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神，欢迎回家

我不喜欢她那样的笑容。

少女用力低下头、紧咬嘴唇，使劲握住双拳后，才勉强扬起脸庞，然后笑了。她的眼神暗示她正在隐忍什么。我看着她僵硬紧绷的嘴角，以及不停颤抖的双手。

——少女露出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她到底露出过几次这样的笑容？

她到底强忍过几次泪水，勉强在脸上堆出这种笑？

她到底暗地哭泣过多少次？

少女绝不会在人前落泪。即使要哭，也只会趁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哭。

因为少女明白，就算哭泣，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帮助……

少女边哭泣边唱着——

呐，神呀，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呐，神呀，你此刻能关注我吗？

呐，神呀，你真的……爱我吗？

没有谁回应少女的歌声。但即便如此，少女依旧祈祷着。她选择继续相信、继续歌唱下去。

神呀，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会庇护我。

——所以，我不再哭了。

少女说完后笑了。那是一种在哀戚中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

啊，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看少女一眼？

少女始终独自哭泣着。在永恒的时光中，一个人落泪。

我想保护她。那种哀伤的笑容，我再也不愿目睹了。

于是我伸出手。为了拯救少女，为了保护少女。

附带一提，小荠则占据我身旁的位置，正一脸幸福地大口咀嚼三明治。

看来露娜小姐跟瓦斯炉的关系还是不怎么和睦。

她的模样真是异常有趣，我甚至忘了小荠还被我留在厨房洗碗的事，面露微笑、关注正在清理屋子的露娜小姐。然而，就在这时——

虽然很想老实地大叫一声“真是太好吃啦”，但我却不能这么做。对方是来骗婚诈财的，我岂能上这种人的当，开什么玩笑！

“你在抱怨什么？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没办法讨女孩子的欢心。”

——今天是礼拜六，所以可以在家亨用午餐。

“没错。所以啊，所以我想，那个某人……夸奖她一下也无妨吧。”

“哇哇！哥哥不见了！刚才还在人家旁边的说！”

老妈立刻针对她的问题回答：

“猫咪~最厉害~最帅了~”

那就是关于露娜小姐。她对家电之类的道具愈来愈熟悉了，所以今天首度被老妈派去打扫屋里。“我知道，这是吸尘器先生！”当老妈把吸尘器交付给她时，只见她以闪闪发亮的眼睛回答。

只有小荠那家伙继续专心一意地享用三明治。

露娜小姐说了一句让我开心的话，老妈则眨着眼质疑道：

就这样与吸尘器对抗了半晌，露娜小姐才逮着机会成功关闭机器的电源。只见她大大吐出一口代表安心的气息，并重新取回对吸尘器的掌控权。此刻的她表情格外严肃，就连抓住吸尘器的手看起来都十分用力。

“应该是你小学的时候吧？你突然冒出一句‘想要变强’，就跑到你爷爷的道场里闭关，不跟任何人玩，只顾着锻炼身体……结果现在你就变成一个既没女友，甚至就连朋友也没几个的孤独小孩了,话说回来，你中学的时候还说书本是你的朋友哩。”

听了老妈的评语，露娜小姐眉头深锁。

“缺乏根据……你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啊！”

“你别看露娜一副轻松的模样，她为了煮这餐，可是被烫伤了好几次呢！”

“呃，那个，请问忍主人真的不受女性欢迎吗？”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

坐在我右斜前方的老妈以无奈的表情责备我。

“是啊，他一点女人缘也没有。”

“是吗？那我也卯足劲把这些都解决掉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对操作机器还真是完全不得要领啊！

我则只能尴尬地点点头，顺便迅速瞥了一下对方的手。

露娜小姐有点惊讶地问道。

我想像着露娜小姐与吸尘器第一次接触时说不定会彼此看不顺眼的场面而不禁苦笑，结果听了她的回答，才蓦然惊觉——

真是受不了她，急死人了。

话说回来，每天都跟老妈一起站在厨房练习的她也真是够努力的。

“大家在说悄悄话吗？”

我只不过随口说了句‘好想吃三明治啊’，结果她就真的动手准备了。

露娜小姐说了一声“遵命”后，便以双手捧着我的碗走向厨房。只见她以‘我被夸奖了耶~’的开心表情愉悦地站在厨房内，用杓子帮我从锅里舀汤……糟糕，竟然让她得意忘形了。

哎呀呀，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我眼睛里流出来……

吃完午饭，老妈命我与小荠收拾善后。本来我也应该像她这样站在厨房洗碗……但我却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我反省刚才的失策并搔着头，将目光焦点移回餐桌上。

而且出乎意料地，没多久之前还跟瓦斯炉闹得不愉快，甚至想跟冰箱与微波炉聊天的露娜小姐，现在己经飞快进步到使用自如的程度。

露娜小姐虽然有些讶异，但很快又转为甜甜的微笑，再次开始打扫工作，并将清理范围由客厅移到走廊。

唔，为什么我突然有种被人当胸刺了一刀的苦楚。

——梦至此告终。睁开眼的一瞬间，淡淡的梦境就如同迷濛的朝雾般烟消云散。我爬起身，方才的梦中情节甚至让我忘了要松开依旧紧握的双拳。

“……那个，忍主人，您觉得味道如何？”

可不能由她恣意妄为。于是我便暂时抛下努力洗碗盘的小荠不管，蹑手蹑脚地钻入桌子底下，并移动到饭厅后方。从这里只要悄悄打开一点百叶帘，就可以窥探客厅内的状况了。

“……这样啊？]

