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會消失的家人

小薺的房間裏，放着愛妮在信上寫着『聖誕禮物哦！』的吉他；偶爾露娜會哼着愛妮送給她的異國搖籃曲；老媽的房間裏，留下了愛妮用串珠作成的各種飾品；瑪琪娜因爲愛妮不在，而對房間變大感到困惑。

手機裏的通話紀錄和數十封簡訊，是愛妮留下的小小足跡。

大家雖然對這些事情都覺得不對勁，卻還是想不起來愛妮的事情。

——大家也一定會馬上忘記我的。

真的都跟她說的一樣。我猜愛妮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吧。

關於大家忘了愛妮的原因。我想得到的手段是惡魔所使用的記憶操縱。愛妮拜託布拉姆大叔的事情，應該就是這個吧。

所以我打了好幾次手機，打給了愛妮，也打給了大叔。但是電話卻一次也沒有接通。我毫無頭緒地到處尋找愛妮，行動範圍漸漸變得愈來愈大，然而卻只有交通費不停地在增加。

可是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一定要找到愛妮。只有我還記得愛妮，我也沒忘記她哭泣的臉龐。要是愛妮又在獨自哭泣的話，那要怎麼辦？我當然得去找她纔行。我的決心一天比一天強烈，從她離開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去學校上課了，甚至連期末考都沒有去考，每天都在追尋着愛妮的身影。

大家看到我這樣，都在爲我擔心；但是我並不打算停下來。大家現在也只是稍微忘掉愛妮而已，等到再度看到愛妮之後，一定會想起她的事情的。

可是我得加快腳步纔行。當大家心中的異樣感逐漸消失的時候，恐怕就會習慣沒有愛妮的生活了吧。內心的焦慮促使我這幾天連家都沒回，只是靠着目擊情報，在遙遠的街道上不停地尋找愛妮的身影；然而我還是沒找到她，只好暫時先回到了本地的街道。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在有點陰暗的夜間道路上。

……我的心意並沒有褪色，但是我的心上好像開了一個大洞，我拭不去那份寂寞。光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還是有所極限，只能找個人幫忙了；然而沒有人記得愛妮的事情。

所以我才一直猶豫不決……但是現在已經不是可以迷惘的時候了。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在目的地——五行家的房子前面停下，用力握緊了拳頭。

……她們應該會對我的突然來訪，感到驚訝吧。而且她們也應該對我一直沒去學校這件事多少有點困惑。然而聖和小薰在看到我後，卻沒有向我追究些什麼。

聖只是溫柔地微笑，說了一聲『進來吧』，然後讓我進入家裏。她和小薰一起在寬敞的起居室坐下，接着只是溫和地不發一語，或許是在等我開口吧。我感謝她們的應對方式，並且用端正的聲音開了口。在說話的過程中，我捨棄了自身的猶豫不決，堅定地說下去。

「說不定是我弄錯了，不過退魔組織應該擁有各種情報網吧？若是屬實的話，希望你可以讓我借用情報網的力量。」

「呃，退魔組織的確擁有各式各樣的情報網。那是在探索或是隱藏惡魔情報的時候，所必要的東西。不過你想用那些情報網做什麼呢？」

「……我，想要找人。也許聖和小薰都不記得了，可是我想找一個叫愛妮的人。她天生銀髮，綁着雙馬尾，大大的眼睛又紅又漂亮；她的外表這麼地顯眼，可是我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說了關於愛妮的事，不過聖和小薰果然只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你們真的不記得了嗎？以前有個有點笨笨的傢伙吧？她總是逗大家開心，跟任何人都能變成好朋友，每個人都喜歡她……但是她會勉強自己裝出笑容……明明她會做惡夢，還會因此哭泣……」

雖然我想好好地對她們說明，然而我的聲音卻抖得十分厲害。

「笨笨的女孩笑着從遠處看着那個人跟重要的人走在一起的樣子，然後又去了別人的身邊。她主動地離開自己最喜歡的人；其實她很難過，但是又不得不離去，她一定重複了無數次這樣的行爲……她究竟有多麼地孤獨呢？」

大叔取出攜帶型菸灰缸，把香菸捻熄，悄悄地眯起了眼睛。

宗悟先生他們好像也在盡力地尋找愛妮；但是退魔師的情報網一直沒有愛妮的消息，所以我的不安和焦躁愈來愈強烈。而且我也很在意露娜她們的情形。

「……你覺得找得出那種方法嗎？」

「我不會迷惘的。我一定會找到她，聽她說出離開我們的理由；還要思考能跟愛妮在一起的方法。」

大叔的表情裏帶着苦澀，微微地嘆了口氣。

我想『那個人』就是宗悟先生吧。

我跟大大的紅色眼睛四目交會了，那對眼睛逐漸張大。愛妮看到我之後，臉上像是綻放着名爲笑容的花朵般，帶着鮮明的微笑。

「可是你找到愛妮後，打算怎麼做？愛妮是自己主動離開你們的。就算你找到了愛妮，她也不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就算這樣，你還是要去找她嗎？」

「……你好像在找愛妮呢。」

……對了，我昨天沒搭上最後一班電車，於是心想：既然這樣，那就乾脆在清晨之前，都在這條離家遙遠的街道上尋找愛妮吧。我不斷地找她……最後倒在公園的長凳上了啊。我閉上一半的眼皮，看着藍天，茫然地想着，愛妮到底在哪裏呢？

