件，您要看看嗎？」

維爾大喊，從邊車上一起身，抓了艾莉森的夾克就是一扯。

「嗯？」

「…………。可惡！」

「我在這裏……。這裏……」

「多謝您的明理。」

「那人怎麼搞的？我管他是什麼公差還公務在身，未免太失禮了吧？」

艾莉森也跟到外頭去，維爾見狀也起身追上。兩人見到屋前停着一輛黑色最新型的高級汽車，後座的車窗都掛有白色紗簾。

「問清楚啊！」

艾莉森不甘心地再按喇叭，那輛高級車卻像是嘲弄着她一般，繼續保持低速行駛。

她轉身跑回屋子，披上自己的夾克，抓起兩個旅行包和維爾的外衣，再跑出來。一手將外衣丟給維爾，另一手將旅行包扔進邊車，然後從夾克口袋拿出防風鏡，跨上邊車。

這時，汽車開到了路中央。前面有一座小橋。

「開太快了！」

「車子呢？」

「這樣啊……」

說着，他便伸手從西裝內側取出文件。老人看過後，雙肩一垂，呼了一口氣：

「你想他們要開去哪裏？」

「我沒事。謝謝你。」

邊車疾速飛奔着。

「謝謝。」

「你沒有怎麼樣吧？維爾，有受傷嗎？」

維爾指着他們身旁的邊車說道：

「艾莉森？」

維爾注意到汽車的右後窗中冒出一個物體。那是一個人的手，握着小小的黑色細長物。

爲了自己的聲音不被引擎聲、風的呼嘯聲，以及路面巔簸的震動聲給蓋過，維爾只得扯着嗓子大吼：

「維爾……？」

看見維爾一臉嚴肅，艾莉森不禁停下腳步。維爾回視她，說道：

略略動一下手腳。都能動，也沒有哪裏痛。

「好奇怪哦。」

艾莉森跳起來，大聲呼喚着維爾。她轉頭四顧，爲看見維爾的影子。

「維爾！」

追到與前車相距十公里左右時，艾莉森開始猛按喇叭。汽車只是放慢了一些速度，但仍繼續往前開，並沒有停下來。

「鑰匙！」

維爾鬆了一口氣。纔剛道完謝

艾莉森也跟着騎到中央，喇叭仍按得震天價響。

「維爾？」

「…………」

艾莉森忿忿地說。那輛車已經變得好小，開在蜿蜒小路上，時隱時現。

艾莉森慢慢撥開野草。

男子說時，老人已起身，他立刻伸手扶着老人的背。老人轉頭對着氣鼓鼓的艾莉森說：

「可惡！」

她吼了起來。

＊　＊　＊

洛·史涅昂紀念高等學校的學生宿舍，在馬卡尼戊鎮上算是很顯眼的。

在一個馬路不寬且只有木造平房的小鎮邊緣，卻蓋起了彷彿首都纔有的鋼筋水泥建築物。高三層，縱兩列，四棟並排在一起。中央是大食堂，並設有管理大樓和外來人士的住宿設施等等。

學期間有一千多名學生在此生活起居，平時嘈雜喧鬧不絕於耳。而今正值假期，只有一棟開放使用。

夜裏。維爾的房間沒點燈。只有走廊上微暗的燈光，從房門的毛玻璃透進房裏。

維爾是從別棟宿舍搬來這裏的，只住暑假期間。僅供兩人住宿的寢室，原本就不寬敞：書桌、書架和衣櫃各有兩套。其中一個衣櫃裏放着維爾的皮包，他所有的隨身物品就全都裝在這個大大的旅行袋裏。

寢室的一角則是冬季權充暖氣用的溫水管，都固定在牆上。牀鋪也有兩張，其中一張的牀墊已被拆掉，鐵管牀架和彈簧露在外頭。另一張牀上，躺着身穿睡衣的維爾。

維爾沒有睡着。

「…………」

微暗中，他睜着眼睛，靜靜想事情。

白天。追丟那輛汽車之後

維爾向艾莉森借了旅行包裏的毛巾來用，擦乾身體後，將衣服擰乾。

車子的龍頭有點彎了，邊車身旁凹了一大快，但也還能騎。

艾莉森把車子騎到鎮上，馬上跑去警察局。說是警察局，其實只是一棟平房，外加三名駐警罷了；如今一人休假、一人巡邏中，只剩一名中年警官受理。中年警官聽到艾莉森表示「假冒的公務員綁架了一個老人」時非常驚訝。艾莉森只就綁架的經過向他說明，寶物的事則隻字未提。

