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明伸出手了……

微風吹拂的聲響令我清醒過來。

我睜開眼睛，房間內一片漆黑。周圍的景物只剩下朦朧的輪廓，讓人無法輕易掌握。不過，我依舊能隱約聽到某種聲響———「咻嗚嗚嗚」的詭異音色。另外就是刺激我脖子的不快感。

是誰？我警戒地爬起身，走向房間的窗戶邊———就一瞬間。

啪哩———！驚人的噪音響起，房間的玻璃窗頓時粉碎。

不光只是這樣而已，原本固定在窗框上的窗簾也被吹跑了，滿月的淡淡光芒趁機侵入室內。伴隨着迎向我臉部的一股強大沖擊力道，我整個人朝後飛了出去。

這時耳邊只剩下銳利的破風之聲。

好似爲了給我那陷入恐慌的腦袋再來個致命一擊，尖銳的風切聲又一度朝我衝來。即便我已經倒地不起，那股力量依舊無情地灑落在我身上，我的意識也在霎時離我遠去。

正當我倒在地板上痛苦地喘着氣，試圖做好迎接下一次攻擊的準備時，「噠」的輕巧腳步聲傳來，有人正越過窗子進入我的房間。

我努力抬起頭，在幽暗中定睛凝視。

那傢伙的身體沐浴在月光下，浮現出的輪廓遠比我所猜想得還要纖細。恐怕是個女的吧，望着對方的身影，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因爲在她背後，還多了兩對打開的羽翼輪廓。即便有月色的照耀，那對羽翼還是反射着毫不半點光線的漆黑。

『惡魔』這個詞立刻在我腦海浮現。方纔的攻擊確實跟布拉姆大叔很相像，只不過……

「咕啊！」

速度跟力道都更勝布拉姆大叔一籌。

又一次的衝擊來襲，我的身體違反重力、彈上了半空中，就這樣直接撞在房間的牆壁上。

背部與外物的碰撞使我一瞬間無法呼吸。但對手的攻勢並沒有就此停止。不知是什麼東西直擊我的腹部，我感覺到腹部上傳來一陣巨壓，彷彿要被擠爆了。我因爲被後方的牆壁擋住而動彈不得，根本無法抵抗對手持續不斷的猛攻。

女性緩緩接近我，倏地以雙手伸向我的脖子。不過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都是你不好。你蠱惑了我。你想從我這裏搶走，所以這回輪到我搶你……否則會永遠被你搶走……」

女性似乎有點猶豫，不過還是慢慢加重了勒住我脖子的力道。然而她說話的口吻，卻可以聽出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軟弱、悲傷之色。

此外，我對她的音聲也非常有印象。

————你搶走了我的姐姐……所以，我也要搶走你重要的人。

『失敗品』————瑪琪娜說這三個字的悲傷神情又突然浮現在我的眼前。

「不，你不必太在意。反正你也是爲了我的安全着想吧？」

如果爲了奪回露娜，一直糾纏着我幹嘛？

完全照亮房間的光芒———是來自貼在牆壁角落的一張護身符。

這種身體活動能力太嚇人了。

「南條同學，詳細我之後再對你說明！」

「長得不像也很正常呀。我跟瑪琪娜並沒有血緣以上的關聯。她是義父的親生女兒嘛。」

「……不過，她竟然不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每天都跑來學校。我一開始還以爲她瞧不起我們退魔師，想要在學校吸收學生們的氣力……但似乎又不是這樣。」

正當我感到一籌莫展時————

對方以驚人的速度從腰際的刀鞘拔出白刃。利刃的尖端剛好對準了瑪琪娜的咽喉。

炫目的光芒令人頭昏眼花，我只好閉上剛剛打開的嘴，以手擋住部分光線，望向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三人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在剛走進來的露娜身上。

