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給我過去最討厭的人們

說不定瑪琪娜是想締造和衆人的回憶吧。

她想要珍惜跟大家一起度過的剩餘時間，那怕只有一點點時間也好，她也想要待在大家的身邊。所以才表現得異常溫柔，也不再生氣，還會跟大家做肌膚之親。前一陣子她裝作中了催眠術的樣子，應該也是爲了能在最後跟大家撒嬌一下吧。

我沒有注意到這點，更沒有注意到瑪琪娜在煩惱的事情是什麼。因爲瑪琪娜比我更堅強，所以我一直相信瑪琪娜會爲了變成她母親那樣的人而努力，相信她會在人界生活下去，我一廂情願地這麼相信……

不過，就像布拉姆大叔說的一樣，瑪琪娜已經主動表態想要回魔界去了。

幾天前我在放學後知道了這件事，就連幫瑪琪娜製造回憶也做不到了。

選舉結束以後……瑪琪娜就會離開這裏。

我的腦海中總是閃過這個念頭，最近這幾天，我都無法把心放在競選活動上。我跟瑪琪娜說話的時候，笑容都很僵硬。就算我再怎麼壓抑，胸口還是好痛，連玩笑話都說不出來。我還是老樣子，除了摸摸她的頭，什麼事都做不到。

瑪琪娜馬上就要回魔界去了。

想必瑪琪娜還沒有告訴大家這件事吧。

現在是我家的晚餐時刻，今天雖然沒有看到愛妮的身影，但是在餐廳裏頭，依舊充滿了露娜、小薺、老媽還有瑪琪娜的笑聲。

瑪琪娜一面喫着晚餐，一面露出十分平靜的笑容，跟大家談笑風生。她溫和地對小薺說：

「欸，小薺，要不要我分一點菜給你啊？」

「咦？那當然好啊，可是瑪琪娜姊姊，這樣子好嗎？」

「小薺也喜歡喫炸雞吧？來，啊——」

瑪琪娜把配飯喫的炸雞送到小薺的嘴裏後，老媽調皮地插嘴說：

「我總覺得最近的瑪琪娜不再是傲嬌囉，傲嬌的『傲』字都完全不見了。」

「巴、巴太太，我纔不是什麼傲嬌呢。我是那個、小薺的姊姊吧？所以那個……這點小事是我應該做的。」

瑪琪娜的雙頰微微地泛紅，露娜看到她這個樣子，輕輕地笑了一下；只有我咬緊了下脣。瑪琪娜看到我的樣子，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接着突然看向桌子的空位。

「不過愛妮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唔——我也不太清楚。」

我正要找聖商量瑪琪娜的事情時，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了聖驚訝的聲音。

「……因爲瑪琪娜是半人半魔的關係嗎？」

不管是好是壞，惡魔都會給身旁的人類帶來各式各樣的影響。

『沒錯，而且瑪琪娜是能力很強的惡魔。阿薰和瑪琪娜都是半人半魔，而退魔組織總是把半人半魔當成道具看待。』

『有事想問我？是什麼事呢？』

「在忍主人和瑪琪娜回家之前，愛妮就先回到家了。愛妮平常都在家裏喫午飯的，可是近來她一出去經常到傍晚纔回來，而且也不告訴我，她到底是出去做什麼呢。」

聽聖這麼一說，那好像是露娜和小薺第一次吵架那個時候吧？當時聖跟我說過。

『……就是因爲現在對瑪琪娜是很重要的時期，所以我纔跟宗悟見面的。』

不知不覺中，我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一直盯着手上拿着的靈符看。

『……很遺憾的，的確是有可能。不過要是退魔組織有所行動的話，我絕對會保護瑪琪娜的。到時候忍同學也會跟我一起保護她吧？一定不要緊的。』

「愛妮有打電話回來說：『我不回家喫晚飯了』，不過她卻沒有告訴我人在哪裏呢。而且愛妮這一陣子常常從早上就不見人影，不知道去了哪裏呢。」

「宗悟先生請你喫飯？」

愛妮的手上握着手機，她在看到我之後，就對我揮了揮手，然後站起身來。不過她卻沒有跟我說話，反而開始打電話。

『既然是忍同學的要求，那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如果將來我當上退魔師，累積了各式各樣的經驗，爬到了退魔組織裏的崇高地位的話，我想我就可以讓退魔組織默許露娜和瑪琪娜在人界自由行動了。

不過就算如此，提升地位這種事情也不是三兩下就能達成的。

『老實說，如果只有露娜小姐的話，我想並不會花上太多時間。記得很久之前，我跟忍同學說過，露娜小姐是個不太一樣的惡魔。』

「也就是說，退魔組織隨時都有可能採取行動囉？」

聽到瑪琪娜這麼說，露娜輕輕地歪了下頭。

之前我練習退魔術給聖看的時候，聖說我有退魔的天分。

「……嗯……我不要緊的……我絕對不會哭的……我也不會阻止……這是爲了……拜託你了……」

『我不要緊的。的確，我有時候也會覺得累，不過這只是小意思。阿薰也和我一樣呢。阿薰在做有關競選活動的事情時，就算再怎麼累，也從來沒發過一次牢騷。她往常都會開玩笑地抱怨，但是這次很難得地連抱怨的玩笑都沒開過呢。』

「……你爲什麼在那裏啊？你今天都跑到哪裏去啦？」

瑪琪娜這樣回應露娜之後——

修是聖的弟弟的名字，可是聖爲什麼要和他一起把小薰搬到牀上去呢？

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溫暖的言語，緊緊地壓迫着我的胸口，讓我的聲音似乎快要顫抖起來了。我儘可能以平靜的語調說：

我知道愛妮出門了，不過她爲什麼會在聖的家裏呢？

「聖，其實……」

「嗯，好啊……」

「喫飯的時候愛妮不在的話，總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呢。」

當我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聖的聲音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

當我正思考着這個問題時，聖的聲音變小了，好像是在跟愛妮說話的樣子。

……也太安靜了。四周完全聽不到汽車的聲音，我覺得有點怪異。然後在我經過各式各樣的遊樂器具，走向了公園深處時，我稍微聽到了愛妮的聲音。

「抱歉，我不能跟你講詳情，不過我還是要問你這件事，你願意回答我嗎？」

『剛好我想要打電話給你呢，我有事要跟你說。』

『那就好，不過要是你想發牢騷，或是有什麼煩惱，你都可以找我哦！我跟忍同學是……那個，相互扶持的關係，對吧？只要是爲了忍同學，不管是怎麼樣的事情，我都不會覺得麻煩的。所以要是出了什麼事的話，我希望你可以不必客氣，隨時跟我講。』

『爲、爲什麼愛妮跟爸爸在一起呢？咦？啊，嗯。我正在跟忍同學講電話。呃，你等一下。』

聽愛妮這麼一說，我想起宗悟先生在不久之前，曾對我說過他想跟愛妮喫個飯。

「……謝謝你，瑪琪娜會很高興的。」

的確，沒有武術才能的我，或許天生就有退魔的資質。一般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運用的靈符，我已經可以輕鬆地讓它移動了。我八成也已經可以將靈符運用在戰鬥上了吧。

瑪琪娜沒有告訴露娜她們要回魔界的事。我猜她應該是想在離別之前多看一下大家的笑容吧。

『最近忍同學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的，難不成出了什麼事嗎？』

「……是嗎？對不起，我問了奇怪的事。」

『爸爸嗎？這個嘛……爸爸的話，說不定做得到。可是爸爸之前爲了讓阿薰去上大學，已經讓退魔組織對他相當反感了。要是爸爸再爲了瑪琪娜的事情采取行動的話，這次他退魔師的地位只怕會遭到彈劾……』

『其實是宗悟請我喫飯啦。喫完飯以後，我就到他家來叨擾一下。』

我有些欲言又止，不過還是說了下去。

聖的聲音聽起來是在擔心我。

「欸，愛妮，你隨時都可以跟宗悟先生喫飯吧？現在對瑪琪娜是很重要的時期喔，你至少也該在家陪她喫個飯吧。」

然而瑪琪娜卻對我坦白了，讓我早大家一步知道了這件事。她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我，她對如此弱小的我說『你保持現狀就可以了』，還說『我喜歡你』。

或許是電話裏不方便講的事情吧，愛妮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認真，我想應該真的是很重要的事，要跟聖商量的事情就暫且中斷吧。我點點頭，對愛妮說：「我知道了。」然後掛斷電話，穿上外套，立刻出了門。

