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晝夜夢

第四章 逃獄後逃亡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2萬 字

這是一間陰暗的地下室。

上下左右都用石材密密砌起,幾無縫隙。天花板特別高,竟有三公尺之多。靠近天花板的牆上各有一扇方窗,只有那裏透進光線。窗上鑲着毛玻璃,還有幾根細鐵條。

室內面積約爲普通人家的客廳一般大,只是多了一道堅固的鐵柵欄,將房間分成四六比。除了一道樓梯可通往上層以外,沒有別的出口。木製的樓梯相當陡,頂端是一扇裝在天花板上的木門,現在是關上的。

柵欄中鋪了兩塊舊的厚牀墊,上面都鋪着毯子,維爾和艾莉森分別仰躺在上面。兩人身上都蓋着大衣,還多了一條厚毯子。

其中一人突然睜開眼睛,猛然坐起,任毛毯和大衣滑落。接着又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離開牀走到石地上。

匡!

一記響亮的聲音,是那人的肩膀撞到柵欄。

維爾被這聲響驚醒,睜開了眼睛。

「喂!來人啊,隨便誰都好,快點來啦!喂——!」

艾莉森對着天花板上的木門吼道。她雙手抓着柵欄用力搖,上了鎖的鐵門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寂靜良久之後——

「我看上面大概沒有人在吧。否則這麼吵,一般人早就來看了。」

維爾在她後方淡淡地說道。

他穿着大衣坐在牀墊上,兩條腿向前伸出,一手胡亂抓了抓頭,又左右甩了甩,像要甩去睡意似的。

艾莉森走回去坐在維爾身旁。她只穿着飛行用的連身制服,大衣擱在被鋪旁,隨身的小布包則不見蹤影。

艾莉森坐了下來,嘆了一口氣,忿忿不平地說:

「可是!爲什麼我們就得遇到這種事?」

「不知道。」

維爾冷靜地回答她。接着又問她肩膀怎麼樣?艾莉森點頭謝謝他的關心。

然後她轉過頭去,直視着維爾。

「滿有道理的……問題是該怎麼做?」

「我看他們是不打算露面了。」

「這樣就絕對不會鬆開了。這是用來綁緊鞋帶的竅門唷。」

維爾如是說道。

就這樣,他們做了兩條長度可達天花板的布繩,又將兩條結爲一條。

「咦?」

說着,她開始用折彎的髮夾挑鎖。維爾纔剛將兩人的大衣拿起——

「那改成“其實是靠魚子醬”呢?」

最後把牀墊拖到窗下,離牆壁有一點點距離的位置,再將兩塊牀墊疊在一起。

艾莉森這麼說着,將頭髮藏進衣領後,接着便做起柔軟操。

「我想一定是誤會吧。大概是什麼誤會,讓他們誤以爲我們是可疑的人,所以說不定他們正在附近的村子叫警察來,到時候我們就能解釋清楚了。」

「開了。」

在艾莉森的指示下,兩人便展開作業。

房間的角落放了一個塞着軟木塞的木桶,一旁有杯子,還有兩條看來硬梆梆的長硯。另外還擺了幾條大毛巾。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艾莉森第一次着地的落點——她半秒鐘前才翻滾出去的牀墊上,鬆脫的鐵窗重重地摔了下來。鐵窗在牀墊上彈起,落到石地、再撞上鐵攔。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迴盪了好一陣子,維爾不由自主地縮起脖子。

「是呀……哎、可是……」

「……艾莉森,要是有個差錯……你就死了耶……」

說着,他將一頭拋向艾莉森。艾莉森一次就接到,並將繩子從鐵窗最左邊的格子穿過去,然後往右送,再從最右邊的格子拉出來。全都以單手進行。

「要扔咯。」

「唉……」

維爾壓低了聲音問道,艾莉森卻仍以平常的語氣說道:

「好了嗎?預備——」

艾莉森說完,再次攀上繩索。她垂吊在鐵窗下,拉攏左右兩段繩子。先用一手抓住一條,再放開另一隻手,很快去抓住另一條。

「我們現在就逃出這個監牢,早點離開這種怪村子吧,不要浪費時間了。」

維爾拭去額頭上的汗水說:

最後,在繩子貫穿中央,繩索的左右兩端已經等長地垂到了地面。艾莉森叫維爾拉穩繩子,她便順着繩子滑到地面上來。

「這外面的鎖很普通,用一根髮夾就能打開呀,我以前學過。所以長官說,飛行員就算被俘虜也不必驚慌。」

艾莉森走近柵欄,搖一搖小小的滑門。

艾莉森默默指着牆壁上緣。維爾抬起頭去。

啪嘰!

