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糟糕透頂的一天的尾聲，與一個極微小的希望」

「可惡……爲什麼還是不對啊！？」

這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對賬了。看着不管算多少次，數字都不一樣的魔法計算機，手拿着分幣機的勞爾忍不住急躁地大聲喊着。

——勞爾徹底意志消沉地回到店裏後，等着他的是遠超過他所能負荷的忙碌。

接二連三送來的維修品和麻煩的詢問與客訴、店門口自動販賣機的故障與零錢不足……勞爾一邊應付着接連不斷的問題，同時想辦法讓只靠兩個人接待分批大量湧入的客人而累垮的艾莉和菲諾休息……最後搞得連勞爾自己也沒辦法休息；當他服務完最後一位客人時，早就已經過了打烊時間。

總之，他硬是讓兩名倦容滿面的工讀生後輩準時下班了……獨自在燈火通明、感覺比平常大上許多的店裏進行關店準備的勞爾，心裏莫名湧上一股想哭的衝動。

……平常都對得起來呀。爲什麼偏偏就在今天，收銀機的賬對不起來呢！？接下來還有好多事情要做……真的做得完嗎？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下班啊？

「……總之，暫時把對賬的工作擱着，先去處理資料好了……」

勞爾喃喃地對焦躁的自己說着。正當他拿起魔法印表機吐出的書面資料時，卻怔住了……都已經忙成這樣了，今天的目標營業額卻連一半都沒達到。今天明明是旺季的假日，這種數字我從來沒看過……這營業額該不會是我們開店以來最差的吧？

「好痛！」

就在勞爾抱着鬱悶的心情翻閱資料時，指尖傳來一道灼熱感。看見被紙張邊緣劃破的皮膚滲出紅色的鮮血，勞爾不由得咒罵了一聲。

「可惡，這是怎樣啦，真是的——！」

……這正是課本上所說的禍不單行。

就在勞爾急忙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時，一張折起來的紙條和一個被壓爛的信封也跟着掉在地上。

那是今天早上在店長室撿到的、不知道是誰的班表，還有印着雷昂商標的信封；信封裏裝着魔腦的退款，但是最後還是沒能退還給悠妮——

——『你身爲負責人，不覺得丟臉嗎？你這傢伙還是辭職算了！』

——『如果你真是勇者補習班出身，現在卻在魔法商店工作，那還真是有趣呢。』

——『我徹底對你感到失望……你根本沒資格當店員。』

……可惡！我也不是自願做這種工作的啊！

勞爾再次反思着他從城堡回到店裏的途中，一直在腦中思索的事情……魔法商店的店員，是我因爲沒有其他選項，才勉爲其難地從事的工作；而經過今天一整天，也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其實並不適合這份工作啊……

勞爾的胸中充滿難以忍受的心情。

聽見勞爾的問題，菲諾立刻不停地搖頭。

兩人四目相接的瞬間，菲諾便一臉擔心地高聲喊道，同時拔腿跑向勞爾。

——勞爾說着，聲音不自覺地顫抖。

『——我很清楚，以勞爾的能力，最適合的職業就是勇者……就像勞爾所說的，能讓勞爾把能力發揮到極致的，或許並不是這間公司。』

……菲諾硬是打斷勞爾的話，開朗地笑了起來。

「可是——！」

……店長體貼地慰勞着勞爾。

『不過……』

「這不是一目瞭然的事嗎？店長應該也很清楚吧！？菲諾比我更適合……那傢伙總是替客人着想，可是我卻只顧着自己，所以老是惹客人生氣……」

『——真正不適合的人，纔不會思考這種事。』

「讓我變得耀眼的……」

……此時——

『——這是我從我的恩人那裏現學現賣的一句話：「會發光的石頭，是不會選地方的。」意思就是，真正優秀的人只要有《光》，不論到哪裏都會閃耀着光芒。』

『…………』

『——勞爾，像菲諾那樣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的能力，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從經驗當中學習來的……菲諾只是因爲成長環境的關係，剛好在這方面的經驗比勞爾豐富一點點而已。就像有關道具的知識，勞爾就比菲諾經驗豐富一樣。』