『啊，對不起，忍同學，請你稍待一下，爸爸好像回來了。我現在回房間去……唔？愛妮來我們家了……？』

「真是稀奇，愛妮究竟在做什麼呢？」

要是能阻止瑪琪娜回魔界，就算是要與退魔師爲敵我也不在乎；可是瑪琪娜很在乎。她害怕由於她的關係，而讓家人被捲入紛爭之中。如果不能消去這份不安，恐怕她是無法在人界生活下去的。

瑪琪娜困惑地詢問露娜，露娜搖了搖頭回答她：

我沒有辦法忍受讓瑪琪娜過着那樣的生活，我不想放棄，我不想讓瑪琪娜回魔界去。

看樣子，聖好像跟愛妮談完了，她的聲音變回了原來的音量。

在這段期間內，瑪琪娜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好不容易纔跟班上的同學們打好了關係，卻得放棄這一切，只能懷抱着跟我們這些家人的回憶，然後相信我跟她之間的約定……在沒有我們的魔界裏苦苦等待嗎？

根據聖的看法，由於受到露娜的影響，我的身體可能逐漸會變成容易吸引惡魔的體質。

聖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把拿在手上的靈符塞進口袋裏，然後拿出了手機，打給聖。可是聖一直都沒有接電話，當我正想重打的時候——『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聖凜然的聲音自話筒的另一端傳來。

「關於退魔組織，我有一些在意的地方，那個……」

雖然我聽不清楚愛妮在說些什麼，不過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時，看見了緩緩流動的小河，還有設置在小河周圍的長凳，愛妮就坐在長凳上……可是她剛纔到底是在跟誰講電話呢？

「有事要跟我說？什麼事啊？」

愛妮有什麼事要找我啊？當我滿腦子都是問號，正歪着頭思考的時候，愛妮開朗的聲音立即從話筒的另一端傳入我耳中。

「……呼呼呼，瑪琪娜，你可愛的阿忍正在我這裏，想要我把他還給你的話……啊，你果然知道我是在開玩笑啊！是嗎？其實我現在跟阿忍在一起，我們在附近的公園。」

『忍同學，有什麼事嗎？』

『是很重要的事。不好意思，你到附近的公園來吧，就是那個綠川公園。我們到了那裏再談吧。』

「……要是少了一個人，就會變成這種樣子啊……」

愛妮開朗的聲音突然一變，變成了很嚴肅的口氣。

「難不成小薰身體不舒服嗎？」

「退魔組織還對露娜和瑪琪娜有所警戒，對吧？當然我也知道你爲此花費了不少心力；然而要讓退魔組織接受她們，還是要花上不少時間嗎？」

『瑪琪娜對我或對阿薰來說，都是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們會盡力去做我們做得到的事。疲倦這點小事，我們纔不在意呢。』

「那個，聖，就算是宗悟先生，也沒辦法讓退魔組織默許瑪琪娜在人界自由活動嗎？」

聖和小薰也都還不知道……瑪琪娜自己主動要回魔界去的事。

瑪琪娜的眼神有些搖晃不定，不過她的臉上仍掛着笑容，這麼嘟囔了一句。

看着她的樣子，我的嘴脣開始微微地發抖，爲了嚥下這股悲痛，我趕緊喫下晚餐，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嗯，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談一下。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如果你在忙的話，我等下再打給你好了，你不是在做事情嗎？」

我想要守護她，我說我會守護她，可是我卻無法消除瑪琪娜的不安，難道我只能眼睜睜地目送她離去嗎？

『我也爲了改變這樣的退魔組織，而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着。但是，我到現在依然沒有辦法讓退魔組織承認阿薰是我的家人……』

瑪琪娜盯着愛妮的位子。

我在被月光照耀着的道路上走着，在我前往公園的途中，沒有跟半個人擦身而過。到了跟愛妮約好的場所——綠川公園，公園內鴉雀無聲，異常地沉靜寂寥。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有沒有可以讓瑪琪娜留在人界的方法呢？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令人遺憾的是，我什麼辦法都想不到。由於我現在也想多瞭解一些退魔組織的事，所以我煩惱了一會兒之後，決定打電話給聖。

可能是因爲時間不早了吧？

『忍同學，愛妮好像想跟你說話呢，我把電話交給愛妮哦。』

聖在回答我的問題的時候，聲音漸漸變得低沉起來。

……我只能做到這件事而已嗎？

『倒也不是那樣啦，阿薰不是很熱心地幫忙瑪琪娜的競選活動嗎？因爲阿薰另外還要做家裏的工作，我想她只是有點累了而已。剛剛我和阿薰還在思考助選演講的內容，不過她在思考的途中睡着了。』

『露娜小姐的情況，有很多方法可以處理。就算她會影響忍同學，不過只要有護符，也就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露娜小姐就算不吸取人類的血或精氣，也能正常地生活。將來忍同學當上退魔師的話，我想退魔組織也會把露娜小姐的事情完全交給忍同學處置吧。不過，瑪琪娜的話……可能就得花上一些時間了。』

『我想阿薰一定也和我一樣喜歡瑪琪娜。瑪琪娜如果沒當選學生會長的話，不是就得回魔界去了嗎？』

即使是聖這樣優秀的退魔師，都還沒有辦法讓退魔組織默許露娜和瑪琪娜在人界自由行動。就算我和聖一起合作，要讓退魔組織答應這件事……說不定得花上好幾十年呢。

『呀呵——阿忍，是我喔！』

「……你不累嗎？你不是也有退魔的工作要做，你也很辛苦吧？」

但是在這個約定實現以前，到底要花上幾年？

『……你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不，什麼事都沒有。」

『沒什麼啦……不過忍同學，到底出了什麼事？』

瑪琪娜是這麼希望的，我也點頭答應她了。

面對這樣的瑪琪娜，我卻只能給她生硬的笑容。

『我現在方便啊，我剛纔只是和修兩個人把阿薰搬到牀上去而已。』

聖立即用她凜然的聲音回答了我。沉默了片刻之後，聖以有些嚴肅的口氣說：

聖的心意令人高興。可是光憑這樣，並沒有辦法解除瑪琪娜的不安。聽到聖的回答之後，我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聖，我今天打電話給你，是有點事情想問你。」

愛妮雖然不知道瑪琪娜自己主動要回魔界的事，不過我還是希望她可以在這種時候待在家裏多陪陪瑪琪娜。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對愛妮說：

聽到聖如此真誠的聲音，我的內心不禁動搖了。我一個人的話，或許只會在原地打轉；可是隻要有聖在的話，就好像能有所突破，也許可以找到方法讓瑪琪娜留下來。所以，我在考慮了一下之後——

「愛妮從早上就不見人影？她不是一直都待在家裏嗎？」

愛妮雖然嘴巴上在開着玩笑，表情卻很嚴肅。

「瑪琪娜也知道這個地方吧？就是綠川公園。瑪琪娜要不要也一起來散個步啊？我有東西想要給瑪琪娜看一下。嗯，那我等你哦。」

愛妮帶着嚴肅的表情講完了電話；我則是一面歪着頭思考，一面走近她身邊。

「欸，愛妮，你一開始就打算叫瑪琪娜過來的話，爲什麼不跟我講一下？還有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嗎？」

「我要跟阿忍談的事情，在瑪琪娜到達這裏之前就會談完了。」

愛妮小聲地回答我，接着她稍微沉默了一下以後，看着我的眼睛說：

「…………瑪琪娜好像要回魔界去了吧。」

「你知道這件事啊？」

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我可是跟瑪琪娜住在同一個房間裏喔！」

愛妮靜靜地說下去：

「從選舉開始以前，在晚上熄燈以後，瑪琪娜在以爲我已經睡着之後，會一個人小聲地啜泣，所以我才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不過瑪琪娜一直到最近才親口告訴我這件事。」

愛妮的臉上完全沒有平時的笑容，她咬緊了下脣。

「我早就知道瑪琪娜要回魔界去的事了，可是在聽到她親口告訴我以後，我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但是我也無法阻止她。」

愛妮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我……果然還是當不成瑪琪娜的姊姊，不管怎樣都當不成。但是瑪琪娜抱緊了這樣的我，很開心地這麼說了。」

