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在保健室的時候，下課的鈴聲響了。

在更衣室換好衣服，我一回到教室，止汗劑的味道就撲鼻而來。男生都是在教室換衣服的，所以一上完體育課裏面就有很大味道。

止汗劑本身也算好聞，但疊加在一起就變成了很糟糕的味道，真讓人頭疼。

不過,這就是所謂青春的味道吧。

「歡迎回來，由真」

坐在我座位旁邊的春香，懶洋洋地向我揮了揮手。

我也向她揮了揮，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回來了」

「傷，還好嗎？」

「沒什麼大問題。是花凪小題大做了」

「被珍視着呢」

我把路上買的奶茶放在桌子上。

被珍視着，嗎。

要是真的珍視我，就不會在被甩的時候叫我去安慰她吧。

嘛，反正我們這種微妙的關係，就算對春香說了也沒用。

我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

「花凪醬，聽說又被甩了？」

「啊，嗯。一如既往」

「是嗎。談戀愛這種事，真是各種不容易啊」

好熱。明明剛上完體育課味道卻還這麼好聞，真讓人生氣。

「誒」

唔。

追隨着她的視線，就看到了走廊上正和男生說着話的花凪。

「有些癢」

我記得那個男生是籃球部的。

「我沒覺得癢啊」

真讓人不爽。

花凪毫無意義地貼了過來。雖說已經習以爲常了，但可能因爲剛纔還煩躁着的心情，我不知該做何反應。

……不不。

我用剛纔買的奶茶，敲了敲花凪的頭。

她向我眨了眨眼。

「那肯定的啊。你在胡說些什麼」

「……是嗎？」

「沒有啊。不感興趣」

「唔。總感覺有股甜甜的味道。你喫了可麗餅嗎？」

躲開視線會顯得奇怪，所以我就這樣跟她對視着。

即使花凪喜歡上了誰，或者是受了某人的影響才擅長打籃球，我也不會去嫉妒。

「我倒是很感興趣啊。爲什麼她能喜歡上那麼多人呢」

也許花凪的嗅覺真的跟狗一樣。

「雖然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但還是多謝你了。你一直只喝這個，對吧」

在聊什麼都與我無關。被甩了我還得去安慰她，所以要是她能成功和男生交往，對我來說是好事。

「不知道」

花凪似乎說完了話，跟那男生揮手告別，回到了教室。

你這傢伙是狗嗎。

要是去嫉妒，那看起來不就像我喜歡着花凪嗎。

「由真也從花凪醬那裏分一點戀愛的感情吧？」

「剛從保健室回來，哪有時間去喫」

「確實很有趣啊」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突然她的視線轉向了我這邊。

飄來一股水果般的香氣。

「就是說啊。明明是好朋友，卻不去聊戀愛話題，這多無聊」

「啊，嗯。是啊。」

「由真~」

剛纔在座位上擦過汗了，應該沒有味道纔對，花凪聞到的到底是什麼啊。

就算我想去獨佔自己的青梅竹馬，也肯定不會去嫉妒跟她說話的男生。

花凪和那個男生似乎聊得很開心。

我嘆了口氣。

纔不會呢。

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我扭頭望向窗外。

聽到一聲甜膩膩的聲音，轉眼間就被從後面抱住了。

獨佔欲和嫉妒，二者並不相同。

「聽別人講戀愛故事，只是因爲覺得有趣嗎？」

「你沒聽花凪醬說過這種話題嗎？」

已經有幾個穿體操服的學生在操場上運動了。明明還沒開始上課呢，真是有活力啊。

「這反應怎麼這麼微妙。總之，給你」

還把鼻子在我脖子上蹭來蹭去。

……什麼啊。賣弄風情嗎。

從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突然裝起可愛來，讓我很不爽，僅此而已。不該有別的想法。否則也很麻煩。