只不過，警官覺得這些綁架、假官員和手槍等等的可信度太低，並沒有給她太多回應。

穿着溼衣服等在外頭的維爾，不久便聽到

「簡直是廢物！」

艾莉森氣憤地走出警局。結果，警官只問了她的姓名和今晚住宿處，至於打電話向鎮公所確認此事，以及找幫傭大嬸來問話等等，竟然都要等到明天才進行。實在夠沒效率的。

報案後，兩人又到老人家去了一趟，留下一張便箋給幫傭大嬸。他們也不知道要寫什麼，只好寫『老爺爺和鎮公所的人出去了』。

「…………」

「寶物？」

「不過？」

「他被人綁走了嘛！我們去追，對方甚至想開槍射我們。老實說，如果不是發生這些事，我還真覺得那故事很難相信呢。」

宿舍的頂樓是平的，只有掛着大批牀單的晾衣臺，在黑暗中羅列着。

「這裏是三樓耶……」

維爾望着天花板。

「雖然把你扯下車子的人是我，不過我也沒法證明那東西是不是真的槍。搞不好是個天大的誤會所以，說不定是我自己把不相干的人想成壞人了。」

「…………」

「……好啦。說是這麼說，但我們要怎麼做呢？既不知他們是誰，也不知他們去了哪裏，又不可能去找誰來問。」

維爾喝了兩口後，向她道謝。

「第一個就是那個老爺爺。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吹牛，或者他自己也老糊塗了，搞不清什麼是真話、什麼是假話……。第二個，就是他說的寶物未免太神奇了。洛克榭和斯貝伊爾往後能和平相處……。艾莉森，你相信嗎？」

「是哦……。有屋頂嗎？到高一點的地方去說吧。」

面前橫着一棟無人使用的宿舍，在夜裏看來黑漆漆一團。斜下方就是管理大樓和外來人士的住宿設施。

「我不要爬雨檐……」

看着維爾的反應，艾莉森好像很樂，自己也喫了一塊，還輕輕舔着手指頭。

「喫了就知道。不辣的。」

「這就是啊？我只有聽過而已。這麼甜啊？嘴巴里好黏……」

維爾的話被一陣驚天動地的警鈴給打斷了。警鈴聲越來越高亢、越來越大。維爾驚覺起來，艾莉森便問：

「原來你真的相信啊……」

維爾喃喃道，在黑暗中看着艾莉森依稀可辨的臉龐。

仍和白天一樣，艾莉森穿着夾克，腰上纏着皮帶，身後揹着一個帆布小包。

「不過，那只是舉例來比喻它的價值而已，不是嗎？」

「原來如此。不過……」

艾莉森豎起食指道：

聽見窗子搖了六次之多，維爾於是走下牀，開了一盞小燈。

「雨檐。這是鋼筋水泥蓋的。那些管子多半埋在牆裏，很牢固。我是攀着管子上來的。」

他自言自語道。外頭有點起風，窗子咯噠作響。二次、三次

「所以，寶物是存在的。」

「這叫做固體巧克力。沒喫過吧？」

「這，什麼？」

「…………」

「…………。……嗯？」

卻見玻璃這面映着自己的臉，對面竟是笑臉盈盈的艾莉森。

「也是啦……」

再騎一段長路回到宿舍時，漫長的夏日太陽已經西沉，宿舍的門禁和晚餐時間也早已過了好久。維爾的衣服已經幹了。

說她在訓練時喫的伙食比這個更差。

「那就是我。」

維爾也悄聲地說道：

「這裏說話方便嗎？」

「這東西不是很貴嗎？」

「既然有神祕武裝集團介入，看來是有幾分真實性哦。」

維爾只討厭喫辣的東西，於是依言放進嘴裏。他的臉頓時皺成一團。

「不客氣。」

太暗了，實在看不清楚。

「…………。可以結束東西之間的戰爭的寶物啊。」

艾莉森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圓形扁平的罐子。她打開取出裏面的黑色固體，送到維爾的嘴前。

「對，不只是捲起來，還要把腳跟腰弄細，再用跟髮色相近的布蓋住枕頭一半纔夠像。暗的時候看起來就真的很像人了。」

艾莉森指着其中一間房：窗簾敞開，桌燈是亮着的。牀上有個影子，看上去像是一個人裹着被子睡覺。

維爾抱着頭，艾莉森輕輕撫着他的背說：

「說說看。」

只見她用手指頭比一比，暗示要他開窗。沒等維爾把窗子全部推開，她就輕巧地翻進屋來，一點聲響也沒有。

懷着複雜的心情，湊一堆假理由編出一篇寫不慣的文章時，已經快半夜了。

「聽說它的營養價值很高耶。」

「開飛機的怎麼能怕高呢？」

面對白天那個同學的追問，維爾勉強以要寫悔過書爲藉口溜掉，跑回自己的寢室。然後真的開始寫起悔過書。

學生們恐之若虎的舍監太太來，要求維爾說明違反門禁時間和邊車破損的理由。維爾當然不敢說真話，只好編了個他們騎得太遠，回來時半路有小動物衝出來，一時爲了閃避才摔壞了車子的謊言。舍監十分意外，直說真不像維爾的作風，接着免不了一頓罵。之後，維爾被要求提出他學生生涯的第一份悔過書。

「要喫嗎？肚子不餓嗎？」

艾莉森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搖搖頭，又接口說：

艾莉森是客人，一副沒事似的領了來賓用的寢室鑰匙，支付了便宜的住宿費。在已經熄燈的大食堂裏，兩人就着角落的一盞燈，草草喫些麪包、果醬和牛奶充當晚餐。維爾自然是心神不寧，但艾莉森只顧邊喫邊說：