「好像是耶。只不過莫名其妙就被人迷昏關在這種籠子裏,實在教我不服氣!」

「…………」

「還、還不行嗎……」

她很快地走下樓梯,來到鐵欄前與維爾相對,衣服和頭髮都沾着白雪。用鐵窗敲壞的窄小窗外原有很厚積雪,如今則有被撥開鑽過的痕跡。

「所以要到外面去嘛。」

「怎麼樣?很順利吧?」

坐在地下室的牀墊上,維爾問道:

艾莉森吼累了,又走回維爾旁邊坐下。

「哦——不是……我想不是。」

「是嗎?不過既然這樣,我們也沒理由非待這裏不可了。」

「怎麼出去?」

維爾看着艾莉森。聽她又繼續說道:

然後笑着說:

另一手也攀上去。接着,從懸垂在牆邊的姿勢,以窗緣爲支點一口氣撐起了身體。她騰出左手抓住鐵窗搖了幾下。

「艾莉森,你可以嗎?」

「那還有什麼理由要把我們關在這種陰森森的鬼地方呢?搞什麼!開門啦!誰是負責人,給我出來!我真的生氣咯!」

鐵窗的框終於變形,從窗緣鬆脫開來。艾莉森也在同時間落到牀墊上,並且屈起雙膝以吸收撞擊。

「既然要關,就弄個乾淨點、有淋浴間的套房來嘛!聽到了沒有!」

話纔出口。她竟從高牆上一躍而下。背對着牆壁,雙手握着繩子前端舉在肩頭,好像抓着登山揹包的兩條揹帶那樣。

他們便一人抓着一頭——

再來,她改用左手抓着鐵窗,以右手將繩索向身後拉。好幾次有結頭卡住,她都小心地一一穿過。

她看看地上的厚重鐵窗,又看看維爾。

「果然還滿牢的。」

維爾的擔心像是多餘似的,艾莉森輕輕鬆鬆便爬到了天花板附近。但見她一手扣在窗緣上——

「該不會是……不,說不定就是。可是……也許這真的就是原因!」

首先要把毛巾撕成長條。再把牀墊的小洞挖大,用裏面的彈簧尖勾破毛巾一角,然後一人抓一端,就這麼將它撕裂。再將布條末端互相打結,澆點水在結頭使它溼潤,之後合力拉緊到有水滴出爲止。

「拆掉那個鐵窗,以我的身材就能鑽出去了。」

「“這個村子裏的人其實是靠做金飾過生活的,所以無法忍受外人進入”。」

「沒關係,就放在那裏。不過你要先把繩子準備好。——來咯。」

「好,來爬了。」

「也是啦。」

只見她往牆壁走去,站在牆壁角落呈直角的地方,手腳附在左右壁面上。

維爾連忙把腳下的布繩拉過來。

「不過艾莉森,那些人好像不是爲了我們才把我們關起來的。」

她說得十分認真。

地下室天花板上的木門開了。

「維爾,你退到最後面去,免得危險。」

「就是——這樣呀!」

俯瞰着維爾,艾莉森笑咪咪地說:

「根本一個人也沒有,上面只堆了貨物。這裏好像是村子外面,那座塔看起來很遠呢。我是沒什麼時間仔細看,但村子裏連個鬼影都沒有。還有,好像要下雪了。」

「什麼?幹嘛?」

生鏽的鐵鏈發出聲音,板門往上被拉來,一束長長的金髮垂了下來,是艾莉森的上半身探下來看。

維爾嘆了一口氣。

「窗子?」

艾莉森看了看手錶後,站起身說:

維爾含蓄地否定她的推論。

「嘿!」

鐵鎖已經被她三兩下打開。小巧的軌道式柵門滑開,聲音十分刺耳。

維爾已滿臉驚恐,卻見艾莉森朝他望了一眼,迅速順勢向前一滾,就在牀墊上翻成護身倒法的姿勢。

只見艾莉森又站了起來,大步走到柵欄前放聲高叫:

「拆掉鐵窗……?」

艾莉森改用右手拉住鐵窗,雙腳抵在牆上,以此支撐身體,然後轉向下方的維爾伸出左手。

「哦,是哦——」

艾莉森又看看維爾,再望向天花板,對着想象中關他們的那個人咆哮道:

