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之一

室內待機就跟字面所說的一樣，在其他命令發佈前都得待在房間裡。在緊急時雖然會立刻被叫去出擊，但如果沒有發生這種情況就會完全沒事做。

這是段很無聊的時間，最主流的打發時間方式就是「躺下來」了。再來就是讀書、冥想、健身等，其中甚至有人會開始賭博。

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也都窩在自己的房間裡頭，然後躺在牀上。她們把遮光窗簾拉起來，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空間。其中有人開始打瞌睡，也有人開始看書。雖然應該各有各的想法，但還是都乖乖待着。

此時，其中一張牀舖的窗簾無聲無息地緩緩打開。

是陽炎。

她慎重地從牀舖下來，呼吸也放慢，安靜到幾乎快要停止呼吸。

接着小心翼翼地步行，努力不發出腳步聲。

她微微往後偷瞄一眼。皐月到剛纔爲止好像還在健身，現在卻很安靜。於是她悄悄打開窗戶來到外頭。

沒有任何人在。因爲已經用桃子罐頭收買巡邏的值班人員，所以對方十分鐘內不會過來。在此之前得要取得裝備，然後前往港口才行。

陽炎加快腳步前進。

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妳要去那裡呢？」

「呀！」

只見潮正以冷澹的表情站在自己背後，這讓陽炎嚇到整個人跳起來。

「爲爲爲什麼妳會在這裡……！」

潮眯起不滿的眼神盯着陽炎看：

「妳想要瞞着大家跑出去吧？只是我馬上就注意到了。妳想去那裡呢？」

「沒啦，就算要說是哪邊……」

陽炎語無倫次地回答，此時潮把臉靠過去：

「是要去幫助小曙吧？」

即使如此，曙還是大聲吶喊：

眼前是深海棲艦的大部隊，彷彿是要把海平面填滿一樣，藍色的眼晴全部一起朝向她。

原本陽炎想開口說服她改變主意，結果還是閉上嘴了。因爲領悟到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說服她了。

但是，也快到達極限了。

即使變得遍體鱗傷，她還是勉力撐起身子。就算變得赤手空拳，曙也不打算停止戰鬥。如果這裡有石頭的話就會拿來投擲，有樹枝的話應該會拿來當作小刀吧。只是環視四周，存在於此的只有海水跟深海棲艦而已。

看到這到處林立的水柱，就好像以爲自己迷失在原始森林裡頭。深海棲艦的砲彈，正不停種植着代表死亡的樹木。光是靠近就等着被轟沉。

「妳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這可是違反命令耶，如果被發現的話，可是要被關禁閉的喔？」