答案是NO。

我盯着那張護身符不敢輕舉妄動，突然「鏘」的一聲，有個巨大的物體在陽臺那邊製造出聲響。緊接着，從先前打開的玻璃窗那，又有另一個人翻進房內。

「呼嗯，原來是露娜的妹————什麼！妹妹？」

一想到這我又搖搖頭。

「爲什麼瑪琪娜要死纏着我？話說回來，你們姐妹一點都不像。」

我思索器這句話的意義，小薺的臉立刻在我腦海顯現出來。

「……我似乎不知不覺將南條同學當作誘餌了。結果第二次還是讓對方逃掉了……」

瑪琪娜是惡魔？一理解到這點，我應該要感覺恐懼纔對，但我卻絲毫沒有類似的感受。就連她勒緊我脖子的舉動都沒讓我發脾氣。

我拍了拍一臉歉意的五行同學肩膀，就在這時，我的背後響起了「忍主人」的呼喚聲。

回答道一半我突然打住，望着露娜我改問了另一個問題。

她很懊悔地皺起眉。

「啊，是的，那孩子————瑪琪娜是我的妹妹。」

預料外的人物登場令我大喫一驚。就在這裏緊張的一刻，房門外突然想起了狀況外的優雅敲門聲。

「是啊，我想也是。」

我遙望前方的天空，根本看不到瑪琪娜的蹤影。

從她的眼神就可以判斷出她內心強烈的意志。

「……嗯。或許瑪琪娜原本以爲我在這裏過得很孤單，結果知道我跟忍主人以及小薺小姐的狀況後，就突然……無法壓抑自己寂寞的感受了。」

對方發出尖銳的叫聲試圖與瑪琪娜抗衡。

爲了不追丟她，我使勁渾身解數朝那個方向跑去。

———誰叫她露出那種快要哭的表情。

「對了，露娜好像認識瑪琪娜的樣子，你們以前的關係是？」

說完，她爲了追瑪琪娜，也將雙腿跨過窗框，奮不顧身跳了出去。

看來露娜跟瑪琪娜早就認識了，所以她也有自己的打算把。

這真是讓我震驚的事實。瑪琪娜剛轉進來時，因爲她半人半魔的身份，所以五行同學無法精準地判斷出來。此外第一次與瑪琪娜對肆時，五行同學因爲也因爲對方能力高超而失去取勝的機會。

「是啊，很遺憾追丟了。」

瑪琪娜如果是露娜的妹妹，那她就是像上次布拉姆大叔一樣，想奪回露娜咯……？

「所以……」露娜繼續道。

「所以，躲在醫院的半惡魔……」

「離南條同學遠一點！」

首先對此事態變化起反應的人是五行同學。

轉過身一看，露娜終於趕來了。她望向我與五行同學，面帶憂慮地開口道：

這位正氣凜然、散發出強烈壓迫感的黑髮少女就是……

而且那位大叔以前提過，他跟一個人類女性結婚。

下一秒鐘———閃光便在房間內亮起。

被勒住的我只能發出近乎喘氣的聲音，女性的手也因爲殺氣動搖而放鬆了。

「忍主人！！我也要去！」

我的脖子一獲得解放，立刻忍不住劇烈咳嗽。但我爲了早點跟瑪琪娜交談，依然努力勉強自己開口。

她追丟瑪琪娜了。

雖然我很不想相信，但這種危險性確實存在，況且瑪琪娜也知道愛妮她家的地點了，小薺目前呆在那邊她更是一清二楚。

「正是奧蘭傑羅同學。她在醫院吸取患者們的氣力，將退魔師們陸續擊退的也是她。」

不忍心放下路上哭泣小女孩不管的瑪琪娜，以及剛纔勒住我脖子、卻最後無法給我致命一擊的瑪琪娜……經常露出哭臉的那傢伙真的忍心出手危害小薺嗎？

「是嗎？真感謝你。」

「……瑪……琪……娜……？」

這是怎麼了？我陷入快被她勒斃的狀態，但腦中卻只掛念着不想看到她出現這種表情……因此，我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如果可以，我甚至還想像平常那樣調侃她，只可惜脖子被勒住辦不到而已。