「……可是我們在牢裏,手夠不到啊。」

「你、你要怎麼做?」

「我覺得更不是。」

「怎麼樣?」

「繩子。給我一頭。」

兩人同時用力拉。鐵窗一開始只發出輕微的軋軋聲,但在拉了兩、三次之後,鐵條已經明顯被拉歪了,只是窗框還在那兒。

艾莉森開始攀巖。她的雙手雙腳像是按在牆上似的,靈巧地在石塊間的縫隙施力。維爾就在牀墊旁看着她的動作,幾乎不敢眨眼。他的一隻腳擱在牀墊上,深怕若有什麼萬一,馬上就能把牀墊踢過去。

就在艾莉森即將落到牀墊上時,繩子強力繃緊,力道傳到那幾根細鐵條上。

「!」

「哎喲,你忘了是誰教你爬樹的嗎?」

「已經差不多了,我再去加個臨門一腳。只要一鼓作氣施力就行。」

「安、安全嗎?要不要把牀墊放在正下方?」

維爾愕然地瞪着她,愣了一會兒才擠出幾個字:

維爾把大衣拿給艾莉森,自己才鑽出去。

「很順利,不是嗎?」

噪音平歇,維爾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氣。艾莉森俐落地站起來說:

「鐵窗的框嵌在石頭裏。我們把它拉出來吧。」

「咱們來動手吧,你照我的話做。」

「好啦,再來就交給它們兩個啦。」

艾莉森說道。維爾鑽過柵門,轉身一看,牀墊上有兩個人形鼓起,像是挨在一塊兒睡覺的樣子。那是他們用毛毯和布繩做的假人。

「看起來挺親密的嘛……」

艾莉森不自覺脫口而出。

「艾莉森?」

「沒、沒事。我們走吧!天色已經很暗了,正好可以偷偷溜出村子。」

* * *

「時間不多了呢。」

班奈迪看着手錶說道。

他正在防雪林中。此地雪深及膝,密林幾乎遮蔽了大部份的視野和光線,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看看雲量也增加了。天氣顯然正在惡化。

跳進村子入口左側的防雪林之後,班奈迪便往山谷深處前進。他小心翼翼地遠離大路,不讓任何人發現,打算走到峽谷最盡頭。

有時因爲樹上的落雪太多,一下子使他踏進雪深及腰之處;有時則是雪堆突然落到他的頭上,延遲了他的腳步。積雪埋到腿部時,他就用短機關槍連同布袋一起當撥雪鏟用。他偶爾窺探谷中,確認所在位置,已經超過剛纔遇見女子的魚池一帶了。

班奈迪再度前進。額上浮現汗珠。

又走了一段,班奈迪改爲橫向前進。他壓低身勢,藏在一棵大樹後面打量谷中。

「總算到了。」

村子就在眼前。稀稀落落的房舍和唯一的那座尖塔映入眼簾,卻不見半個往來行人。日暮時分的雪山深谷中,小村莊流露着一抹詭異的靜謐。

「到底有沒有人住啊……」

班奈迪又回到樹林後,繼續往前走,但沒多久就遇到了障礙。

「這下肯定是有人住了,不過……這一帶的村子都是這個樣子嗎?」

看着眼前景象,班奈迪不禁錯愕。原來林中竟有一道鐵刺網,從地面直到與他頭部同高的位置。他用腳撥開地上的積雪,驚見雪地裏也有。宛如荊棘的有刺鐵絲,被人以二十公分左右的間隔水平地綁在樹幹之間,甚至爲了固定連斜向也有,紮實地構成這道鐵樹網。

「要防野獸也做得太誇張了。這裏……是不是有什麼祕密基地啊?」

「完了……真是!我們被發現了啦!」

槍聲悶響。班奈迪站在樹旁,一發接着一發地射擊。

維爾安下心來,放鬆了雙肩的力量。

那個男人悄聲如是說道。維爾驚愕得忘了閉上嘴,呆呆地望着他。

彈匣的二十八發子彈都射完了。槍口下的布袋變得焦黑,冒出一股白煙。班奈迪趕緊拿雪覆上去蓋住。再看看樹幹,已被彈匣削去了有一半之多。

「也對。要不要中途找一戶人家搶一匹馬來?」

「附近有人呀。正往這兒來。」

怎麼了?維爾的這句話還沒問出口,艾莉森立刻甩手後住他的嘴。她將手指放在嘴前,示意維爾別出聲,把臉湊近維爾的耳邊,窸窸窣窣地悄聲說道:

「那只有逃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逃吧!」

從門縫中看了看外面,艾莉森說道。維爾也在她身後說:

班奈迪正在暗罵時,瞥見一戶人家旁有人影晃動。只見小溪對岸有一棟石屋,看來像是簡易倉庫,而那人影從屋子的地板附近爬出來,縮着身子把頭探出雪堆東張西望。人影雖小,班奈迪仍看得出那一頭長長的金髮。

班奈迪剛咒罵道,天空就開始飄雪。像是舞臺落幕一般,雪花濃密一致地降下,視線立刻變得極端惡劣,但班奈迪仍然看得見那三人正在走近。當然,要是班奈迪走出樹林對方也看得見。

跑過某一戶人家門前時,大門突然打開。走出來的是一名中年女性,她表情驚恐的見三人望向自己,頓時拉開嗓門,拖着離譜的尖叫聲轉身消失在門後。

艾莉森飛快地交待道,維爾立刻猛點頭,無聲地說「好的好的」。

腳步聲停了。下一秒鐘,有個男人的身影轉過屋角出現在維爾眼前。

「沒關係。有三個村人進了旁邊的屋子,我們快趁現在悄悄離開這裏吧。對了,艾莉森跑哪去——唔哇啊啊!」

村子中央、房舍比較密集之處出現了別的人影。班奈迪看到幾個村民一起從有尖塔的建築物中走出來,在馬路上站着聊了一會兒,其中數人走進另一戶人家,剩下的三名男性則往山谷這頭,亦即艾莉森所在的那棟小屋走去。

班奈迪挖開樹下的雪,直到樹根快要露出來,接着將折了好幾折的布袋放上去,用力把槍口壓在上面。

天色已暗,雪勢增強,視野也更狹隘。現在他們連最近的房舍都看不見了,卻仍聽得身後傳來叫喊聲。

「咦?」

那三名村人並沒有注意到班奈迪,仍然在馬路上走着。班奈迪把短機關槍塞進破洞焦斑的布袋,將它拿在手裏,仰着鑽過鐵刺網。

班奈迪回過頭去看了一眼。

啪!

班奈迪反射性地伸長手臂,左手一個不小心碰到了壁架,老舊的木架子經不起這麼一碰,上面的植木鉢幾乎全都掉了下來,結果木板和陶鉢碎得稀哩嘩啦。

「好大哦。這下子積雪又要變深了。」

「喂!你們是什麼人!站住,不要跑!」

「天曉得。」

班奈迪追上艾莉森。

只剩下一半粗細的樹根應聲折斷。班奈迪雙手一滑,仰面倒在雪地上,樹枝上的雪堆迎面砸中他的臉。

艾莉森關起門。兩人都穿起大衣,戴上他們的帽子和手套。

班奈迪說着,重重吐出一口疲倦之氣。就在此時——

維爾嚇得結巴起來。艾莉森朝他猛推一把,帶頭往人聲相反的方向跑出去,奮力逃在及膝的雪地裏。班奈迪跟着跑在後頭,一面咕噥道:

「那不就是強盜了嗎……你別說得這麼不當回事嘛。」

「這樣我們躲起來才容易呀。我們要偷偷溜出山谷,聽懂了沒?」

於是她留下維爾,敏捷地消失在石屋的另一側。

「喂!真的不是我聽錯!還有人講話!」

「爲什麼我們得受到這種待遇啊……?」

「真的來不及嗎……該死!」

艾莉森一邊跑一邊埋怨着。維爾只顧着跑,已沒有閒工夫回答她,只有班奈迪一臉事不幹已似地回應:

「可惡。」

維爾的話纔出口,

「快、快、快——」

「維爾你待在這裏,等一下就隨便搪塞說是在等人。之後我會像那次對付那個壞警官一樣,懂嗎?」

「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班奈迪恨恨地看着眼前這一大排鐵刺網。他左看右看,發現鐵絲都纏繞在粗壯的老樹幹上,只有一棵樹齡較小、樹幹稍微細一些,直徑大約三十公分,高度則有四公尺左右。班奈迪抓着樹枝搖了搖,又攀上去懸在上面,都沒法折斷它,只能搖下少許積雪。