「是的，愛妮小姐偶爾會得意地跟我們說：自己曾經擁有過很棒的家人，然後會高興地讓我們看相簿，很幸福地笑着，可是……」

「其中又屬你最爲特別。我曾經爲了消除你腦中有關露娜的記憶，而對你施過魔法。說不定是因爲前次的影響，而讓你對記憶操縱術有了抗性。但是露娜她們跟你不一樣，雖然因爲魔法的效果不佳而讓她們有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不過她們想起愛妮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

「所以我避着女孩子，不跟她見面。因爲我知道看到她之後，我的表情會扭曲變形，我不想讓女孩子看到她討厭的眼淚；但是我想清楚地再看一次她的笑容，想要好好地跟她道謝。因此，在離別之前，我邀請她喫飯，想要實現她全部的願望。我只能做到這些事而已。」

聖說着我還沒有告訴她的情報，並在說話的途中按着額頭，好像是頭痛；小薰似乎也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樣子，她的眼眶變得有點紅。她說了「……我馬上就去調查」，然後就迅速跑出了起居室。

「……那傢伙一點也不願意讓人看到她哭泣的臉龐。她只注意不要讓大家哭泣，卻讓自己忍耐，一個人在暗地裏啜泣……到了最後，那個笨蛋……自己擅自就消失了……都不知道她究竟跑到哪裏去了……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你想知道愛妮現在的去向吧？」

「嗯，雖然確實是挺痛苦的，不過這不是大叔該道歉的事。這都是愛妮所希望的事吧？宗悟先生……不，我從認識的退魔師那裏聽說了大致上的事情了。就算我要說教，也不是對着大叔，而是要對着愛妮纔行。」

宗悟先生聲音中的後悔之意更濃了，帶着寂寞色彩的眼神開始搖曳。

「南條，你知道笨笨的女孩子的故事嗎？」

哈哈，她看起來很快樂嘛。就算沒有我們，她也在笑着啊。

現在我的嘴巴里，只發出了嗚咽聲。但是我得好好地說明清楚纔行，因此我拼命地想要調整好聲音。這時，聖和小薰靜靜地站了起來。

「請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問你。」「我在愛妮的照片上看過你，你就是阿忍先生吧？」「你是愛妮的家人吧？」

聽了宗悟先生的話以後，我好像懂了。宗悟先生能理解愛妮，應該也知道她離開我們的理由。但是我不應該問他，而該去問愛妮本人。我胸口的這份心意愈發強烈了……

「被笨笨的女孩支持着的人，在不知不覺中，也不覺得沉重的行李是一種痛苦的負擔了。那個人逐漸變強到足以拿起其他人的行李了。但是到那個時候，女孩已經從那個人的身邊消失，只留下一封寫着『謝謝』的信。」

「……對不起，忍。我讓你和露娜有了痛苦的回憶。」

「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樣的愛妮。」

我想聖和小薰一定還沒有想起愛妮的事情吧，不過在她們的內心深處，一定跟我們家的人一樣，也響起了愛妮的聲音。聖在留下「我去請爸爸幫忙，你在這裏稍待一下」這句話之後，跟小薰一樣，迅速地跑出了起居室。她的表情帶着些許焦慮。

大叔吞雲吐霧，口氣變得有些嚴肅。

「原來如此，我懂你的想法了。你也有個好母親呢。」

在半夢半醒之間，令人懷念的味道掠過了我的鼻尖。那是一種有點甜蜜，又有些冷淡的菸草味。難道是老爸在附近抽菸嗎？我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情況下，睜開了眼皮。眼前出現的，不是我房間那張已經看習慣的天花板，而是非常晴朗的藍天。

這世上還是有親切的人呢。若是外套的主人在附近的話，我想跟他道謝。因此我環顧了四周後，在我身旁看到了一位男性的背影。

「是這樣沒錯……大叔爲什麼知道啊？」

截至目前我努力壓抑的淚水終於溢了出來，視野因淚水而模糊不清；講出來的話摻雜着抽噎聲，聽起來非常地不清楚；內容也不得要領。更丟臉的是，我對聖伸出了求救的手。

大叔從我手上收下外套後，突然抬起頭看向了藍天。

「哼，我是爲了露娜和瑪琪娜。就算你想凍死，也不關我的事；但是女兒們卻會因此哭泣。」

像是說出自己的過去似地，宗悟先生的聲音中流露出後悔的感情，他咬緊了下脣。

「欸，忍，瑪琪娜那件事，我受到了愛妮和你的關照。可是我只聽愛妮的要求的話，有點不公平吧？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勉爲其難地幫你過現願望哦？」

●●●

「……我叫聖讓我們獨處一下。」

大叔跟丟愛妮的地點，只要在那裏重點式地收集情報，說不定就能找出愛妮的所在處。我抱着期待，心中微微地騷動着。爲了借用退魔師的情報網，我趕快用手上的手機跟聖取得聯絡……

「南條，你跟我不同。你跟從前接受了愛妮的別離的我，完全不同。你甚至靠自己的力量消除了記憶操縱的效果。而且對愛妮來說，你似乎是特別的。我以前做不到的事——待在愛妮的身邊，可以拜託你完成嗎？」