瑪琪娜一感受到露娜的視線，原先泫然欲泣的臉龐便顯得更爲扭曲。不過，「她很快將注意力從露娜那邊移開，朝殘破的窗戶衝了過去。途中，瑪琪娜回過頭哭喪着臉喊道：

「那個，瑪琪娜她……」

難道她的目標是小薺？

五行同學又說了一次「請原諒」……上次？難道是指小薺離家出走那天晚上？她說她退魔師的任務失敗了……而對手就是瑪琪娜？

「忍主人，怎麼了嗎？這樣會吵到鄰居唷？」

五行同學直視我說：

我吧這件事告知五行同學與露娜，她們倆紛紛點頭。

於是我也輕嘆了一聲，這時，五行同學突然低頭對我說了句「抱歉」。

我慌忙跑向窗邊一看，五行同學踩在庭院的樹幹，利用扭動身軀的方式改變行進方向。她雙腿用力一踢樹幹，便輕易在院子的圍牆上着地，試圖追逐以飛行方式離開的對手。

我向五行同學致謝，但她又再次低頭、對我說了聲「對不起」。

啊，所以瑪琪娜纔會是半人半魔嘛！

瑪琪娜依舊維持那樣的神情死命盯着我。

這個答案真是完全出乎意料，我的思考能力在瞬間當機，等我重新啓動好以後纔開始深入思考。

「瑪琪娜……？」

「假使我上次沒失敗，她今天就不會來危害南條同學了……」

「五行同學？怎麼來了……？」

「很有可能。總之，我們先去確認小薺的安全吧。」

「我知道了，我們走吧。」

性格差別也太大了————我喃喃自語着，結果露娜以爲我指的是外表，揮揮手對我笑道：

露娜擔憂地問着，同時打開我房間的門。

然而沒過多久，五行同學停下腳步。

女性的清晰身影伴隨着光芒浮現。

「……是喔？」

瑪琪娜從齒縫擠出這番話，隨後便縱身躍出窗外，張開羽翼一舉飛向空中。

這麼說來一點也沒錯。

她的表情說明一切。

「……爲什麼、爲什麼你還能維持那種表情！」

只有一種緊揪住我胸口的心痛。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但她始終纏着南條同學。恐怕是想奪取南條同學的靈魂，藉此讓南條同學成爲她名副其實的奴隸吧。因此，我纔會隨時警界南條同學的安危。」

我現在非常想當面勸慰她，就在這種衝動驅使下，我們向河堤賣力奔去。

「南條，都是你不好，你搶走了我的姐姐……所以，我也要搶走你重要的人……」

是因爲瑪琪娜的出現才起反應嗎……？

露娜發現我們的模樣，頓時訝異地睜大眼睛，當她的目光捕捉到瑪琪娜時……

我不禁感嘆着，同時轉過身面對房間入口。

擋在房門前的露娜堅定地凝視着我。

紅色長髮。琥珀色的眼珠————掐住我脖子的人果然是瑪琪娜沒錯。

露娜的這聲疑惑感覺更訝異了。

她的眸子因動搖而遊移起來。儘管瑪琪娜憤怒地叫了一聲，但我可以感覺到脖子上的鉗制力比先前更少了，最後，她終於收回雙手。

五行同學送我的符咒正大放光明，簡直就像自己具備意志般主動採取反擊。

關於這點我也想過。

「讓我跟那孩子碰面聊聊看。她本性絕對不壞，只要好好溝通一定可以理解的。」

布拉姆大叔也是紅髮配上琥珀色眼珠。

我簡短地表示同意後，便拔腿奔出房間，衝下階梯來到玄關。焦急地解除門鎖來到室外，我向四周環顧一圈，雖然已經有一段距離，但依然可以在遠處發現五行同學的身影。

但就在這時，先前照亮房間的閃光變得更強烈了。

「是的，她的頭髮跟眼睛顏色不是跟義父大人一樣嗎？」

此外，還有她先前對我說的。

「……唔。」

● ● ●

我努力按捺下焦躁的情緒跑着，終於來到河堤————也就是愛妮的住所。

這時，我在愛妮的帳篷下附近已經看到對肆的人影了。

定睛凝視，可以確認她們就是瑪琪娜、愛妮、以及小薺沒錯。

在大帳篷的正前方，愛妮正以保護小薺的態勢佇立在瑪琪娜面前。

「愛妮！」

我大喊一聲，隨即衝下河堤，自相對於愛妮的另一個方向奔向瑪琪娜。緊張跟在我後面衝進河堤的則是五行同學和露娜。

這是瑪琪娜回過頭，親眼目睹我們幾個的到來。

她的臉孔染上怒氣，但不知爲什麼，就我看來總覺得那是她哭泣的表情。然而就在我爲了跟她對話而向前踏出一步時—————

「不準靠過來！」

伴隨着這聲嚴厲的警告，瑪琪娜身邊傳出了怪響……

咻嗚嗚嗚————那是空氣被劇烈壓縮所發出的聲音。大小有如躲避球的的半透明球體，正發出尖銳的嘶吼聲旋轉着，一一在瑪琪娜的身體周圍出現。

「如果你們敢靠近，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聽到這番話，五行同學立刻做出隨時可以拔刀的戰鬥準備。我望了安妮一眼，那傢伙似乎不知恐懼爲何物，依然攤開雙手保護着背後的小薺。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中—————