「來不及了嗎?可惡!」

艾莉森突然停下腳步,差點兒讓維爾撞上。這一面的牆上釘着一個老舊的木架,上面疊了好幾個空的植木鉢。

「是啊,你以爲是誰?」

隨着慘叫聲,班奈迪向前一倒,從後方接近的艾莉森抓住了他的腳踝,使盡力氣往後拉。

「好過份……」

班奈迪輕輕一笑,低聲以貝佐語說:

「放心。他們只是對空鳴槍。」

班奈迪開始沿着鐵刺網找缺口,沒想到它竟然毫無間斷,像是把整座村子團團圍起來似的。每一條有刺鐵絲都牢牢地纏在樹幹上。既沒有任何一處斷口,也都非常牢固。

「怎——」

說完,艾莉森便慢慢打開門,半蹲着走出了石屋。維爾也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

班奈迪繼續在大樹後面看着,直到金髮的人影走進那棟石屋。

「那也沒辦法了呀!」

維爾嚇得瞪大了眼睛,表情悽慘,無聲地欲言又止。

他一面吐出口中的雪一面起身,只見那棵樹已經橫倒在地。鐵刺網雖沒有斷裂或鬆脫,但已被樹幹扯歪,開了一個可容人鑽過缺口。

這一陣稀哩嘩啦的聲響也毫不遜色,立刻引來附近好幾個猛然開門的砰磅聲。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槍響。接着又是一聲。

於是他雙手攀上樹枝,順勢一口氣以全身重量往下拉。其實樹幹已經略微偏垂。

「艾莉森……我都跑來救你了,你還要毀掉我大展身手的機會?」

「咦——?」

「這麼做萬一被發現……我就逃吧。」

「抱歉——咦,難道是我不對?是我嗎?」

班奈迪再度罵道。

艾莉森的這個問題,令班奈迪格外感到背後那把短機關槍的沉重。

「我太閒了。本來是想跑來當你們的電燈炮,沒想到居然變成來救人。」

「…………沒什麼特別的。」

班奈迪扣下扳機。

「怎麼也比監禁的罪名輕吧——哎,臨機應變吧。」

「終於開始下了。」

「!」

「你是?……班奈迪先生?」

「艾莉森!不是啦,是班奈迪先生啊!」

艾莉森吼着,一手不住地拍在已經拼命狂奔的維爾背上。班奈迪跑在最後,三個人跑上那條經村人往來踏過,已變得好走許多的主要道路。他們頭也不回地狂奔。

他放下肩上的布袋,拉開拉鍊,見裏面放了短機關槍和三條彈匣。他將它們全部取出,俐落地裝填起來。

出了門,一轉到屋子左側,

「咦?——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三人繼續跑着。雪下得又大又急,堆積在他們的頭、肩和胸口。

過了這一道障礙,班奈迪在雪地上匍匐前進,來到防雪林地的最後一棵大樹前。由此前往艾莉森走進的那棟石屋之間全無樹木、房舍,自然也沒有藏身之處。但見那三個男人的確是往小屋走去。

「可、可是……車子呢?不可能徒步走回去啊。」

隔壁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

「這下糟了。」

「好……」

「噢。謝謝你……」

聽見班奈迪的貝佐語——

「不知你爲什麼要道歉,不過我原諒你。」

「快逃呀!走這邊!」

「跑快點!」

站在屋檐的落雪和牆壁之間,維爾一動也不敢動。終於他聽見了腳聲,從大門方向踩着積雪小跑步而來。那個人每接近一步,維爾的表情就爲緊張和恐懼抽動一下。

艾莉森也不禁驚叫起來。班奈迪跌得滿臉是雪,翻過身來說了一聲:「嗨」,然後才慢悠悠地站起來。就在這時,另一個歪斜的層架不支鬆脫,又摔落了幾個大陶鉢。

「哇啊!——對不起!」

「湖岸不是往這個方向啊。」

三人繼續狂奔。

「少校!有沒有什麼好武器?我的手槍連包包都被他們拿走了!」

「哪可能站住啊!」

維爾這會兒的嗓門也不小。幸好他喊得快,否則艾莉森的靴子就要踢上班奈迪的側腹了。

「!」

跑着跑着,維爾最先不支。他快喘不過氣了,腳步也遲緩起來。

「維爾!加油!」

艾莉森推着他的背,勉強堅持這趟亡命的馬拉松。三人一直往峽谷深處逃去,隔了一會兒才又在大路左側看見一戶人家。

「事到如今,我看乾脆拿那戶人家當人質算了?」

艾莉森說得一派理所當然。就在此時,那戶人家的大門開了。走出來的人一樣驚愕地看着他們,僵在原地。

但更令人驚愕的是!