宗悟先生的表情因爲無可奈何而扭曲着。

「跟笨笨的女孩再會之後終於明白了。笨的是自己。明明是隔了幾十年之後再度重逢，女孩卻完全沒有改變，她停止成長了。到了那個時候，才總算發現女孩子當時離開自己的原因。」

「那答案只有一個。我不想讓愛妮一個人孤伶伶地哭泣。我一定會找出那傢伙，並盡我所能不再讓她哭泣。」

聽他這麼一說，我瞪大了眼睛，他用溫和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我的確就是阿忍，愛妮是我的家人……這些是你們從她那裏聽來的嗎？」

瞬間，殘存在我身上的睡意煙消雲散了。那頭紅色的長髮！毫無疑問地，是布拉姆大叔！我因驚訝而張大眼睛時，大叔好像也注意到我的視線了。他小聲地說：「你起來了啊。」然後轉過身來。

「現在她這麼說的時候，偶爾還是會哭呢。因爲愛妮老是說着同樣的內容，我都背起來了。還有『我想見聖、小薰、小咪，但是我已經見不到他們了，我不想再當神了……』她在跟我們變成好朋友之後，每次因爲一些契機，而想起家人和朋友的時候，都會哭呢。」

接着大叔嘴裏叼着香菸，在短暫的猶豫之後，用有力的聲音開了口：

……總算找到了。由於大叔的幫忙，退魔師的情報網終於掌握到愛妮的所在地。如果他們的情報沒錯的話，愛妮應該在這條街上的某處。一想到這點，我就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笑容的花朵在瞬間消失無蹤，大顆的眼淚撲簌簌流下，濡溼了她的臉龐。

銀色的雙馬尾、紅寶石般的紅眼睛、鬆鬆垮垮的黃色連帽外套。

很明顯地，那副笑容跟她對周圍的少女們露出的笑容不同。那副笑容裏充滿了憐愛之情，愛妮好像高興得不得了，高高地舉起了手，微微地張開了嘴巴；但是她在這時回過神來，停下了一切動作……表情變得十分扭曲。

……愛妮她，在大家的面前哭了。周圍的少女們交互看着我和愛妮，並擔心地對她說：「愛妮？」然而她不像往常一樣地勉強裝出笑容，而發出了啜泣的聲音，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就算周圍的少女們表情再怎麼灰暗，愛妮也絕不露出笑容。她只是轉過身去，飛也似地逃跑了。

……她在笑。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阻止她。那傢伙，一直都在歡笑的那傢伙哭着拜託我，說她不想讓最喜歡的那些人哭泣。」

宗悟先生一面抽泣，一面重複着愛妮對他說過的話。

在想着事情的時候，我漸漸清醒了。這次我確實地睜開了眼皮，從公園的長凳上抬起上半身時，發現我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沒錯。那傢伙哭泣的臉，不肯從我的腦袋中離開啊。我聽瑪琪娜說，愛妮似乎常常做惡夢到哭泣的地步呢。說不定，她現在也是孤伶伶地在哭泣着，我怎麼可能放任她不管呢？」

大叔難得露出了笑容，他轉過身去背對着我；但是依然溫柔地說下去。

色彩鮮明的霓虹燈從我的視野邊緣一掃而過，往來的情侶們，夕陽時分的陌生街道景色，我來到了一條商店街。可能因爲今天是聖誕夜的緣故吧，街上被羣衆的溫暖所包圍；我一個人在街道上不停地走着。我跟平時一樣，聚精會神地持續尋找着。

「我果然還是放心不下愛妮，所以讓使魔跟蹤她；不過似乎在中途就被她察覺了，不久之前跟丟她了。可是她應該還沒有離那個地點太遠吧。之後就交給你了，地點是……」

或許大叔從一開始，就打算告訴我愛妮的事情，所以纔來見我的。他詳細地告訴我跟丟愛妮的地點情報，接着就快步離去了。我跟大叔道了好幾次謝之後，取出了手機。

「這次記憶操縱的規模太大了，認識愛妮的人太多了。我還是第一次使用這麼大範圍的記憶操縱術，所以派使魔去看看有沒有出什麼差錯，看來只要是愛妮覺得很親密的人，魔法的效果就會稍微減弱。」

我的心情變得十分着急，我在陌生的面孔不停擦身而過的街上，專心一意地尋找、尋找、不斷尋找着……好久沒看到了、終於找到了、總算是見到了。

大叔一邊說着，一邊看向我。

我的心中已無半點猶豫，我想馬上追趕她；但是方纔在愛妮身旁的那些少女們一起跑到我的身邊。

之前我以爲宗悟先生已經乾涸的淚腺，又流出了淚水。

在靜靜地啜泣了一會兒之後，宗悟先生奮力地調整好聲音，這麼對我說：

大家還是老樣子，想不起愛妮的事情。不過大家似乎靠着自己心裏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各自開始尋找愛妮了……可是這股從剛纔就一直飄過來的菸草味是怎麼回事？

「理由之一：你打了我的手機好幾次。若是露娜或瑪琪娜也就算了，這可是你第一次主動跟我聯絡哦！我或多或少也猜得出原因。」

「到那個時候，你再陪小薺打電動吧。還有謝啦，大叔。這件外套，是大叔披在我身上的吧？」

乾枯的笑聲從我的口中湧出，寒風從我胸前的大洞吹過，我用力地握緊了拳頭，猶豫着要不要再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候——