艾莉森點點頭。

「艾莉森……」

然後，她又取出一個小小的水壺，拿給維爾。

「艾、艾莉森……？」

宿舍規定，男女在晚餐後不得會面。艾莉森和維爾只好在食堂道別，各自回房去。

正當他想檢視窗子，是不是哪裏開了一條縫時，

「寶物嗎……」

維爾和艾莉森走到一處和他們一般高的欄杆前。維爾已經換上日常穿的長褲和襯衫，手裏一件薄外套。

「謝謝。」

「…………」

艾莉森也喝。

「…………。毯子？」

「就是這個。維爾同學，你的觀察力很敏銳呢！」

「那至少我們應該去追那些人吧。」

「哎，馬馬虎虎啦。」

「來。」

「也許是吧最後一個理由，你說有人會從一個愛吹牛的老爺爺那裏聽到寶物的故事後，把這件事情當真，最後不惜僞裝身份去綁架他嗎？會有人這麼做，這一點實在很難想像。」

「可是那些人的確不對勁，不是嗎？」

「你在哪學會的……？」

「怎麼可能。」

「這算哪門子回答……」

「……呃，走廊就聽得到你的聲音，不太理想。」

「是有人這麼說。巧克力的事情以後再聊吧！我想跟你聊聊寶物的事。」

「那就走樓梯，偷偷去。你先換衣服。」

「……你倒是樂在其中啊。不過——」

「晚安。你沒睡？我有事要跟你說。」

「沒關係。我相信你。」

艾莉森把食指比在嘴前，壓低了聲音說。

遲了一會兒，維爾才搖搖頭說：

「很遺憾，有幾個理由，讓我不能贊成……」

「唔……。這是什麼……？好甜……」

維爾輕輕一點頭，但卻又想起一件事：

「空軍飛行學校。熄燈後特訓之類……，差不多都是我們想胡鬧的時候才這樣玩啦！不會這個是畢不了業的。」

「不知道，駕駛員都有配給的。累的時候喫，或是緊急迫降時用。」

「怎麼樣？」

同樣在夜色中，維爾臉上的嚴肅神情，艾莉森卻看得很清楚。

「！」

「我們去找那個老爺爺，問清楚地點，先去發現它吧！就我跟你。」

「啊，找到你了！你總算回來了！維爾你搞什麼？那個女生就是那個空軍飛行員耶！她是誰啊？她跟你什麼關係？你們今天去哪裏幹什麼？跟我說嘛，你當然要跟我說，我們是朋友嘛！」

「什麼啊？」

「火災警報。」

「火災？今天事情還真多……。嗯？維爾，你看。」

艾莉森指着自己的寢室，裏面有個人影。

「誰？」

「不知道。」

「該不會是——」

會是來引導逃難的人嗎？維爾正準備這麼說時，卻見那人影朝牀鋪扔了什麼東西，火苗隨即竄起。

「！」「咦？」

房間被火光照得透亮，人影也瞬間清晰可見。那是個男人，雖是夏天，卻穿着黑色大衣。他一翻身就跑出了房間。

「怎麼這樣……。是縱火」

維爾驚愕地喃喃自語。一旁的艾莉森卻叫了起來：

「維爾！他是白天那個廢物警察！」

維爾驚訝地轉過頭去。火光從下方照上來，艾莉森的側臉就在眼前。

「想謀殺我這個綁架事件的目擊者是吧……。那就是殺人滅口咯……。看來這整件事越來越像真的了……。——來得正好，我們就去問他。」

「艾莉森……。你要生氣還是要笑，選一個吧。看了好恐怖哦！」

宿舍側面是來賓或貨運專用的停車場。周圍的大樓目前都暫停使用，因此四周沒有照明，也沒有任何路燈。一片漆黑中，只有警鈴聲沉悶地響着。

有一輛車停在停車場中。

不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名男子跑來。他在那輛車旁大口地喘着氣。

男子剛把手放在車門上，一道光立刻打在他的身上。男子是個中年人，穿着警察制服，腋下夾着捲起來的黑大衣。他身邊的那輛車，正是鎮警局的警車。

「是誰綁架了老爺爺？居然做到這種地步，我看恐怕——」

警官正想站起身，卻被繞到身後的艾莉森一腳踩住了手銬。

「再來有橋，然後右轉應該馬上有一條小路。跟河有點平行的。」

維爾說着，心中思索。引擎聲，碎石擠壓的震動聲。

「八成就是這樣了吧，收賄警官。接着，你知道我目睹一切的情況後很驚訝，是不是傍晚就跟那人聯絡了？結果那人就叫你來堵我的嘴，否則他就要把你收賄的惡行公諸於世，於是你就跑來這裏搞一場火災順便殺人。對不對啊？」

