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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早餐後出擊

《艾莉森》 · 時雨澤惠一 · 1.2萬 字

早晨到來,森林和草原開始有鳥兒鳴唱。

照耀了大半夜的月光終於不敵太陽的光芒,成了西邊天空的一個白影。

維爾哆嗦着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一時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但一看見滿室的晨光,便立刻想起來了。

維爾躺在小窗的右端。他坐起身,發現毛毯都捲到左側去了,毯子裏裹着的金髮少女睡得正熟。

「…………」

想不透自己昨晚究竟是讓出了哪一邊,他決定不管這個問題,站起來走下牀鋪。

確定腦袋不再暈沉之後,他扣上襯衫的口子,套上薄外衫,穿了鞋子走出房外。他靜靜地走着,從後門走出屋外,在那裏的水井洗完手和臉再走回屋內。

剛走進客廳,維爾就聽到一聲早安。

拉蒂亞向他打招呼。她正坐在桌前,面前放了幾本書,還有她的眼睛。

「早安,特拉伐斯太太。」

「不痛了嗎?」

「不痛了,謝謝你。」

「我幫你換藥,你坐下。」

維爾在椅子上坐好,讓拉蒂亞拆下繃帶。她拿掉紗布,換上一塊較小的,再用新的繃帶薄薄產了幾圈。

換完藥後,拉蒂亞洗洗手,端了一杯水給維亞。看着維亞道謝、津津有味地喝下,拉蒂亞把書收一收,放到暖爐旁。書的封面都印着《近代大事年表》,是從三二五三年版,到三二五九年版的。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要是你不想說,可以不用回答。」

拉蒂亞面對着維爾坐下,神情認真地問。

「是什麼事?」

拉蒂亞深吸一口氣。

「你,不,你們兩個……是在“未來之家”長大的吧?」

「對呀,啊,不過艾莉森又是一個特例,她在來之前就會說了。在就業或上高等學校進修之前,家裏的每個人都要先學會說貝佐語,婆婆會知道我們,還規定某一天只能用貝佐語講話。不過艾莉森一來就說得很流利,連婆婆都很喫驚。聽說她父親本來就說得很好,她自己家裏也都講雙語,就像家常便飯一樣。雖然我也不知道是爲什麼。」

「那,你的名字是誰取的?」

就在早餐的準備大功告成時,艾莉森自動睜開眼睛。屋裏太亮,她只睜了一條縫。

維爾靜默下來,等着她的下一句話。

維爾瞥向暖爐邊的書本。

「沒有。不過我能想像。」

拉蒂亞站起身,討賞個在一旁的圍裙。

「夫人流亡之後,斯貝伊爾是怎麼稱呼她的,你聽過嗎?」

「怎麼說?」

她驚訝地反問。

「哦。」

「……這些事情,那孩子也都知道?」

「雷文,手套就在柴房邊。」

「聽說,好像是我父母親親自把我留在家門前的。」

拉蒂亞說。

「穆特女士……現在好不好呢?」

她嗅了嗅,往味道傳來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一出房外

維爾有些喫驚。他想了一會兒,難爲情地說:

「那時我好像沒有名字,所以是婆婆幫我取的。家裏上上下下都說,那是爺爺的名字,而我自己也很喜歡。雖然婆婆說我可以改名字,但我覺得沒有必要。」

「你是幾歲到穆特女士家裏的呢?」

「我好像是大約三歲時被丟在家門前的,是送牛奶的人來才發現我,我就跟着牛奶一起被送進家裏。他們說我是特例,就收容了我。聽婆婆他們說,我當時好像不會說話,而且不管大人跟我說什麼,我都一副呆呆的樣子。她說是發育特別晚吧。我父母可能是因爲這樣,所以才」

「是的,她說有人一問起她的家世,就會用無意義的憐憫眼光看她,她會想揍人。我甚至還曾經阻止過她這麼做。」

「哦……」

「三歲的時候。當然,我自己並不記得。」

「是啊,艾莉森早上是遲起的……。不過我想她在中午前應該會醒。」

維爾也站起來。

「穆特婆婆常跟我們說“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思考、去努力找出路的。不管別人怎麼說,能走自己的路,就是一間美好的事”。後來她還說“就算別人所走的路是否定你們自己的路,——你們也不可以一開始就認定自己走的路錯了”。」

「如果……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我想知道,就是你們的父母親……是在什麼時候或者,只告訴我關於那孩子的事也行……」