……要是愛妮回來的話，她們的表情也會變成笑容嗎？

「……拜託你，聖……愛妮是我重要的家人……就算大家都忘了……那傢伙也是我的家人……我不想讓她哭泣……所以愛妮的事情……」

「南條，笨笨的女孩對我說了兩個願望：一個是希望我可以照助半人半魔的惡魔——瑪琪娜，另一個則是希望我可以默許惡魔進行這次的記憶操縱。」

「……跟不油腔滑調的你說話，真是讓人提不起勁。」

「最近我會找個時間去你家，因爲露娜和瑪琪娜受了你母親頗多的關照啊。在回魔界之前，我想跟她道謝一下。」

「她總是在途中哭了起來。跟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愛妮也在哭呢。『我跟家人分開了。我想看阿忍的笑容。我想喫露娜煮的飯。我想跟瑪琪娜、小薺一起玩。我想要跟給我和服的媽媽，再多道謝幾次……』」

我以爲她一定會因爲不能跟我們見面，而正在哭泣着。然而我視線前方的愛妮，正被數名女孩包圍着；她在這條街上也被笑容圍繞着，果然大家都很喜歡她……

●●●

有一種好像多年沒有見到她的感覺。胸口變得滾燙，眼淚似乎要奪眶而出了。我在無意間跑了起來，想要跑到愛妮的身邊，但是卻在途中停下了腳步。

面對大叔對我的質問，我微笑着回答他：

……啊，是愛妮啊。

「難得我們意見一致呢。」

「啊……」

女孩子們各抒己見，抓住了我的衣袖，她們一定是愛妮的新朋友吧。她們的臉上都露出了認真的表情。我停下腳步，回答了少女們的提問。

今天是聖誕夜，本來應該是要跟大家一起舉行派對的夜晚。愛妮會不會想起大家的事情，想象着少了自己的派對，然後一個人孤獨地哭泣着？要是真的如此，再等一下，希望她可以再等一下，我馬上就會找到她的；我不會讓她獨自哭泣的；我會想出可以跟她在一起的方法。

宗悟先生像是在述說他自己的回憶似地。

「說教嗎？看你的樣子……果然不打算放棄愛妮呢。」

「……宗悟先生從很久之前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大概就算想找，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找得到吧。所以我要用自己的腳去找出答案；用自己的手去挖掘突破的出口——雖然這是從老媽那裏現學現賣的句子。」

「還有……謝謝你，宗悟。就算跟我再會，就算注意到我身體的祕密，你還是爲了我在忍耐吧？謝謝你不在我面前哭出來。」

「阿忍或許也會因後悔而哭泣。我只要想到他哭泣的臉，就無法忍受。所以拜託你，宗悟，請你不要告訴大家。我會靜靜地消失，因爲現在就算我不在了，他們也不要緊了。」

「……我以前認爲，如果是因爲離別不捨而流下的眼淚那倒還好。我抱着這樣的想法，經歷了無數次的離別。但是阿忍他們是特別的。我連一次都不想讓他們哭泣。而且阿忍很溫柔，要是不消除他的記憶，等到有一天他發現我身體祕密的時候……就會變得跟宗悟一樣。」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趁機擦掉從眼裏流出的淚水。然後在大約數分鐘之後，起居室的門慢慢地打開了。進來的人不是聖，而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宗悟先生。他默默地靠近我。

「……我的願望？」

大叔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吐出了香菸的霧氣，接着說：「還有——」

「……在拜託宗悟先生的時候，愛妮哭了嗎？」

「我知道了，阿薰開始調查吧。對方是叫做愛妮的女孩子，銀髮、雙馬尾、紅色眼睛、穿着黃色連帽外套……而且是爸爸的朋友……」

宗悟先生短短地說了這句話後，有些迷惘地凝視着我的眼睛。在漫長的沉默後，宗悟先生的眼中露出了寂寞的色彩，有些溫和地開了口：

「笨笨的女孩啊，真是一個溫柔的女孩。她要是看到有人揹負着一個人無法負擔的沉重行李時，就會笑着跑到那個人的身邊，陪着他一起笑、一起哭。但是女孩卻不會幫那個人搬行李——那可是比隨便就去幫忙別人，還要困難、還要難過的事情，而且之後還會更難受。」

「不過結果你還是幫了我啊，謝謝大叔。」

宗悟先生從喉嚨中擠出嘶啞的聲音，眼眶中含着淚水看向我。

「她……那麼常……哭泣嗎？」

她往常都一直笑個不停的，但是跟我們離別後，她經常想着大家的事情，然後哭泣嗎……

聽了少女們說的話之後，我再度握緊了拳頭。

「……請您去迎接愛妮小姐吧。雖然離別讓人寂寞，但是愛妮小姐還是應該待在最喜歡的人身邊纔對。我想愛妮小姐現在一定在公園吧。因爲那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她現在也經常在公園裏哭泣呢。」

「喔，我知道了，謝謝你們告訴我。你們能待在愛妮的身邊，真是太好了。」

不過，從現在開始，我想要讓她待在我們的身邊。我向女孩子們問到公園的位置，再對她們道了一次謝以後，用力地一蹬，向前奔去。

夕陽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沉下了西邊的天際；夜空中的星星開始閃爍。我在夜空下，喘着氣到達了公園。公園內充滿了靜寂的氛圍，在公園角落的長凳上，有着愛妮小小的身影。她的臉頰上殘留着淚痕，我默默地站到愛妮的面前。