愛妮的表情充滿了落寞，她努力地擠出話語。

「瑪琪娜很開心地說：她會一直等阿忍。有一天阿忍會叫她回到人界的。她和阿忍約好了，所以她還能再跟大家見面的。可是我覺得……根本沒有必要立下這種約定。這種約定，最後只會變成毫無意義的東西。」

「你不要說它毫無意義。這個約定對我和瑪琪娜來說，是很重要的約定。」

我柔和地插嘴，然而愛妮搖了搖頭，否定了我的答案。

「你打算像露娜或阿聖那樣，支持着阿忍嗎？」

雖說如此，我卻還是這麼地弱。現在我只能夠倒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當愛妮閉上嘴巴以後，大叔的目光便朝我投來。

……愛妮說的沒錯，我的確弱得不得了。我的身體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傷痕。這些傷痕，有一些是我在鍛鍊身體的時候，因爲達不到爺爺或老爸的要求而受的傷；另外一些是我在跟其他流派比試時受的傷。

「看來愛妮的話都說完了。不好意思了，南條，這都是爲了瑪琪娜。我要按照原來的計劃解決掉你了。瑪琪娜也仔細地看好了，只要你還待在人界，遲早又會發生這種事的。」

愛妮的叫聲聽起來就像是哭泣的聲音。

就在同一時間，銳利的風切聲冷不防地傳入我的耳中，有股強大的衝擊力穿過了我的全身。雖然我迅即用手臂防禦，但因爲衝擊力實在太強，我還是在地上滾了幾圈。我在滾動的時候，看到布拉姆大叔正張開着漆黑的翅膀，停留在空中。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躲在旁邊的？

「要是阿忍現在什麼都做不到的話！就不要用這種約定矇混過去！不要用這種約定來束縛瑪琪娜，讓她悲傷！這種約定沒有辦法讓瑪琪娜幸福的！只會讓她更依依不捨而已！還是讓瑪琪娜在魔界過得幸福就好！阿忍明明弱得要命，你就不要再逞強了！」

「……我……不是說……我已經不一樣了嗎……」

「你該不會跟大叔抱持同樣的看法吧？」

這是衝擊波的對撞。瑪琪娜放出的風之彈，抵消了大叔的風之彈，而在周圍捲起了一陣微風。我有點目瞪口呆地看向瑪琪娜，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睛裏含着些許淚水，筆直地盯着大叔。

愛妮緩緩地停止說話。

大叔發出了尖銳的怒吼聲，毫不留情地對瑪琪娜發射了風之彈。

瑪琪娜的話語打開了我心中的開關，讓我全身充滿了力氣。

愛妮的眼眶裏含着淚珠。

「……手機這種東西，還真是方便呢。」

「別說笑了，愛妮。」

愛妮用着嘶啞的聲音悲痛地叫喊着。

已經飛到我眼前的風之彈，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聲音，消失殆盡。

「阿忍做不到的，你沒有辦法實現這個約定。即便你真的實現了這個約定，那也只會讓瑪琪娜痛苦罷了。所以雖然我並不是很想這麼做……」

「連你都要傷害瑪琪娜嗎？」

答案非常地明顯。

我很不像話地趴在地上。我雖然很想要爬起來，可是我的四肢已經失去了力氣；我想要跟平常一樣開個玩笑，但是我說不出話來，只咳嗽了幾聲，紅色的血液從我的嘴邊滴到了地上。

「我也想要守護大家！然而大家說不定會因爲我的關係而受傷！所以我纔要回魔界去！我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夠守護大家！」

……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我腦袋一片混亂，看向大叔。大叔的嘴角上揚，像是要回答我的疑問似地對我說：

大叔俯視着這樣的我，然後像是要折磨我似地，慢慢地朝我的手、腳、背部發射風之彈。我在中了好幾發風之彈以後，忍不住發出了短短的呻吟聲。

「爲什麼愛妮要講出這種話呢？忍一點都不弱啊，他會遵守我們的約定的，忍非常地厲害……」

「如果他需要我的力量，我會毫不猶豫地幫他。」

「……要是瑪琪娜不在的時候，阿忍出了什麼事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莎蒂亞被人類殺掉的時候，你什麼都做不了，你只是在原地發抖而已。這樣的你，又能做些什麼？」

「愛妮大致都告訴我了。看來瑪琪娜非常地在意你呢，她竟然還跟你立下了那種無聊的約定。」

我就是因爲太弱，纔會在身上留下了這麼多傷痕。

曾幾何時，瑪琪娜的眼中已經沒有淚水，她的眼裏有的是堅強的意志。在瑪琪娜回答了愛妮之後，她看向大叔，堅定地說：「所以——」

……爲什麼瑪琪娜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她的手肘和膝蓋流血了，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卻還是不停地站起來……這是爲了什麼？又是爲了誰？

「阿忍也是！不要答應瑪琪娜這種做不到的約定！反正你又實現不了這個約定！就算你哪一天讓退魔組織認同瑪琪娜，並將她帶回人界，那也已經不知道花上幾年了！在這段時間裏，孤獨地等待着你的瑪琪娜要怎麼辦！」

在她站起來的同時，四周捲起了強風，她的周圍出現了無數的風之彈，其數目甚至比大叔創造出來的多了一些。可是大叔的表情看起來遊刃有餘，他對瑪琪娜擊出了風之彈。

「你打算在沒有大家的魔界裏，一直不停地等待嗎？阿忍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才能實現你們之間的約定呢？」

「假如父親大人要繼續傷害忍的話，我也不會對您手下留情的。」

「愛妮說的沒錯，你只是在逃避——只是在依靠別人而已，只要你還抱着這種想法，你永遠也守護不了任何人。」

「阿忍很弱，他沒有強到可以實現他和你立下的約定的能力。瑪琪娜不可能再回到人界來的。瑪琪娜只要想着怎麼樣纔可以在魔界過得幸福就好。」

「我只是不想再讓瑪琪娜受傷而已。我已經拜託宗悟，請他不要讓其他的人來到這裏。瑪琪娜馬上就會獨自前來，接下來她會看到阿忍因爲她的關係，而受了這麼重的傷。然後我們就得跟瑪琪娜道別了，我想她再也不會回到人界了。」

「瑪琪娜會再次失去重要的人，就像莎蒂亞那個時候一樣。要是再發生那樣的事情，瑪琪娜的精神就會崩潰，從此一蹶不振。她真的是個軟弱的女孩。在事情變得不可挽救之前，我要馬上帶她回魔界去。」

愛妮抖着嘴脣反駁瑪琪娜，瑪琪娜平靜地回答她：

瑪琪娜看着愛妮，語氣中充滿了愛憐。

「或許忍一開始確實是很弱；我也知道以前他跟我一樣，被別人說是『失敗品』的事情。可是忍沒有認輸，他爲了能夠變得跟爺爺和爸爸一樣，不斷地努力到現在。就是因爲忍知道自己的弱小，而一直努力地鍛鍊自己，所以他現在已經很厲害了，也非常地溫柔。」

「……你錯了！」

愛妮盯着瑪琪娜的眼睛，用發抖的聲音說：

「……你只不過是把自己的願望硬推到阿忍身上而已吧？」

「現在你沒有辦法守護南條，就跟那個時候一樣，你果然一點改變都沒有，你只能看着我解決南條。」

「……你不是在選舉結束前，都只會靜觀其變嗎？」

……我到底在幹嘛？

「我可是忍的家人呢！我會立刻從魔界飛奔到他的身邊！」

布拉姆大叔從空中徐徐着地，愛妮則帶着扭曲的笑容，默默地跟我們拉開了距離。

愚昧的想法……？我的怒氣漸漸往上衝，我看向了愛妮。

愛妮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你怎麼了，愛妮，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你又能做些什麼？」

……愛妮當然沒辦法對露娜交代行程啊。愛妮暗地裏跟布拉姆大叔決定事情，又跟宗悟先生見面，請他不要讓其他的人靠近這裏——她不可能說的，因爲這麼做會傷害瑪琪娜啊！等我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把自己的拳頭握得緊緊地，緊到不停顫抖着。我用沙啞的聲音對愛妮說：

之前去爺爺的別墅，在河邊玩的時候；還有在臨海學校的時候，愛妮都曾看到我身上的傷痕。看到這些傷痕之後，她也懂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裝出了笑容；瑪琪娜的表情扭曲了，一副立刻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大叔連續發射出數顆風彈，打斷了我的話。那些風之彈發出了尖銳的聲音，朝着我飛來。