「——過來!快點!」

門口的那人竟大聲向他們說道。那是一名年輕女子,留着黑色短髮。

「什麼?」

艾莉森和維爾大感意外。

「來吧,是我認識的朋友,別留下新的腳印!」

班奈迪說着,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沿着通往那戶人家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向屋子。三個渾身是雪的人就這麼來到門前。

只見班奈迪笑着對那女子說:

「嗨!菲。」

「別叫得這麼親熱。快進來。」

女子領着班奈迪和一頭霧水的艾莉森,以及早已上氣不接下氣的維爾走進屋子。女子立刻關上大門,掛上門閂。

屋子裏相當暗。

中間有個沒生火的暖爐、碗櫥和可容六人坐的餐桌和椅子。牆邊有一張沙發,另有一條走廊通往後頭的房間。

維爾彎着身子大口喘氣,艾莉森則來回撫着他的背。

「過來。」

隔了片刻——

「還不曉得。」

三人在漆黑中抬起頭,朝門口的微光望去。

班奈迪答道。艾莉森又問:

只見女子慢慢探出頭來,但在昏暗的逆光下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而她手中握着的那把大型自動手槍倒是十分清晰。

走廊盡頭的地板上有個門,女子將它拉起。

班奈迪此話一出,便見維爾頹然地垂下雙肩,艾莉森只是聳聳肩。菲歐娜反問道:

「安靜點。」

「帶我到首都去。否則我立刻就把你們交給村人。聽懂我說的話了嗎?」

數秒沉默之後——

先是門閂卸下的聲音,再來是開門聲。數人走進屋內,腳步聲從頭上傳來。

「爲什麼今天不可能動身?首都很遠呀!早點出發比較好。」

又聽見幾個男聲叮嚀她小心點。接着大門就關上了。然後是上閂的聲音。

「我還不知道她的全名。」

說完,他又轉向女子。

「……好吧。不過我得先確定,這棟房子裏還有沒有其他人在?」

「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不用費那麼多工夫講解。就是這樣,這裏的每一位都是我家的代代祖先,他們把安眠之地讓出來,供我們這些活人使用。」

「我在書上看過,說是這個國家的習俗。由於土地不多沒辦法埋葬很多人,所以就用大石棺土葬,經過一定程度的年月後,或是有新的死者時,再挖開墳墓撿回他們的遺骨,由血親清洗乾淨,妥善地保管在自己家裏——」

「馬上來!稍等一下!」

「我馬上去準備。」

「請坐。」

於是艾莉森滿臉不快:

「有可疑的外人闖進村裏。恐怕有三個人。他們往這裏逃了,你有沒有看見?」

女子又回到一樓,拿了一隻水瓶回來。三人便用倒扣在水瓶口上的杯子喝了一點水。

班奈迪一說完,艾莉森便接口說:

「這你就不用管了。你一個人待在這兒很危險,快到集會所去。」

「……沒有,到底是怎麼——」

「有一把爺爺的手槍。」

班奈迪點頭回答:

「搞什麼啊?」

「菲歐娜,就這麼叫我吧。」

見衆人定下心來,女子便對着艾莉森和維爾問:

「對。用什麼方法都行,要是你能幫我做到這一點,我就幫你們離開山谷。我自己原本就不能擅自離開村子,所以要走也得偷偷摸摸地跟你們一起走。」

又是片刻靜默。

但見女子猶豫了一會兒。

班奈迪不再作聲,而是豎起耳朵專注地聽。

「她該不會又把我們騙進來關吧?」

「喂!」

「菲!你沒事啊!」

「好吧……你有槍嗎?」

「進去。小心頭撞到樓梯。」

「這樣啊,我明白了。」

「……有好多個耶。」

「非常清楚。我也想仔細聽你解釋。」

「菲!你在家吧?」

「是的,這一位是維爾赫姆·休爾茲同學,而這位是艾莉森·威汀頓小姐。我就是在找他們兩位,想跟他們一起遊山玩水的。我說過我的名字了吧?我叫班奈迪。」

「安靜點——」

女子冷冷地說完後,改問班奈迪:

她對着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小頭蓋骨打起招呼來。看見她的舉動,那名女子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們是客人,可不能失禮咯!」