於是愛妮坐在長凳上，生硬地裝作是初次跟我見面。

「……晚安。你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呢？是不是迷路了啊？」

「不，我是來找東西的。我一直在找它。不止是我，大家都一直在尋找。」

我竭盡全力地壓抑着快要亂掉的聲音。

「最近啊，小薺常說『說不定這樣會想起什麼』，而一直抱着別人送給她的吉他，不肯放手；露娜經常多做了一人份的飯菜，明明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偶爾還會去託兒所接人；瑪琪娜哭着說她的房間太大了；老媽也在喫飯時突然哭了出來。」

慢慢述說着大家的生活情況。

「那個認真的聖，竟然跟我一起曠課了。然後小薰也陪着聖，很稀奇地不發牢騷，也不說笑話，十分認真地在尋找。還有小咪啊，在幫小薺忙的時候，常常跟小薺一起哭泣呢，大概是因爲想不起來，而覺得很悲傷的關係吧。」

愛妮聽到我說的話以後，眼神激烈地搖晃着。

「愛妮，都是因爲你不在的關係。」

溫柔地這麼告訴她後，我把手伸向她。

「大家都在等你。看到你的臉之後，大家一定會想起全部的事情。所以愛妮，一起回家吧。」

「阿忍……一直……在找我嗎？你一直記得我嗎？到底……是爲什麼……」

「那還用說嗎？因爲你是我的家人啊。因爲我不想要讓你獨自哭泣啊。所以不要再隨便逃跑了，一直待在我們家吧。」

「拜託，請你說出願望吧！只有媽媽的願望，我從來沒有實現過！我不要這樣！無論什麼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的！所以請你說出來吧！」

我真摯地說出自己的願望。

「……於是少女——我，就這樣子一路活了過來。在這樣的生活中，在阿忍們的身邊是最舒服的。就算我最喜歡的媽媽不在身邊，就算回不了媽媽所在的那個家，我也不在乎了。這是第一次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地方。所以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高興，同時也第一次這麼害怕。」

所以我可以真正地放心了。

●●●

「沒錯，我有一天也會死。但是我會在死的時候露出笑容的。因爲我知道可以放心了。再怎麼說，你的身邊有我的小孩在啊，所以你不用一個人哭泣了。」

「我的確可能會比你早死。但是，我已經想到了你跟我都不用哭泣，就可以解決的方法。」

少女拼命大叫。受到神的寵愛後，她完全不會長大、變老。看着這樣的女兒，母親終於在少女的面前流出了眼淚。

雖然已經這麼晚了，但在我視線的前方卻看見背對着大門站着的老媽。她披着外套，好像一直都站在那裏的樣子。她一看到我，立刻筆直地朝我走來，並看向愛妮。

「可是，我沒辦法一直跟阿忍在一起……」

「我不想再看到哭泣的臉龐了，也不想讓大家在臨終時悲傷。我不想再讓溫暖的歸宿被破壞了。我不想要在夢中……看到阿忍你們哭泣的臉龐！只有這個絕對不行！因爲我最喜歡你們了，所以不想讓你們悲傷！」

而且就算她成了某個家族的成員，因爲自己的壽命跟其他人不同，有一天她一定又會變成一個人。與其如此，那不如在她變成一個人之前，主動離去還比較好。這是爲了不讓很喜歡的人們哭泣，也是爲了自己……

老媽靜靜地對她伸出手。

這次要讓我的心意傳達到她的心中。

「媽媽我呢，就算你不是神，就算你什麼都做不到，還是最喜歡你哦。我好想跟你一起生活啊，想要跟你一起喫飯，跟你一起洗澡，跟你一起睡覺，想要跟你像一對理所當然的親子一樣。我好想跟你一起玩啊……」

白子少女，銀髮紅瞳，擁有可以跟動物交談的不可思議力量。

我把伸向愛妮的手伸得更直。然而愛妮盯着我的手，一動也不動，只從眼裏流下了淚水。

「從今以後，不要再一個人哭了。你覺得難過的時候，隨時來依靠我們。」

「如果將來，過了幾年以後，我有了小孩的話，你可以當那個小孩的乾媽嗎？」

她的話語中摻雜着嗚咽，眼淚不停地流下來。

但是隻有少女的母親說着：「爲什麼？」並且流下了眼淚。對少女來說最重要的人，最喜歡的母親……是唯一一個一直在哭的人。爲了看到母親的笑容，爲了實現母親的願望，少女屢次詢問母親的願望，但是母親總是沉默不語。

愛妮目送着蝙蝠離去，這麼說着，並展開手上的信紙。

「…………說起來會有點久哦。」愛妮猶豫了很久之後，靜靜地用剛纔那句話當作開場白，開始緩緩道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關於一個少女的故事……

