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的溫③

最近的我每時每刻都能聽到，我們那曾經完美無缺的世界漸漸崩潰的聲音。

這幾天，我在學校經常同由真和瀨川同學待在一起。

可能是由於作爲共同朋友的若松同學在其中搭橋引線，但又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來聊戀愛話題吧」

午休。

我一邊趴在桌子上一邊喫麪包，突然聽到瀨川同學這麼說道。

沒錯。

最近我們總是在一起的另一個原因，就是瀨川同學經常來邀請我。之前我並沒有和瀨川同學好好說過話，但自那天四個人在卡拉OK玩過之後，瀨川同學就開始很積極地跟我搭話了。

說實話，我看不懂瀨川同學是什麼樣的人。

和她關係很好的由真也說過「春香是個奇怪的女孩子」，所以我不懂也是沒辦法的事。

「戀愛話題？」

若松同學歪了歪頭，她手裏的便當盒對一個歸宅部女生來說簡直大到離譜。

我一邊啃着蜜瓜包，一邊偷偷把目光投向由真。

由真正咀嚼着從小賣部買來的炒麪麪包。

對上目光後，她向我輕輕揮了揮手。

她的目光過於溫柔，甚至讓我有些害怕。自從上了高中以後，我不停地激起她的嫉妒心，她也一直用略顯尖銳的態度對待我。

但不知爲何，最近的由真奇怪地溫柔了起來。

感覺也不像碰到了什麼好事，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沒錯。畢竟我們也是正處花季的女高中生，也想聊一聊這種高中生風格的話題」

「原來如此。那我就冒昧地自己先說吧」

「嘛，先別管我了。花凪醬最近怎麼樣？有喜歡的人嗎？」

「我啊——」

這是怎麼回事啊。

正用筷子夾起一個雞塊的若松同學說道。

週末去約會啊、生日送禮物啊、時不時接吻牽手啊。

「嘛，我就那樣吧」

比起冒昧，若松同學更像是洋洋灑灑，開始說起了自己的男朋友。

這，不可能。

那時的我並沒有嫉妒瀨川同學，而現在我內心的妒火正將我熊熊吞噬。

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戀人和家人，不管是接吻，還是做在那之上的事，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由真有跟我說過她平安夜是和瀨川同學一起過的，但並沒有說什麼戀人的氛圍。

「由真沒有這類故事可講嗎？」

「嗯哼。……戀愛可是很美好的哦，由真君」

等到我們可以用言語來傳達對彼此的喜歡後，我們的關係可能又會發生新的變化。

「有哦」

乾巴巴的聲音，與若松同學和由真都不同，撞擊着我的耳朵。

走廊裏人來人往，高高低低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未免有些吵鬧。

不過。

由真興趣寥寥地說道。

我努力讓自己不去嫉妒，不去多想。

但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大概會和往年一樣，和由真一起過。

「怎麼突然裝起前輩來了」（注：日語裏的君是對男性後輩或者親近朋友的稱呼）

「是這樣的。春香呢？」

一臉無聊地啃着麪包的她，光看外表似乎真的對戀愛一無所知。

當自己的心變得污濁不堪後，我肯定會做出什麼無法彌補的事。

由真曖昧地笑了笑。

被瀨川同學盯着看，讓我內心有些慌亂。彷彿我心中的嫉妒被她看透了一樣。

我也不想和她聊由真。

仔細一想，我似乎從來沒想過要和由真成爲戀人。

「不不不。平安夜是和我，所以肯定不是」

一臉睏倦的瀨川同學咬了口三明治，接着看向了我。

和瀨川同學一起出去玩，由真做了些什麼呢。牽手、擁抱，也許還接了吻？

不想聽瀨川同學說話的我站了起來，可她也站了起來。

「嘛，我沒有交過戀人」

若松同學突然說道。

瀨川同學看起來也不像是若松同學那種單純的類型。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感覺跟她講話也沒什麼意義，再說本來和她也沒有共同話題。