「沒有了。一向只有我跟爺爺兩個人在這裏過日子,但我爺爺去年過世了。」

班奈迪說。架子上大約有七個大小不等的頭蓋骨。

「哇!」「呀!」

女子朝走走廊走去,班奈迪、維爾和艾莉森跟隨在後。

頭上傳來一人單獨行走的聲音。那聲音一度走到屋子後頭,之後又走回來。跟着一個嘎吱聲,地下室的門開啓了。

「爺爺曾交代我說“遇到緊急時要拿出來用”。」

看着艾莉森臉上露骨的嫌惡,班奈迪只好率先走下去,接着是維爾。艾莉森朝那女子瞄了一眼,然後也跟着下去。

女子丟下這句話後,又關上了地下室的門。三人在漆黑中脫下帽子和大衣,依言在原地等着。當門再次拉開時,女子手裏已不再握着手槍,而是一隻點亮的舊油燈。

女子說道,語調冷得像冰一樣。

「說來話長啦。」

艾莉森和維爾不明就理地互看一眼。

女子有些喫驚,答了一聲:「是」。班奈迪看看維爾,艾莉森則用手肘推了維爾一下。

「對了,那是誰?」

當她的腳踏上那裏的石地,手也扶上維爾的背時,那道門在三人頭上關起。地下室頓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好的。你說想去首都?我在山谷入口遇見你時,你是這麼說的吧?」

「我們來玩,誰知道被一個老太婆用茶迷昏在有塔的那棟房子裏後,又被關在牢房裏,剛剛纔死命逃出來的。——我纔想知道理由咧!」

「哦,理由我也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理由。現在只想儘快離開村子,回到穆西凱去。」

「請等一下。我想今天是不可能動身了,再趕也得等到明天吧。總之,今晚要請你讓我們三個躲在這裏。」

艾莉森話還沒說完,維爾便將手按上她的肩,徑自問那名女子:

班奈迪問道。只見那個自稱菲歐娜的女子臉色一沉,凝重地點點頭:

艾莉森悄聲問班奈迪說:

「你知道用法嗎?」

「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正在外面剷雪,一聽到槍聲就逃進屋裏來了。」

艾莉森纔剛喊出口——

維爾和艾莉森看見骷髏頭就在自己身邊,不由得嚇了一大跳,眼窩的大洞在油燈照明下,映出兩個黑色的大窟窿。

艾莉森和維爾沒開口,靜靜聽着那兩人對話。班奈迪回答:

「艾莉森、維爾,這位是我剛纔在村子入口處遇到的小姐。之後我才發現你們曾經進過這個村子卻沒再出來,所以就偷偷潛入,纔會碰巧遇見你們離開那棟房子。」

有好一陣子,地下室裏只聽得見維爾的喘氣聲。三人隨後聽見樓上所進行的交談。

「好。你今晚就拿着槍到地下室去睡,記得要上鎖。大夥兒會輪流警戒,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萬一有可疑的傢伙攻擊你時,你別多想只管開槍就是。」

「搞什麼!這裏到底——」

「菲!你在家嗎?開門啊!」

「……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不要,我怎麼能丟下爺爺留下的房子。我沒事的,反正我一直都是這樣。」

眼看艾莉森激動得差點站起來,維爾便將右手放在她肩上說:

班奈迪立刻要她噤聲。樓上傳來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還有一個不甚清楚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原來如此。」

「這些是你的祖先,對吧?」

女子拿着油燈往地下室中間走去,並請三人在圓桌旁坐下。四人圍着桌子坐定,將油燈擺在桌子中央。

她每往下走一階,地下室便亮了一點。原來這裏同樣是一間石砌的地下室,但比艾莉森等人先前被囚禁的牢房寬敞許多。牆上釘着木架,放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有古董彩繪盤、包布的小相框、上了鎖的木盒、還有人的頭蓋骨。

「他們是你的朋友吧?把他們牽扯進來有沒有問題?」

班奈迪望向艾莉森他們:

班奈迪如是說道。

「我先問你們,你們是誰?爲什麼在我們村子裏?」

「等一下。」

「菲歐娜小姐是嗎?這是斯貝伊爾沒有的名字呢,在我聽來真是非常動聽——」

「因爲我困了。」

「我要進入主題了。」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請你告訴我。」

「…………那麼,你們好。恕我們打擾了。」

「……好。」

「——喂!」

「開玩笑的。不好笑嗎?好吧,那我說正經的。現在雪下得這麼大,而且又是晚上,想在這種情況下渡過那麼大的冰湖面根本形同自殺。別說是普通人了,就算是個強悍的陸軍士兵也不會那麼做。難道你想看誰死掉嗎?」