「瑪琪娜。」

露娜向妹妹踏出一步，溫柔地呼喊道。瑪琪娜一看到是姐姐，立刻大叫：

「爲什麼嘛，姐姐！」

咚————的鈍重撞擊聲響起，露娜腳邊的地面塌陷了下去。

「爲什麼你要待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姐姐怎麼可以對這個男的言聽計從！姐姐脖子上的頸環也是那個男的套上的吧？這不是很怪嗎？姐姐可是惡魔耶？爲什麼要當人類的奴隸！待在那個男的身邊有什麼好……爲什麼不回家呢！」

與其說那一長竄是瑪琪娜的怒吼，更不如以慘叫來形容更爲貼切。

「別開玩笑了！」

「那想法太奇怪了。爲什麼人類不可以跟惡魔在一塊？爲什麼要把兩者形容得那麼不一樣呢？……在我看來，兩者沒有任何差異。而且不論露娜小姐是不是惡魔……」

瑪琪娜對此毫不留餘地。

五行同學瞪大眼睛。「聽我說。」我繼續解釋下去：

「小薺小姐，我————」

「我不會死。你以爲本大爺是誰啊？」

胸口的出血難以停止，不過那又如何？我不可能死在這裏，倒地成爲一具冰冷的屍體。我還沒把話跟瑪琪娜說清楚呢。

等總數超過十個以後，瑪琪娜一揮右手，半透明物體————以風凝聚成的子彈便發出咆哮，破風朝五行同學展開追擊。

雖然我也很擔心五行同學的安危，但理由並不僅只於此。

小薺充滿自信地注視瑪琪娜說道：

就在這時，沒錯，我終於想通了。

我驚訝地回過頭，五行同學正從那個方向舉刀揮來。發出刺眼白光的刀刃毫無疑問對準了瑪琪娜，就這樣無情地劈下。

我自己也不明白堅持走向瑪琪娜的理由。明確的答案遲遲無法浮現。不過即便我暫時想不通，我也認爲只要走到她身旁我就會知道了。能掌握住跟瑪琪娜好好對話的機會，問題一定可以迎刃而解。

「那傢伙既不率直又很任性，沒事還喜歡踹我一腳……但我卻很欣賞她，因爲我知道她私底下溫柔的一面。」

小薺搖搖着頭。

瑪琪娜回頭以粗暴的聲音打斷小薺。

「那傢伙做不出那種事的。儘管她在醫院吸收病人的氣力，但卻沒有人因此死亡，對吧？退魔師們因爲敗下陣來而受傷了。但也沒有人因此送命。那傢伙的底線在哪，你看不出來嗎？那傢伙只是爲了見露娜而來，因爲她姐姐露娜被我帶來人類世界了。」

瑪琪娜以顫抖的聲音反駁：

五行同學以嘶啞的聲音質疑我，我則對她搖搖頭。

我不可能鎖定每一顆子彈的動向。能用拳頭擊落的最多也是兩、三顆而已。除了正面飛向我臉部的以外，我都以身體硬擋住，劇痛立刻從傷口發出。

這種由預感帶來的信心支持着我，讓我不至於退縮或者停步。

小薺愕然地凝視着露娜。

「……明明就不清楚我們是什麼……還輕言說出……那種話！」

「在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這時我開始行動了。

「別過來！」

不過，爲什麼我這麼堅持要走向那傢伙？爲什麼我就是不輕言倒下？爲什麼我苦撐硬撐也要熬過這一切？

小薺細微的說話聲在空曠的河堤迴盪着。

「這樣你該明白了吧？」

但這樣也夠五行同學爭取到時間了。她扭動身軀成功閃過子彈，就這樣從右手邊逼近瑪琪娜。然而，這短短的空擋中，瑪琪娜身邊的子彈又開始增加。

說到這，瑪琪娜的右手開始發抖了。發抖的手儘管還是能操縱子彈，但命中率比之前更低了。一顆顆球體只能在我的立足點附近挖洞、掠過我的臉頰，或是從頭頂上飛走。

「反正你遲早也會背叛姐姐的！人類永遠是這樣，只有一開始會露出親切的態度！最後迎接的總是背叛！反正等你清楚認識我們以後，也會以『怪物』來稱呼我們並逃之夭夭！就算我們什麼也沒做，還是會被你們視爲『怪物』！」