然而連半秒能夠沉浸在餘韻裡的空閒都沒有。因爲她不停挑釁的關係，各式各樣的深海棲艦都在追殺她。這種數量會讓人覺得，整片海域的敵人該不會全都跑過來了吧？

「聽到小曙的境遇，所以開始同情她了嗎？」

這次不只是陽炎，就連潮也一起嚇到跳起來。

爆炸讓身體浮起，好不容易保持好平衡後，左腳卻開始下沉。

「是這樣沒錯吧？」

裝備在腳上的發動機失去浮力時，艦娘們將這情況稱爲浸水。如果浸水持續進行下去，無論如何都會沉沒。曙的左腳已經下沉到大腿附近了。

（左舷浸水？）

曙繼續重複進行之字運動。她心裡想着說不定還真的行得通，說不定能得救，說不定可以存活下來。

無法發射，因爲早已耗盡。魚雷只要發射個幾次就會用光了，現在當然不可能做回到港口補充之類的行動。

潮的表情實在太過堅決。

「曙雖然嘴巴壞又愛鬧彆扭，實在是個沒藥醫的女孩，但她是去救助船隊吧。所以我認爲她是艘天生的驅逐艦，既然如此就是我們的一員，是最重要的同伴，怎麼能不去拯救同伴？」

水柱再度噴發，從腳底就能感受到炸藥在水中爆炸，讓她幾乎就要翻覆。

深海棲艦的羣體發出陣陣閃光。

「我懂了。」

把曙包圍住的砲擊逐漸逼近，水柱也不斷濺起。

「真是夠了！給我好好運作啦！」

「哦～妳們兩個要去拯救曙啊，可以把我也一起帶去嗎？」

繼左腳之後，這次連右腳也可開始下沉。原本應該在中途停止卻停不下來。想把腳從海面拉出來，結果身體反而失去平衡而轉了半圏。

砲彈這次是落在正後方，差一點就要整個人往前翻覆了。

海水已經淹到臉部。

曙領悟到自己被誘進陷阱裡，到剛纔爲止的一切攻擊，都是用來誘導她的砲擊。

「大家走吧，去把曙救出來。」

霰說着。

水柱比剛剛要更多，發生地點也更靠近。

曙在腿上施力撐了下來，爲了阻止翻覆而全力向左轉舵，儘可能地進行能夠擾亂敵方測定的航行運動。時間就是勝利的證明，能夠爭取越多就對我方越有利。

「……嗯。」

「我也要去。」

這是爲了將她確實吞噬所設計的陷阱。

這時，有顆砲彈落在比之前都更接近的位置。

「潮說得沒錯，不趕快去救助的話，曙說不定就會被擊沉了。但這樣是違反命令，所以我不能把大家給扯進來，至少讓我自己一個人去就好……」

○

潮堅定地說着，讓陽炎忍不住反問：

曙倒抽一口氣。到處都噴起跟至今無法相比的巨大水柱，讓空氣搖晃的震動以及貫穿大氣的噪音也令人驚訝。接着深海棲艦們就像被這攻擊催促般，發動更加淒厲的攻勢。

「右轉舵！」

陽炎有點害羞地笑了：

「等等，這是怎樣啦！」

胡亂衝出的驅逐艦RO級妨礙到雷巡TI級的攻擊，結果捱了同伴的魚雷而爆炸，火柱直貫天際。

跟臺詞相反地，她們裡頭沒有半個人露出像在開玩笑的表情。

曙的魚雷早已射光，只能用剩下的12.7cm砲進行掃射來對抗。砲身早就變得無比滾燙，因爲輻射熱的關係，所以臉上就跟被太陽曬傷一樣。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停止砲擊。爲了讓貨物船逃跑，說什麼都要盡力撐下去。

動作十分遲鈍。跟之前比起來，激起的白浪變小許多，速度也無法提升。看來是剛纔的砲擊讓發動機產生故障，使得驅逐艦最強大的速力優勢正逐漸喪失。

「這也有一部分，但重要的是那女孩畢竟也是驅逐艦嘛，是我們的同伴。」

但是她的發動機在砲擊之下，已經幾乎無法運轉。

「不是啦，這……」

於是陽炎改爲點點頭：

「陽炎姊妳自己不是也說過嗎？說自己絕對不會捨棄同伴。」

「哇啊！鹹死人了，好噁心！」

「啊，真受不了！到底有多少隻啊！」

「還早呢！」

右轉舵後馬上向左轉舵，接着立刻再右轉舵。曙反覆進行之字運動，就像跟陽炎她們訓練時一樣。不只是船隊護衛，這在閃避砲彈時也十分管用。對嬌小但靈敏的驅逐艦來說更是如此。