「……這一點也不厲害呀。單純只是因爲人手增加了吧，而且我什麼都沒想，只會惹客人生氣……」

*　*　*

『——勞爾，辛苦你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有發生什麼傷腦筋的事嗎……』

賽雅拉店長用溫柔的語調說完，接着又像嘆氣似地笑了起來。

……一個帶有試探語氣的聲音，忽然傳進勞爾的耳朵。

彷彿看穿了勞爾的想法似地，話筒另一頭的賽雅拉店長繼續說道：

「菲諾和我一樣……？」

……勞爾被少女拼命隱瞞的樣子勾起了好奇心，於是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

「可是，因爲我很羨慕你，所以又更難受……」

「啊，嗯……」

……從開口到現在，不知道究竟講了多久。

《光》……？

「……我被委任爲代理店長，卻完全沒有做好，不但害你們都沒辦法休息，還在客人面前大罵你……」

「這個！……你、你看了嗎！？」

『——如果勞爾在這裏怎麼樣都找不到光，或是在別的地方找到了比這裏更強的光……到時候再辭職就好了。如果勞爾能夠變得更耀眼，我也會支持你的！』

……勞爾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又差點要對菲諾抱怨了，他迅速回過神來，搖搖頭。

『沒有人天生下來就是完美的。如果有經驗不足的地方，只要去彌補就好了……所以呀，完全沒有「菲諾比勞爾更具優勢」這種事喔！』

『……我知道了。』

「……老子夾在筆記本里的班表，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因爲老子不知道明天應該幾點來，所以想來確認……！？」

「要是真的沒什麼，你不會露出那麼難受的表情！所以纔不是這樣！」

「勞爾，你怎麼了！？」

一拿起話筒，勞爾就聽見賽雅拉店長溫柔的聲音。

……果然，勞爾在心中低語，店長也認爲我不適合這份工作……

「是我在店長室撿到的，原來是你的啊。總覺得班表上好像有很多地方都被做了記號……那到底是什麼？」

「可是，即使這樣，我也沒有信心能永遠在這裏做下去……」

「我無法再忍受了。我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同時也沒辦法再承受了……我不適合這份工作，所以……」

面對勞爾的問題，菲諾一臉傷腦筋地開口：

『是呀。』店長點點頭，繼續說：

「沒、沒什麼————！」

菲諾吞下原本要說的話，看着收銀臺的桌面。

「咦……是啊……」

「我……已經到達極限了！……我想辭職……」

少女抱住勞爾的手臂，抬頭凝視着他。

半晌之後，勞爾的耳邊傳來店長輕笑似的聲音。

一聽見店長溫暖的聲音，勞爾今天一整天數不清的委屈和懊悔，一口氣湧上心頭……內心的情緒彷彿潰堤似地傾瀉而出，讓少年的身體不住地顫抖。

「——客人和總部都只顧着自己，把不合理的事情全推到我身上……」

勞爾垂下視線，反思着剛剛纔掛斷電話的店長所說的話。

聽見這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看法，勞爾不禁瞪大了雙眼。

勞爾不由自主地眯着眼。這裏不是我自願來的地方，這份工作也不是我想做的工作。在這種地方，我怎麼可能找得到那種東西……

『——勞爾？』

呼喚少年名字的聲音，緩緩進入了他佈滿荊棘的心裏。

「菲諾……」

……剛纔和信封一起從勞爾口袋裏掉出來的，折成四等分的紙。一看見那張紙，菲諾便立刻伸手去拿起來，抱在懷裏，同時焦急地大聲說道：

「《光》……？」

「我真的不行了……」

看着那道彷彿打從心底關心着自己的視線，少年不禁眯起眼睛。

『——等我上班後，再好好地談一次吧。很抱歉，在那之前，可以拜託你照顧菲諾和艾莉嗎？』

「……你這樣說，豈不是讓人更好奇嗎？好啦，快從實招來！」

勞爾戰戰兢兢地點着頭，耳邊傳來店長慰勞少年的輕柔聲音。

「勞爾……？」

店長突然喚着勞爾的名字，口氣委婉地切入主題。

勞爾將話筒壓在耳朵上，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次店長的話。

『我從來沒有認爲勞爾不適合這個工作唷！』

不知不覺間，聲音從勞爾的嘴巴脫口而出。

帶着羞愧和悲慘的情緒，勞爾怯懦地道歉。

「……」

——電話切斷後，勞爾放下話筒。

「……欸，你回來幹嘛？我剛纔不是說過了，你們是工讀生，所以叫你們趕快回家嗎？」

勞爾面前的菲諾搖搖頭。

「不，沒什麼……」

「……菲諾，今天真的很抱歉……」

菲諾顯得非常緊張，勞爾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聽見少女的疑問，勞爾纔回過神來，趕緊大聲否認：