「阿忍真的很弱！瑪琪娜也看過他身上的傷痕了吧！阿忍只是勉強自己當一個厲害的人而已！露娜和阿聖都想要支持他！可是瑪琪娜不一樣！」

「我會保護忍的……！」

……因爲在人界的緣故，大叔的能力被削弱了，所以光是以能力來看的話，瑪琪娜或許比大叔還要強。但是由於經驗的差異，大叔比瑪琪娜要來得會控制力量。

「我什麼都做得到。爲了忍，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不要再把我當成那個時候的小女孩了，我已經不是隻會依靠別人的小女孩了。」

令人眩目的月光，照亮了趴在灰暗地面上的我。

現在這些風之彈的威力，與我過去跟大叔戰鬥時的那種風彈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可能是因爲大叔這次有了擬態成左手的使魔的關係吧？這次的風之彈又快又強，而且絲毫沒有會在中途消失的可能。

大叔刻意讓風之彈擊中地面，好讓飛揚的塵土遮蔽瑪琪娜的視線，並趁着這個機會飛上天空，放出了無數的衝擊波。而且大叔還在攻擊之中巧妙地摻雜着佯攻，玩弄着瑪琪娜。大叔隨心所欲地操作着風之彈，就像是在操作自己的手腳一樣。

「大叔，我不曉得愛妮跟你說了什麼，但是請你不要隨便下定論，我跟瑪琪娜的約定並不無聊。」

瑪琪娜因爲疼痛而雙眉緊皺，但是她依然站了起來。

「…………您在做什麼啊，父親大人？」

「瑪琪娜沒有想支持阿忍的念頭，只是在逃避而已！你只是把不合理的約定強行推到他身上，依賴着他而已！這樣的瑪琪娜沒有資格待在阿忍的身邊！你不要只讓阿忍一個人逞強啊！你不要再讓阿忍痛苦了！」

愛妮依舊面無表情，她靜靜地回答瑪琪娜。

瑪琪娜大聲地叫喊着，並看向了愛妮。

「……這下子瑪琪娜也懂了吧？」

「不，你們的約定愚蠢至極、無可救藥。半人半魔怎麼可能在人界生活呢？就算瑪琪娜再怎麼溫柔地對待人類，也只會被人類背叛、傷害，她只會再失去更多的東西而已。」

大叔搖了搖頭，繼續說下去：

風之彈有如暴風雨般不斷落下，我被這樣的攻勢壓制住了，無法自在地迴避或是格開風之彈，我身上被風之彈打中的部分隱隱作痛，並開始變燙。然而我毫不在意地一邊承受着風之彈的攻勢，一邊縮短了我和大叔的距離；但是大叔只要一張開翅膀飛起來，便輕鬆地逃出了我的攻擊範圍，我就這樣一直被大叔反覆地玩弄着。

「我不會殺你的，我只會打斷你的一兩隻手腳而已。只要看到你悽慘的樣子，瑪琪娜就不會再抱着那些愚昧的想法了吧。」

「愛妮和父親大人，不要再恣意妄言了。」

愛妮都告訴他了？爲什麼愛妮要跟大叔講這些事？我的疑問不減反增。我用有些粗暴的口氣反駁：

瑪琪娜在這種情況下，不斷地跌倒又站起來。她決不放棄，她琥珀色的眼睛裏依然有着堅強的意志，她的眼神中沒有一絲動搖。

「不用再說了，在瑪琪娜到達這裏之前，我得讓事情告一個段落。」

在反覆地進行激烈的攻防之後，瑪琪娜的肩膀、腳還有雙手都被風之彈擊中了。她每次被風之彈擊中時，都被其衝擊力擊飛而滾倒在地。愛妮看着瑪琪娜的樣子，卻只是握緊了雙拳，微微地顫抖着，一句話也不說。

大叔看着瑪琪娜的眼睛，冷冰冰地說：

大叔說完之後，再度發射了風之彈；我則是無法反駁大叔，只能咬緊牙關，看着風之彈漸漸飛近我。

「……你打算幹掉我嗎？」

瑪琪娜那有如悲鳴般的細微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實際上，爺爺和老爸縱然跟其他流派比試過無數次，然而他們的身上卻幾乎沒有傷痕。我也明白，這就是天才跟凡人的差別。但是這麼弱的我，也會爲了守護重要的事物，而想要變強。

「您爲什麼要對忍做這種事情？愛妮要給我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晚餐的時候，露娜說過『最近愛妮常常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而且很稀奇地，她也沒有在家喫午餐』。而愛妮也沒有告訴她，到底是去做了什麼。

「……你爲什麼還是不懂。你跟南條的約定，就是你在依靠別人的證明。你跟孩提時代毫無差別，你不去守護重要的人，而只是依靠着他們。」

瑪琪娜一定是相信了愛妮在電話中對她說的內容，爲了跟我們一起度過重要的時間，纔來到了這裏。所以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麼悽慘的樣子。

「只要有了手機，我就可以跟布拉姆談論事情，也能跟他約好在這裏見面。瑪琪娜的事情是我告訴布拉姆的。對瑪琪娜來說，這是最好的方法了。瑪琪娜只要在魔界過得幸福就好。」

愛妮的聲音依然顫抖着，她用溼潤的眼神看向我。

「也許愛妮說的沒錯，不過我已經決定當我回到人界來的時候，我會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忍。爲了忍，我什麼都做得到。」

「忍不在乎我是半人半魔的事，他說他要守護我，他和小薺都把我當成家人呢！就因爲忍是這樣的人，我纔跟他立下了約定。」

愛妮面無表情地舉起她手上的手機。

「靜觀其變的結果就是如此，瑪琪娜竟然和你立下了無聊的約定。瑪琪娜只能在魔界活下去，我原本以爲她本人應該也有自覺，看樣子是我錯估了。我有必要讓瑪琪娜再次認清現實，讓她看看待在她身邊的人類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我看不出我有任何勝算。我沒有擬定戰略的閒工夫，加上我的拳頭完全碰不到大叔。突然我一個不穩，就這麼倒在地上，只能反覆着發出急遽的呼吸。

「瑪琪娜沒有辦法陪着大家長大成人，只能一個人孤伶伶地不停等待！等她回到人界時，大家都已經改變了！變老了！只要在人生中離開一次，那個地方就不會再有自己的位子了！所以這種約定根本是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我喜歡愛妮，也喜歡父親大人。我也知道你們兩個都在擔心我。但是，這不能構成你們傷害忍的理由！況且忍並不像愛妮所說的那麼弱！」

「阿忍一點都不厲害！如果他真的很厲害的話，爲什麼他現在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啊！就是因爲他很弱啊！他完全不是布拉姆的對手！比阿忍還要厲害的退魔師比比皆是！阿忍沒有辦法連瑪琪娜也一起保護的！他沒有強大到可以守護大家！」

風之彈打在瑪琪娜纖細的肩膀上，她被往後打飛了一段距離。大叔怒目橫眉地俯瞰她，唾棄似地說：

「那也不要緊。就算我回來之後，只能跟大家度過一段短短的時間，那我只要在那段時間裏盡力做我做得到的事就好了。就算我只能在大家的人生盡頭照顧他們，之後我也會把我的一切奉獻給大家的小孩，奉獻給我新的家人。」

「……抱歉了，阿忍。」

我的身體到處都疼痛不已，每個部位似乎都在發出慘叫聲。但是我的胸口如此的熾熱，讓我忘了那些痛楚。

就像在回應着我的意志一樣，我塞在口袋裏的靈符開始發光。

就好像在叫我使用它一樣。

……我的心中沒有一絲迷惘。

我從孩提時代就一直憧憬着爺爺和老爸，不管周圍的人怎麼嘲笑我，我也爲了能變得像他們一樣強，而不停地努力着。我早就決定了，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敵人，我都要像他們一樣，只用南條流的招式對付敵人。

這是我的堅持。我總是抱着自卑感，總是羨慕着別人，這份堅持讓我奮發向上，讓我能夠變得比以前厲害許多……它是我最重視的榮耀。

但是，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累積到現在的堅持、對爺爺和老爸的憧憬、重視着這份榮耀的自己……這些東西統統都丟掉吧，我現在有了比這些都還重要的東西。