「不過,後來經過大家和婆婆的費心教導,我好像很快就學會了。在記憶中,我倒還沒有爲語言煩惱過。」

「你真是個聰明的小孩……。——這樣啊,這麼說來那孩子,艾莉森,她肯定不會主動向人提起這一點囉?」

聽完艾莉森的故事後,拉蒂亞又問。維爾仍是泰然自若,沒有一絲不悅。

拉蒂亞說道,但維爾搖搖頭:

「那是綠島戰爭囉……」

「那孩子還在睡嗎?」

拉蒂亞臉色一沉。

「好。」

「……她母親呢?」

「來家裏的小孩,大部分都是父母親死於戰爭,也沒有人收養,又是從不同的國家來的,一開始當然會怕、會寂寞,還沒在大家面前介紹就已經哭得不像話。每次都是其他的小孩過去安慰,說不要怕,以後大家就是夥伴啦……。只有艾莉森完全不是。她把金髮一撇,大大方方地出現,也不哭。一把她介紹完,她立刻指着離她最近的我說:『好,從今天起,我就收你做手下!』」

「……我好像可以想象那一幕呢,好一個刁蠻的小女孩。」

「對,我想應該是。」

「聽說她本來就跟父親兩人相依爲命。她父親是職業軍人。」

「來喫飯吧!西邊的菜你愛不愛喫?」

「喜歡,婆婆常常燒。」

「今天有培根呢。馬鈴薯是要薄切清炒呢,還是整顆去烤?你喜歡哪一樣?」

「哦……」

「當然啦!不要說我,連婆婆在內的其他人都傻眼了。有個保姆就打圓場說:『手下這個字眼會不會不太好?』,她下一句就改口!——『那就說可以信賴的部下。我是上校,你是少校。』」

「這樣啊……。——那就薄切吧!對不起哦!」

維爾說着,語調一點也沒改變。

看着維爾笑眯眯地說着,拉蒂亞開始回憶起以前和昨天的事。

維爾毫不介意地點點頭。

「對,就是你想得那樣……。那是“背叛者”的意思,但用的字眼更下等。一個擁有地位和名譽的貴族,支前辦了那麼多慈善事業,居然戰後逃到了東邊去,甚至還在那裏設立戰爭孤兒院……。誰也沒法想像。當然,人們知道她一定有她的想法纔會那麼做,卻還是覺得他背叛了祖國,大家都很生氣……。當年的新聞鬧得好大呢!『有的說背叛祖國,在敵國落腳,算什麼“未來之家”』或是『她想在那兒養育殺我同胞的士兵嗎?』之類的——。還有寫得更過分、更不堪入目的,真得太多了……」

「啊,不過我父母親並不是戰死的。」

「我們婆婆以前的事,您有聽過吧?」

「以前的她,真可說是全斯貝伊爾萬民景仰的人物呀。……直到大戰爭之後,她流亡到洛克榭爲止。」

維爾卻像是很輕鬆地。

「哦……。你們的貝佐語說得這麼好,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既然是母體女士教的,那就合情合理了。」

忽地想起自己剛纔說了什麼,拉蒂亞閉上雙眼,仰頭向天。

拉蒂亞聽了都笑了

她搖搖晃晃地走下牀,無意識地紮起頭髮,拿了自己的夾克,穿上鞋子。

「……!」

「我喜歡整顆的,艾莉森喜歡薄切的。」

「你看!」

維爾說着,喫喫笑了起來。

「我們今年十七歲。艾莉森到家裏來,是在我八歲的時候。」

「哦……。謝謝你告訴我這麼鬥。能跟你聊聊真好。」

「我去拿柴吧」

「…………。你……說什麼?」

「不會,艾莉森一定很高興。我來幫忙。」

「是啊!不管在傢伙在學校,她總是比誰都有精神、比誰都威風呢!我大概是哪裏哪裏特別得她歡心,常常跟她在一起,被她拉着做這個做那個的。……啊,這一次也是這樣。」

維爾出去後,她打開流理臺旁的地板,準備拿出馬鈴薯。

拉蒂亞的聲音又引回他的視線。

聽見維爾的聲音裏有一絲喜悅,拉蒂亞的語氣卻卻低沉起來。

「那,能不能麻煩你生火?外頭有劈好的柴。」

她定了定神,又問:

「…………」

維爾開口說道:

「哦……。我想再問你一件事。」

「…………」

拉蒂亞辛酸地點點頭。

「是嗎?」

「婆婆在半年前過世了。我想,她在另一個世界一定過得很好。」

相對於拉蒂亞的沉重表情

維爾有些意外,之後以不卑不亢地聲音說道:

「還有,我也——」

「艾莉森剛到家裏來時的事,我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呢。」

就聽見維爾的聲音。

「當然,我並沒有見過她本人……。不過想我這個歲數的斯貝伊爾人,沒有人不知道寇拉松·穆特夫人的。」

維爾說着,就要往屋外走去。拉蒂亞向他喊道:

「還有,我也是那麼認爲。我跟那位夫人的立場,就像是完全對立的……」

拉蒂亞聽得很入神。

「好。」

這次換維爾問了。拉蒂亞靜靜的點頭說:

「好啦!」

拉蒂亞低聲回應,垂下眼問道:

「…………。這邊。」

「對,家裏的人每個都知道。艾莉森聽到時更是氣炸了。她說要是我的父母親改變心意要來接回我,他們就是敵人,要家裏的小朋友全體動員,以武力把我搶回去,她還站在桌子上像個獨裁者似的煽動大家。幸好這事情從沒發生過。」

維爾微微一笑。

「我常常說夢話。打掃房間的傭人都笑我,說我是個黏奶奶的小孩。」

「不客氣。」

拉蒂亞一時錯愕。總算擠出這幾個字。

「以前的她……」

「真是的。」

還有一個笑眯眯的婦人。

「早,艾莉森。睡得好嗎?去洗洗臉,然後來喫早餐吧。」

「給你,愛睡豬。」

拉蒂亞把毛巾把給艾莉森,又要她把夾克交給自己,然後將它掛在一張椅背上說:

「你待會兒就坐這裏。洋芋都做好了唷!」

站在餐桌前,看着自己愛喫的菜掙熱騰騰冒着起。

「這裏……是哪裏?」

艾莉森睡眼惺忪地咕噥着。

「別客氣,請用。」

「放心,我不會客氣的。」

正如艾莉森所言,她毫不客氣地喫起自己最愛喫的菜,也直率地大呼好喫。

維爾和拉蒂亞則是慢條斯理地喫着,一面聊起維爾學校的事。得知維爾獲得拉普託亞共和國獎學金,拉蒂亞很是驚訝。這是艾莉森岔進來大誇維爾的優秀,順帶埋怨起獎學金的制度老舊,說都是受限於一年定額,且不能延長或縮短,否則維亞早就不知跳幾級上去了。

喫完早飯,拉蒂亞端了三人份的熱茶上桌。

「你們兩個,仔細聽好了——」

針對兩人之後的行動,她已有一番安排。

固定每隔幾天就會運送食物及必需品過來的卡車,預定今天上午回來,拉蒂亞會請卡車在他們到離此地二十公里的鎮上去。到了那裏,他們再去找警察請求庇護,但要堅成是純粹在觀光飛行時發生意外,千萬不可以提到斯貝伊爾的綁架組織或戰鬥機等等的事。

「——要是我跟着你們去,事情會更復雜,所以我會跟商行老闆說,是剛剛纔在住家附近發現你們的。你們要配合這個說辭哦。」

維爾點點頭他道:

「我知道,我們絕不會給您添麻煩的。包括治療,全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艾莉森拿給拉蒂亞看。

維爾頷首。

那是一個小而薄的長方形金屬片,比一截指節大不了多少。金屬片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掉了。」