「……那你就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吧。」

她決定不再跟任何人一起生活，也不會成爲任何人的家人。

一定是她沒有辦法實現最重要的人的願望，也無法見到那個人的笑容吧。

這次要將我們牢牢連繫在一起。我凝視着愛妮，聲音中充滿了心意。

愈是溫柔的人，愈是會後悔自己留下少女一個人，想象着永遠停止成長的少女會多麼孤獨，而露出扭曲的表情，流出更多的眼淚。

她的性格開朗，跟任何人都能處得很好，也有許多朋友。她的笑容跟美麗的母親很相似。不知不覺中，村人把白子少女稱爲神之子，反覆地對她祈求各式各樣的願望。

「然後愛妮，等我的小孩長大結婚，生了小孩之後，我希望你可以成爲那個孩子的乾媽。請你一直在一旁守護着我們吧。」

「我們就會永遠跟你在一起了。在你想哭的時候，就可以像這樣子抱緊你，可以永遠待在你身邊，可以讓你永遠不用因此哭泣。」

她明明想要看到大家的笑容，卻總是在臨終時弄哭大家。既然會讓重要的人哭泣，那她寧可一個人過活，寧可一個人哭泣。這樣比較好。

紅色的眼睛含着大量的淚水。

愛妮發出了像是哭聲的悲鳴，邊抽泣邊繼續大叫：

「對不起、對不起，阿忍。你好不容易記得我，又努力來找我，但我還是無法成爲忍的家人，我不可以成爲忍的家人。」

「阿忍喜歡……總是會帶來麻煩……的我……這樣的我……也可以？」

「嗯，但是你要展現出笑容給我們看。」

歲月無情地流逝，少女的母親終於到了壽命的盡頭。母親竭盡全力地想要長命百歲，她祈求村人們的信仰熱情能夠消失，流着眼淚努力地持續祈禱，但是少女仍然一直當着神。她在母親臨終之際，嘶啞地叫着：

「嗯，我喜歡那樣的你。如果那樣的你成爲我的家人，我會很高興的。但是，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從那天之後，少女的身上有了各式各樣的力量，她變成人類以外的存在，變成了能夠實現村人們願望的神了。村人們當然滿心歡喜，更加地信仰她，祭拜她，讓她穿上漂亮的衣服，給她住在光輝燦爛的居所裏。

我確實地承受了她宣泄的感情，視野也被自己的淚水弄得模糊不清。我想只要我們回到家，大家看到愛妮的臉後，一定會想起愛妮的事吧。接着就可以舉行聖誕派對了。我想跟大家一起，一個都不少地，慶祝今天這個日子。因爲今天是我懷裏的小小神明，成爲我們家人的紀念日。

●●●

但是，日常生活緩緩地發出聲響，漸漸崩解了。沒有例外，她的歸宿一定會消失；她喜歡上的人們，一定會比自己早死。每次她都只能看護着他們；每次在臨終時，她都只能看到哭泣的臉龐。

朋友們用少女真正的名字稱呼她的時候，都留下了謝罪的言語，然後離開了人世。

「我……纔不需要……神……」

所以在少女記憶中留下的那些很喜歡的人的臉龐，都是哭泣的表情。她在夢中見到那些很喜歡的人的表情，臉龐總是被淚水濡溼。重複看着無數次、無數次重要的人們死去的光景後，少女終於做出了決定。

「因爲那是不可以許的願望。」

「從今天起，你就當我的女兒吧。」

「我停止成長了，不會再長大。要是我一直留在同一個地方，也有人會覺得毛骨悚然。但是被討厭還算是好的。」

老媽說着跟以前同樣的句子，但是這次她充滿愛意地叫着愛妮的名字，把愛妮抱入了懷中。

纖細的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

在那之後，我想跟愛妮一起回家，但是在途中，已經沒有電車可搭了。我只好無奈地叫了計程車，沿着漫長又令人胃痛的高速公路行駛後，計程車錢讓我臉色蒼白。總算回到我們家附近了。雖然離我們家還有一段距離，但是愛妮不知什麼緣故，跟計程車司機說：「到這裏就好。」……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問題。

這個女孩，非常見外的稱呼，愛妮的眼神微微搖曳着。老媽盯着她看了一下，靜靜地開口說：

「愛妮，這是你的家，不用那麼客氣。你只要說一句『我回來了』就可以了。大家一定會馬上就想起你的。」

「……忍一直在找的，就是這個女孩？」

「你好像是外國人呢，你有地方可以住嗎？」

那隻蝙蝠嘴裏好像咬着什麼東西。它一看到我們，立刻張開翅膀，飛近愛妮，將它嘴裏咬着的東西……信紙交給了愛妮，接着馬上又張開翅膀，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對不起，只強迫××去當神，一直讓你孤伶伶一個人，對不起。只有像我這樣的朋友得到幸福……對不起。」

所以少女從封閉的房間裏逃了出來，心懷期待地出外旅行。

「我真的怕得不得了。我的壽命肯定比惡魔還要長，大家一定會比我先死掉。我明明這麼喜歡大家，卻沒辦法跟大家一起活下去，更沒辦法跟大家一起死。我總是隻能看護他人。阿忍家的人太溫柔了，所以會跟以前那些人一樣哭泣，但是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光景了。」

「嗯，沒錯。這件事我想拜託你。然後啊，愛妮，你要把我的小孩，培養成堅強的人，讓他歡笑，我希望你可以待在他的身邊。」

「我……可以不用再忍耐了嗎？就算我哭了，你們也不會討厭我嗎？」

……被靜寂包圍的住宅區，現在時刻早已過了深夜。

「沒問題，你不用再忍着淚水了。以後你想哭的時候，我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所以，已經不要緊了。」

我說出了溫柔的話語，並撫摸着愛妮的頭。她小小的身軀究竟忍耐了多少的寂寞和淚水呢？愛妮像是在倚賴我似地，抱住了我，大聲地哭了出來，就像是個跟母親撒嬌的孩子，要不再迷惘地把累積至今的淚水全部流乾一樣……