我胸口的這份熾熱，正如同火焰般燃燒着。這就是我的全部。

……忍保持現狀就可以了。

瑪琪娜對我說過的話，突然在我腦中掠過。我的胸口更加地滾燙了，這份熾熱在瞬間便傳遍了全身。如果我現在不保護瑪琪娜，那我什麼時候纔要保護她呢？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痛楚已經從我的身上離去。我抓起靈符，站了起來。我用力踢着地面，併發出了咆哮聲衝向大叔。大叔原本判斷我已經動彈不得，所以看到我對他衝過去的時候，他驚訝地張大了雙眼，不過那也只是數秒間的事。

「別來妨礙我！」

大叔毫不懈怠地對我射出了數發風之彈，我立刻把力量注入靈符之中，用靈符擊退了那些風之彈。

大叔在看到這幅情景後，再次張大了眼睛；不過他不慌不亂地繼續發射風之彈。風之彈的數目實在太多了，數發風之彈驟然改變了行進的軌道，從我的後方逼近。這下子我閃不開了，當我正因恐懼而打哆嗦時——

「……不要讓我講那麼多次啊，父親大人。我不是說過了，假如父親大人要繼續傷害忍的話，我也不會對您手下留情的嗎？」

瑪琪娜放出了數發衝擊波，那些衝擊波發出了尖銳的聲音，將那些逼近我的風之彈擊碎得無影無蹤……瑪琪娜實在是太可靠了。雖然我身處於這種情況下，卻自然地笑了出來。我笑着用輕鬆的語氣，對瑪琪娜說：

「瑪琪娜，不好意思，可以拜託你掩護我嗎？」

「嗯，當然沒問題囉，忍。」

「那就麻煩你了……BAD瑪琪喵。」

大叔的臉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看着他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他希望事情會如此發展似的。我正覺得訝異的時候，愛妮靜靜地插話說：

「那不是普通的裝飾品而已嗎？」

我輕輕地聳聳肩後，口氣嚴肅地說：「要上囉，瑪琪娜。」我再次和大叔對峙。

大叔露出了懷念又有些寂寞的微笑。

「愛妮，你沒有必要道歉啦，我還要感謝你呢。」

「忍、忍！你怎麼了！你還好嗎？你振作一點啊……啊，他完全沒有反應，怎怎怎怎麼辦啊，愛妮！」

一定是因爲我受了這麼多傷的關係吧。在我跟布拉姆大叔打完那場戰鬥之後，我們家的人一看到我傷成這樣，她們便以露娜爲首，對我下了禁止外出的命令。

……這麼說來，大叔來我們家的時候，愛妮也說過她有事要跟莎蒂亞太太談。從那個時候開始，愛妮就知道大叔的心意了啊。

「忍說的沒錯，都是多虧了愛妮和父親大人，我才能察覺到自己的錯誤呢。要是沒有你們幫忙，我想我自己也不會發現……我做的事情似乎還是在逃避呢。」

「抱歉，我是個不論何時何地都少不了玩笑話的男人。怎麼樣？很酷吧？」

「很久之前我不是說過，有守護靈跟着布拉姆嗎？那個守護靈就是布拉姆的太太啊。布拉姆前陣子來家裏的時候，他太太把大致的事情都告訴我了。可是因爲事情並沒有照着布拉姆的意思發展……」

平常這種午後時分，我應該是在學校上課纔對。但是由於禁止外出的命令，我也不能去幫瑪琪娜進行競選活動，只能躺在牀上閒得發慌。

我堅定地說出了我的心聲後，瑪琪娜已是淚眼汪汪。這時，一直在旁邊看着的愛妮突然開口說：

「爲什麼還站得起來？當然是爲了把大叔打得落花流水囉。」

然而瑪琪娜要回魔界去的心意已決，所以愛妮纔想要爲瑪琪娜做些什麼。雖然對宗悟先生過意不去，但愛妮還是拜託宗悟先生去處理瑪琪娜的事情，甚至還扮黑臉，好讓瑪琪娜注意到她自己應該做的事。

「……宗悟先生居然願意力挺瑪琪娜？」

「這……」

「SO BAD……欸！你怎麼又讓我做出這種事啦！這種時候你就別開玩笑了！認真地戰鬥啦！」

「不是的，那在人界來說……就像是結婚戒指一樣的東西。瑪琪娜戴上了那種東西，然後說她會一直等你叫她回人界。就算你的腦漿裏面長滿了蛆，你也知道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了吧？」

「我想，他應該是爲了讓我不會過意不去，纔對我說這種謊吧。宗悟是我重要的朋友，就算他會避着不跟我見面，但是我對他有所求的話，他都會聽我的。雖然我也覺得對他不好意思，不過這都是爲了瑪琪娜，我沒有時間考慮了。」

「所以你就助大叔一臂之力啊。」

我有點驚訝地將視線移到愛妮身上。

然而大叔爲了不讓我靠近他，而對我降下了風之彈雨，衝擊波掠過我的身子，風之彈貫穿了我的左肩。可是我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防禦，因爲大叔的風之彈絕對不會打中我的要害——瑪琪娜會擋下那些飛往要害的風之彈。

「宗悟先生要是現在採取行動的話，他退魔師的地位不是會……」

「……不過我以前也跟你一樣就是了。我也曾經想要離開莎蒂亞的身邊。當時我被莎蒂亞狠狠地罵了一頓。她說了：『沒有了你，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我會保護你的。』『所以你也要保護我。』」

「別放棄思考！給我好好地想想！你爲什麼把眼睛閉上了！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啊……唔？這個男的，是不是昏倒了？」

「我把兩個女兒都給你了，這點小事你就別在意了。」

大叔拿出了香菸，開始吞雲吐霧，莫名地露出了悵然若失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我因爲受到了太大的打擊，而放棄了思考……」

「……是這樣子嗎？」

風之彈對我的傷害已經被瑪琪娜壓抑到最少的程度，就算我中了一兩發風之彈，也不會倒下去。我的身體雖然已經超出了活動的限度，但是我全身的熱流讓我不斷地前進。

我自然地笑了起來，溫柔地撫摸着愛妮的頭，接着我看向了大叔。

擦傷、撕裂傷、扭傷、撞傷……雖然我沒有骨折，不過我的身體還是在隱隱作痛。

「哈哈，你真的是人類嗎？被我打成那樣，還站得起來，最後甚至還使用了靈符？你真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

「阿忍、瑪琪娜，對不起。我對你們兩個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可是我不這麼做的話，我想瑪琪娜是不會改變心意的，真的很對不起。」

「不過你竟然能夠看穿大叔在想什麼。」

「等我反抗？這是怎麼一回事啊，父親大人，您爲了這種理由而傷害了忍嗎？」

瑪琪娜聽到大叔這麼說，迷惘了一下，將目光投向我。

「布拉姆其實根本不打算帶瑪琪娜回魔界，他只是在等瑪琪娜反抗而已。」

……大叔也爲了瑪琪娜的事情而煩惱不已、想了很多呢。

一直在旁邊看着我們的大叔，深深嘆了口氣說：

「爲了總是迷惘不已的我，愛妮竟然扮了黑臉，謝謝你。你讓退魔組織默許我的存在，謝謝你。你一直在我身邊，支持着我，謝謝你。我……最喜歡這樣的愛妮了。」

瑪琪娜對愛妮微笑，並用溫暖的語氣說：

「我不准你回魔界，瑪琪娜，自己的家要靠自己去守護。如果是在人界的話，你的力量就足可以跟我抗衡。方纔只靠南條一個人是打不倒我的。但是因爲有你在，你才能保護了南條，這次你守護了重要的人吧？」

「你不會跟我一樣的。因爲你有真正的好朋友和好家人，而且你身邊還有南條在。雖然這麼說讓人很不愉快，不過只要有南條在，就不會有問題的。」

我將渾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手掌底，擊中了大叔；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擊出左手掌，破壞了大叔的肉體內部。大叔中了我這招後，發出了短暫的呻吟聲，吐出了鮮血，但是光是這樣是打不倒大叔的。

「……母親大人說過這種話？」

大叔的左手還有擬態的使魔，我想要立刻對大叔追加攻擊，然而對手是露娜和瑪琪娜的父親，我迷惘了一下，正要揮出拳頭時——

「……南條纔不會這麼簡單就掛掉的，瑪琪娜和愛妮都冷靜下來。他看起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哼唷，就由我把他送回家吧……咕啊！這、這個男的剛剛揍了我一拳！他其實是醒着的吧？」

「瑪琪娜，你確實是個惡魔。可是還是有人類跟莎蒂亞一樣，願意敞開心房待在你身邊。這些人待在你的身邊陪着你，你卻做出了什麼事？一旦知道了退魔組織不願默許自己在人界自由活動，竟然就寄出了『我是不是應該回到魔界去？』這樣無聊的信件來。你難道忘了莎蒂亞對你的教誨嗎？」