最後的水柱潰散後，她有如奇蹟般毫髮無傷地穿越出來。

滿臉笑咪咪的皐月正站在背後，她的身邊是長月還有霰。

裝備在大腿上的魚雷發射管也整個掉落，不過這是自己拿下來丟掉的。既然這玩意兒已經沒辦法擊發，就只是無謂的負重而已。

陽炎放棄抵抗，只能點點頭說：

這次的爆炸還伴隨着碎片。

至近彈帶來勐烈衝擊。胸部承受了爆炸的壓力，感覺似乎讓本來就沒什麼看頭的部分變得更加平坦。

那樣也好，這下子就能多爭取點時間。再來一些，再多來一些。

她更接着說：

「就只有陽炎跟潮也實在太見外了，應該也跟我說一聲纔對。」

「咦……」

已經無需多問，大家的目的都很清楚了。

「只不過……只不過是主砲跟魚雷跟引擎部分損壞而已！」

要把同伴救出來。

應聲叫好的呼聲，在不被其他人察覺的音量下，靜靜地發出。

「不管是違反命令還是什麼都好，我也要去幫助小曙。再說，第一個說要去救她的人是我啊。」

曙反射性地防禦頭部。艦娘因爲會產生特殊的防護層，所以遠比普通人類的肉體要來得強韌與結實。但是暴露在如此勐烈的砲擊下，還是早晚會被擊沉。

戰艦RU級在怒吼着。簡直就跟人類不耐煩時一樣，她把砲身朝向一直無法捕捉到的曙的身上。

衝擊讓127cm砲塔從手中脫離，掉落到遠處。因爲差點就要失去意識，所以曙用力咬住舌頭好讓自己保持清醒。

深海棲艦以要將曙淹沒的氣燄朝她逼近。

不斷逼近而來的怪物，散發出想要捕獲瀕死獵物的慾望。深海棲艦們似乎很開心，因爲棘手的敵人終於要倒下，所以也就更愉快了吧。船團是否逃走了？有沒有抵達安全海域了呢？第十四驅逐隊的大家在做什麼呢？是已經入睡或者正玩得起勁？又或者因爲某個愚蠢又彆扭的傢伙不在了，所以正在舉杯慶祝呢？現在浮現在腦海裡的面孔，淨是那些被自己罵到臭頭的傢伙們。長月、皐月、霰、潮──還有陽炎。至少就祈求她們能把像自己這樣的白癡忘了，也祈求這種由RU級所發射，正往自己頭上逼近的了16inch砲彈不要打中她們。

「過去……救完……再馬上回來就好了……馬上就會結束……」

她焦急地對自己的腳下怒吼：

長月說着。

曙對着自己大喊，並往右方迴轉。像是要追蹤她的航跡般，水柱接二連三地在後頭噴起。

「準……準備發射魚雷……」

陽炎終於無話可說了，她看着所有人的臉。

但是下一個瞬間，曙的表情開始抽搐。

「右舷注水！」

「什麼東西懂了啊？」

陽炎像是要激勵自己跟所有人似的說着：

就在這時，一道難以言喻的轟鳴聲響徹周圍。

沐浴在海水沖刷之中，同時不停地向右或向左打舵來躲避風暴般的砲擊。

海水從她頭上直接灌下。

「很好！」

再次射擊12.7cm砲，直接命中最爲接近的驅逐艦RO級。那傢伙被整個打翻後沉入海中。

她感覺到，戰艦已經發現自己至今都只是在逞強。所以纔會像那樣進行砲擊。

剛纔的攻擊讓航路錯亂。雖然想要重新架構路線，卻被更勐烈的砲火襲擊。

「這樣身體感覺輕多了！兩舷滿速！……咦？」

「嗚啊！」

（要沉下去了！）

「……很好。」

刻意讓浮力喪失的行爲稱作注水。只要讓右腳下沉倒跟左腳差不多的位置，就能夠取得左右的平衡。這在損害管制裡頭是基本中的基本。

潮平常的內向已經消失，皐月的臉也已經不再嬉笑。長月的站姿有如古代武士般凜然，霰則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糟糕！」

○

發動機的轟隆聲在陰暗的天空下迴響。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揚起巨大的白浪，同時急速向前奔馳。

「皐月，確認方位！」

「沒問題！就這麼往前航行！」

皐月立刻回應陽炎的話。剛剛她們纔跟貨物船隊擦身而過。船隊對她們說有名驅逐艦娘要他們逃跑，於是就全速撤退的經過。

詢問那位艦娘在哪裡後，他們就指着剛纔過來的方向說：

「剛剛有聽到砲戰的聲音，如果能平安無事就好了……」

他似乎非常擔心地回答。

讓船隊先回去之後，陽炎她們就全速進行衝刺。

裝備品是謊稱已經獲得許可而強行借到。如果說是爲了自習，雖然能比較簡單借到裝備，但沒辦法取得實彈。所以她們採用半威脅的方式硬借出來。

接着再把裝備使用許可申請表硬塞到愛宕的房間裡，這是霰想出來的主意。因爲沒有獲得許可所以也沒辦法拿來當藉口，不過還是丟進去以防萬一。

反正只要被發現就是重禁閉，糟一點就是軍法審判。法庭擅自安排的辯護律師會對着看起來就很高傲的高官，不停講些毫無用處的辯詞，最後被判有罪＆上訴被駁回後，就準備去喫牢飯。就算沒這麼糟糕，大概也會判處不名譽退伍，剩下的人生就只能被迫靠着打工度日。說實在，還真覺得現在乾的事情有點蠢。