我沒有辦法，只好和瀨川同學一起走向小賣部。

「那樣到底是什麼啊……」

「花凪醬」

我要是知道她們打算以戀人的氣氛過平安夜，肯定不會讓由真去。

我想和她，成爲可以互道喜歡的關係。

這是什麼反應啊。

至少那個時候由真眼裏還只有我。應該是這樣。

和她獨處，不知爲何總讓我感覺有些緊張。

從一開始，由真就是屬於我的東西，我也屬於由真。

「好吧。平安夜也是和那個人出去玩的嗎？」

「……我，再去買個麪包」

一般的情侶，或者說普通的情侶之間的故事聽起來還挺新鮮。

之前的她到最後都沒和吉田君交往，到底是爲什麼呢。我覺得是因爲我，但我不知道爲什麼她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誒。誰？是我認識的人嗎？」

我疑惑地盯着她看，而她輕輕嘆了口氣。

「……是這樣嗎」

「……祕密」

由真應該沒有薄情到忘記曾經喜歡過的人。

「我們倆就是去尋找戀愛感覺的吧」

她和我不知道的由真一起經歷的時光，我根本不想從她嘴裏聽到。嫉妒在身體中層層疊繞，討厭的感情在心底積攢已久，二者溶解在一起，漸漸污染着我的心。

「啊，這樣子啊。平安夜我也是和由真一起過的，感覺我們四個都沒什麼戀愛的感覺呢」

「戀愛可是會讓你成長喲，沒錯沒錯」

不管聽不聽，事實都不會變，但選擇了逃避的我，果然是個軟弱的人。

「我也去吧。只喫個三明治感覺肚子填不飽」

就像把顏料混在一起會變黑，不管多麼美麗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都只會讓人覺得刺耳。

「嘛也對，畢竟約好了要以戀人的氣氛出去玩嘛」

不過。

相比之下瀨川同學清晰可聞的聲音聽起來就讓人舒服多了，但這反而讓我更討厭了。

「花凪醬喜歡什麼麪包？」

「唔……甜味的基本都喜歡」

「唔，是嗎。跟由真完全相反呢。看到了嗎？她在喫炒麪麪包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東西呢」

「嗯。不過，這倒是挺像她的」

「啊哈哈，那也是」

對話似乎都變成了耳旁風。

我和瀨川同學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彷彿沒有用手指去觸及真正想說的話，而是一直在沿着邊緣打轉。

那粗糙不平的邊緣，正一點點割傷我的指尖。

苦苦強撐的忍耐令我如坐鍼氈，但我並不打算切入正題。因爲，那一定會令我更加痛苦。

但瀨川同學似乎不這麼想。

「真可愛啊」

「……什麼？」

「平安夜那天的由真」

瀨川同學微微笑着。

我停下了腳步。

她也停了下來。

想向遠處的喧囂求救，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正午的陽光讓我頭暈目眩。不過當我眯起眼睛面對那煩人的光線時，心中的嘈雜聲似乎小了一些。

瀨川同學向我走近了一步。

瀨川同學，在笑。

「當時我們正在討論爲什麼大家都想和戀人一起過聖誕節。所以就決定像戀人一樣過一次，來弄清別人都是怎麼想的」

同一時間由真卻在和瀨川同學像戀人一樣約會，一想到這點，自己的呼吸簡直都要停止。

「很開心哦。當時看了電影，也一直挽着胳膊走路，還去看了聖誕樹。……你那邊怎麼樣？」

她在笑。她在笑。

她四周散發出清涼的氣氛，但對我來說卻如同劇毒。

即使這麼想，我剛纔說出的話也不會消失。

希望她不要回答我。

「……」

似乎有涼風吹過。

那聽起來很可愛的笑聲，讓我的心臟驟然停止。

內心積攢的東西被攪成一團，將我的心全部染成漆黑。

「如果說我們接了吻，你會怎麼辦？」

「我，那天和由真接吻了。很舒服哦。由真看起來也很高興呢」

輕薄的嘴脣，吐出細線般的聲音。好痛。

這句話脫口而出，意外地流暢。

和若松同學還挺合得來，確實挺開心的。

不要破壞我們的世界，破壞那獨屬我和由真的氣氛。

「戀人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雖然由真確實可能答應這種事，但絕對是瀨川同學提出來的。

但是。

「也很……開心」

瀨川同學，在笑。

「是嗎，是嗎。那就再好不過了」

由真應該不會主動和別人做這種事。

「這麼問也沒用。就是那個意思」

「……哈。什麼，意思」

不要用這份清涼靠近由真。

這走向讓我不太能理解。

我們那曾經完美無缺的世界，發出了破裂的聲音。

搖動着我和由真的世界。

心裏這麼想，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