靈符大概只能再撐個幾次而已吧。不過和瑪琪娜在一起的話，大叔的風之彈也構成不了威脅。我使勁地踢向地面，像是要把地面的土都挖起來似地衝了出去，逼近大叔。

「真是的……你竟然搶走了瑪琪娜的風頭。我可是徹頭徹尾地把你打得體無完膚了！你到底有多硬啊？爲什麼還站得起來？」

「大、大叔之前好像也對我說過這種話呢。」

「你當初要到人界來找露娜的時候，我不是反對嗎？我當時說，反正你馬上就會回來了。然而在看到你寄來的信件之後，我在不知不覺中也改變了想法。在你的信裏頭……充滿了很多的心意呢。」

「自己雖然是個半人半魔的惡魔，卻有個奇怪的人類說要守護你，而重要的姊姊也在你身邊，還有個你一開始很討厭的笨女孩，但是你在不知不覺中把她當作了姊姊看待，此外，有個討人喜歡的女孩仰慕着自己，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樣；有個支持着整個家庭的人，就像是自己的母親一樣；這些像是你家人般的人們就在你的身邊——半人半魔的你也交到朋友了……」

「……兩個女兒都給我了？你在說什麼？」

「宗悟說他最近在考慮退休的事，他打算把家裏的事業都交給阿聖的樣子，雖然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可是，我還……」

瑪琪娜的臉頰微微地發紅，但是大叔不去理會，慢慢地把瑪琪娜所寫的信的內容說了出來。

「……父親大人覺得我有辦法保護大家嗎？」

還有在那之後，大叔好像說他在選舉結束之前都會留在人界，然後就離開了，不過現在就先別管他了。

「我只有對瑪琪娜手下留情而已，你就算了吧。」

愛妮大大的眼睛裏含着淚水，並且對我們說了好幾次對不起。

當然，我也曉得大家都很擔心我。

雖然有點遲了，不過我現在覺得我剛纔不該下重手的。我抱着對大叔過意不去的心情，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而對愛妮說：

「冷冷冷靜一點，瑪琪娜！連我們都慌了手腳的話，那該怎麼辦啊！我想阿忍只是因爲還沒有習慣靈符的用法，所以才累倒了！總之，我們先叫救護車吧！只能叫救護車了！」

「……咕。」

愛妮的身體雖然在顫抖着，不過她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並對我們露出了笑容。

瑪琪娜把她母親的教誨說出來後，大叔滿意地點頭。

我早就想好要對瑪琪娜說什麼了。

大叔又嘆了口氣，看向我，繼續發着牢騷。

「但我再也不會迷惘了，我要和大家在一起，也要守護大家，當然我也會守護愛妮哦！」

「你今後也要像今天這樣，繼續保護你重要的人們。就算發生了什麼事，只要你強大到足以守護自己的家就沒問題了。你不要只讓南條一個人逞強，你不可以逃避。你擁有力量，卻只是讓別人守護着你，成何體統？你覺得這樣子是對的嗎？」

瑪琪娜擊出的風之彈打中了大叔，封住了他的行動。我沒有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我用力地踩出一步。

「喝啊——！」

這些信的內容如同大叔所說的一樣，充滿了對我、露娜、愛妮、小薺、老媽還有聖和小薰的心意。瑪琪娜的臉變得愈來愈紅，大叔停頓了一下之後，靜靜地對瑪琪娜說：

接着大叔突然嘴角上揚，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上浮現了苦笑。他用溫暖的眼神直視着我的眼睛。

「大叔，剛纔愛妮和你都是在演戲吧？可是你是不是太入戲了啊？你也該手下留情一點吧。」

不用幾分鐘，我就縮短了我與大叔之間的距離。大叔覺得不妙，露出了焦急的表情，張開了背後的翅膀，想要飛出我的攻擊範圍。

出現在我視野邊緣的，是閃閃發亮的銀色雙馬尾。愛妮不曉得在幹嘛，她在我房間裏的桌子上，努力地在做着某樣東西。我躺在牀上，一瞥她的樣子之後，看着自己的手腳上包着的繃帶，嘆了口氣。

大叔溫和地眯起了眼睛，平靜地往下說：

不，我真的不行了，我的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了，身體也像鉛塊一樣沉重。我聽着大家慌張又充滿生氣的聲音，安心地昏睡過去……

「……謝謝你，愛妮。」

我和瑪琪娜則是在四目相覷之後，各自露出笑容對愛妮說：

原本一直靜觀其變的愛妮，發出了近似悲鳴的叫聲。

「人類們也溫柔地對待你了吧？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小女孩了，現在的你，應該已經具備了在人界生存下去的能耐，就像莎蒂亞從前說的一樣。」

愛妮說着說着便垂下了眉梢，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面對吞吞吐吐的瑪琪娜，大叔十分溫柔地說出他的想法：

瑪琪娜也跟我一樣搞不清楚狀況，而且她還在氣頭上。在她用強硬的口氣詢問大叔後，大叔嘆了口氣，開始說明這一切。

因爲放心之後心情放鬆的關係吧，我的身體突然痛了起來，頭也暈暈的，我的身體早就招越了極限吧，大叔竟然把我打成這樣。我以有些帶刺的語氣對大叔這麼說。

「嗯，你還是嬰兒的時候，莎蒂亞常常這麼說呢。瑪琪娜是半人半魔，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惡魔。但是隻要瑪琪娜有心，她就能照自己的意願成爲二者之一。說不定以後也有人會願意把瑪琪娜當成家人看待呢。」

「……這次你守護了重要的人呢，瑪琪娜。」

「瑪琪娜，留在我身邊吧，我不想放你走。有一天我一定會變得很厲害，厲害到可以守護你和大家的。所以在我變強之前，你願意待在我身邊，跟我一起守護大家嗎？」

「可是，還真想不到會花了我這麼多工夫啊。我原本在想，只要我逼瑪琪娜回魔界的話，南條一定會馬上向我抗議，我再當場把南條打得半死的話，瑪琪娜就會向我挑戰了。到那個時候我再對瑪琪娜說：『你難道忘了莎蒂亞對你的教誨嗎？』然後對她曉以大義就好。卻不知道會在那個環節出了差錯……」

「……我……只要有這句話就夠了。」

大叔很難得地笑容滿面，接着緩緩地看向瑪琪娜。

「……夠了！阿忍，快住手！」

「……我沒有忘記。『要溫柔地對待大家、要變得強大到足以守護大家，接下來大家也會溫柔地對待你。』……對吧？」

●

「瑪琪娜，你不用擔心退魔組織的事。我已經跟宗悟拜託過了，他會讓退魔組織默許你的存在的。宗悟他一定做得到的，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瑪琪娜帶着開朗又柔和的表情對愛妮說：

「結果我還是沒有成功地保護她，但是我從不後悔我跟莎蒂亞在一起的事。人類的一生十分短暫，你要是現在離開他們的話，你一定會後悔的。」

「看你的樣子，你還不知道吧。趁這個機會，我就告訴你這個笨蛋吧。露娜和瑪琪娜戴在脖子上的頸環，對女性的惡魔來說，有着特別的意義。」

「結果竟然是你的妹妹向我抗議，接下來在我靜觀其變的時候，瑪琪娜又接受了你給她的頸環，最後她居然還跟你立下了那種可恨的約定。真是的……要是沒有愛妮的話，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

「……你玩笑開過頭的話，可是會被姊姊嫌棄的哦！」

最近這幾天，露娜都片刻不離地在旁照顧着我，不過她畢竟不能連續好幾天都不去打工，所以露娜今天把監視我的任務交給愛妮，她本人則在不久前出門去打工了。幸運的是，老媽也已經出門了。