剛纔她揮手的方式，明顯就是在裝可愛。輕輕地揮手告別，然後微笑着目送對方離開，這種。

「不是，很熱啊。快鬆開」

「沒關係啦。我們關係很好嘛」

「由真居然會買奶茶，真是稀奇」

「也是啊。那就是體香？」

「因爲要給你謝禮」

「你這什麼老年人反應」

果然，非常不爽。

「什麼意思？」

花凪可不管那麼多，繼續黏在我身上。

春香喝着檸檬茶，翹起了二郎腿。

……以前也是，點心什麼的就算藏起來也會被她立刻發現。

「誒，不要」

扁蝨一樣吸附在我身上的花凪，慢慢離開了我。

「謝、謝謝」

「別聞了。既然這麼喜歡甜的東西，那就給你這個吧」

她昏昏欲睡眯起的雙眼，沒有看向我，而是看向了走廊。

「花凪。別老是這麼貼過來」

「我也在想這個啊」

是在誇她籃球打得好嗎？

不知何時，春香坐在了我前面的座位上。她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想法，既不驚訝也不發笑，只是一聲不響地看着我們。

花凪坐在我旁邊，把剛剛接下的塑料瓶又遞給了我。

「幫我擰開？」

「……唉」

現在這個世界上，真的還存在需要別人幫忙擰瓶蓋的人嗎。

但我對此已經習以爲常了。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力氣比較大，所以幫弱不禁風的花凪擰瓶蓋這種事，我也一直沒停過。

都高中二年級了，爲什麼我還得照顧自己的青梅竹馬呢。

……雖然我這麼想，但是能被她依賴，又奇怪地讓我感到高興。

她依賴的不是別的同學，不是喜歡的男生，而是我。僅此而已，便足以填滿我的獨佔欲，讓我露出難以抑制的陰暗笑容。

胃中翻騰的沉鬱感情直衝喉頭，我打開了瓶蓋。

「啊——」

「爲什麼要張着嘴」

「誒？不是說給我謝禮嗎？由真是要餵我喝的吧？」

「……」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在看我們的同學，只有春香一個。她知道我和花凪的關係挺好的，所以應該沒事吧。

嗯。

應該沒事。

要是說花凪張着嘴是在等待什麼，我能想到的只有接吻。聯想到這點，我有點害羞，不過這也是正常人的感情吧。

我沒有在這裏吻她的意思，所以就把瓶子送到了她嘴邊。

「那就去找喜歡醜女的人告白吧」

「吶，你剛纔想吻我對吧」

「好過分！由真你個笨蛋！」

「哎呀呀。等下，由真！你要是把我可愛的鼻子弄壞了怎麼辦！」

雖然每次接吻的時候都會交換唾液，但無法看到喉嚨的動作。

這時，花凪把手伸了過來，拉住我的胳膊。

「……吵死了」

「一口氣喝完500毫升，我只能說不愧是你」

這種心情，要是能消失掉就好了。

「是嗎」

「不知道。瓶子，我去扔掉」

我搖了搖頭，努力不去多想。

也許是因爲，花凪一直在盯着我看。

怎麼感覺更糟糕了。

溫熱甜蜜的感覺，恐怕不能歸咎於她剛纔喝的奶茶。

喃喃蜜語，如尖針般刺痛着我的心。

花凪的聲音，帶着笑意。

「其實，可以的哦。在這裏，就現在，讓大家看看我們接吻的樣子，也可以哦」

柔順的頭髮，輕輕撫摸着我的脖頸。

我用另一隻手，輕輕遮住了她的眼睛。

「用鼻音說這種話只會讓人覺得好笑」

簡直就是毒藥。理智告訴我，她應該是在開玩笑，但本能卻誘使我去相信她。

但爲什麼現在卻感受到了更多的罪惡感呢。

「好了，結束了。已經喝完了」

我應該明白的。

……不對。

吐息落在耳邊，帶來陣陣酥癢。

某種超越了獨佔欲的東西。

我站起來，準備動身離開。

「如果你說出來了……」

我感到自己的背脊正陣陣顫動。

「花、凪」

現在就把花凪弄得一團糟，然後向別人宣告她是我的所有物。我的本能正坦然地對我這麼說。真是陰鬱。真是煩人。

我不是那種像野獸一樣的人。

我輕輕捏住了花凪的鼻子。

「唉」

總感覺，有些奇怪。

但是，這種東西。

「要是瓶子再大一點，肯定會喝得開心」

「快點。快點說啦。說喜歡我。說想要獨佔我。」

一時衝動這麼想，但我根本不知道這種心情究竟是什麼。

我把花凪的鼻子捏了個夠，之後離開了她。

本應該明白的。

我其實也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如今的距離比平時遠一些，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她又細又白的喉嚨在柔順地動着。

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親手喂別人喝東西。

更何況，花凪並不屬於我。

我什麼也沒回答。

何止是喉嚨，更深的地方之前也曾見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