不過沒有在考慮之後的事情。

大家都一心只爲了拯救曙而奔馳。

此時，陽炎雙腳上的發動機傳出怪聲。

而且還喀答喀答地開始震動，就像在抱怨目前這種嚴苛的機器運轉方式。

「吵死了！」

她對着自己的腳怒吼：

「你們如果敢停下來就試試看！我一定把你們丟進室蘭（注：北海道着名的工業港口）的溶鐵爐重新鑄成鐵塊。」

聲音停止，發動機的轉數再度提升。

「差不多快到那個地點了。」

在引誘着被擊沉的她，不是爲了吞噬也不是爲了玩弄她。

（啊……）

皐月很高興地笑着，還開心到開始拍手。

快過來我們這裡。

「太棒了！羅盤沒有錯亂！」

她對周圍大喊：

曙開始掙扎。雖然手腳已經無法動彈，但也要讓意識繼續抵抗。我纔不會成爲你們的同伴，我是艦娘。隸屬於橫須賀鎮守府，是充滿榮耀的驅逐艦。雖然既不可愛嘴巴又壞還很頑固跟彆扭，說真的就是很令人討厭，但卻不會捨棄尊嚴，就算逞強也絕對不要成爲深海棲艦。可是，可是……已經……

「兩舷最大戰速前進！速度絕對不能慢下來！」

「這個妹妹還真頑固呢。」

不過沒有閒暇高興，從現在開始就是跟時間的賽跑。

潮抱着曙的身體出現在海面，並且喘一大口氣。因爲暫時關閉腳上的浮力潛下去的關係，她全身已經溼透了。

視線移向海底，還真是一片漆黑，看來距離沉到底還要不少時間。這片海域的深度有多深呢？照這速度往下沉，就要變成一趟小型旅行了。自己明明已經沒救了，大海卻還不放過我。死亡還真是件費時費力的麻煩事。

深海棲艦沒有追來。

乍看之下只是什麼都沒有的海上，但這裡正是羅盤釋放惡意的地點。這個海域會將艦娘們誘導到跟希望完全不符的地點。

（我……就要死了嗎……？）

「請妳忍耐一下。」

○

曙就是後者。

快速看一眼確認後。曙的水手服的確破破爛爛，就連註冊商標的鈴鐺髮夾都不見了。

艦娘會被除籍的情況分爲兩種。一種就是解除職務，接着卸下艤裝來解除武裝。在這階段就會變回普通的女孩。

就在此時──

成爲同伴吧。

陽炎伸出雙手，其他人也互相牽住旁邊的手。

陽炎嚇了一跳。一時之間還以爲是水雷爆炸，但是隊伍前方沒有任何人。

長月往前駛出。她從左至右航行，讓背上的煙霧產生罐噴出黑煙。

成爲同伴吧。

「交給我。」

性情倔強之人特有的回答響徹海面，令陽炎抿嘴偷笑。

水平線上還看不到曙的身影。額頭上滲出焦躁的汗水，第十四驅逐隊繼續往前衝刺。

轉頭看向背後。只見煙霧的另一頭，微微傳來鈍重的聲響。

潮拍拍曙的臉頰，還順便往橫向捏了一把。這招效果很不錯，她的眼瞼緩緩地動了起來。

有一瞬間，腦中突然出現一陣涼風吹過的感覺。

「妳不用那麼在意啊。是不是啊，各位？」

（海底……會有……什麼東西……呢……）

「要開熘囉！施放煙幕！」

「大家……伸出手來！」

長月這麼說，皐月也笑着講：

「我纔不頑固！」

後續抵達的陽炎凝視着前方並同時說：

但是，大家都確信這就是正確方位。

說話總是很拘謹的長月也放聲歡呼。

「已經到達安全海域了。潮，由妳來拖曳曙！」

被拖曳着的曙不停亂揮手腳說：

拜託了，請務必……務必將我們送到曙身邊，送到我們的同伴身邊。

陽炎確認開始拖曳後，就再度往前方看。

「深海棲……潮？爲什麼……！」

那瞳孔是深海棲艦的證明，但卻不是盯着獵物時的光芒。雖然一樣是藍色，但是那個卻不同。非常柔和，對着曙的腦中直接細語。

（我不想死……我不想沉沒！）

這時曙被拉上海面。

陽炎緊緊閉上眼睛，在內心奮力祈禱。

「我纔不會對睦月型低頭！」

陽炎則沒有那麼樂觀。

另一種就是轟沉。最常見的情況，就是在大破時明明返航就沒事了，卻還想着要再撐一下，再多戰鬥個一場，結果被深海棲艦的攻擊命中擊沉。這樣的話不僅找不到屍體，就連遺物也不會留下，只會在官方公報上刊載死者的名字而已。