正发出咆哮声并兀自乱窜的‘蝎子伊藤’，彻底掌控了主导权。

我刻意将头撇开，低声咕哝着。

“……谢谢，还、还满好喝的。”

本来我只是打算跟我妹开一点小玩笑。

但听了我的喊叫而回过头的小荠，不知为何竟开心地鼓掌起来。

“妈，够了啦，我现在不想回顾那些悲惨的往事。”

“哇啊？！是阿忍耶！超级英雄阿忍竟然大驾光临我们家了！”

“……那、那个，为什么你不动了呢？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拜托，请你开始工作吧！我一定要帮忙完成打扫的任务才行。所以……求求你！”

老妈再度探出身子，以不怀好意的看热闹表情端详我，甚至还故意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怎么？你这臭小子也会害羞啊？”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露娜小姐很罕见地动了气。

我可不是为了看露娜小姐的长发被吸尘器吸入，拚命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的场景而躲在这儿的。

“露娜可是做得很卖力喔！”

因此，我使用力将空荡荡的食器朝露娜小姐推出去。

首先是头发被吸入，接着则是露娜小姐身上的T恤。她发出“呀啊”的高亢惨叫声，但这并无法阻止衣服被卷进去后，裸露出底下的白皙肌肤、纤细腰肢，还有她那可爱的小肚脐。这些全都被我看进眼里了。

“……是、是喔。”

“我还要一碗汤！”

伴随着头痛而来的起床后晨光。不知为何，自己的脸颊湿湿的，至于原因为何，我则怎么也想不起来。

“……妈，你、你别突然说这个好吗？那完全是缺乏根据的中伤吧！”

小荠发出了难过的声音呼唤我，我这才倏然起身，以双手将前发向后拨，还立起衣领，最后气势惊人地扯开帘幕叫道：

真好吃啊！激发人们食欲的浓郁香气，以及清爽的口感。这种百吃不厌的美味强烈地残留在我的味蕾上。

小荠边洗碗盘边唱着自己编的怪曲子。她身着猫咪图案的围裙，开朗地喵喵歌唱着，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本来应该来帮忙的我跷班了。

……露娜老师，那是因为你没插插头啊！这么一来，这台被我们昵称为‘蝎子伊藤’的吸尘器当然不会启动。请你赶快察觉。

“英雄总是会迟一步出现！阿忍驾到！”

衣服被卷高后，可以清楚看见她的乳房下缘。而且T恤被吸走的方式又是以胸口中央为方向缓慢地进行，我也不禁因胸部很快就要一览无道而心头小鹿乱撞。此外，不只是这样而已，露娜小姐因为拚命地挣扎、抵抗，反而让她的胸部朝横向激烈地晃动起来。

我顺着说话声的方向望去，露娜小姐正怯生生地等待我的回应。

● ●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听到吸尘器的声音。那铁定是露娜小姐正在橱柜东翻西找的缘故吧。以为抓到骗子狐狸尾巴的我，得意洋洋地观察客厅内的情况，然而，当那副光景映入眼底的瞬间——我差点就摔个四脚朝天。

桌上并排着露娜小姐亲手烹调的料理，包括各式各样的三明治、沙拉，还有汤。

面露笑容的她将盛满了汤的食器为我送上。

“耶耶？真的吗？忍主人明明那么英姿焕发……”

老妈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才后退坐回椅子上。

“这、这个蠢蛋英姿焕发？他只是一个没人要又可悲的男生耶！”

对方以欢天喜地的口气说道。我因为感到好奇而将头转正，只见露娜小姐微微羞红着双颊，还浮现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这种表情让我惊为天人，我只好慌张地再度让目光躲开。

“你这臭小子，人家好不容易帮你准备的，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吗？”

“咦，奇怪？哥哥，你在哪里~？”

我一口接着一口地啜饮汤汁，等食器变得空无一物后才猛然回过神。

老妈一遍以匕首戳入我的心﹒一边莫可奈何地继续说道：

小荠这才总算察觉我失踪的事实，从我背后的方向发出了惊呼声。我回过头，看到小荠正以难过的表情东张西望，我则迅速拉开面前的百叶帘，转而躲入靠近客厅那一侧。

这么一来，就换成在客厅的露娜小姐注意到我了。她关闭吸尘器，正打算开口说话，我立刻以食指抵住嘴唇，做出“保持安静”的手势。

“住、住手，竟然敢随便戳本大爷高贵、自豪的脸颊！”

之后，露娜小姐才以僵硬的表情、跌跌撞撞的动作，并不时与吸尘器进行沟通，努力地重启打扫任务。

“是啊，还不是因为某人说了‘好想吃、好想吃三明治啊！也好想大口大口地喝汤’之类的话，露娜才会这么拚命……”

大概是察觉我跟老妈的奇怪举动吧，露娜小姐为我端回第二碗汤时，不解地侧着头问道。

老妈出对此非常讶异。

不过，她还是努力帮我准备了这些美食……

本来以为可以抓到她的狐狸尾巴，结果却完全出乎预料。

“阿忍！阿忍！”

露娜小姐拚命对吸尘器打躬作揖，拜托那台机器能正常运作。

“……忍，你过来一下。”

由于这台吸尘器是昂贵的高性能产品，吸力自然不容小觑。它无视泪眼汪汪、正发出“请、请救救我~”等难堪哀鸣声，并试图扯掉管子的露娜小姐，持续以强大的力道吞没她身上的T恤。T恤被卷得愈来愈而，就连胸部也跑出来见人了。