「唔呃！」

艾莉森略略抬起黑亮的手槍底面，只讓維爾看見。

維爾拿手電筒看着地圖，一面爲她指路。艾莉森找到那條小路，右轉。

艾莉森用槍口戳着警官的頭。每戳一下，警官就嚇一跳。

停車場上，車頭的燈光和響徹雲霄的警鐘聲漸漸接近。裝着水箱的大卡車全都漆成了鮮豔的橘色。這是鎮上的消防車。

『我在一個空房間放火。我逮捕了我自己。做出這種事，我深感抱歉。我一定是哪裏不對勁了。對不起、對不起。』

「猜中了吧。」

聽到警官的結巴，維爾立刻打開車門鑽了進去，徑自在駕駛座旁翻出好幾份警用地圖，然後尋找着鎮外周邊的地圖。只聽見他說了一聲找到了，便拿出車外攤了開來。

艾莉森放慢邊車的速度。

「要是誰跑去找你說發生綁架案什麼的，你就要當做沒看見。那人還包了份大禮給你？」

艾莉森一看就說：

艾莉森和維爾對看了一眼。警官仍在列舉老人曾經說過的謊話，但兩人已經沒在聽了。原來如此呀！艾莉森自言自語道。

艾莉森把那玩意抵在警官的腦門上。

「我不知道……」

艾莉森的聲音突然溫柔起來，聽得警官連番點頭：

「維爾，或許你學到的是那樣。我學到的是如果是爲了保護自己和重要的夥伴，就該毫無顧忌的開槍。」

看着艾莉森的惡形惡狀，維爾大皺眉頭。突然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是嗎？」

艾莉森看着前方，嘴裏答說沒有。

「白天我沒說，其實我是一個軍人。縱火是重罪，上級要是知道我逮到了現行犯，一兩個表揚是少……」

「你幹嘛不就老實招了算了呢？」

消防員們無言地面面相覷。

「…………。如果是爲了保護，嗎」

「晚安。有點事想請教你。」

裏面沒有彈匣，維爾苦着臉，呼了一口氣。

不顧警官的悶哼，艾莉森利落地抓起他的手腕，從他的腰間搶下手銬，牢牢地將他反銬在背後。

這時，艾莉森正從警車旁悄悄接近警官背後。

「…………」

他們走向垂頭喪氣的警官，在他的腦袋瓜旁邊發現一張紙，貼在車窗的框子上。

「你、你在胡說什麼嗚哇！」

然後拉起警官的上半身，讓他坐好。

維爾開口。

「你同事說了些什麼？」

「誰、誰、誰!是誰!」

「原、原來是學生啊。你、你聽，火災警報在響啊！快、快點，你、你快逃吧。我去通知消防隊——」

被管理員和舍監叫起來排在宿舍正門口的學生們，一面看着難得一見的消防車，一面爲深夜外出而興奮不已。

「嚇！」

一到停車場，艾莉森立刻開始敲起每輛車的燃料箱。她選了聲音最沉渾，也就是燃料最多的那一輛。接着從鑰匙孔拉出電線，找出其中的兩根，用隨身小刀割斷；再朝起動踏板踢了一腳，當場就發動了引擎。

「真的？說吧。你也不是壞人嘛，對吧？一定是別人拜託你這麼做的吧？」

「我我我我說！我什麼都招，求求你別開槍！好不好？」

夜色中，只有一盞車頭燈亮着。

就在停車場的另一頭。

維爾追問。警官答不出來。

維爾依言將手電筒照過去。艾莉森手裏握着一把小型手槍。六發裝自動式，是洛克榭空軍發給飛行員或將校的制式配槍。

然後，衆人發現五年級的維爾·休爾茲和他認識的那名少女不見了，當場又是一陣騷動。

「我、我不知道啊……」

「人家爲什麼要找他？對方是誰？」

「不不不不是！沒沒沒沒沒那回事！」

沒有鑰匙，不可能的。維爾如是說道。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

「你爲什麼要明知故犯呢？」

「沒有人教你不該隨便拿槍對着人嗎？就算沒裝子彈也一樣。」

警官和維爾同時出聲。

維爾一臉哀傷地問他。

狼狽不堪的警官一問，手持手電筒的維爾便答道：

「就說那老爺爺吹過的牛什麼他以前是皇室成員、當過大作家、是礦山大財主，還有國境旁有很多很多財寶——」

聽在警官的耳裏，這背後傳來的聲音想必冷酷至極。

「警察先生，請別這麼驚慌。我是這裏的學生。」

來車約有四輛，其中一輛在警車前方停了下來。攀在駕駛座旁的兩個消防員一躍而下，走過去看個究竟。在車頭燈的照耀下，兩人驚見一名男子被手銬鎖在車窗上。當發現那人是鎮上警官之後，更加驚訝。