「可是那個老爺爺說“那個寶物可以結束洛克榭和斯貝伊爾之間的戰爭。就是這麼有價值的寶物”。萬一真的有……」

看着神情凝重、一動也不動的維爾

「不過,你們還是別去吧。萬一又出什麼事,可不是受點傷就了事的,說不定會喪命,害別人爲你們傷心呀。」

「那個……算是軍事機密。」

此時,艾莉森的表情,和前晚在宿舍屋頂被火光照亮時一樣。

「先找出來在哪裏,再偷偷溜進去……。不容易哪!這可跟超過門禁時間,溜進家門不一樣耶!」

艾莉森摸摸破損的部分。左領的階級章早已鬆動,搖搖欲墜,她的指尖一撫過,就有樣東西滑了出來。

「我要設法救出那個老爺爺。」

「可是……」

「我問你,關於這個金屬片,大戰爭時的普通士兵也知道嗎?會告訴他們嗎?」

「那就這麼說定啦——!這東西是我在戰場上的身份證。」

拉蒂亞看着椅背上的那件夾克。

「…………」

「那算了,你不用強迫自己告訴我——」

「這個……我知道,可是——」

「知道得最清楚的,只有特殊部隊?」

「謝謝你。」

維爾看了拉蒂亞一眼,又看回艾莉森。

「從這個表面刻的動物種類來看,可以判別是洛克榭的部隊,還是僞裝的敵人——啊,我可以這樣說嗎?」

「沒關係。」

「就這幾天。」

只見維爾沉吟。

「是呀,這是布穀鳥。做得很精細呢。」

聽見拉蒂亞慌慌張張地開口,維爾應道:

「託卵?」

「原來如此……。你們兩個是怎麼越過國境的,我大概猜得出來了……」

兩人如此答道。

維爾一字一句地問,一層一層確定。

坐在旁邊喝茶的艾莉森也如是說道。但又補了一句:

「呃,幹嘛?」

「對不起,特拉伐斯太太。我我們想和那個爺爺再見一次面,跟他談一談,瞭解他所說的寶物究竟是指什麼東西。或者他真的只是誤信從前的謠言,但我就是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我想確定一下。」

「你、你們給我等一下!那個——」

拉蒂亞也被維爾的神情嚇着了。她和艾莉森互望一眼。

「誰都不知道這些動物的種類及數量,而且現在不打仗了,看過的人也越來越少。我也是頭一次親眼看到。這個是……布穀鳥嗎?像嗎?」

拉蒂亞說不下去了。兩人就在她面前商量起來。

「飛行員也會這麼做。一架飛機造好以後,會跟它的駕駛員用這套方式配對,以防有人跳機濤聲,日後歸隊時纔會好相認。整批部隊每半年就換一次。所以,其實這個圖案我既不能看也不該知道的,——不過現在是不可抗力的情況啦。」

「布穀鳥是會託卵的。」

維爾顯然覺得很困擾。

「我也不會說出去的!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呢!」

拉蒂亞竟然也敲起邊鼓來。

艾莉森看着維爾,臉色有點尷尬。

艾莉森問道。

維爾一臉嚴肅,眯起眼睛睨視餐桌上方的空間。那裏並沒有東西。

「早知道就先把你的襯衫給洗一洗……」

「——這是用來分辨對方是否是僞裝的敵人部隊。作戰前,隊員也不用知道什麼,只管把它跟階級章縫在一塊兒,直到作戰回來跟友軍聯絡或接觸時,才能把這金屬片取出來,讓憲兵將校對照名單來確認敵我。每次作戰都會換髮不同的金屬片。若是有人穿着跟友軍一模一樣的軍服回來,但那支部隊交出去的金屬片數量不齊時,就可以知道可能是有敵軍間諜混進我軍之中。部隊教育我們,說大戰末期有很多祕密任務,陸軍或水軍的特殊部隊常要潛入敵陣,這套辨識法就是從那時開始實施的。」

「就是你自己不築巢,卻把蛋下在別的鳥巢裏,讓別的鳥替它養孩子……」

「維爾?……你怎麼了?表情好恐怖。」

艾莉森仍然摸不着頭緒,滿臉都是問號。

她驚叫起來。原來夾克的肩膀和衣領一帶都扯破了,還破得很厲害。

維爾說着,拾起腳下的小東西。

「應該是。」

維爾搖搖頭。他的襯衫領口和胸前都有血漬,染得像圖案一般。

「我竟然沒有發覺……。醜死了……」

維爾好奇起來。

「那,維爾,你打算怎麼做?我看找警察的事得晚點再說囉。」

語氣淡然。

「直接闖進去嗎?一定不可能吧,不然至少把這件綁架案炒成大新聞,你看怎麼樣?」

「啊?你說什麼?」

維爾大喫一驚,立刻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桌上。

艾莉森邊說邊大搖其頭,但一見到維爾的表情,話就斷了。

「你覺得世上真有那種東西嗎?」

艾莉森向拉蒂亞問道。

「哎呀不行,都到這個地步,我一定要說。有事瞞你的感覺也不好,況且這事說起來滿有趣的。」

「…………」

「哦,我完全懂了……。那你的結論呢?維爾。」

「你怎麼了?是肚子痛嗎?」

「就如我剛纔所說的!——我會照維爾的話去做。」

艾莉森嘴裏說着,眼睛卻不住地向它打量。

拉蒂亞怔怔地看着他們兩人說道:

發出混沌光芒的小金屬片,四個角都是圓弧的,一面浮雕着一隻長尾的鳥兒,另一面則是平的,連字也沒有。

艾莉森略略起身,看着自己的夾克。

然後,一臉狐疑地拿到桌上。

艾莉森點頭,正想問他何出此言時,維爾卻先開口了:

「可以。我不介意。」

「不行啦,那樣只會害老爺爺被滅口而已。」

「哦。嗯,那個呀。……原來如此。——呃,所以呢?」

「艾莉森。」

「我還挺說,軍隊爲了做這些東西,特地祕密花大錢請了知名的金工師傅打造呢!浪費大筆的軍事預算——」

「恐怕是要是知道那個老爺爺被帶去哪裏就好了。」

「“噢,孤鳥天涯任單飛”——我們在那個老爺爺家裏,你把夾克借給老爺爺看,他摸過領子之後就說了這一句話啊。我那時還搞不清楚,心想他怎麼莫名其妙地說這個?——我現在總算懂了,原來是指這麼回事……。那個老爺爺不是普通人,他只用手指摸過一下,馬上就知道金屬片上刻的是一隻會託卵的布穀鳥了。所以他當時纔會那樣說。」

艾莉森拿起金屬片,一面說。

「算了,乾脆告訴你吧,但你千萬別說出去哦!保證哦!」

「這是什麼?」

「就那個?怎麼證明?」

拉蒂亞問了跟昨天一樣的問題。

「嗯?」

「這就難辦了……。若能打聽出地點,去了哪裏就看我們發威了說。只要能跟老爺爺接觸一下下就夠了。找到寶物之後,再把問題搞大一點。」

「啊,那個呀……」

「原來如此,很有意思。」

「也對,不過方法又不是隻有一種。」

「夾克也是。不知道有沒有時間縫一下?」

「所以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在大戰時真的待過特殊部隊,而且現在一點兒也不胡塗。——艾莉森,我想去找他。我想再見他一面,問一問他所說的“寶物”在什麼地方。然後,我想去找一找。」

「呃?」

說這話的是維爾。

「不會,就像我剛纔說的,應該不會。」

「“噢,孤鳥天涯任單飛”——」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我會照維爾的話去做。」

漸漸地,艾莉森臉上浮起笑容。

維爾輕輕搖頭,這才慢慢地看着艾莉森。

「啊!」

「不……」

維爾搖搖頭。

「我不覺得。不過打從爺爺一說出這件事,我就很希望它是存在的。現在我也希望能去找一找。」

「…………」

拉蒂亞閉上雙眼,重重地搖頭,又嘆了一口氣。

「我看你們是說什麼也要去了,是吧?——不過,你們既沒有具體的做法,也不知那人在哪裏,甚至不知道要怎麼跟人家見面啊。」

「是,不過我們會找到的。」

「我跟右面的持相同的看法。」

拉蒂亞又嘆了一口氣。她仰頭看了看,又將視線轉回他們兩人。只見她雙寸撐在桌上,手指交握起託着下巴。

「你們兩個聽好……。從這裏往北去約三十公里,有一座皇家陸軍基地,叫做特魯託。老爺爺一定在那兒。」

「咦……?」

「那是……真的嗎?」

維爾和艾莉森不約而同地反問。

「對,離這裏最近的軍事基地救在那裏。也符合飛機飛走的方向。」

「……這麼說」

「你們要去找人,這下就知道在哪裏了,對吧?」

拉蒂亞順口說着,卻見艾莉森笑着轉過臉來。

「什麼嘛!其實你昨天一開始就知道了,對吧?」

「是啊,當然。」

拉蒂亞大方地承認。

「你應該滿適合的。」「你滿適合呢!」

維爾的聲音有些緊張。

維爾沒說話,只是出神地看着艾莉森。

「是軍服吧?」

艾莉森仍然目不轉睛地盯着制服,好像滿高興的。

「……真是令人驚訝。」

* * *

「親衛隊是大家公認的精英,他們自己也如此認爲,而且每個人都出身於貴族世家,所以……看在一般士兵眼裏,他們的舉止也有點與衆不同。簡單的說——」

「原來如此……。超級精英部隊的衣服啊,所以只要我們穿上了它——」

「不過,那個故事——」

「…………」

艾莉森問道,維爾點點頭說:

「親衛隊……。天啊……」

「哎,果然在軍隊的基地裏啊……」

「就罵他說:“別開玩笑了。你以爲你是誰呀?”。」

「這是雷文先生的嗎?」

「是呀,我正由此意。不要客氣,儘管拿去穿吧。」

艾莉森毫不客氣的放言。

維爾有些驚訝地順着抬起臉,正和拉蒂亞眼神相對。

「就是“心高氣傲”?」

「我懂了。我當然會毫不客氣地擺譜給他們看。」

維爾無言,拉蒂亞則不禁讚歎。

維爾接口。

艾莉森便這麼應了一句,然後又說:

「對,就是那個故事。幸好你們都聽過。」

「是呀……。要進去可不容易呢。」

維爾用力地搖頭。

「親衛隊是爲了專門護衛貝佐皇室啊所設的,成員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而且必須出身於地位高的貴族之家纔行。青年隊就像是預備軍,在那些人還年少的時候就收編入隊,對他們施以特殊教育……」

「不錯嘛。」

「穿起來就是這種感覺吧?」

拉蒂亞說着,開心地笑了起來。

維爾靠近拉蒂亞。

拉蒂亞看見他的模樣,不禁苦笑起來。只見維爾的襯衫皺得不像樣,領帶也打得歪歪斜斜,長度又太短,一點也不像是着軍服該有的樣子。

「看起來好像很貴。」

「不是,是我爸爸說給我聽的,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所以記得很清楚。」

「啊……我覺得在你穿過的衣服中,這一套最適合你了……。不知道爲什麼。」

「真的很不錯耶,好漂亮的衣服。」

「服裝這樣就行了。另外還有一些事情,你們得先清楚。」

看見她的神情落寞,維爾卻道謝說:

「我幫你調一下吧?」

「有方法呀!」

「借給我們……真的沒關係嗎?」

維爾正要說話時,艾莉森插嘴了:

艾莉森的制服穿得非常完美。外套筆挺,蠻腰被腰帶系得筆直,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起皺或歪斜。長長的金髮束攏在頸後,又用髮夾利落地別起。頭上的那頂貝雷帽更是一絕,再沒有比它更標準的角度了。

「啊,對不起。」

「怎麼了?維爾。」

「那個隊……很厲害嗎?」

拉蒂亞叫他脫下外套掛在椅子上,接着替他把身上的襯衫拉平,調整吊帶的長度,讓褲腳提到剛剛好的位置。接着,再拆掉領帶,重新爲他打上。

「你們兩個別那樣看我嘛!我一定也跟你們一樣哪根筋不對勁了。」

「這是貝佐皇室親衛隊,青年隊的制服。」

「……艾莉森,你是跟誰聽來的?婆婆嗎?」

「謝謝。我也很中意這套衣服,甚至希望我們那穿了就讓人沒精打彩的軍禮服,能換成這種的呢。」

拉蒂亞帶來一個手提旅行包。那是用極厚的皮革製成,看起來十分堅固。

「穿起來是這樣的嗎……?」

「啊!我知道!就是高山王國又一個任性的公主,她不要禮服或寶石,卻說她要森林啦、山啦、湖啦,最後甚至說要雲跟太陽,於是便跑到天上去找天空之神,說我是公主所以你要給我,對吧?」

「還有這個。」

好了,就這樣。很帥哦!准尉先生。」

鬱沉的表情剎時亮了起來。

「是呀……另一套是哥哥提姆斯的。」

「我還有一套呢。」

「然後呀,因爲那個公主實在太傲慢了,天空之神也受不了就逃跑了,結果那個王國就沒有天空了。——也不知算是報應還是受到教訓,不過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嗯……差不多是這麼一回事。這一點青年隊也一樣,所以你們若要做到使人完全不起疑心——」

《艾莉森》1 第四章 早餐後出擊插圖(1)
《艾莉森》 · 1 · 第四章 早餐後出擊 · 第1張插圖

「謝謝。」

他悄聲問道。

「有一點……。好像差了那麼一點。」

「對。你們聽說過『葛瑞爾公主』的故事嗎?是個斯貝伊爾的童話。」

見拉蒂亞誇讚維爾。

桌面上擺着一整套衣服。長褲是鮮亮的蔚藍,藍得有如天空一般;一件同色的薄外套,雙肩都縫有金線做成的飾帶。一件絲綢襯衫和紅色領帶、一條厚厚的皮製腰帶,和一雙黑得發亮的短靴。