附带一捉，原来露娜小姐现在没戴胸罩啊！

正当我感到失落而想找小荠求助时，那家伙还陶醉在三明治的美味中流连忘返……真是个在重要的关头都派不上用场的家伙！正当我暗地抱怨时——

正如老妈所说，上头有许多被烫伤的痕迹。长而纤细的手指尖端也缠上了OK绷。

“哎唷，你这臭小子还真嚣张。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交不到朋友吧！”

“忍、忍主人是最帅的，世界上的女性都瞎了眼！”

“忍主人，请用。”

太过分了吧，形容得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话说回来，我们兄妹俩小时候，每次我在扮家家酒时表演超级英雄阿忍，小荠都会很高兴……

老妈探出身子，以招手的方式示意我凑过去。到底是什么事？我也将臀部从椅子上挪起，老妈则迅速靠过来低声说道：：

露娜小姐是来骗婚诈财的。既然难待有打扫屋子的机会，自然可以藉机翻箱倒柜，搜刮印鉴或存摺之类的物品。

我躲在饭厅里暗自祈祷‘露娜小姐赶快发现吧’，过了没多久，她总算找出吸尘器不会动的原因了。低头说了一声“对不起”后，她才将吸尘器的插头插入墙壁上的插座，并迫不及待盯着吸入口、打开电源开关。

我边伸手拿起三明治边回答，老妈则是叹了一口气。

小荠以欢天再地的模样不断高呼阿忍的名号。

呼，那我就多陪妹妹玩一会儿吧！

“小荠喵，既然我己经来了，你大可以放心！洗碗的工作就交给阿忍吧！”

“人家也想要帮忙！”

我卷起衣袖站在洗碗槽前，伫立在隔壁的小荠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因为刚才自己跷班，本来想单独解决掉剩下的部分……但既然小荠那么乐，我也就不阻止她了。

“喂，小荠喵，菜刀很危险的，交给我处理吧！”

“菜刀这种简单的道具人家也会用哟！”

“……对啊，只不过经常会切到手指而已。”

“那、那是因为人家还在练习嘛！”

面对脸颊气鼓鼓的小荠，我随口“HAHA”两声后，便迳自把菜刀拿过来清洗。

“呼，完工了。”

我顺手将菜刀上的水珠甩掉。

“哇，阿忍好帅哟！刚才的动作就跟擦掉刀上的血迹一样。”

她指的就是用武器砍完人以后，抖掉刃上鲜血的那种动作吧！尽管，实际上应该比我刚才的动作更复杂才对……不过既然小荠夸我帅气，我也觉得很受用就是了。

“喝！哈！”

我一时兴起，把菜刀当匕首一样在手掌上耍弄。

其实只是交替正手与反手持刀的动作罢了，但因为转换的速度很快，这项表演的风险还是相当高。

“哥、哥哥，是很帅啦，不过这样太危险了。”

“喔，对喔，抱歉抱歉。”

“忍主人哪里受伤了？”

被这种目光盯着，我自然就无法抵抗了……想一想还真丢脸啊！

“好的。”

“唔、唔哇啊啊啊！哥、哥哥要死了！”

“不可以这样唷，下次请您要当心一点。”

原来是脸色铁青的露娜小姐，还有抽抽噎噎个不停的小荠，两人一齐飞奔进厨房。

我虽然慌慌张张地想把手抽回来，但露娜小姐却以右手制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如愿。

露娜小姐当场坐在地板上，并且摆出了端正的跪坐姿势。

由于露娜小姐的这种表情典是太动人了，我一下子又看傻了眼。

自己一定是遗忘了某件事——我如此臆测着。

……真是的，我暗地用力叹了口气。

我以左手捂着脸，等待头痛自然消退。

以前，我曾经与露娜小姐邂逅过吗……？

拜托我？还真稀奇啊，露娜小姐至今为止好像都没有这么要求过。

“忍主人。”

如刀割般的剧烈头痛再次发作。

小荠虽然眼睛依旧噙泪，但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仿佛能让人融化的柔软嘴唇带来了心旷神怡的感受，害我的脉搏速率陡然上升。

“对不起。”

一旦意识到那个方向就很虽回头。当露娜小姐“嗯”了一声并以左手拨起盖住脸庞的金发时，我的心脏顿时掀起了‘事情不妙啦！’的大暴动。

小荠不知为何局然动气了。

如同月光般柔美的笑容，就好像能轻轻包裹住我，并把我的心抢走一样……她的微笑就是有这般魔力。

“糟糟糟糟糟了！”

“忍主人。”

看她似乎真的很挂念我的伤口，还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

我率直地同她表达歉意，对方则对我报以温柔的微笑。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关心我的人，怎么可能是来骗钱的哩……真的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

唔嗯~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是身为外国人的露娜小姐在小时候被人欺负，然后由我华丽地出场搭救？‘姑娘，以后你就当本大爷的奴隶吧！记得以后要来本大爷的家啊！咕哇哈哈哈~’——搞不好我说过类似的话。因为我对自己的人格没什么信心，还真担心有这种可能性。

“你太夸张了啦！还有，先别哭了。”

“木可椅。”

“……喂，小荠喵，你怎么跑去跟露娜小姐说哩？”