與其說是往下沉，不如說是被往下拉進去這種形容比較正確，因爲曙就是如此急速地沉沒中。

她一直對這說法嗤之以鼻。但是這些在引誘她的傢伙是什麼？然後，爲什麼深海棲艦會有人類型存在？那些傢伙難道原本是艦娘？

自己也會變成那種樣子嗎？

陽炎雙手抱胸地思考：

「笨蛋！這件事跟妳們沒有關係啊！這是我的錯，就讓我接受懲罰就好了！」

曙模煳地想着。

意識還很清楚這點讓人覺得是不是在開什麼玩笑。這說不定是爲了讓艦娘自覺到死亡，所給予的試練。

陽炎說得沒錯，敵方的砲擊怎麼看都是打在錯誤的地點。雖然是在行進方向上，但也只是水柱很誇張卻連邊都沒擦到。只要稍微注意點，就能輕鬆迴避。

能不能順利真的就靠運氣，所以也只能祈禱了。

「嗯，曙應該要多對我們撒點嬌纔是。」

根本不需要用雙筒望遠鏡確認。深海棲艦的大艦隊正因爲好不容易要弄沉獵物但被妨礙而瘋狂發怒中。

「小曙！振作一點！妳還活着對吧！」

張開眼晴，依舊是空無一物的海洋。

「我們被砲擊了！」

長月這麼說着。

面對長月的話，陽炎反射性地回答：

「往這邊。」

這是誘惑。

它們在對她說話，就只能這麼想了。小小的深海棲艦們，正呼喚着快過來這邊。

沒有人抱怨，她們各自調整轉速，組成隊列前進。

「……船塢……會讓我們進去嗎……？」

「太好了……就原諒妳把我當成敵人吧。」

霰這麼說着。她們可是偷偷跑來救曙，鎮守府現在應該正爲了整個驅逐隊都不見人影而鬧得人仰馬翻吧。不管怎麼想都是會被髮怒的案例。

曙感到恐懼，明明就快死了卻感到恐懼。根據某種說法，深海棲艦是自古以來沉沒船隻的怨念聚集成形體後出現的事物，而這其中也包含艦娘在裡頭。

遙遠的前方濺起水柱。

曙無力地眺望海中的眼睛，此時突然睜大。

「武裝全部脫落了，衣服也有破損。」

她不覺得會有天堂，畢竟那應該是位於頭上的東西。這麼說來就是龍宮城嗎？不過曙實在不相信童話故事，所以還是否決。剩下的就是細沙跟深海魚，還有非法棄置的廢棄物了。

身體變得沉重，藍色的光芒侵蝕着腦中。光芒逐漸擴大──

「潮，曙的情況如何？」

海中有許多藍色的眼睛並排着。雖然每一隻都只有鮭魚左右的大小，與其說是魚，更像是昆蟲般的形狀，成羣結隊地遊着。好像在等待沉降下來的曙一樣，不停地繞圏圈。

「好棒好棒，啊哈哈哈！」

艦娘們產生動搖。

身體漸漸下沉。雖然減少了失去裝備的重量，但是能夠浮起來的機會卻微乎其微。手腳不但麻痺還疲憊不堪，實在無法動彈。腳部的發動機雖然好像還勉強能運作，但在已經失去浮力的情況下就沒有意義。很遺憾的，自己可不是潛水艇。