「真有一套啊，維爾。——還是你正準備開始呢？」

「警察先生，從鎮上往西北方向一直去，那裏有什麼？」

「來，我們去找人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縱火是重罪哦。」

來賓寢室的或已經被最先趕到的消防隊撲滅了。已經確定失火的房間裏並沒有人，現在舍監和職員正在清點學生人數。

冷不防地，她抓住警官的雙腳向後一扯。扯得他前僕在碎石子地上，接着她再縱身跳上去，用錫蓋壓着他的背。

「爲什麼身爲警官的他，竟然會放火燒一張牀鋪呢？這一切的真相，只能隨他的性命消逝在黑暗中了……」

「啊？什、什什麼也沒……」

「…………」

出鎮後沿着西北方的路走，沿途經過幾個小湖泊、幾處上面寫着所有者的姓名的田地，終於看到了一大塊整片一色的土地，上頭只寫了三個大字“私有地”。

「對、對。有人說他要找那個老人私底下談一些事情，叫我不要追查。我、我不是壞人。」

艾莉森客氣地問。看見一個本該全身是火的人對着自己說話，警官的眼睛瞪得好大。

「幹嘛？」

說着，他照照自己。

「差不多十天前，有個不認識的人跟我聯絡……說他有事要查清楚，要帶老爺子走……」

邊車走在狹小的碎石路上。路況不好，艾莉森以低速謹慎地駕駛。

「艾莉森。」

「那個人，怎麼會知道老爺爺的事情？」

「跑了五公里了。再來呢？」

「喂！」

艾莉森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開始恐嚇起那名警官：

看到警官慌亂的模樣，艾莉森開心地說道：

「不過，好不容易抓到的犯人卻想逃走，我迫於無奈只好……」

丟下警官後，艾莉森往機踏車停車場的方向走去。維爾問她要做什麼，她只說要借邊車到那片私有地去找那名老人。

艾莉森將手繞到自己背後的小包，拿出某樣東西。

喧鬧中，維爾的同學咕噥起來：

「來點光。」

「這是部隊教的，迫降時可以用來搶奪車輛。有個中士很懂得車輛竊盜，他還懂得其它很多的事情。」

艾莉森泰然自若地說着。

「看來你也被逼得很緊嘛。綁架犯跟老爺爺上哪兒去了？鄰鎮嗎？」

「等、等一下！等等嘛！拜託你先別！……痛！」

「這、這個……可能……是二個多月前，鎮上辦了親睦會……很多人從不同的地方來參加。當時我同事曾經把那個吹牛爺爺的事拿出來當笑話講。」

「原來如此。怪不得不用經過鎮上，原來是把他抓到這裏來。」

維爾問她：這也是在空軍學校裏學的嗎？

「放心。」

「啊……。啊啊？」

通往西北方的路上，邊車正在跑着。駕車的是艾莉森，緊抓着扶手的仍是維爾。

「什？」

「哎，艾莉森，總該有某一方教的纔是“正確”的吧？」

維爾問道。

「那你覺得呢？維爾。」

艾莉森反問他。

「我……不知道……」

聽到維爾的支吾，艾莉森雙眼仍看着前方，噗嗤一笑說：

「我也不知道。」

「——從這條路直走。大概再十公里。」

「收到。」

月亮已經升起。

東方天空出現淺淺魚肚白。半月在地平線上露臉，悄然、緩慢地浮上天邊。

身爲唯一的衛星，這個月亮每八天公轉一次。它又近又大，雪白的表面也造就極高的陽光反射率；滿月時，月光亮得連夜裏都能務農。事實上，過去也曾有人專以夜間農耕爲生的。若是在雪地裏，夜晚甚至與白晝無異，到屋外看書都可以。

現在的月亮只有左半邊，但也足足有一人握拳那般大小。隨着它的升起，銀白的光芒灑落地面。

「夠了。剛剛好。」

邊車一面跑着，艾莉森一面關掉車頭燈。月光已經夠亮，將白色的碎石路照得清清楚楚。

騎着騎着，前方出現一片針葉林。四周都是平坦的草原，黑色的樹林宛如海面上的一座島。

樹林前有一扇門擋住這條路。那是一扇木製的門，左右有鐵製柵欄伸出去。

艾莉森將車子熄火，走了下來。

上面寫着『此處爲泰洛氏所有地，禁止進入』。

她讀着大門上的廣告牌。

這麼一搖，他總算才睜開眼睛。只見他睡眼惺忪地甩甩頭，看見艾莉森和維爾就問：

艾莉森立刻接答。

飛行艇揹着月亮飛走了。引擎聲漸漸變小。終至聽不見。

男子咿唔了幾聲，又倒回去睡。

「飛機？哪有什麼飛機？」

「這是緊急情況呀！」

「唔唔唔……」

「沒辦法了，這一切也不全是你一個人的責任。等見到伯伯時，我再跟他幫你說說情吧。」

「我已經想好了。」

「怎、怎麼叫啊……？」

「我、我……平常只負責修理老爺的車子，三天前，老爺叫我把車子開來這裏等。我一心以爲老爺會坐飛機過來，可可是等了又等，就是沒見着老爺，後來附近鎮上的警察先生就來了……」