……要溜出家門的話，只能趁現在這個機會了。要是再這樣無所事事下去的話，再過幾天，我的身體會變鈍的。愛妮還是一直努力地做她的東西，我用輕鬆的口氣對她說：

「欸，愛妮，要不要現在跟我出去玩啊？我會請你喫東西哦？天氣這麼冷，我請你喫章魚燒好不好？」

「唔，我絕對不會被你收買的！」

愛妮停止了手邊的作業，微微皺起了眉頭。

「阿忍可是受了重傷，不好好養病是不行的。反正你只要一出了門，就會瞞着我，又開始偷偷地鍛鍊身體吧？」

「我想要挑戰自己的極限嘛，我正是那種與其活得無趣，不如享受危險的年紀呢。」

「你那麼想要做危險的事，那你就在露娜的面前親吻小薰吧！」

「你、你怎麼說出這麼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啊……」

我不禁被愛妮的氣勢壓制，然而愛妮卻突然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我害阿忍受傷了。雖說是爲了瑪琪娜，但我還是讓阿忍硬是跟布拉姆交手了，真的很抱歉。阿忍不能去幫瑪琪娜進行競選活動，一定很難過吧。可是我求求你……不要再撐着這樣的身體亂來了。」

「我、我知道了啦，我絕對不會踏出家門一步，我會在家靜養的。我向你發誓，所以我纔要求求你，請你不要再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愛妮現在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她一定是覺得自己要負大部分的責任吧。愛妮的眼淚和露娜的笑容一樣威力強大，我只好放棄出門的想法，躺回牀上。愛妮鬆了一口氣，再次開始埋頭苦幹。我呆呆地看着她的樣子一會兒之後，隨口問她：

「愛妮，你看你一直在忙，是在做什麼啊？」

「這個嗎？這是用串珠做成的手鐲。裏面灌注了我的力量和心意，所以這不只是裝飾品，還是相當有效的護身符哦。」

「你的手真的很巧。我問一下，那個護身符究竟有什麼樣的效果啊？」

「嗯，把這個戴在身上的話，就不會受到惡魔的影響了。這個比起護符還要有效多了哦！」

愛妮的語氣固然很開朗，可是她的表情看起來卻有些灰暗。

「因爲露娜似乎是個有點奇怪的惡魔呢。要是長時間待在露娜身邊的話，可能會因爲體質關係而受到她惡魔之力的影響。但是隻要有了這個護身符，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了。我會做很多個，然後全都送給阿忍和露娜。」

「……是嗎？謝謝你，愛妮，露娜一定會很開心的。」

瑪琪娜嬌羞的臉蛋上浮現了笑容，她把形狀姣好的淡桃色嘴脣靠近我——

愛妮的笑容讓我有些在意，但是愛妮馬上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跑向了回到舞臺邊的瑪琪娜身旁。結果我什麼話都沒對愛妮說……

「瑪琪娜，我想看的動畫開始播了，在動畫播完之前，你幫我照顧一下阿忍吧。」

「你、你偶爾會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跌倒耶……」

「雖然對幫我寫出這份演講稿的大家很過意不去，但是我已經不需要這份演講稿了。上面都是政見和場面話，沒有我的心意。」

「欸，大叔，瑪琪娜的演講怎麼樣？」

大叔目瞪口呆地回應我之後，有點難過地說：

「在這裏和大家一起度過了一段時間後，我覺得我也有些改變。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上這間學校了。現在我回頭看看過去那個討厭各位的自己，是多麼地讓我難爲情啊。我真的就是這麼地喜歡上這裏了。」

瑪琪娜柔和地笑了。

愛妮的表情依然灰暗，她再度開始進行作業。我看着她作業的樣子一會兒以後，因爲實在是太閒了，就拿出教科書開始用功，順便打發時間。不知不覺中，夕陽餘輝已經從房間的窗戶照入。

「這是我的母親大人對我的教誨。就如母親大人所言，不光是我的新家人，連班上的同學們也溫柔地對待我，爲了我而努力地奮鬥。真的很謝謝你們，忍、姊姊、愛妮、小薺、巴太太、聖、薰、南、淺田、片霧……」

「愛妮的要求？」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我們就請瑪琪娜故意在臺上跌倒，讓大家發笑怎麼樣？一定會大受學生們歡迎的。」

「是啊，我是獨佔欲很強的人；不過能跟忍在一起的話，我可以忍耐喔，因爲魔界是一夫多妻制啊。只要忍不覺得麻煩的話，請你好好地對待姊姊和我吧。」

學生們的喧鬧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大家就好像被瑪琪娜的笑容給吸引住了一樣，全員閉上了嘴巴，只是陶醉地看着瑪琪娜。

「呃，我不是裝出來的！我也搞不清楚，我有時候就是會莫名其妙地跌倒呢。到底是爲什麼呢？」

「愛、愛妮、薰小姐，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因爲我只能做這種事而已啊。」

候選人演講結束了，我從洗手間要回到教室，在走廊上一個人走着的時候，冷不防地響起了一聲「南條」，於是我看向那道熟悉的尖銳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大叔穿着黑色的西裝站在那裏。

聖困擾地露出苦笑時，瑪琪娜小聲地笑了出來。

不光是我們的名字，連班上全部同學的名字，瑪琪娜都毫不停滯地說了出來。她的臉頰上染上了一抹薔薇色，並微微地笑了。

露娜很悲傷地歪着頭思考，她應該是無心的吧。不過，小薰和愛妮八成是跟平常一樣故意開玩笑，好讓瑪琪娜不要那麼緊張吧。小薰和愛妮看向了聖，笑着說出玩笑話。

瑪琪娜對着走出房間的愛妮點點頭後，把目光投向我這裏；我則是輕輕地抓着自己的頭，對瑪琪娜說：

「如此這般，小聖，請你也在助選演講之前，刻意跌倒吧。」

好像有道似曾相識的優美聲音傳入了我的耳朵。這次換成露娜出現在舞臺邊。露娜也和愛妮她們一樣，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露娜看到我之後，笑着跑了過來，可是她卻「呀！」的一聲，在途中跌了一跤。

不過大叔這麼突然地出現，還是讓我有點喫驚。大叔的視線看着我，用食指做出「過來」的動作。我照着大叔的指示，走了過去。大叔似乎不喜歡別人的視線，所以和我移動到了校舍的後面。在移動的途中，大叔露出了十分滿足的笑容，我被他影響，也跟着笑了起來，並開口問他。

另一方面，露娜、聖、小薰在舞臺邊默默地看着瑪琪娜，她們都開心地笑了。

●

雖然投票還沒有結束，但是除了我們班上以外的學生們，也都各自大聲地叫喊着，形成了一幅歡聲雷動的場面。瑪琪娜驚訝得張大了眼睛，看着臺下的學生們，在不知不覺中流出了眼淚。

……說不定大叔也是來聽瑪琪娜的演講吧。

「呃，這太丟人了，我想要正常地上臺演講……」

「不好意思啊，瑪琪娜，這麼重要的時期，我卻不能去你的競選活動幫忙……」

瑪琪娜把她強烈的心意轉化成言語說出來之後，稍稍地喘了一口氣，露出一抹微微的苦笑。

「……我可不會陪着你開玩笑哦！」

……我送給露娜和瑪琪娜的頸環，對女性惡魔來說，就像是結婚戒指一樣。我從大叔那裏聽到這件事時，大概也猜到了八分。

看來開玩笑還滿有效的，瑪琪娜就這麼恢復了平常心。然後過了一會兒，聖走上講臺開始助選演講，當大家正默默地看着聖時，瑪琪娜突然看向我，把她手上的演講稿悄悄地拿給我。

瑪琪娜很自豪地挺起胸膛——

瑪琪娜的微笑充滿了魅力，當我陶醉於那美麗的笑容時，她靜靜地、柔柔地奪去了我的脣……這種發展太不妙了。

「瑪琪娜，你要小心，不要像我一樣跌倒囉。」

「只要忍不覺得我是個麻煩的話，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

瑪琪娜緩緩地用溫暖的聲音說：

……瑪、瑪琪娜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啊？聽到這種出人意表的發言後，學生們在瞬間喧鬧了起來，我也跟着有些焦急。但是瑪琪娜的表情十分堅定，琥珀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堅強的意志。她稍微將音量提高，繼續演講。

瑪琪娜用她柔嫩的手掌，充滿憐愛地觸碰着我的臉頰。在聖的演講結束之後，露娜、愛妮、小薰以各自的方式對瑪琪娜說『加油』，聲援她。瑪琪娜的腳步緩慢，但顯得落落大方地踏上了講臺。

「我會好好努力的，請你仔細地看着我吧，忍。」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來幫瑪琪娜加油的啊。」

露娜握住我的手，站了起來，紅着臉看向瑪琪娜。

「不、不是啦，你認真地聽啦，這可是很重要的事……」

我的眼角餘光好像瞄到了小薰和愛妮的臉。我以爲是我看錯了，不過真的是小薰和愛妮。她們兩個都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看起來一點也不會不自然。她們兩個帶着理所當然的表情走近了我們。