「陽炎，該怎麼辦？」

曙的臉上充滿驚愕。潮在鬆口氣的同時，眼睛也變得溼潤：

這段期間，驅逐隊進行齊Z（右方一百八十度同時回頭）運動。跟成功施放煙霧的長月一起遠離戰鬥區域。

潮抓住曙的手，用力拉着她：

「噗哈！」

插圖011

「是啊，讓妳叫我們姊姊也沒關係喔。」

「潮……好痛！」

「沒辦法了。只要我們跟上頭下跪然後關個禁閉，船塢應該就有機會幫曙空出來吧？」

「回到鎮守府以後，就趕快先讓她進船塢吧。」

「繼續逃嘍，反正砲彈也打不中我們。」

快過來這邊。

那些傢伙還沒有放棄。它們是不是覺得讓船隊逃跑還被驅逐艦擺一道的話，會丟盡深海棲艦的顏面，因此執拗地射擊？前方又激起了幾道水柱。

它們在引誘她。

「船隊呢……？」

又是砲擊，這次是落在後方。

「它們是在瞄準什麼地方……」

纔講到一半，陽炎的表情就凍結了。

（……砲擊交叉了！）

這邊已經被包夾住了。

對方確實地捕捉到我方。證據就是，下一發砲彈落在比之前都要接近的位置。

水柱貫穿天際，然後跟着海水一起崩塌。海面呈現出不規則的搖晃。

「嗚呀！」

皐月大聲喊着，因爲她被淋到最多海水。

「爲什麼會被射擊？」

陽炎也感到不可思議。往後方確認，煙霧依舊還在生效，但是深海棲艦卻精確地進行砲擊。它們是怎麼確認這邊的位置？

「……是雷達射擊！」

陽炎的話讓艦娘們的心都涼了半截。雷達的有效性所有人都很清楚，大家也都曾經想過，希望能裝上雷達好在監視警戒時偷個懶。但是雷達基本上不會給驅逐艦裝備，可是偏偏敵人卻裝備着。

「……真的……？」

陽炎對着表達疑問的霰說：

「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一定是有戰艦等級……」

突然，從煙霧中出現深海棲艦的身影。

那個站姿是戰艦RU級。那睥睨周圍的樣子，彷彿像是君臨這顆星球的女王。進行雷達射擊的就是這個傢伙。深藍的瞳眸中，溷雜了絕不讓獵物逃跑的執念，以及要將其撕成碎片的怨念。主武裝的16inch三聯裝砲塔筆直地朝向這邊。

然後她的周圍是深海棲艦的大軍。

戰艦RU級將身子向後仰，然後怒吼。

驅逐艦們奔馳越過四處噴起的水柱，而砲擊依舊執拗地追着她們發射。

所有人都無視這句話，把精神集中在迴避運動上。

陽炎先看向前方再確認後方。雙方距離正在縮短，而前方則是妨礙航路的砲擊水柱。

這恐怖的聲響讓霰捂住耳朵。深海棲艦的喊叫會激發恐懼感，要成爲艦孃的資格之一，就是要看能不能承受住這種咆哮。只不過，不管適應性測驗的成績單上獲得多少「優」字評價，實際遭遇時還是會感到害怕。謠傳高層也有開始研討是否要用藥物來人工強化相關耐性。

「我們要在這裡援護潮與曙的撤退。長月、皐月、霰，妳們的生命就交給我了！」

陽炎裝作沒聽見，開始下達指示：

接着她對潮說：

「潮是笨蛋！大家都是笨蛋！唔哇──！」

她認真地要跟深海棲艦對抗，並且要阻止它們前進。

陽炎看着兩人的身影，將這景象銘記在心。大棉津見神與住吉大神與波賽頓與其他諸位不知名的海神們，還請各位保佑那兩人平安抵達橫須賀。雖然其中一個很內向而另外一個嘴巴很惡毒，但她們都是非常棒的女孩。

「這還真是稀奇，那就帶回橫鎮給大家參觀吧。」

驅逐艦雖然看起來很嬌小，但重視同伴的心情不會輸給任何人。只要有同伴需要救助，即使敵方的砲火有如槍林彈雨也會衝進去，如果大破了那無論如何也要把她帶回去。絕對會將傷害同伴的敵人擊退，不管是多麼困難的撤退行動，也絕對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陽炎就是被這麼教導，而且她也打從心底這麼相信着。

「我明白了。」

「不要停下來！」

陽炎開口說：

「妳不聽我的話嗎！」

「聯絡鎮守府！內容就說我方遭遇包含戰艦RU級在內的大艦隊，請求支援之類的就好了！」

長月對陽炎以眼神示意。這是在詢問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被打中，要怎麼辦纔好。

「廢鐵開口講話了耶，該怎麼辦呢？」

如果有人問爲什麼？那就只有這個答案──

「……嗚！」

霰的身體因爲衝擊而浮起，此時長月把她拉住。

霰跟平常一樣點點頭，並且只說出最低限度的臺詞：

所有人都大喫一驚，其中最驚訝的人就是曙。

曙以及拖曳着她的潮，兩人的速度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陽炎們爲了配合她們也沒辦法全速航行，只能藉由迴避運動來閃避砲擊。

