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體育館裏，迴盪着咚咚的響聲。

富有節奏感的回聲漸漸加速，旋即又歸於沉寂。

晚了一拍，就聽到「咣」的一下硬物相撞的聲音。之後，是某種柔軟物體輕輕展開的聲音。

形形色色的聲音消失後，剩下的是人的聲音。

「羽地（はねち）同學真厲害！又進球了！」

「誒嘿嘿，是吧。可以再多誇誇我哦」

「真不愧是你！」

籃筐附近，花凪正和同學們嬉鬧着。

我調整了下呼吸，看向尚在彈跳着的籃球。

體育課上並不需要這麼拼命，但是輸了還是有點不甘心。

我把運動服拉長，擦拭着汗水，不經意和朋友對上了眼。

「真粗魯啊，由真」

「沒關係啦。粗魯點纔是對體育的尊重」

「是這樣嗎」

春香悠閒地說道。

她在體育課上的運動量也就應付一下老師，所以幾乎沒有出汗。

「春香也粗魯地出點汗吧？」

「我不行。我可不像你這麼熱血」

「嘛，行吧」

比賽重新開始，我朝着籃筐跑去。其實體育課上的籃球比賽並不需要如此認真對待。

「……這樣啊」

花凪一直在我附近，讓我束手無策。我漸漸沉不住氣，硬着頭皮亂投了個球。

她趁着我運球的空隙，把手向我伸來。

把我放在一邊就好。

我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去追球。

這麼說着，花凪蹲在了我面前。

「沒那麼疼。可以把我放下來了」

就算對我溫柔，對花凪來說也沒有好處。

「但是，跟我比起來小小的。……嘿」

「不好意思！由真似乎扭到了腳，我帶她去保健室！」

竟然因爲這種小事慌亂。

「你又沒有那個力氣」

我以爲她要搶我的球，趕緊把身體扭向一邊。然而弄巧成拙，她的手碰上了我的胸。

但是對方隊伍裏有花凪，總覺得不想輸給她。

感受着這些新的聲音，我稍微用力抱緊了她。

「由真覺得，我是那種腦子裏只有男生的人嗎？」

籃球落在地板上的聲音，空洞地迴響着。

離開體育館，瞬間就清靜了下來。

我蹲在地板上，目光還追着被我投出去的球。

「到我背上」

無論何時，我都應該比花凪更加優秀。只有這樣，我才能牽起她的手，如果做不到，那就太丟臉了。

「差不多是這樣。……話說，爲什麼花凪總是去討好男生呢？」

不，不是像笨蛋，我就是個笨蛋。

「……不行。不要勉強自己」

既然在努力跟男生打好關係，那把我放在一邊也沒關係。

我們原本是親密的青梅竹馬。如果能讓當下扭曲的關係變得淡薄，回到原本那種程度，那種獨佔欲也就會消失吧。

似乎在說，這種程度就結束了嗎。

來不及阻攔她，她就又投進了一個球，籃網晃動起來。

「我也沒這麼矮吧」

「果然，跟直接摸起來的觸感不一樣呢」

真想把球砸到她臉上。不過我還是無視了她，想要繼續運球。

球傳到了我手上，我立刻開始運球。

之後我又接到了幾次球，但都沒找到投籃的機會。

球被籃筐彈開了，落在了地板上。

教室裏隱隱約約傳出的上課的聲音。

「……唉」

但是，花凪不知何時先我一步動了起來，接住了隊友傳來的球。

「不放，不然傷會更嚴重」

不知道她腦子裏在想啥，花凪的手就像在確認什麼一樣，開始動了起來。

這個女人似乎全然不顧體育道德，居然一臉平淡地說出這種恬不知恥的話。

「沒事的啦。再抱怨的話，我就要在大家面前公主抱你了」

我沒那個閒工夫去關心別人的戀愛。

就在那時，我踏出去的腳一歪，緊接着傳來了糟糕的感覺。

「由真，還好嗎？」

「不是，絕對不要。這種程度的傷我還是能走路的」

「腳，疼嗎？」

奇怪地去較勁，結果卻受了傷，還被花凪同情了。

我深深嘆了口氣，把自己的體重壓在了花凪背上。

「痛……」

想要獨佔自己的青梅竹馬，如此沉重陰暗的感情，快點忘卻掉不就好了。然而一看到她，我就繳械投降，任由獨佔欲將我佔據。

看來是扭到腳了。

身邊的嘈雜通通遠去，剛纔還在體育館觸手可及的聲音，現在變得如夢境般虛幻。

體育課上學生們努力運動的聲音。

雖說也不至於被碰了一下就大喊大叫。

我真像個笨蛋。

「太誇張了吧。你這種奇怪的溫柔，展示給我看也沒什麼意義」

「因爲喜歡」

乾脆利落地說完，花凪揹着我走了起來。

然而，球卻從我手中滑了出去，飛向了別的方向。

「由真很輕所以肯定沒問題。……要不要抱呢？」

「沒事。比賽還沒結束，別和我說話」

快點找個人交往吧。

分數的差距已經難以彌補了，花凪扭頭對我笑了笑。與向男生獻媚時不同，是帶有試探的笑容。

花凪不知何時出現在我面前，正俯視着我。

「由真小小的，真可愛」

不過她被人拒絕的時候，都是我來安慰的，其實插嘴說兩句也沒關係。

話說回來。

爲什麼這傢伙當初讓我給她「安慰」的時候，我就那麼答應她了啊。

從她當時的語氣就可以聽出來，這個安慰絕對不尋常。

果然都是獨佔欲的錯。

我討厭那些討好男生的女生，但對花凪卻怎麼也討厭不起來。不過，也不能說是喜歡。

「所以。你剛纔的樣子就挺好」

「剛纔的樣子？」

「行雲流水地行動，然後進球得分……那種自然的姿態」

「果然，由真喜歡自然的我」

「跟不自然比，肯定是自然一點好啊」

「那麼，對我說喜歡」

「哈？」

「最喜歡自然的我了，說說看？」

思維太跳躍了吧。

突然就讓我說喜歡，真是太奇怪了。

其實喜歡這種話，如果沒有感情在裏面，就只不過是單純的聲音而已。所以就算說了也沒事。然而真這麼說了，一直以來我對她的安慰，就會被賦予新的涵義。

我只是作爲青梅竹馬，沒別的辦法，纔來安慰她。

我希望花凪能這麼想。

其實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那麼做，也不打算去思考。畢竟等花凪正式和男生交往了，安慰這種行爲也就沒有必要了。

「我又沒這麼想，你讓我怎麼說」

花凪一直以來都有孩子氣的一面。不對，我們本來就還是孩子，所以也是理所當然吧。

「你這什麼奇怪的聲音」

我目送着她離開，嘆了口氣。

「不，真的沒有啦。「自然點比較好」跟「喜歡」是兩碼事吧？」

「謝謝你把我背過來」

因爲我沒說喜歡，所以在鬧彆扭嗎。

「……沒事。客氣話就免了吧。我要回去了」

雖然算不上麻煩，但討她開心可真不容易啊。

我的公主殿下什麼時候才能找到王子呢。

進行着毫無營養的對話，花凪終於把我背到了保健室。

「怎麼」

「不要啦~」

「花凪」

「……好吧。這種地方真是一點也不可愛啊。快多向我學習」

我對着那背影喊道。

她把我交給保健室的老師，接着就準備動身回體育館。

跟她交往的男生，一定會很辛苦。要是不小心忘記了生日或者紀念日，肯定會惹她生氣。

「是在學習花凪」

……開玩笑的。

「……明明有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