之后就冲了出去。我无视妹妹这番反应，迳自用力按住腋下附近的止血点……结果就在这时，

接着，她便轻轻以右手贴上我的脸颊。

露娜小姐的双眸突然映入视野中。那双碧绿澄澈的温柔眼眸，忧心忡忡地紧盯着我不放。

冷不防又有‘哒哒哒！’的激烈脚步吽朝我逼近。

“因、因为哥哥要……死了……拜托她……救你……”

唔、唔嗯~我刚才确实随手敲了沙发两下没错，但并不是要她坐我旁边啊！

露娜小姐貌似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小荠瞬间忘了英雄阿忍的事迹，对我露出担忧的神情。我见状后立刻收手……

虽然有点痛，不过应该只是表皮稍微裂开而已吧！神经与肌肉想必没有受伤。伤口看起来似乎满可怕的，但不至于引起严重的问题。这种轻伤，一下子就可以把血止住了。

露娜小姐到底是谁？

“不，呃，你不用这样啦，血又不是很卫生。”

突然有个说话声从旁叫住我。我将视线从天花板挪开，望向声音的来源。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心猿意马。

露娜小姐专心一志地持续动舌头……这副模样看起来真吸引人。

“忍主人，我想拜托您……”

“那、那个，忍主人、忍主人之前都称我‘露娜小姐’对吧？”

露娜小姐的呼唤将我的视线拉了回去。

不知为何她的双颊泛红，说到一半还支吾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翌日，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恍惚地对着洁白的天花板发呆。

“看吧，己经没事了。”

我勉强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观察过手腕后，发现伤口真的已经止血了。

“忍主人？您没事吧？手还在痛吗？”

我交抱双臂，将背倚靠在沙发上，一边碎碎念一边思索着童年往事。

露娜小姐也焦急地检视我的身体，常察觉到出血点是在手腕后……

我无奈地告知顿时大哭出声的小荠。大概是情绪激烈动摇的缘故，她哭喊着“马麻~！”

“嗯？啊，是露娜小姐啊！”

她、她也生气了？我确实听过用唾液可以止血……但这么做我会很不好意思。

“喂喂，我在你心目中那么没用吗？光是这点小伤哪会死人啊！”

——唰！

“就是说呀，哥哥自己要小心一点。”

露娜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仍然挂着甜美的微笑。

嗯？唰？令人不安的触感逼使我低头察看自己的手臂。大概是被菜刀割到吧，我的手腕喷出了赤红的鲜血。

“……您真的没事吗？”

不过，我当然不可能就此放弃。露娜小姐究竟是谁？我们以前的关系是？

清楚分明的双眼皮、长而浓密的睫毛、柔美的眸子，再加上淡桃色的唇瓣同时呈现在我面前。正当我不禁暗地赞叹对方还是这么美丽时，露娜动起了她那娇小可爱的唇。

“啊，是的。那、那个．有件啊想拜托忍主人……”

明白这点以后，我立刻露出开朗的笑容给小荠看，但她可不这么认为。

我很想找出真相，不过那若是我遗忘的回忆，那应该是要用“找回”来形容才对。

“忍、忍主人！您没事吧！您不可以死！”

——啾，轻轻吸了一口，又好似小乌啄东西般动了一下嘴唇后，露娜小姐开始伸出舌头，温柔地舔着我的伤口。每当那美丽的粉红色小舌抚过我的出血部位，我就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然而，相形之下，更强烈的感受则是燥热。从刚才起就不知为何，觉得全身都好热啊！

该怎么形容呢？包括这种恬静的微笑、手掌的暖意，以及那对如祖母绿般的碧眼。

“并不是很深的伤口，不用担心。你先放开我吧！”

那天早晨，露娜小姐突然出现在我的睡床上。当时她曾问我——‘难道您已经忘了？’看来那似乎不是指前一夜的事……而是更久更久之前？

“够了，血已经不再流了。”

“人家哪有！一点也不夸张好不好！流了那么多血！糟糕透了！”

● ● ●

本来以为她会选择坐在我正对面的，因此我吓了一跳……不过，既然她那么开心，也没什么不好吧！

“喔喔，喷血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很难为情，于是我便将头撇往别的方向。

“呃，沙发不就在这儿吗？你还是坐椅子上吧！”

我砰砰地轻敲沙发两下，露娜小姐的双眼立刻开心地亮起，转而坐在我旁边。

我再度伸出手臂展示给对方看。

“总之，先坐下来再说吧！”

“哪儿的话！”

露娜小姐持续以嘴唇压住我的手腕，仰望着我拒绝道。

“不，不必担心我。”

由于露娜小姐跟我的距离非常近，柔顺的金色发丝就垂在我身上，还可以闻到秀发飘散出

“※唔嗯嗯~阿忍~满月~” （译注：这三句在日文中是有押韵的，类似儿歌或咒语。）

“关于这点，那、那个……希望可以改叫我‘露娜’。”

从昨天的事件后，我便一直设法回忆起露娜小姐的过去，结果却一无所获。我甚至还若无其事地问她‘以前我们是不是碰过面？’——然而她只是用‘那是秘密’以及暧昧的笑容敷衍这个问题。

“……嗯，啾！”

仔细一瞧，拥有火辣身材的金发英女·露娜小姐就站在那儿。

“怎么了？找我有事？”

温暖又柔和的触感瞬间扩散开来，让我的脸颊跟着迅速发烫。

“嗯、嗯唔。”

“真是太好了。”