「唔唔……。媽，對不起……」

「啊、不是……。我、我是老爺僱來管這裏的工人……」

於是他也伸長了脖子，往窗子裏看。只見小屋裏掛了一具傘罩，下面懸着一顆電燈泡。牀和基本傢俱一應俱全，中間還有一張餐桌和椅子，一名着工人裝束的中年男人正伏首桌前。

「哦……。看你這樣，恐怕已經睡上一整天了呢。也沒有好好看管。」

「對呀！就是說呀！把他叫起來問清楚吧。」

她指着遠處的一間小屋。小屋隔壁有一棟看似倉庫的大建築，鐵卷門是關上的。兩人站在跑道這一面，看着斜前方小屋的窗子透出一點光亮。

維爾問道。艾莉森握着着拳頭放在嘴上，想了十幾秒後，抬起頭來：

「你在這裏等。」

「喂！你呀！」

「對不起……。對了！飛、飛機沒事吧？」

「果然？」

艾莉森正要開口，忽又停住。只見她以食指在維爾嘴前比了一下，維爾立刻也察覺了。遠處正傳來隱隱約約的引擎聲。

「可是這裏是私有地耶。」

「沒有，不是的！大、大小姐，求求你聽我解釋！」

男子臉色大變。艾莉森心中一喜，暗自竊笑。

維爾也大感佩服。

「哦……。沒有耶，好像已經給人偷走了呢！我剛剛經過時，看見倉庫的門打開了。裏面什麼也沒有。真遺憾呀。」

男子抱頭哀嚎起來。

「這樣嗎？那就好！」

男子打了好大一個呵欠。接着又打了兩個大噴嚏。

艾莉森仰頭看天。這時，維爾也聽到引擎的聲音突然變大，跟着抬頭看去。

「汽車？」

「那個警察先生說，他是來這裏巡邏的，剛好巡邏完了，他就一直邀請我……。當時又是半夜，我就……」

「可是你居然在偷懶打瞌睡，伯伯知道了不知會說什麼呢。」

維爾悄聲問道。艾莉森搖搖頭。

一個灰色的物體從樹林一端浮起。在月光的照耀下，看得出那是一輛飛機；機身是渾圓而短的船型，下方還有幾個輪子，主翼有一副，上面裝了兩具引擎。是水陸兩用的飛機艇。

「我有想到對方會準備好飛機，因爲這裏是這種荒郊野外。——而且這裏又是私有地，偷偷弄個飛機場，甚至不向聯邦航空局登記都無所謂。要避人耳目，豈不是太方便了？」

「好像是這裏的守門。」

「那誰呀？」

「艾莉森，你都把有錢人講成貪得無厭……」

一聽艾莉森這麼說

「總之，我們先到飛機場去看看吧。」

「做得滿好的嘛，除非飛到這裏的正上方，否則還看不出是跑道呢！」

艾莉森扔出一顆小石子。石子打在汽車上，發出小小的響聲，但沒見人走下車，附近也沒人來。

他們快步走過跑道，慢慢接近小屋。小屋旁停着一輛汽車，正是白天將老人載走的那一輛。

「就怎麼樣？」

男子立刻緊張的坐直了身子。但或許是睡意未消，他又連搖了幾次頭。

「好吧，你就說吧。」

「喝酒？你上班時喝酒？」

一聽到警察兩個字，艾莉森便對維爾使了個眼色。

「這麼說，這段時間有誰來過，我看你也不知道羅？真是太不注意了！」

然後，向維爾招招手。

「我纔要問你是誰咧？這裏可是泰洛爾伯伯的土地呀！」

艾莉森朝那男子大喝一聲。

「原來如此。我都沒想到。」

聲音漸漸大起來。顯然是從林子裏傳出來的。

男子合掌苦苦哀求。

維爾的臉上現出驚色。

「這個嘛——」

讀完了又問。

艾莉森說。

「說不定有人。」

「大概就是那個泰洛爾，鋼鐵公司的老闆，很有錢的。他在拉普拖亞有好幾間別墅。」

維爾呼了一口氣。

維爾一這麼說，艾莉森就起勁兒了。

「給我起來！」

艾莉森的視線朝餐桌上的茶杯督去。

「不對嗎？」

「果然……」

她將雙手拱在耳邊，好聽得清楚。那聲音在樹林裏移動，然後拉高。

「所以偷偷去啊。」

艾莉森一面大罵，一面用力捶那人的背。力道之大，連桌上的杯子都在晃，沒喝完的茶也灑了一點出來。

跨過柵欄，艾莉森和維爾走進了私有地。他們沿着小徑的邊緣快步走，萬一撞見外人，纔可以趕快跳進樹林裏躲起來。

男子抬起頭，艾莉森又猛搖他。

維爾還來不及制止，艾莉森已經向小屋跑去。只見她一點一點抬頭，偷偷往窗子裏看去。

「天啊……」

「這裏有一架修爾茲八四年型的，一向停在隔壁的機庫裏。我負責讓它保持隨時都能起飛的狀態……。萬一給人偷走了……，我要怎麼向老爺賠罪啊。」

「哦，那個貪得無厭的大富翁啊。聽說他大發戰爭財。」

「纔剛有飛機起飛，怎麼就是這裏睡覺，怪怪的……」

然後大剌剌地走到小屋門口，二話不說開了門就進去。維爾急忙跟上去。

「那邊有燈。」

維爾遲疑了一會兒，也跑到她身旁。

「唉，實在是非常抱歉，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那麼愛睏……。現在也還是……」

維爾趕忙說。

小徑彎來彎去，最後通向一處開闊的場所。砍伐過的土地已經整得硬實，露出一條平坦而筆直的長形空間。不折不扣的祕密飛機場。

艾莉森說得一副天經地義似的。維爾緊張得全身僵硬，卻見那人也萬分惶恐地說道：

「去看看吧。」

「就跟他喝了一杯……」

「他們是等天色夠亮了才起飛的。現在可以肯定，老爺爺一定在那架飛機上。」

「哦……。然後呢？」

「怎麼辦？」

「哎，好吧。其實說實話，我們兩個也是瞞着伯伯偷偷來這裏完的，咱們就互相保密吧。我們沒來過這裏，懂了嗎？」