我被心中的感情所驅使，輕輕地把愛妮抱進懷裏。

「……我想不出來要說什麼。大家跟阿忍不同，已經忘掉我的事了吧？我該怎麼對大家說纔好呢……」

「讓你一個人哭泣的話，那就毫無意義了。就像你不想讓大家哭泣一樣，我也不想讓你哭泣。所以我想到了，我想到一個好方法了，愛妮。」

「……我……想要……在這裏……再一次……可是，只要離開一次……就不會再有……」

然而，悲劇並非就此結束。時代緩慢地流動，信仰熱情逐漸冷卻，同時少女也失去了神的力量。她剩下的只有……不會衰老的身體。

少女認爲在世上的某處，應該存在着屬於自己的歸宿。事實上，她馬上就找到了歸宿。跟她親近的人們當中，也有人溫柔地把少女當成自己的家人。

愛妮握緊了小小的拳頭，握到了會痛的地步。

「所以！所以！所以我不能回去！哪裏都不能回去！如果最後我只會破壞一切的話，那我寧可不當任何人的家人！我沒有辦法跟任何人一起活下去的！我只要當一個……笨笨又孤獨的神就可以了！」

「我……是個笨蛋耶！會喫掉很多飯菜，還會一直看電視，沉醉在電動玩具裏。而且我還會……隨便喫掉點心……」

我有點在意地偷偷看向她手上的信紙，上面寫着：『這是我送的聖誕禮物』，真是讓人完全看不懂的訊息啊。

少女很喜歡村子裏的人，所以拼了命地想要實現村人們的願望。但是她也很清楚自己沒有那種力量，因此她向神明祈禱，希望自己能有力量。村人們也虔誠祈禱，希望少女能成爲神之子。

「爲什麼這麼想呢？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宗悟先生和布拉姆大叔說不定已經知道了，不過我想直接聽你說。」

「我沒有辦法遵守約定，對不起了，××。」

「就算如此，你依然讓大家笑口常開，我喜歡這樣的你。我也很喜歡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用這樣的形式也可以，成爲我的家人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成爲你的第二個媽媽嗎……愛妮。」

「……它說不定是布拉姆的使魔呢。」

但是不知爲何，我們家的屋頂上，有一隻大蝙蝠。

「可是呢，你如果害怕的話，那就別看我臨死前的樣子。你就離開我身邊，到我的孩子那裏去住吧。然後在那個孩子死掉之前，你再到我的孫子那裏去就行了。只要這樣反覆進行的話……」

我打斷愛妮的話，接着有點強硬地拉着她的手。她也跟着我向前走，走過了轉角，總算看到我們家了。

愛妮的話，一定可以讓我的小孩喜歡上她，仰慕她的。

愛妮好像跟我一樣，也搞不懂訊息的意思。她歪着頭，把信紙收進口袋裏。然後有點猶豫地跟我一起走向我們家。

愛妮的眼睛有點溼潤。

問題出在那之後。只要拐過這個彎，就可以看到我們家了。但是愛妮從剛剛開始，就停了下來，一動也不動。她果然很不安吧。等了一會兒之後，我爲了讓她安心，握住她的手，而愛妮也回握我的手掌，小聲地說：

但是隻要能看到大家的笑容，少女便覺得幸福，便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可是在無數的歲月流逝後，漸漸地，少女再也無法忍受了。到底讓少女變成這樣的契機是什麼呢？

「我……當乾媽？」

母親在臨終時叫着少女真正的名字，哭着離開了人世。不止是母親。少女在以前的朋友臨終之時，在身邊看護着他們的時候，每個人都哭着這麼說：

我更加用力地抱緊她。

我可以找到屬於我的溫暖歸宿嗎？

……有一天，少女發現村子裏，已經沒有人來向她祈禱了。

但是少女所冀望的，並不是他們哭泣的臉龐。她只想要看到大家的笑容，可是朋友們卻都在臨終時對着她哭泣了。

少女的願望、村人們的信仰，這兩樣心意重疊在一起……產生了奇蹟，神明回應了少女和村人的禱告。

我抱着愛妮，靜靜地、溫柔地告訴她。

「……就算你能夠接受，我卻不想要這樣啊……」

「對不起，愛妮，我已經不能彈吉他了。讓你一個人，對不起。」「對不起，愛妮。要是能再跟你一起做菜，能再跟你在一起的話……真的對不起，我竟然要留下你一個人……」「對不起，我已經不能陪你一起哭了。要讓你一個人哭泣了……對不起，愛妮。」

那個村裏的少女一出生就跟常人不同。

好像爲了回應村人們似地，少女治好了村人們的傷口和疾病，並祈求作物豐收。村子逐漸變得富裕起來，小孩子也愈生愈多，大家的臉上都充滿了笑容。

母親總是這麼回答少女，絕口不說自己的願望。另外，被當成神祭拜的少女，不但無法跟母親住在一起，與村人之間也產生了距離，沒辦法再跟朋友們玩了。她被迫做出神明該有的行爲舉止……變成了孤伶伶一個人。