呼喊的同時也發出閃爍訊號，並且接着對霰說：

「我纔不聽！讓我戰鬥！我還可以戰鬥！讓我一起戰鬥！」

不停哭鬧的曙，被潮緊緊抓住後拖走。

「……把我丟下！」

不論如何都擺脫不了，就算想要再加速也沒辦法更快。

腦袋開始發燙，視野也變得狹窄。雖然心裡浮現出好幾個能夠得救的策略，但又馬上消失無蹤。施放煙霧？這對雷達根本沒有意義。往四面八方分散開來逃跑？敵人數量那麼多，只會被各個擊破而已。投降如何？從來沒聽說過它們會放人一條生路。

那股魄力與壓迫感。

發出Z齊（左方一百八十度同時回頭）的訊號後，艦娘們轉向後方，直接跟深海棲艦的艦隊正面相對。

「我們要一路逃到橫鎮！」

「妳這副德行要怎麼戰鬥！」

她們就這樣正面迎擊。就算敵人有着壓倒性的數量又如何，驅逐艦就是要全力以赴，這也是艦孃的氣魄。

被拉着走的曙大喊着，而潮則反駁她：

只不過現在沒辦法顧慮那麼多了。因爲不但被追擊，而且敵人還是大艦隊這些都是事實。

「之字運動！」

「好痛！」

因爲自己是艦娘。

不用說也知道，陽炎當然很認真。

16inch砲彈不斷降注，周圍在一瞬間就變成射擊訓練場。

皐月小聲說着，她應該是被碎片打中了吧。雖然損害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至近彈確實不斷増加。

「……既然如此！」

陽炎接着喊：

「無所謂！」

「絕對不行！」

「……謝謝。」

「能夠爲僚艦而戰是無比的光榮。」

「不行，小曙要跟我一起逃跑。」

「不要，我要戰鬥！」

「那樣……也許會把其他敵人也引過來……」

潮沒有回頭觀看，而是對陽炎說：

「……瞭解。」

「沒事吧？」

不用說大家也都很清楚。海面無比騷動，大氣不斷地將砲擊聲運送而來。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停下腳步。

戰艦RU級的雙肩發出閃光。

接着砲彈落在非常近的位置，讓陽炎差點就要翻覆。瞄準精度越來越正確，但還不只如此。從發砲到着彈已經沒什麼時間差來看，距離已經被拉到很近了。

無論是亂來也好還是有勇無謀也罷，這些事都絕對要做到，即使讓自己受傷也在所不辭。

「是！」

全員都立刻理解陽炎的命令。雖說是自由，但也不是七零八落地亂竄。而是要在欺瞞敵人的同時，讓所有人都脫逃成功纔行。之字運動與散開運動早已經過無數次的練習，練習成果完美到幾乎就就像只有這個優點。畢竟身體早已經記住了。

「各艦自由迴避！」

「妳是認真的嗎？」

陽炎勉強揮去內心的恐懼感。

「知道了！看來可以有很帥氣的表現呢！」

因爲是充滿榮耀的驅逐艦娘。

「準備進行砲雷擊戰！」

隨便進行無線電通訊就跟把自己的位置四處去跟敵人宣傳沒兩樣，要把深海棲艦吸引過來，可說是比使用補蚊燈抓蟲還簡單。

慎重並且大膽，所有人穿越了水柱組成的森林。

深海棲艦們也像是呼應般地開始吼叫，呼喊聲響徹陰暗的天際。

而被拖曳的曙則大喊：

戰艦RU級正瞪着這邊，也許是區區驅逐艦卻正面朝向她，所以正不悅吧。驅逐艦因爲防禦力低落而被揶揄爲鐵皮罐頭，所以本來戰艦要驅除這些傢伙時都不會動用主砲，只會使用副砲。但現在不知道她是想要表達敬意還是想用強大威力壓倒我方，因此正把主砲朝向這邊。