「店長————！」

少年把累積在心裏的不甘、無奈、煩惱和泄氣話，全部順着情緒說了出來……而在話筒另一端的店長，則是靜靜地聽着，彷彿將少年的心情全部承受下來似的。

店長「呵呵」地笑了一聲，接着回答勞爾。

『……勞爾，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您好，這裏是雷昂王都店……」

『——謝謝你，勞爾……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勞爾，你今天一整天都好棒喔！勞爾去找悠妮小姐的時候，老子和艾莉都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手忙腳亂的……可是，勞爾回來後，一給我們指示，我們就立刻知道該做些什麼了！勞爾果然好厲害唷！」

聽見這番話，勞爾不由得大聲回應：

勞爾不自覺地抬起頭，只見一名嬌小的銀髮少女，正從後院門外看着他……是工讀生後輩菲諾。

「欸，勞爾，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所謂的《光》，就是勞爾會覺得很興奮、很緊張、很期待、很高興、很舒服、很喜歡的事情。充實感、目標、希望、夢想，什麼都可以。能讓勞爾這麼優秀的人變得耀眼的，就是《光》。』

……店長用充滿慈愛的聲音輕柔地反駁勞爾。

……過了半晌，賽雅拉店長靜靜地點頭。

……賽雅拉店長用溫和穩重的聲音，附和勞爾的話。然而，自己慷慨激昂地主張的內容，明明獲得了認同，但勞爾的心裏卻感到一陣刺痛。

「不、不要————！沒辦法————！」

『——勞爾。』

「……是。」

「先別說這個了！」

「……」

話筒的另一頭傳來店長驚訝的屏息聲。

直到剛纔都只是默默地聽勞爾訴說的店長，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有啦，沒有確認客人的身分，本來就是老子的錯啊……當時差點就對客人造成無可挽回的困擾，下次老子會更注意的！」

勞爾忍不住眯起眼，忽然間，魔法電話的鈴聲傳入他的耳中。

勞爾喃喃低語着。『是呀。』店長點點頭。

……這時——

——勞爾的全身被無力感包圍，同時深感難爲情。

「纔不是這樣！」

「菲諾，這是代理店長的命令唷！」

「……！」

勞爾用開玩笑的口氣給予最後一擊。

菲諾聽見這句話後，先是震驚了一下……接着將視線移開，窸窸窣窣地小聲說道：

「……和……的……」

「啊？」

勞爾問道，面前的菲諾滿臉通紅地重複一次。

「和、和勞爾一起工作的日子……」

「咦……」

……勞爾瞬間搞不清楚自己的名字爲什麼會從菲諾的口中出現。

勞爾驚訝地瞪大了眼，而眼前的菲諾低下頭來，畏畏縮縮地開口道：

「老子每天早上都會看班表，確認今天勞爾在不在……所以，老子就決定在拿到店長髮的班表之後，先做好記號……」

「爲什麼……」

「因爲……工作本身雖然很快樂，可是老子更喜歡和勞爾在一起的日子啊！」

菲諾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清楚地說道。

菲諾的臉紅得不能再紅，羞赧地繼續說：

「……只要知道今天是跟勞爾一起上班的日子，光是這樣，老子就會很高興；而只要知道今天不是跟勞爾一起上班的日子，光是這樣，老子就會很失望……就連勞爾去休息的時候，老子也會感到寂寞，在工作的時候也會一直找勞爾，想着勞爾現在在哪裏？在做些什麼？臉上是什麼表情？老子想要再多看見勞爾一點，就算只多一秒也好……」