瑪琪娜的臉頰染上了紅暈，她把臉靠了過來。

大叔用力地點頭回應，然後笑得更開心地看着我。

瑪琪娜被安排在最後一個上臺演講，而且還是排在現任學生會副會長——冰室同學的後面。被排在最強勁的敵對候選人的下一個上臺，瑪琪娜也因此感受到不少壓力吧。

「嗯，我知道了，愛妮。你慢慢來不要緊，我剛好也有事要跟忍說一下。」

「……是、是是是是這樣子的嗎？」

接着，愛妮就停下手上的作業，站了起來。

……可是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我還是無法對瑪琪娜說出半句話，心中的我用力地抱住自己的頭，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爲了聽候選人的演講，全校的學生進到了體育館。在體育館內舉行着助選演講和候選人的演講，此時的瑪琪娜呢——

「……瑪琪娜已經不要緊了……這樣子，我也……」

「嗯，就是所謂的『※天丼』吧，這樣就完美了。」（譯註：一種搞笑的手法，指重複使用同樣的方式來搞笑。）

「爲、爲什麼愛妮和薰會在這裏啊？」

「只、只要照着演講稿上面寫的東西說出來就可以了，一定沒問題的，一定可以的……」

「好、好像連我都緊張起來了，那個，對不起……」

「這次不光是你，我也受了愛妮不少關照，因此我得聽從她的要求才行，在那之後，我再跟你道歉吧。」

「奧蘭傑羅同學！我也很喜歡奧蘭傑羅同學唷！」「我也很喜歡你啊——！」「我絕對會投給你的！」「如果是奧蘭傑羅同學，我就可以安心地把學校交給你了！」「你要把學校變得更快樂哦！」「你有困難的時候，我隨時都會去幫你的！」

「忍，這個先放在你那邊。」

「我不能再多說了，愛妮對我下了封口令呢；不過你遲早會懂的。」

「……要溫柔地對待大家、要變得強大到足以守護大家，接下來大家也會溫柔地對待你。」

「……相當不錯呢。」

瑪琪娜那琥珀色的眼睛裏充滿了自信，讓人不禁瞧得入迷。她用那雙眼睛看着我，並走到我的牀邊，在我身邊坐下。接着她好像迷惘了一下子之後，忐忑不安地開了口。

「首先，我要先跟各位道歉。當我轉學到這間學校來的時候，班上的同學、老師們、還有全校的學生，都是我最討厭的人。」

「呃，瑪琪娜，總之你先深呼吸一下吧。」

瑪、瑪琪娜還不至於會跌倒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瑪琪娜所說的新環境，一定是指魔界吧。

瑪琪娜忽然伸出手來。

愛妮和小薰各自笑着回答了瑪琪娜後——

「欸，忍，我要講另外一件事。其實我從之前，就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了。」

「有事想跟我說？如果是要跟我說拉鍊沒拉的事，我記得我剛纔有檢查過了喔？」

她從剛剛開始，就單手拿着演講用的稿紙躲在舞臺後方，一個人慌慌張張地碎念個不停。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啦。

「我喜歡忍，不是以家人的身分，而是以一個異性的身分喜歡你。」

「對不起，我講的話結構不是很順暢，或許聽起來有些不得要領，謝謝各位願意聽到最後。」

「忍不用在意這種事情啦，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不用擔心，我一定會當選的。」

「你只要跟我道歉就好了。總之，你就滿懷愛意地喊我一聲『忍大人』吧。」

今天是學生會選舉的最後一天。全班團結一致，灌注了全部心力的競選活動，終於要在今天畫上休止符了……然而瑪琪娜真的不要緊嗎？

「南條，我差不多要回魔界去了，這次受你關照了，在我離開人界之前，我要跟你道謝和道歉。」

「我想要跟各位成爲更好的朋友，我想要變得強大到足以守護各位，我想要在這個我曾逃出去過一次的場所中，好好地生活下去。我想要讓我喜歡的人們就讀的這所學校，能夠變得比以前更好。所以，我會爲此而竭盡我的全力。」

「唔？讓我拿着不要緊嗎？你可能已經全部都背下來了，可是我想你還是拿着比較好吧？萬一忘記要講什麼的話，不是很麻煩嗎？」

瑪琪娜光滑的臉頰變得更加地紅潤，她用水汪汪的眼睛凝視着我，以充滿愛憐的聲音緩緩對我說：

「是啊，冷靜一點會比較……唔？」

「想不到姊姊、愛妮和薰都來爲我加油了，謝謝你們，我已經不要緊了。」

「我也跟愛妮小姐的想法一樣。今天可是瑪琪娜粉墨登場的日子呢。」

將來，我也不會覺得瑪琪娜對我來說是個麻煩吧，而且魔界還是一夫多妻制。只要瑪琪娜本身也有這種價值觀，我想她絕對不會改變心意的。因爲她的笑容是如此地堅定，又這麼地令人眩目。

瑪琪娜做了一個總結，並深深地一鞠躬之後，周圍先是響起了一些零零星星的拍手聲，接着這些掌聲逐漸地變成了熱烈的喝彩，在體育館裏造成了巨大的迴響。瑪琪娜在聽到這樣的聲音之後，正慌張地滿臉通紅的時候——

聖和瑪琪娜好像也注意到了，聖瞪大了雙眼，瑪琪娜也驚訝得張口結舌。

「我最喜歡你了，忍。」

小薰和愛妮在聽到露娜這句話之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們兩人同時拍了一下手。

「我在小時候曾被朋友背叛，因而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我變得很討厭人類，覺得自己再也不會相信人類了。即使搬家以後，在新的環境裏，我也被人稱爲『失敗品』，因此被人欺負，不過我仍然決定再也不回到原來的那個地方了。」

接着，全校學生的視線一起指向了瑪琪娜。然而瑪琪娜一點也不緊張，沉默了一會兒後，她的聲音靜靜地透過設置在講臺上的麥克風，從喇叭傳了出來。

可是一旦我親耳聽到瑪琪娜的告白，還是忍不住大受衝擊。我啞口無言，像只金魚一樣不停地張嘴閉嘴時——

「我覺得這樣子對姊姊過意不去，所以才一直都在煩惱，也一直保持着曖昧不清的態度。可是我已經忍不下去了，我要好好地跟你說。」

聖和我站在瑪琪娜的旁邊，我們四目相對之後，爲了讓瑪琪娜不要那麼緊張，我們各自用輕鬆的語調對她說：

「我也贊成小燻的意見。聽好囉，瑪琪娜，你不可以裝得太故意哦！要像露娜一樣，裝做很自然的樣子跌倒。」

「我想要把我的心意好好地傳達給大家。我覺得這比政見要來得重要多了。雖然我還是有點難爲情……」

我微微地苦笑，說了一句「你還好嗎？」然後向她伸出手後，露娜羞得滿面飛紅。

只有愛妮跟大家不一樣，她的臉上莫名其妙地浮現了寂寞的笑容。

「因此，當我轉學到這間學校來的時候，我認爲自己一定又會被人揹叛，所以我一直都很討厭各位。然而，我在這裏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而向像我這種人，也有了朋友和新的家人，他們讓我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我此時仍然閒得要命，不過，突然有人敲了房間的門，然後走了進來，是穿着制服的瑪琪娜從學校回來了。

大叔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表情。

「露娜和瑪琪娜就交給你了。交給你就沒問題了。但是你也要好好地對待愛妮，她是個非常……孤獨的女孩。」

大叔留下了意有所指的話語，然後轉身背對我。

「喂，大叔，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愛妮怎麼了？」

「……我不是說我不能再多說了嗎？」

「我懂了，既然你不能說的話，那也沒辦法。那大叔，你不跟露娜或瑪琪娜打聲招呼嗎？你現在就要走了嗎？」

面對我的問題，大叔依舊背對着我，拿出手機來回應我。

「只要有這個的話，我隨時都能跟她們兩個講話，這樣就行了。而且退魔師不知道何時會出現，我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

大叔緩緩地停頓了一下。

「不要讓露娜和瑪琪娜老是哭泣啊……忍。」

大叔露出了平靜的表情，和藹地呼喚着我的名字。

我對着大叔輕輕地揮手道別之後，暫時留在原地片刻，一個人不停地思考着：究竟愛妮是對大叔提出了什麼樣的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