遭遗忘的记忆片段又在即将浮现前消失不见了。而且，每当我想去挖掘它，头痛就愈发剧烈。

来的香气。再加上，她的吐息也不断搔并我的手臂，难以言喻的嘴唇与舌头温暖触感扩散开来。

——好怀念啊！我突然被一种奇妙的熟悉感袭击。

“嗯，是啊！”

露娜小姐二话不说就吸起我的伤口。

我一边观察帮我贴OK绷的露娜小姐一边思索。

难道我们两个曾在很久以前指腹为婚吗？唔~不过如果是这样，露娜小姐应该不会称自己是‘奴隶’才对吧……

跟小荠一样，她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扑了过来，并抓起我的手。

而对羞红着脸的露娜，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人家不要！”

“回答得这、这么快！而且口气听起来还有点色色的。忍主人，可以请您多考虑一会儿吗？”

“不要，阿忍觉得好害羞喔！”

“请、请不要这么说……那个，只叫我一次也不行吗？”

“讨厌，人家己经受得很丢脸了，还一直强迫人家说那种话——露娜小姐真色！”

我以促狭的语气回答，对方已经满脸通红了。

“……就算说我色也没关系，希望忍主人能答应我的要求。”

她扬起楚楚可怜的目光恳求我，这么一来反而是我开始焦虑了。

这种反应真是大出我预料之外。

“既、既然你这么片片哀求，以后我就在内心直呼你的名字吧！”

“那样一点意义也没有吧~忍主人真的不能答应吗？”

“你真是纠缠不休啊！如果再任性下去，以后我就要多加一个‘小姐’﹒改叫你‘露娜小姐小姐’啰？真受不了，这样哪分得出来到底是月亮还是太阳嘛！” （译注：露娜（Luna）是月亮之意，日文的“小姐”则与英文“Sun”发音类似。）

被她逼得很不好意思的我，只好故意冷淡地如此反驳。

“……忍主人，真爱捉弄人。”

露娜小姐——不，在心底要称呼她露娜才对——露娜的双眸湿润，似乎很寂寞地发出了“呣——” 声。

如此反应的露娜真是太可爱了，我好想多捉弄她一下，甚至很不可思议地﹒出现了想摸她头的冲动。

“你这臭小子，又开始欺负露娜了吗？”

我顺着质疑声望过去，只见老妈对我露出无奈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偷看的。

“叫名字又不会怎么样，你就乖乖遵命吧！”

我倏地伸出手中一把看不见的扇子，下达“出发”的命令，露娜则以一声“遵命！”回应我，兴高采烈地离开客厅。她大概是要回房准备吧……那家伙，刚才铁定没发现我是直接用露娜来称呼她。

“不，如果是混入我们的家族内，以家族的财产为目的……”

有人在我身边发出惊呼。我转过头，发现露娜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小妹妹。

老妈先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才将目光移向露娜。

我清了清喉咙试图掩饰害臊地问。

我意义不明地装出嚣张又愤慨的表情。

“没事，只是觉得稍微放心了一点。”

“呜哇啊啊啊~”

老妈喃喃回了这句。

此刻她穿着白色衬衫加上牛仔裤，打扮非常随意。衬衫是跟我借的，尺寸并不合身，除了松垮垮之外还得卷起过长的袖子；牛仔裤则应该是出自老妈的衣橱，腰围显得太宽，但臀部又有点紧。

露娜大概是以为我累了，便盯着我手上所拎的超市塑胶袋，并倏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不过，对于没能力下厨的我来说，提东西是我应该负责的工作。我伸出手掌制止对方想接过塑胶袋的举动，并提出一个从刚才就很在意的问题：

人们的视线集中于走在我一步之后的露娜身上。

真可恶，没想到老妈会冷不防夸奖我。

小妹妹虽然又哭了好一会儿，但大概还是很喜欢母亲吧，发现母亲的背影离自己愈来愈远，也显得不安起来。只见她喊了一盘“妈妈”后便慌忙朝母亲的背影冲过去，结果中途却因为踢到什么东西而摔倒了。

颌首同意后，老妈便以赞许的态度摸了摸我的头。拜托她别做这种让人丢脸的事好吗？

“忍主人跟巴太太的脸都好红喔……发生了什么事吗？”

“以温情报答温情应该是人与人相处的礼仪吧？”

“迟钝。”

点了点头后，老妈刻意将视线撇向另一边。

“形形色色的人？”

“呼呼，这不算夸奖吧！好，露娜，快准备出门！只能带价值最多三百日圆的零食喔！”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露娜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我原本猜测她是跟父母亲走散了。

被老妈说中了，我无言以对。

“……例如南条忍是个好男人。”

“那个，你为什么要走在我后头啊？走在旁边不行吗？”

走了那么久，露娜应该也累了。我指着用来休息应该很不赖的那座公园提议道。露娜以笑容回了我一声“好的”。不知为何，她似乎颇为开心。

“啊？你也看出来啊？很像吧！”

我再度歪着头，老妈则发出了促狭的笑声说道：

“居然要本大爷负责带路？本大爷的地位可是尊贵又不凡啊！受不了，没想到本大爷会被人如此鄙视……罢了，反正现在也刚好闲闲没事干。如果要出门就快点行动吧！你立刻去准备，别让本大爷等太久啊！”

露娜迅速瞥了我一眼。

“放心啦，这点我很有自信。”

“怎么了？啊，要我帮忙拿东西吗？”

“当然没问题。还有，忍也可以顺便带露娜认识住家周遭的环境，以后或许有机会叫露娜出去跑腿也说不定。就趁今天这个机会熟悉地形吧。忍，你说好不好？”