「……你想做什麼？你剛纔沒有看到我的力量嗎？你是沒有辦法和我打的。你又不是什麼退魔師，只是個普通人類吧？你以爲你有練過一點功夫，就能贏過我了嗎？」

有一半被我破壞，有一半根本沒瞄準好……不，或許是故意沒瞄準好。

瞬間，刺耳的破風聲響起，半透明的物體朝五行同學直衝而去。五行同學雖然以後躍躲開，但那個以壓縮空氣製造出的半透明玩意兒，又陸續伴隨着怪聲在瑪琪娜四周浮現。

五行同學向旁邊一跳閃開了，然而另外又有好幾顆以逼近了她的面前。

跟露娜溝通的時候，那傢伙始終浮現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不過我i還是決定挺下來。我在雙腿上施力，避免自己的身體被撞擊力道彈飛。

「————！」

因此來到了瑪琪娜身邊，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果然還是不住顫抖。在這種近距離觀察，她依然是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纔不是什麼都不清楚呢！」

她身旁的所有風彈全部一起向我飛來。

「……你究竟想什麼？竟然希望跟惡魔一起生活？胡說八道……你根本對我們一無所知，纔會說出這種話！」

我的身體霎時自行動了起來。爲了保護瑪琪娜，我將她撞飛到一旁，並且將自己的肉身暴露在刀鋒經過的路線上。

我離瑪琪娜距離愈近，身體所遭遇的風彈也就愈多。用來防禦臉部的手臂開始顫抖，嘴脣內側也被咬破了，鮮血自我的脣端留下。被子彈擊中的部位又熱又痛，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打到我。我可不能在這種時候倒地認輸。

我一邊吐出口裏鮮血，一邊以微弱的聲音回答：

冷汗頓時自我全身的毛細孔噴出。被斬開的胸膛就好像遭火燙傷般灼熱，意識也瞬間離我遠去。

爲什麼即便把自己搞得如此悽慘，我也堅持一定要走向她的理由。就在當下，我突然恍然大悟。我突然好想摸摸她的頭，然而……

「……惡魔？」

我望向手中刀鋒染血後呆站着不動的五行同學。那把日本刀應聲從她手上滑落。

「那傢伙不會殺人的。」

瑪琪娜一臉呆濟，似乎不敢相信剛纔發生在眼前的事。

瑪琪娜的目光充滿猶豫。

瑪琪娜透過腳步聲察覺五行同學的動態，立刻回過身將右手一揮。

我回過頭，瑪琪娜的神色果然如我所言。

因爲露娜對妹妹投以的擔憂目光嗎？因爲想幫助五行同學嗎？還是擔心小薺有危險的緣故？

聽了這番話後，第一個有反應的人並不是露娜……而是小薺。

「我姐姐是惡魔沒錯。」

後頭想起了好幾個女孩的慘叫聲，好像有人正朝我拼命衝來。

逼近我的球體一個個被彈開、閃避、擊落。

「……南條同學……爲什麼？那個惡魔想要傷害你妹妹耶？」

我對她露出挑釁的笑容，瑪琪娜立刻倒吸一口氣。不過下一秒鐘，她又恢復了狠狠等着我的表情，順勢用力一揮右手。

這時，又是一聲鈍重的撞擊，庇護小薺的愛妮腳底邊揚起沙塵，地面也被挖了一個洞。不過小薺並沒有因此退縮。她不理會愛妮的阻止，親自踏上前去與瑪琪娜對峙。

我打斷五行同學的質疑斷言道。

她的怒吼聲似乎是爲了說服自己。

不肯停下腳步的我對她說道、

「唔！」

————我總覺得那些答案都不是。

「……你還是放棄吧。」

露娜正要開口，瑪琪娜便打斷她。

————那簡直就像她害怕傷害我一樣。

「這跟她是不是惡魔沒有關係。我喜歡露娜小姐。她總是在門口迎接我放學，還或順便摸摸我的頭。我最喜歡露娜小姐緊抱住我的溫柔動作。所以我想永遠跟她生活在一起。露娜小姐就算是惡魔，也一樣是露娜小姐————這種看法我是絕對不會改變的。我更不可能把露娜小姐當做『怪物』得！」