「是，這當然……。後來，我想醒醒酒，就喝了一杯茶，沒多久就變得好睏……」

艾莉森脫下夾克，捲起來讓維爾拿着。

艾莉森佩服了一番。

「沒事的。你自己看。」

「你、你們是誰……」

「對不起……。求求您別把這件事告訴老爺……。我現在很需要這份工作啊……」

艾莉森嚷嚷起來。

艾莉森嘖了一聲。維爾喫驚的反問。

男子縮成一團，怯怯地說道：

「……算了。現在怎麼辦？」

艾莉森柔聲說道。

「謝、謝謝您……。大小姐，我們現在就打電話給老爺吧！這件事得儘快通知他纔行！」

「哎，你冷靜點。先喝口水吧。」

見男子馬上就要站起身，艾莉森先向他遞出了茶杯。男子想也沒想，接過去便一口飲下。

「冷靜下來。凡事都要先冷靜下來纔好辦。你站得這麼急，對身體也不好呀！閉上眼睛……」

「哦、是啊，我怎麼又困了……」

只見他又往桌上伏去，一眨眼竟已睡着。

「晚安。」

艾莉森一把抽起牀上的毛毯，蓋在那人身上。

「好！」

「…………」

看艾莉森興奮地握着拳頭，維爾不發一語。

小屋旁的停機庫。大鐵卷門拉起後，一架飛機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架飛機和艾莉森白天開來的有點像，都是機體上下有翼的復翼機，只不過外型看起來更靈巧些。機體內有兩個座位。前輪一對，後輪一個。在月光中看來，機身閃着黃光。

艾莉森將掛在機庫一角的皮夾克，飛行帽和防風眼鏡拿過來，交給維爾。

「你穿上。」

「啊？」

維爾一陣愕然，而艾莉森繞了機身一圈，俐落地檢視主翼、尾翼，摸一摸引擎和駕駛座，又去看燃料槽，盤算殘量。

直到她打開引擎的蓋子，開始接上電池時，維爾終於開口問：

「你想做什麼……？」

艾莉森輕推操縱桿。尾輪浮起，機身變得水平，速度更加快了。

『維爾，你之前不是說想坐一次飛機看看嗎？是什麼時候寫的信啊？』

「不會綁太緊了吧？還可以嗎？……好。這麼一來，就算反過來也不會掉出去了。」

維爾看着前方，只見機身和左右機翼。隔着防風鏡望去，艾莉森的頭就在伸手也夠不着的地方。

『要往右了。』

接着他馬上，

『前面。看得到嗎？』

『看到什麼？——噢，對了。』

『看到了。』

艾莉森講一個布袋拿給他。那袋子看起來像一個長長的手提購物袋，裏面裝了幾根筒狀物，用一根粗繩子捻在一起。維爾問那是什麼。

『怎麼樣？』

艾莉森站在下方的機翼上，熟練地向坐在飛機後座的維爾指示着。

「……不。可是……」

「唉，不過這樣已經夠亂來了……」

「放心吧！這架飛機已經飛過好幾次了。」

『現在正在暖機，等一下會更吵的。』

「你的一下下都不會只有一下下……。你現在說只是去追，到時候……」

『要再等一下。』

『要走囉。別碰操縱桿啊。』

艾莉森用電話跟他講話。

「好，那我們出發囉！別擔心，天上很涼快。」

『歡迎來到天空，維爾。』

飛機來到跑道盡頭後折返。現在他們可以看見小屋裏呼呼大睡的男子。

『我們從後下方追過去。』

「只是去追一下下而已。追一下下就好。」

「對，坐進去以後，把安全帶、肩膀這邊的和腰上這一條，用中間的扣子扣起來，長度調整一下。這個按鈕一按下去，這些就全都鬆開羅！小心點。只有下機的時候纔可以按。」

艾莉森問道。維爾老實地回答：

聽着維爾那有些快活的聲音，艾莉森在防風鏡下微微一笑：

艾莉森點點頭，向維爾伸出手。

『聽得到……。坐進來才發現原來飛機的引擎這麼吵的。』

「維爾，你要知道，現在可是有人被綁架了呀，對方又是來路不明的武裝集團，甚至還動用飛機來逃亡。我們先去探察對方的行蹤，然後再向有關單位、像是都市警察或軍警通報，難道有那麼不應該嗎？說起來，這不也是身爲洛克榭好市民應盡的義務嗎？現在有一架能飛的飛機，又有會開飛機的人，這麼好的機會，豈有錯過的道理？」

「…………」

維爾盯着艾莉森問道。

『看到了！』

將電池接好、蓋上蓋子後，艾莉森轉過身，從她的揹包裏取出飛行帽和防風鏡。

艾莉森說得理所當然。

艾莉森解釋它的用法：像呼吸器的東西是麥克風，開關就在手邊，按鈕的一方可以讓另一人聽見自己的聲音。電話線是接好的，就在座位旁的機器裏。

看着艾莉森的笑容，維爾也被引得發笑。

『維爾。有什麼感想？』

「這是電話。讓前後駕駛講話用的。」

機身再次回到水平，並且略略朝上。

輪子輾過路面的小凹凸，整架飛機都在喀噠的響聲中抖動着。

『…………』

「有問題嗎？」

『追是要追，不過……你知道它往哪裏去了嗎？』

飛機開始起跑。來到跑道上，艾莉森輕踩右腳的踏板，尾翼的舵一轉，機首立刻向右。他們開始順着跑道緩緩前進。

「……還能有什麼問題。有點熱。」

『有點可怕。好高。不敢相信我的腳下什麼都沒有，不過現在的確是這樣，心慌慌的。跟飛機一起偏倒的時候好像快跌下去似的、好恐怖，不過感覺還不錯，景色好漂亮。我頭一次從這麼高的地方看田地。』

『去年的這個時候。寫在第二張的第十四行，那時我只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而已，沒想到實際坐上來……』