“……忍主人好像电视上的古代城主喔！”

听见哭喊后第一个回过头的，果然还是小女孩的母亲。

“因为她最相信的人是你啊！比起我或小荠，她可是对你信赖得多。你有注意她看你的表情吗？那可是张非常温柔的脸呢！”

“很吵耶，河马。”

“知道了啦！要买什么？买螃蟹？是螃蟹吧？给我回答螃蟹吧！”

有句俗谚说“※退后三步，不准踩到老师的影子”，难道她想亲身实践？或许一步的距离会逐渐变成两步、三步，这么一来我们还有办法正常对话吗？（译注：日本俗谚，意指学生对老师毕恭毕敬。）

“是·敏·感。”

“够啰，不可以可耍脾气，赶快回家吧！”

“因为我看过形形色色的人吧！”

老如说了一句“这个嘛”并仰望天花板回答我：

我瞥了身旁一眼，只见露娜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女孩虽然不是坏人，但总觉得应该有什么隐情。

“不过，我真的可以相信妈的眼光吗？”

然而，她凝视小女孩背影的双眸中，却隐含着羡慕之色。

我做出轻轻招手的动作，露娜便开心地露出微笑，走到我身旁。接着，她又以同样的表情端详着我的脸。我因为感到害臊，便举高超市塑胶袋挡住自己的脸，还补了句“就、就是不让你看”，露娜则努力伸直背脊。

“所以啰，这件事就得拜托你了。那女孩虽然不是坏人，但总觉得有什么隐情。毕竟她对电器也陌生得太夸张了。我想那背后一定存在着某个理由。所以，就交给你来打听了。”

“……就算是那样好了，也不能让她永远住在我们家吧？露娜也有自己的家人什么的。”

回头看、回头看、回头看。

怎么回事呢？我回过头。不知道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名年幼的小女孩抱着胸前的小熊布偶，张开嘴哇哇大哭。

况且她又亢奋得完全不像平常的样子。

“可以吗？”

结果有位以强烈语气责备小女孩的女性出现，应当就是她的母亲吧！

“嗯？怎么了吗？”

“露娜，你可以陪忍一块儿去吗？这个蠢蛋自己出去买东西，真担心他会买了不必要的多余物品回来，你帮我看好他。”

我为了强调自己绝不投降，还用力挥手示意老妈离开。老妈似乎被我那句‘河马’给惹毛了，迅雷不及掩耳地用膝击顶向我的脸。这招真是有够狠的。

我当然不可能毫无感觉，露娜柔美的微笑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最后，小妹妹就与妈妈感情融洽地手牵着手回家了。

“受不了，你这臭小子果然够蠢。眼睛是被螺肉黏住了吗？去看看眼科吧！还有，出门以后顺便帮忙买点东西。现在就抬起你的屁股开始移动吧。如果你敢抗命就死定了！”

即便是如此上不了台面的服装，露娜依旧能吸引路人的目光，简直就像一座会走路的美术馆一样。带有忌妒意味的视线不断刺向我，虽然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但比起那个，有另一件更值得我关注的事。我同过头望向位于我一步之后的露娜。

那是绿川公园。正如其名，是一座拥有绿地与河川的休憩场所。这附近也是很有名的约会地点。

● ● ●

“真是太好了。”

说完女性便转过身子，抛下小女孩不管，自己一个人缓缓离开了。

“……你再吵，我就把你的手折成蟹螯的形状。”

“你站过来一点吧！”

“你这家伙，比然指使起本大爷了？”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吵死人了，笨蛋。不要故意装出冠冕堂皇的样子，滚到一边去啦！”

“……放心？”

我将注意力从老妈身上移开，并从沙发上站起身时，完成出门准备的露娜也刚好现身。她望着我与老妈的脸，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没错。这跟你老爸的工作有关，所以有机会能见识各种不同类型的人。包括犯罪者在内，以及被犯罪事件牵扯进去的对象。总之，我有种说不上的直觉。露娜是个好女孩，不会做出诈骗的行为。”

“很像很像！像极了！”

那位母亲发现女儿跌倒后，慌慌张张地冲了过去，说了声“你没事吧？”并紧紧抱住女儿。小妹妹虽然又哭了好一会儿，但被母亲摸摸头以后便逐渐安心了，然后她收起眼泪，紧紧抱住了母亲。

如果再承受比刚才那记膝击还惨烈的伤害，我哪吃得消啊！于是我只好被迫起身。

“……我明白了。”

我听见高亢的哭泣声后，再度将视线移回小女孩身上。大概是擦破膝盖了吧，小妹妹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好痛喔！”

“为什么是我？”

“啊！”

我刻意以暧昧的相反词否定老妈的说法，老妈也回我一句“笨蛋”，并轻轻笑了出来。接着，她便迳自坐在沙发上，很稀奇似地打量着我。

“你这小子，不久之前还认为露娜是骗子对吧？”

走在街上，人们纷纷对我回头顾盼。那是因为我是一名让人瞠目结舌的美少年——虽然我很想这么解释，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回头朝我这方向看的家伙几乎都是男人，也有少部分女性露出看傻了眼的羞赧表情，然而，他们的目光焦点都不是我。

我试图找藉口，老妈却坚决地断定：

尽管不明就里，但能让她高兴总是件好事。我们步入园内，一边看着那些正在玩游乐器材的小朋友们一边往公园深处走去——就在这时，一阵高亢尖锐的哭泣声突然传来。

“你好像看得很专心啊。”