「……不光是這樣……我還會經常睡午覺……說不定還會不去工作。」

只留下了後悔……

愛妮的聲音劇烈地抖着。

「……爲什麼……會記得我呢……大家應該都把我忘了……」

「對不起，愛妮。今天以前，我確實把你的事情給忘了。直到瑪琪娜的爸爸來我們家之前，我都沒發現呢。」

「布拉姆來過我們家了？」

「是啊，雖然聽不太懂，不過他好像說他做了什麼催眠術的實驗，今天是來解開催眠術的。真是的，我竟然那麼簡單就中了暗示，忘掉愛妮的事……」

布拉姆大叔來我們家的理由。大叔送給愛妮的聖誕禮物。當被喚回記憶的老媽說不出話時——

「……你一直在家門前面等我們吧。你的身體好冷啊，要是感冒了，那該怎麼辦……」

愛妮緊緊地回抱住老媽，怯生生地說：

「欸，剛纔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再成爲我的媽媽嗎？」

「……那是當然的囉，愛妮。」

老媽拼命地想要調整沙啞的聲音，此時從愛妮的口中慢慢地發出啜泣的聲音。

「……你還會跟我一起玩嗎？」

「傻孩子，我當然會隨時陪着你玩囉。」

「那……我們……約好囉……絕對……不可以毀約哦……這次，我不會再搞錯了……不會再讓你哭了……所以這次……你會陪我一起笑嗎？」

「愛妮真的很傻呢，既然是親子，當然會陪你一起哭、一起笑啊。我會一直陪着你的。所以，不要再隨便亂跑囉！愛妮纔要跟我約法三章呢。」

「……嗯……我答應你……」

愛妮用力地點頭，露出了笑容。雖然她的臉上流滿了淚水，我卻覺得她的笑容好像寶石，真是不合乎我的風格。不過，我馬上又能看到這美麗的笑容了。

老媽擁抱着愛妮一陣子之後，從她的背後把她推到大門前。當愛妮猶豫地踏進家中後——

『……歡迎回家！』

她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待的？當愛妮一打開門，玄關內立刻充滿了大家的笑容。露娜、瑪琪娜、小薺，甚至出現聖和小薰的身影。她們一起勉強裝出了笑容，

「歡迎回家，愛妮。再教我……做菜吧。再跟我在一起吧。我的房間……要是沒有愛妮的話……太空曠了……」

聖和露娜雖然在提醒瑪琪娜她們，但是她們的眼中也開始流下了淚水……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了。大家抱緊了愛妮，不斷地重複着『歡迎回家』。

所以即使將來會有大雨傾盆而下，我想，愛妮也一定不會再一個人哭泣了……

「聖小姐說的沒錯。要笑着迎接愛妮，大家說好了……」

「大家不可以這樣吧？不是說好了，愛妮回來的時候，不可以哭了嗎？」

現在這個時刻，一定是她漫長的旅途終於結束的那一刻吧。

愛妮在擁抱大家的時候，淚水也在不知不覺中停止了。她眯起了紅色的眼睛，笑了。

啊……這樣子已經聽不到雨聲了。雨一定是停了。一直在心中下個不停的淚之雨……現在終於停了。

「你以前都跟我在一起的，卻隨便就消失了，還拜託父親大人做奇怪的事。最喜歡了，我最喜歡愛妮了……你爲什麼要離開我們啦……這次你要……好好地……當……我的姊姊啦……愛妮……」

心中的雨已經停了。雨後，在她的臉上，出現了有如橫跨在藍天上的彩虹那般漂亮的微笑。愛妮已經不是什麼神了，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有點笨笨的，又貪喫，是我們一直最喜歡的……家人。

那是她一直想要的東西——憧憬的普通生活。就算自己並不普通，有一天也會跟最喜歡的人們分離，但是又能被最喜歡的人們包圍，這樣的生活能夠永遠、永遠繼續下去的話……

她現在的笑容比任何的時刻都要來得眩目，她很高興地、充滿愛憐地不停地笑着。

一直孤獨一人的少女，總算找到了要回的家，獲得了期盼中的歸宿。

「……我還以爲不會再回到這裏了……可是……我回來了呢……」

充滿了陽光的溫暖場所。愛妮一開始就獲得了那樣的東西；但是因爲她變成了神，而失去了那些東西。之後，她不停地追求，又在不知不覺中放棄，一直想要的東西。

「歡迎回家，愛妮。客廳裏已經準備好蛋糕了。是我親手做的。我隨時都會做蛋糕的，請你要再喫我做的蛋糕哦。」

「歡迎回家，愛妮姊姊，我還是沒辦法順利地彈好吉他。下次再教我彈吧，我們再一起玩吧。」

這個時候，被大家抱住的愛妮說：

瑪琪娜的淚水似乎成了導火線，大家的笑容逐漸地崩解，下一個哭出來的，讓人意外地，竟然是小薰，接着小薺也大聲地哭出來。

大家一起對愛妮說話的時候，第一個哭出來的是瑪琪娜。

「歡迎回家，愛妮。我們再一起睡午覺吧。到那個時候，我會唱搖籃曲的。就是愛妮送給我當禮物的那首歌哦。」

首先是露娜和小薺趕到愛妮身旁。

「歡迎回家，愛妮。其實我有禮物要送給愛妮哦！我請露娜小姐教我編織東西了，我要送圍巾給愛妮，這是你帶我去看星星的回禮。」

愛妮大聲地哭了。她用力地回抱着大家，像是要確認她們的存在與溫暖，也像是爲了不再和她們分離。

聖和小薰也跟在露娜她們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