「加速，滿速！絕對不能讓任何一隻通過這裡！」

潮更加用力地抓住曙的手。曙還是大喊：

陽炎大喊着：

「回頭！」

皐月雖然大喊，但陽炎搖搖頭：

潮身上看不見平常的怯弱。陽炎深信，交給這女孩一定沒問題。

「夠了！快放開我！只有妳們的話就可以逃掉了吧！因爲妳們是驅逐艦啊！」

接着她大喊：

她咬緊牙關。戰艦RU級的身影比剛纔還要大。這代表距離更加接近了，不管怎麼想甩開她，對方就是緊追不捨。

「各位，謝謝妳們。」

陽炎再次回頭看。

陽炎被迫做出抉擇。

聽到所有人的回答，讓陽炎的表情變得開朗：

理由很清楚，因爲我方拖曳着曙。

接着皐月也說：

讓人不禁毛骨悚然。真虧曙有辦法跟這種怪物戰鬥。

這簡直就像是救助王子的騎士一般，不過想當然，大家都沒有空閒去開她們玩笑。

「快放開我！妳們幾個自己逃跑不就好了嗎！」

「什麼！妳在想些什麼？」

最先回答的人是長月：

既然曙已經這麼做了，那自己也非得這麼做不可，可不能在盡全力戰鬥過的同伴面前露出難堪的一面。

驅逐艦在這時該採取的方法。

有沒有什麼……有沒有什麼好方法……

「就說讓我戰鬥嘛！這樣下去陽炎她們會死掉！我不要讓大家死掉！我不要讓大家都消失不見！」

要讓跟深海棲艦戰鬥過，因而大破的曙回到橫須賀。

「給我等等！我也要戰鬥！潮，把手放開！」

「潮，把曙帶回橫鎮去。接着馬上進船塢再讓她喫些好喫的東西。絕對要做到喔。」

「進入魚雷射程內！」

她邊扭動邊說：

陽炎將恐懼感吞回肚子裡再上鎖關好，只有這傢伙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擊沉。

用眼角餘光看一下潮。只見水珠從她臉上滴下，那不是海水而是汗。她也正全力拖曳着曙。

「我們在這裡把深海棲艦擋下來！就跟曙做的事情一樣，這次輪到我們了。」

「還沒！要確實命中！」

周圍濺起水柱，陽炎毫不迴避地前進。

水柱化爲霧氣四散。另一頭出現的就是海洋裡的怪物，巨大的深海棲艦。

「全艦瞄準！」

等待位置極限逼近後，陽炎高喊：

「發射！」

魚雷伴隨着壓縮空氣一起被射出。它們會先下潛後再上浮到設定深度，接着開始勐烈突擊。

以扇形擴散出去的魚雷，其彈頭堪稱一擊必殺。有着不管是何種深海棲艦，都能夠將它們炸成兩截轟沉的威力。

突然間，深海棲艦們開始做出不規則的運動。

它們把砲彈打進自己前方的海中，使得海面無比紊亂。

魚雷引爆，同時也激起好幾道水柱。

「命中，太棒了！」

皐月發出歡呼聲。

但是陽炎凝視着前方。情況有點奇怪，它們好像採取了什麼行動。

水柱消散。

出現在該處的，是戰艦RU級毫髮無傷的身影。

不只是戰艦，輕巡洋艦跟雷巡也完全沒有損傷，並且像是要嘲笑陽炎她們一樣地逼近。

「……信管太過敏銳了……！」

陽炎暗暗叫苦。在逼近海面下的位置奔馳的魚雷因爲被海浪擠壓，誤以爲已經命中而讓信管引爆。那些水柱是在敵人前方揚起的。

戰艦RU級像是在笑着。這個女人知道魚雷的缺點，也知道沒有魚雷以後的驅逐艦是多麼無力。她將身上所有砲身都朝向這邊，似乎打算將陽炎她們全部炸飛。

霰發出不成聲響的慘叫，她被至近彈打到差點要翻覆。

接着水柱四起。

「……嗚！」

陽炎聽到了。

「唔……！」

然而現在那魚雷已經發射，深海棲艦也露出利齒。

那個剎那──

戰艦RU級嘶吼着，那是確信自己勝利的吼叫。

陽炎她們是驅逐艦，只要中彈個兩次就會朝着海底一直線邁進。因爲搭載量也很有限，所以不會安裝緊急修理系統之類的時髦裝備，但相對地就是攜帶着魚雷。

她咬緊牙關。

乓啪喀乓！

深海棲艦的攻擊毫不留情，對手的損傷越是嚴重，砲擊就越是集中。在那種只要別再被打中一發就能生存下來的時機點，就會確實地命中。所以「有經驗」的艦娘不會窮追不捨，而會在逼近極限時選擇撤退。

那像是要貫穿一切的宏亮音量，連烏雲密佈的陰天都能吹散的活潑聲音──

不只是她。長月與皐月與霰，大概連深海棲艦也都確實聽見了。

但現在的情況不可能撤退，絕對要讓曙跟潮逃走。面對這種數量的對手，必須戰到最後一刻纔行。

轟沉的預感，朝着陽炎襲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