这家伙还真有趣啊——我一边心想一边继续走着，视线的前方刚好出现一座公园。

“不是因为可以跟你出门的缘故吗？”

小妹妹哭喊着“不要不要”，并用力摇头，女性见状便皱起眉头。

“我们家没有这么任性的孩子。”

“怎么说？”

“蠢蛋！骗你这样的人又没什么好处。”

我脱口质疑，老妈则像开玩笑似地戳着我的脸颊回答：

老妈一句话也没说，迅速躲回房间去了。我则是只回了露娜一句“出发吧”，便直接朝玄关移动。

“那女孩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儿子的脸好红啊！”

老妈这句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回响。

听了老妈的说明，我歪着脑袋“嗄”了一声。老妈见状立刻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露娜就是不肯跟到我并肩而行，而宁愿保持一步之后的距离。

“要不要顺道进去逛逛？”

“为什么哩？”

“咦？啊，是的，总觉得很在意事情的结果。”

我试着问道，露娜则尴尬地笑了笑。

……一阵沉默之后。

“这样好吗？”

“是？”

露娜不解地侧着头问我。

“你憋该也有家人吧？都不用跟他们联络吗？”

“没事的。”

“不，我觉得还是联络一下比较好。你的父母亲想必很担心你吧？”

听完我的问题，露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假如，他们会关心我的话……我反倒会……非常高兴……”

这是什么意思？在我还没开口问之前，露娜就先一步回答了：

“……我是被母亲……抛弃的。”

一阵强风袭来，让露娜的浏海跟着摇曳。

“那是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说到这儿，露娜突然笑了起来。

她用力地低下头、紧咬嘴唇，使劲握住双拳后，才勉强扬起脸庞，然后笑了。她的眼神暗示她正在隐忍什么，嘴角僵硬紧绷、双手不停颤抖。

露娜就是以这种随时都要转为哭泣的表情露出笑容。

望着她这种神态，我只感觉胸中有种无法宣泄的苦楚。

我无言以对，也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好，更不知道可以用什么办法安慰对方。

“我们走吧！”

——我是被母亲抛弃的。

甚至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

我伸出的手被露娜拒绝了。不过，比起那点，更让我震惊的是——

这样的自己真是太软弱了。我站在自家玄关前，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开门。

我二话不说就抬起露娜的左手，还是跟之前的触感一样，纤细又美丽的指尖、柔软的肌肤，以及带着暖意的体温。然而，从手背翻过掌心这面观察后，我不禁紧咬住牙关。

露娜听到这抬起头，我则尽量以柔和的语调继续说着。

你回来啦——这句话代表她可以待在这个屋檐下的意思。也象征这个屋子里的人们认可她的加入。如此温柔的一声招呼，便让露娜的心防决堤了。

我放掉牵着露娜的手﹒转而伸向门把。

果然是老妈没错。她推开站在走廊上的我，迅速步向玄关。

“露娜，你回来啦！”

“忍，你回来啦！”

“等会儿进去，再跟你玩手指相扑。”

果然是这样没错。

在我这番举动下，露娜先是紧咬嘴唇，然后低下头，微微颤抖着肩膀。她以左手用力抓住我的衣服袖口，但那只左手也在发抖。

用放掉露娜的右手打开大门以后，我终于回到家中。

我并不擅长把心情化为言语，所以此刻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河川的周围设有长凳，有许多貌似情侣的组合正坐在上头谈笑风生。我们也坐在其中一条长凳上，眺望着清澈而闪闪发光的河面好一会儿。

愚蠢的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尽管连说了好几个冷笑话，但露娜却完全没反应。

“至少在我家，不会有人那么想。”

为什么她要道歉呢？明明没有必要说对不起的。毕竟错不在她啊！

“啊！”

“忍、忍主人？”

为什么她会忽然无法按捺呢？

“如果我这么做……如果我哭的话……不会给大家带来困扰吗？”

这么一来，待会儿这家伙铁定会躲进自己的房间偷哭吧，所以我实在很不想打开眼前这扇门……但也不能老是愣在玄关前不动啊！

“露娜小姐，你回来了！”

她想必已经忍耐很久了吧！

回想过去的情形，露娜每次需要与人接触时，往往也是使用右手。

“是吗……？”

——那里有一道十字形的伤疤。很深很深的伤疤，恐怕是人为造成的结果。一道明显又吓人、仿佛十字架一样的疤痕，残存在露娜的左掌心上。

为何她不愿让我碰触她的左手呢？

我迅速朝背后瞟了一眼，低着头的露娜双眸湿润，泪水似乎随时都会溢出眼眶。从刚才开始，她就几乎没说什么话了。

大概是刚结束社团活动吧，身穿制服的小荠也露脸了。她模仿老妈的步伐、从我的身旁通过，迳自走向玄关，然后……

我默默地再度伸手抓住露娜的左手腕，露娜虽然还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大概已经放弃抵抗了，因此只是低着头一语不发。

大概是因为左手上有这玩意儿，她才不愿让我碰触。

“对、对不起。”

“当然可以。”

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我吓了一跳，当下也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样？那个蠢蛋有没有好好为你带路？”

“……对了。”

——这不会给大家带来困扰吗？

我想起露娜左手上的十字形伤痕。

一旦哭了可能会被斥责吧？一旦哭了可能会被人吼吧？一旦哭了说不定会挨打？

“没关系的。”

“你想哭就哭吧！不必担心那么多……没事的。”