「現在求我手下留情還來得及喔？」

瑪琪娜緊握着雙拳嘶吼着。

「……可是，南條同學你先前差點就————」

因此—————我主動步向瑪琪娜。

一個人影冷不防從側面逼近。

小薺大聲否定對方。

對路旁哭泣的小女孩比任何人都更早伸出援手————瑪琪娜當時的姿態再度浮現我腦海。

「露娜小姐……是惡魔？」

「……這是怎麼回事？」

五行同學採取行動了。她發現瑪琪娜背對我方露出破綻，不想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她迅速拔出日本刀，朝瑪琪娜所在之處逼近。

「咕！」

—————鏘！鈍重的撞擊聲再度響起，被這種以蠻力硬碰硬的餘威所影響，周圍輕微颳起了一陣風……然而也不過如此。我身上一點損傷也沒有。

「姐姐跟你們不同。跟你們這些弱小的人類不同！不要把她當成跟你們一樣弱小的種族好嗎！你們根本沒資格跟惡魔站在一塊！更不可能在一起生活！惡魔跟人類相差太遠了！惡魔……惡魔怎麼可以跟人類朝夕相處呢！」

「騙人的吧？露娜小姐又沒有翅膀跟尾巴？一定是普通人吧？」

咬緊牙關，努力維持意識。我繼續一步步走向瑪琪娜。

我踏出一步後便順勢壓低身體重心，擺出用身體側面朝向對方的迎戰架式。我緊握右手，揮出灌注全身之力的一記正拳，將飛來的半透明球體擊落。

瑪琪娜似乎還有話想說—————但就在這時……

「露娜小姐是我的家人。我重要的家族成員……即便是惡魔，我也希望能和她生活在一塊。因爲我喜歡露娜小姐。所以————」

「我對露娜小姐太清楚了。她既美又溫柔，腦袋也很聰慧。她不擅長使用機器而經常出糗。此外她明明一大早很難爬起來，依然每天努力叫哥哥起牀。她對任何事都全力以赴，我也知道她跟我一樣最喜歡哥哥……」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取出幾枚護符，像是充當盾牌般揮動着。結果這些防護一碰到透明物體便立刻化爲粉塵彈飛。

持續噴出的子彈暴風逼得五行同學只能用護身符防守。不過半透明球體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護膚的防禦力又只有一瞬間。在一陣彈雨後，只見五行同學的身體朝後彈飛出去。

恐怕她現在還相信露娜是我帶回家的外國人吧。

這番辯駁讓瑪琪娜不住地顫抖肩膀。雖然她背對我，所以我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但她的背影就像個無助的稚子。

面對隱約散發出悲涼氣息的自白————

小薺凝視着露娜的眼睛。露娜的眸子因不安而搖曳着，但小薺露出笑容繼續說道：

「不忍心放着路邊哭泣孩子不管的傢伙，怎麼可能出手奪取他人的姓名？仔細看看吧，那傢伙始終都是這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不是嗎？」

「那傢伙覺得我礙事的話，隨時可以讓我徹底消失。她一定有那種實力……結果她還是辦不到。那傢伙太溫柔了，你懂嗎。」

伴隨着五行同學的呻吟，逼近我肩頭的白刃只是稍稍改變了一點軌道。刃發出銳利的風切聲，將我的胸口斬裂。

瑪琪娜似乎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愕然地瞪大眼睛。

「你錯了。」

我可以看到五行同學雙眼圓睜的愕然表情，但刀已經來不及收了。五行同學緊急試圖扭動手腕，然而終究還是因爲太過突然而收不住勁道。只聽見咻地一聲，空氣被刀刃劃破。

我發出怒吼制止她們。

我半句話也不說地繼續踏出一步。這時瑪琪娜終於纔去行動。她雖然有點猶豫，但依然揮了揮右手，風之彈頓時朝我飛來。

「所以我決定要守護那傢伙。抱歉了，五行同學，這次又要請你讓步了，可以嗎……？」

我邊吐着鮮血便要求她。五行同學因困惑而露出躊躇的眼神，大概是不知該怎麼抉擇吧而就在這時……

「……爲什麼？」

———有個細微的說話聲響起。

我轉過神，瑪琪娜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臉上盡是不解之色。

「你不是要發誓保護你最重要的對象嗎？你還說你就是爲了這個才變強的。那你爲什麼要多管閒事保護我？你該守護的人不是我，而是姐姐纔對吧！你流了這麼多血……要是死了……，你還有能力守護任何人嗎……！」