突然有聲音傳進耳裏，維爾嚇了一跳。飛機仍在飛行。

「對，我們一起去吧。」

「哦……。不對，不是啦！問題不是這個……」

『…………』

維爾問。飛行艇早就不見蹤影。

『這樣就行了。沒看過那種機型耶。』

「還用問嗎？難得有這麼棒的東西準備好。」

轉動，風也開始往後吹。輕微的震動不斷從背後和屁股傳上來。

沒按電話的通話鈕，維爾輕聲呢喃道。

「你該不會想用這個去追吧……?」

在艾莉森熟悉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飛機開始向右偏轉。維爾原本看着左側，這時地面漸漸從視界種撤去，剩下一片微明的天空。他連忙轉過頭看右側，只見田地和樹林仍向後遠去。

他不厭其煩地瀏覽着月光下的田園、森林、河川及湖泊。看到頸子痛了，就換另一邊。然後再換邊。

他們又開過整條跑道，來到另一端，然後再次回頭。機首不偏不倚地正對着跑道中央。

『…………』

「…………」

「我一個人也能開過去，不過證人當然是越多越好。你要是肯一起來，我會很高興的。」

「況且這架飛機早就失竊了。」

維爾滿臉狐疑地抱着那個袋子。艾莉森又將一個皮製的飛行帽套到維爾頭上。飛行帽在耳朵附近有一個耳機，前面垂着一個像是呼吸器似的東西。

沒等維爾應答，左手邊的一個拉桿就徑自網前扳去，引擎聲也頓時變得震耳欲聾。螺旋槳吹來的風突然增強，從頭的兩側呼嘯而過。機體加速，一股力量直從後背推來。

機內有簡單的座位。坐在裏面，可以直接看到構成機身的框架和金屬板等等，棒狀的操縱桿和各種儀表則毫無修飾地排在四周。

輪子傳來的震動和噪音越發劇烈，維爾的表情有些扭曲。

艾莉森問道。維爾正要將麥克風抵在嘴邊，於是抬眼看着艾莉森，半捂着聲音回答：

語畢，艾莉森便使機首往下一沉。身體有一股往上浮的感覺。但有安全帶將它固定住了。維爾按着手邊的行囊，免得它浮起來

艾莉森說着，將右手操縱桿往前推，機首邊慢慢朝下。就在上翼的上空，他們的正前方，出現了一個極具特色的影像。正是從那座林子起飛的飛行艇。

「不快追，人家就跑了。」

『維爾，聽得見嗎？』

『會、會不會壞掉啊？』

「只是萬一啦。你兩腳間的操控杆、前面的踏板，還有左邊的推進器扳手，這些都是跟前座連動的，你不要動到哦！要是有煙霧或太冷，就用圍巾擋一下。手套也時，冷的時候就要戴，還有，這個給你保管。」

艾莉森說着，隨即輕盈地跳下機翼，抽出兩個前輪止栓，向外一扔。接着，跑回駕駛座，快速繫上安全帶，再戴起選好的耳機麥克風，罩上她自己的飛行帽和防風鏡。

「好漂亮哦……」

他低聲說着，大搖其頭。

維爾穿上那件夾克，把圍巾輕輕繞在脖子上。現在，艾莉森已經替他綁好安全帶。

包覆在視線左右、猶如牆壁一般的針葉樹林，現在突然不見了。維爾看見黑色的森林和四周的田野道路，如今都在腳下；樹林向後遠去，田園開始佔據視野。一塊田地縮小，周圍的田地也一齊縮去，彷彿世界漸漸自動沉下去似的。

「煙霧彈。只要拉前面這根繩子，這些就會一次點燃。別弄掉囉！」

看着操縱桿回到面前，這會兒那股力道又從背後和屁股推過來。他們往下降，再回到水平飛行，與飛行艇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使它正巧飛在斜上方一處只需輕輕抬頭便可看見的位置。蒼茫黎明中，它看起來像一個形狀分明的黑塊。

「好吧……。不過，不可以亂來唷！」

『比我想像中好太多了。艾莉森——，每天都在看這樣的世界嗎？』

「不可以亂來。嗯，我知道。」

『安啦！在追到之前，你就看看風景吧。』

維爾便依言轉過頸子，往下看去。白色的大地正緩慢而確實地離去。引擎仍然維持一貫的動作。一直聽着它固定的轟隆聲、維爾現在反而不覺得吵了。

『放心。』

「會反過來嗎……？」

火星塞發出低吼，接着點火。兩側的排氣管瞬間噴出一大團黑煙，引擎正式起動。隨着一陣巨響，螺旋槳開始

突然，那些劇烈的震動和噪音都停了。引擎的震度和聲響還在，卻彷彿有一種錯覺，像是一切都靜了。風已經托起機翼，就像一個離了手的汽球，筱地浮進空中。

『啊，原來如此……』

『往它剛剛飛去的方向飛就行了。這裏既沒有路，又沒有障礙物，而且爲了節省燃料，我們都要儘量飛直線、照羅盤指示的方向飛。只要速度夠快，應該追得上，畢竟我們的飛機比較快。』

「…………。只是去追而已嗎？」

『來，我們要去追那艘飛行艇喔。』

維爾實在無言以對。

『不會被發現嗎？』

維爾擔心地問道。

『放心。從他們那裏絕對看不到這個位置的。』

艾莉森自信滿滿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