在露娜的身体颤抖平息之前，我就这样一语不发地继续摸着她的头。

老妈则将露娜的脑袋拥向自己的胸口。

她们无视我这个长男，一心一意就想跟露娜交谈。

“……真的可以吗？”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或许我只能聆听……但是只要你说出口，说不定我真能帮上忙。”

● ● ●

我本来想开个小玩笑，但露娜还是没反应，只是愣愣地盯着我的右手不放。看来待会儿真的要跟她玩一下手指相扑才行了。

豆大的泪珠坠了下来，她无声无息地哭泣着。

我以包裹住露娜左手的方式牵着她，迅速迈出步伐。

露娜以左手抵着自己的胸口，并对我伸出右手。

我脑中浮现露娜先前说过的那番话。

“……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笑吧！”

“那、那个，对不起……请牵这边的手。”

“走吧！”

我对她悄悄伸出手。

“我、我不能哭，这会给人家制造困扰，让别人生气……千万不可以……我……我……”

我伸出手，抓住露娜的左手，然而那一瞬间——

“哥哥，你回来了！”

事情突然发生。

她以双手捂着脸，拚命想装出笑的表情。不过，那也无济于事，至少站在这里的我不会允许她这么做。

当我脱口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露娜的嘴中也同时发出呜咽声。

……她把我甩开了。

“露娜小姐，下次换我带你出去玩吧！”

刚才她甩开我的手时，我在一瞬之间看到了“那个”。

——如果我哭，不会给大家带来困扰吗？

回过头，只见露娜很遗憾似地望着我刚才从她身上抽离的右手。

“悲伤的时候，直接表现出来就可以了。如果想哭，也不必压抑在心底啊！”

我的左手还得提超市塑胶袋，所以没法空出来。

是啊，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那个，对不起。”

露娜以颤抖的语调回答道：

“咦？”

不过，相对地，我可以摸摸她的头。至少能以温柔的抚摸传达我内心的感受。

“欢迎回家，露娜。”

我一字一句地清楚且复一遍。

露娜怯生生地再度向我确认。

——欢迎回家，露娜。光是这句招呼就足以令她万分欣喜。

击向低头不语的露娜，我缓缓开口道：

露娜凝视着我，如此对我确认道：

总之，先脱掉鞋子上去再把采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吧。不过，就在这时，有道细微的脚步声走向我们。我原本还怀疑是有人刻意用武术的无声步法压低音量，但这脚步声听起来像是老妈的。

刚才她这番话再度于脑海响起……我不禁感到鼻酸起来。

就算咬紧嘴唇、死命握住双拳、肩膀不停颤抖……也总有无法遏抑的一刻。

“……妈妈。”

这也太过分了吧——正当我百般无奈地转过头。

“你的手很温暖啊！”

啊，原来如此啊！

“——欢迎回家，露娜。”

离开公园以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始终维持这样。

哭泣会给他人制造困扰——露娜是从什么时候存在这种想法的？

为什么她会这样呢？感觉就像个小女孩。我不禁联想起先前那位摔倒哭泣的小妹妹。

“你们这群混帐，本大爷回来了。]

是啊，没错，这家伙就连哭泣都不被允许。就算哭了也没有人会出手帮忙她，就算哭了也没有人会出而安慰她。

悲伤的喊叫声冷不防从背后传来。

老妈根本没过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断重复“没事”这两字，并抚摸着露娜的头。一她不停摸着露娜，为的就是将内心的感受传达给对方知道。

我紧握住她的左手，感觉露娜全身紧绷的肌肉似乎一下子就放松了。她毫无半点抵抗地跟在我后头。我对这种结果感到松了口气，并持续深入公园内侧，来到可以看见那条小河之处。

母女俩一齐走向露娜。

——露娜哭了。

我半强迫地拉着她的手迳自迈步前进。虽然还是跟先前一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有一句话我非说不可。

露娜低声呢喃。

“嗯？”

老妈则缓缓对她点头。

这时，露娜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她发出宛如稚儿般的哭声，紧紧地缠着老妈不放……无法遏抑地哭着。

我好想保护她，我希望能逗她笑，并看到她灿烂的笑容。

一想到此，一股热流便窜过我的胸口，令我的心也为之颤抖。

这种感觉就像欠缺的拼图片被静静嵌入该存在的位置一样。

我还是无法想起关于露娜的过去记忆。不知道我们究竟发生过什么，对未来也茫然不知。

然而，不论事态如何发展，我都想要守护她。

我再也不想看到露娜哭泣的表情了。

到底是什么理由可以让她哭成这样？

“……真糟糕。”

连我都想哭了是怎样啊？我擦掉累积在眼角的泪水，小荠也在这时跑回我身边。

不知为何，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砰一声便将头靠在我的胸膛上。

“呜咕、呜咕。”

“……拜托，小荠，为什么连你也哭了？”

“被传染的。”

小荠哽咽地回答。

大概是为了露娜的反应而难过吧！

我妹还是一如往常的小傻瓜一个，不过我就是喜欢小荠这种个性。

我假咳了一声后继续说：

能够为了别人率直地表达情绪，而不是在一旁说风凉话，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人敬佩了。

“是啊，用这种称呼……那家伙会比较高兴。”

“顺便把露娜也带去。”

说到一半，我再度感受到胸口中的那道暖流。

“……哥哥，你已经直呼露娜小姐的名字了呀？”

小荠以讶异的表情问着，我则轻轻拍着妹妹的头。

“对了，小荠，下次换你跟我一起出门采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