瑪琪娜瞪着我，情緒極度不安地叫道。

確實我已經是傷痕累累，被砍的地方還血流不止，只要稍稍鬆懈，意識就會瞬間離我遠去。不過……

「我纔不會死在這裏咧。」

我倏地對瑪琪娜出手。

「你之前不是說嗎？對正在哭泣的小朋友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做的事也是一樣。我無法放下經常露出這種表情的你不管。因此，我決定要守護你。」

笑容自然從臉上綻放開來。

啊，對嘛，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面對這個愛哭鬼，我一直很想溫柔地摸摸她的頭。

我想做的，就這樣而已

「……笨……蛋……」

瑪琪娜咬住下脣、強忍着激動的情緒，但，珍珠般的大顆淚珠還是自她的眼眶不爭氣地滑落下來，嗚咽聲同樣再也剋制不住了。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溫柔嘛？明明把姐姐從我身邊搶走……人類就只會做這種事……」

瑪琪娜任憑臉頰上的淚水滑落，擦也不擦地繼續說：

「母親也是被人類搶走的。他們說她是惡魔，就把她殺害了。」

「……你們放心。我可是……不死之身……對吧？」

「我的身旁就只剩下姐姐了，最後又被你搶走……所以我……！」

無法抑制的眼淚大舉泄洪，瑪琪娜以嘶啞的聲音叫道：

哭成淚人兒的瑪琪娜用力敲打我的手臂。

「對不起。」

恐怕一直以來，惡魔那邊都把她視爲失敗品，而人類這邊則將她視爲怪物吧。

爲了讓大家安心，我這麼說道。但我真的有餘力把這句話清楚說完嗎？

————我的妻子還是被人類殺害了。

「不過，請你不要再說……『自己一個人很寂寞』這種話了。」

我緩緩摸着瑪琪娜的頭說道。

「把你的姐姐帶走，是我不對。」

在模糊的視野中，我確認露娜與瑪琪娜這對姐妹緊緊擁抱住彼此的身影，接着意識便突然中斷了……

「以後我會陪伴在你身邊。發誓要好好守護你。所以，請你別再露出這種哭泣的表情。」

「我永遠無法搶走別人的東西。被搶走東西的人總是我。我再也不想忍受這種事了！」

我對持續發出啜泣聲的瑪琪娜溫柔地告知道。

失敗品————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惡魔的半人半惡魔。

這件事布拉姆大叔也提過。

「希望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除了母親以外，現在就連姐姐也離我遠去了……那我不是又變成孤獨一人了嗎！？因爲我是個失敗品，所以沒有人會出手幫助我。不管是人類或惡魔都一樣，沒有任何一邊喜歡我。」

「人類總是將寶貴的事物從我身邊搶走。因此我也要報復！我也想搶走什麼重要的東西！我不能有這種想法嗎？你們人類明明可以，我們惡魔卻不能做，爲什麼……」

那就像年幼的孩子般，是一種完全不在意旁人的響亮哭聲。

流血太多讓我的視野愈發變得模糊，五行同學不顧自己的衣服會被我弄髒而將我抱起。一幫還有哭喪着臉的愛妮和小薺。

……這樣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說到這，哭聲突然變得高亢起來。

她那對又柔弱又纖細的嬌小拳頭。她想要尋找發泄的出口或許已經很久了。被周遭不停討厭、搶奪走重要的事物。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忍心傷害別人、搶奪別人的幸福。

瑪琪娜緊握雙拳，以半哭泣的嗓音繼續說着：

露娜聽到妹妹發出這種聲音，立刻衝過來，溫柔地抱住瑪琪娜。

我一放下心，緊繃的情緒獲得舒緩，膝蓋就不自覺跪倒在地上。接着我又自然而然臥倒下去，幸好不知是誰及時撐住我的身體。

我在度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