「…………」

「維爾呢?請說說感想。」

像要舒開維爾那僵硬的表情,拉蒂亞笑容滿臉地答道:

拉蒂亞叫他們注意聽,然後繼續說道:

拉蒂亞開口說。

「對,那樣對了。儘量罵哦。」

打完領帶,拉正領子的角度後,拉蒂亞伸出手指抵着維爾的下顎,往上輕輕一抬。動作極爲自然。

「……沒有,沒什麼。」

艾莉森說。

「……!」

艾莉森喃喃道,一派輕蔑地看着制服。

「沒錯,你知道得真清楚。」

拉蒂亞喫驚得幾乎屏息,然後才慢慢地點頭回答:

維爾見她們兩人一打一唱的,竟有機分相似。其中一人對維爾說:

艾莉森和維爾說道。

「就像那個公主一樣,親衛隊都覺得自己很特別,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們認爲先擺出這種態度就不會錯了;遇到階級更高的人,甚至也不用向他敬禮,就想着我們今天來到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基地,你們都該心懷感激;人家若問你們事情,只要裝出輕蔑的樣子,哼一聲就行了。我自己說這個,雖然有些可悲……不過斯坦列史拓斯的貴族,從以前就是這樣愛擺譜。」

「小意思啦。」

維爾說着,穿着一襲天藍軍服走回客廳。

艾莉森一出此言,維爾和拉蒂亞便同時說:

「這是……」

維爾一說,艾莉森立刻想起來。

「對,不管去什麼基地都通行無阻,鄉下基地更是如此。想看哪裏就看哪裏,就算是牢房也行。」

「把你們的衣服都裝進來。當然,假使有守衛兵說要檢查裏面——」

「比真正的青年隊更完美……。而且斯福列史拓斯的人又大多是進發。我還聽說這種軍服原本就是爲襯托金髮的人而設計的。」

「就要扮成那樣,是吧?」

維爾喃喃道,艾莉森聽出他的語意。

「是講一個任性的公主,什麼都想要,害大家傷透腦筋的故事吧?」

艾莉森說着,穿着一襲天藍軍服走回客廳。

旁邊那頂同樣蔚藍的貝雷帽,上頭則有精細的刺繡。繡圖是一把短刀。看得出它有緩緩向外彎曲的金色雙刀,以及紅色得刀柄,人稱“彎短刀”,是貝佐.伊爾託亞王國聯合的國徽。一如洛克榭的塞隆之槍,這也是自古以來象徵西側的圖案,古時候都畫在騎士的盾牌或鎧甲上,如今則印在軍服或武器上。

「維爾,你用過手槍嗎?」

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呃,算是有。在學校上課時。」

「有自信能開槍打中嗎?」

面對拉蒂亞的質問,艾莉森從旁替他回答:

「哎呀,這一位可是卡西亞的第六名唷!當然高明啦。」

她倒是大大方方的誇耀着。

「?」

拉蒂亞皺起眉頭。

「我聽不懂……。艾莉森。」

「啊,是哦!那我講給你聽。洛克榭的拉普脫亞共和國古都叫做卡西亞,那裏的慶典都會舉辦射擊大賽,維爾得過第六名呢。不是我自豪,他的射擊技術比我要高明太多了。」

「哦,那就好。」

拉蒂亞於是從裏暖爐旁的櫃子裏取出一個很大的布包,看起來沉甸甸的。她用雙手把布包捧到桌上放好,小心地揭開布。裏面是一個褐色皮製的槍套,裏面有一把手槍。

她用纖細的手拿起發亮的手槍。那是一把超大型的手槍,長和高都比艾莉森的那一把多上兩倍,配上細密的木製槍柄,前置式彈匣,以及厚重的機關部和細長槍身。

「好誇張的大槍哦。」

艾莉森忍不住打量道。

「這個要掛在腰上。我教你怎麼用,你也可以自己去練。」

維爾慢慢搖頭道:

「該不該開槍,我想我大概沒法很快的判斷。就算我帶着,可能也不會用吧。」

「你若是那樣決定,倒也無所謂啦!不過你還是帶着。」

「敬禮!」

面對男子的質問,維爾答腔:

「不用道什麼謝了。——對了……你們向我敬禮吧?」

「噢,可以呀。」

「……我知道了,我保證。」

說着,用手寸朝身旁的維爾推了一下。

男子高興地說着,一路向特魯託基地駛去。

維爾只說了這些,便見拉蒂亞點頭。

「呃,你們跟那位太太,是不是親戚還是什麼的?」

草原的另一頭,卡車正遠遠地向小木屋駛近,過了一會兒便來到屋前。

「謝謝……。之後就看你們的了。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願戰爭於命運之神保佑你們——。一路平安。」

「…………」

引擎蓋後方右側的駕駛座上,一名粗壯的中年男子手握方向盤,身旁則坐着身穿藍色軍服的少年和少女。

拉蒂亞說道。卡車已駛近。那是一部灰色、款式有點舊的卡車,貨臺上罩着帆布。

維爾笑着回答。

「對,原本是我丈夫的,後來送給我的兩個兒子——。但他們都已經走了,我本想拿來自己用,所以就隨時都準備着。不過,所以……你拿去吧,當作護身。」

「我們走了。」

卻見維爾仍目視前方,語調不緩不急地說:

「…………」

「不過,我想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只見拉蒂亞挽起裙角,右腳向後,左腳緩緩地屈下,優雅地垂下頭去。

在那條馬路上,一輛卡車正向北方駛去。那是一輛灰色、款式有點舊,貨臺上罩着帆布的卡車。

金髮的艾莉森回答他。得到了允許,男子的語氣中也少了幾分緊張。

「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個平民啦,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們講話?」

艾莉森好驚訝,看了看身旁的味兒,向他眨眼,然後

「是嗎?」

「原來是這樣啊。哎呀,有親人在真是不錯啊!真的。——我給她送貨送了快十年,還是頭一次看見她露出那樣的笑容。」

「她就是這麼說的……」

「好英勇啊。」

艾莉森驚訝地看着他。

「也對……是該這麼做。好,就算要再一次非法入侵,我們也一定會用自己的腳走過來還你的。反正也知道地方了。」

卡車的聲音近了。拉蒂亞微微一笑說:

將近中午時分,月亮已經快要落到西邊森林下。蔚藍的天空中只有一抹微雲。

「什麼事?」

男子問道。

玄關前站着軍裝筆挺的艾莉森和維爾,以及身着圍裙的婦人。維爾腰上掛着一隻大槍套,腳邊則放着旅行包。

穿過高聳入雲的森林之後,來到一條地勢較低的馬路。路旁立着電線杆,上頭友好幾根電線穿過。

「她爲什麼要一個人住在那種地方,你們知道原因嗎?我又一次隨便問問,她是有跟我講啦,不過實在是……聽了嚇我一跳……」

拉蒂亞說道。艾莉森和維爾便轉過頭去。

男子若有顧忌地尋思着開口。

兩人答道。

指尖就剛好在碰不到貝雷帽的位置上,艾莉森的軍禮行得優美又端正。維爾的手勢則差了一點兒,也有些僵硬。

「知道。」

男子如是問道。

「真的非常謝謝您,真不知該怎麼感謝您。」

艾莉森還是盯着維爾。維爾也依然目視前方。

「你們兩個。我還要說一句,真的是最後一句。」

「嗯,我也不太會跟人道謝耶……我想想……」

維爾說完,拉蒂亞才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帶着。」

「她以前說過……。假使有一天有跟河對岸發生戰爭,當敵人攻過來時,她要在那裏拿槍對付他們。可恨的敵人殺光了她的家人,她打算隻身迎擊。」

「那就是,這些制服都是我借你們的,所以……你們要拿回來還。隨時都可以。衣服破了、帽子只剩一頂都沒關係,但你們兩個要一起拿回來還給我。萬一沒找到寶物,笑着回來跟我說果然沒有寶物也不要緊。」

艾莉森一聲令下,兩人都舉起了右手。

男子心有慼慼焉地同意。

「拜託你。」

男子像是十分高興。艾莉森不禁微微一笑說:

維爾說着,艾莉森也連連點頭。

「是啊。——因爲從今以後,戰鬥就是我們的使命。」

金髮少女泰然自若地反問。少年似乎有點緊張。眼睛左看右看。

「是的,我們好久沒見了,這次總算能來探望她。」

「…………。這東西該不會是?」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該怎麼說呢,那個……」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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