「…………」

菲歐娜不說話了。她瞪了班奈迪一眼,微微搖頭否定。

「所以就明天走吧。希望明早雪就停了。出了峽谷就能坐我的車,我們可以開車到首都去,趕時間的話也可以在中途改搭飛機去,很棒吧?坐飛機的話馬上就到了。」

聽班奈迪這麼說,菲歐娜顯然十分懷疑。

「真的行嗎?早上纔出發,真的能在明天白天時趕到嗎?——還有,你說的飛機就是那種在天上飛的東西吧?哪來那種東西呀?況且誰會開呀?」

菲歐娜接連問了一大串。艾莉森看了右方的班奈迪一眼,不禁問道:

「你不認識班奈迪先生嗎?」

卻見班奈迪開心地說:

「很難得呀。」

見這三人當真一臉稀奇地望着自己,菲歐娜不禁動搖起來地問道:

「怎、怎麼了?」

「……哦。原來你就是那個“發現壁畫的英雄先生”呀!我恐怕是失敬了,對不起。」

「不會不會,沒那回事。這件事原本也不該由我一人居功或自豪的。附帶一提,這兩位是——」

艾莉森在班奈迪的腳上踩了一下。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請不用擔心飛機的問題。明天清晨就出發,可以嗎?今晚請讓我們睡在這裏。睡外面會有凍死的危險。」

菲歐娜點點頭。

「我知道了……你們就在這裏待到早上吧。我會拿毛毯來給你們,當然還有水和喫的——雖然比不上旅舍就是了。這樣可以嗎?」

這回換班奈迪點頭。

「你有沒有電話?我是跟學校旅行纔來到這個國家的,老師跟同學們都住在穆西凱的旅舍,我想他們一定很擔心我。可以的話,我想聯絡他們——」

他纔剛說完,艾莉森便接口道:

「什麼問題?」

「你到底是誰啊?」

菲歐娜靜靜望着班奈迪說到一個段落停下後,才低聲問道:

這時,班奈迪舉起手來。

「我倒覺得動機是什麼都無所謂耶。」

「談判成立。非常謝謝你。」

「什麼事?」

艾莉森瞄了一眼,維爾則伸過頭去專心地看着。

見維爾大失所望,艾莉森竟三言兩語地潑了一盆冷水說:

「唉……」

維爾說道。

「沒關係,要是菲歐娜小姐不想說,那也不必勉強。」

但見菲歐娜搖頭說:

「那個……菲歐娜小姐……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對了,我也有一個問題。」

在維爾和艾莉森的注視下,菲歐娜的神情在搖拽燈火中顯得格外堅毅。於是班奈迪又問:

「你爲什麼想去首都?」

班奈迪和維爾互看了一眼後,維爾決定讓班奈迪發問。

經過幾秒的沉默後——

「至於信不信,那就隨你們了。」

「這是首都的演說會宣傳單嘛。」

「我們村子裏沒有電話,只有緊急情況下用的無線電,可是放在集會所裏。」

「算了,你死心吧。」

「對了,你一看見這個就哭了……嚇了我一大跳。這就是動機?」

維爾問道。

「我是這個國家——伊庫司託法的公主。」

「另外就是純粹的好奇心。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麼事情而已。我想艾莉森或維爾也會想知道吧。」

她的口氣好像真的無所謂似的。維爾跟着說:

「讓羣衆看見,讓他們知道我的存在、讓大家知道我活着。」

沉思數秒之後,她才睜開眼睛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說道:

說完,她就從衣袋裏取出那張已經皺成一團的紙,挪開油燈,在桌面上攥平。

「另一個理由呢?」

「這樣啊……不過,反正你們到了首都也會知道的,我就說吧。」

便見班奈迪笑得有些羞赧:

只見菲歐娜閉上眼,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班奈迪繼續發言:

「呃……我可以再問清楚一點嗎?你出現在現場,然後呢?」

「對,我想去參加這場演說會。我要到現場去,出現在羣衆面前。」

菲歐娜如是說道,表情卻銳利起來。

「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的理由有二。第一,要是知道你去首都的動機,或許這之中有我能幫忙之處。好比你想去首都的哪裏,或是想做什麼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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