「菲諾……」

「……因爲工作中的勞爾看起來最帥了。從剛來這裏的時候開始，勞爾就一直是老子憧憬的對象。老子好想趕快變得像勞爾一樣……所以呀，老子最喜歡和勞爾一起工作的日子了……！」

「……」

「我真是看錯你了，勞爾·崔瑟————！」

勞爾的臉瞬間漲紅了起來，驚慌地發出滑稽的聲音。菲諾抬起頭望着他，把嘴巴從手指上移開，一臉疑惑地說：

「對老子來說，勞爾比店長親近多了！負責教導老子的是勞爾，又不是店長！所以，老子一直看着的，只有勞爾而已唷！」

菲諾嘴裏塞滿了飯糰，開心地抬起頭。

「勞爾·崔瑟，今天少了100G唷。我已經確認兩次了，不會有錯……我查了銷售明細，還是找不到原因。」

「那、那是因爲我對了好幾次，金額都不對，所以就想留到最後再處理……」

「……你不是老說想要變得像店長一樣嗎？又沒有說想變得跟我一樣。」

「哇！是艾莉的飯糰！」

……菲諾發出驚呼。她看着勞爾的指尖，瞪大了雙眼。

「這、這是那個……爲什麼連你也在這個時候來這裏啊！？你來幹嘛！？」

勞爾嚇了一跳，一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頭蜂蜜色的頭髮……不知何時站在後門口的少女高聲說道：

勞爾忍着搔癢的觸感，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開……這時——

「……你今天工作分派得很好唷，勞爾·崔瑟！我本來以爲只是湊巧，不過以毫無經驗的人來說，你已經安排得很好了耶。明天還要上班，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我也會幫你，我們就趕快把事情做完，早點回家吧！」

勞爾喃喃低語，面前的艾莉一臉不悅地說道：

勞爾話才說到一半，就感到指尖被一股柔軟得令人驚訝的觸感所包覆。

「……那是因爲你都沒怎麼休息，頭腦變遲鈍了啦。我幫你對賬，你先休息一下，再做別的工作吧。」

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勞爾故意粗魯地喃喃說道：

艾莉藍色的眼睛睜得老大，把手上的東西丟在勞爾面前。

「勞爾，你的手指受傷了……」

「艾莉做的飯糰最好喫了……！要是裏面有放肉的話，那就更棒了。」

——光，是嗎？

「『滿貫王』……」

對菲諾這麼大喊後，手拿着魔法計算機的艾莉抬起頭來。

「你、你們在做什麼！？」

……背後突然傳來有人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再努力一陣子吧——勞爾在心中這麼喃喃自語。

「不，可是……」

「勞爾，你再忍耐一下喔！」

菲諾用她可愛小巧的嘴脣，憐惜地含住勞爾的手指，然後再用舌頭去舔舐手指上的傷口……

「……在那邊耍帥說什麼接下來的事全交給你一個人做就好，但我看你一定還沒做完吧？……等一下！連對賬都還沒對好嗎？」

勞爾對菲諾道謝，同時自己的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意。

「那是最終目標吧？」

「啊，艾莉！你回來啦！」

「……謝謝啦，菲諾。」

艾莉在目瞪口呆的勞爾面前聳聳肩。

「不關你的事————！」

「啊，艾莉，老子也來幫忙！」

「咦……喔，這個啊，是剛纔整理資料的時候割到的……！！」

「慰勞品啦，慰勞品……因爲還沒發薪水，所以只有鹽味飯糰和茶而已。」

菲諾聽了之後搖搖頭，抬頭直視着勞爾，激動地說道：

「啊。」

「咦……可是，艾莉，你就算領到薪水，也不會買肉吧？」

「……欸，你還是先喫完飯糰再說吧……真是的，這又不是帶來給你喫的……喂，你的臉上有飯粒！」

「……謝謝，菲諾、『滿貫王』。」

「問我來幹嘛……」

「……真是的。」

「舔傷口可以讓傷口快點好唷！魔人都是這樣療傷的。」

聽見艾莉的話，菲諾立刻眼睛發亮，衝了過來。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還沒發薪水嗎！？」

看見氣氛可疑的兩人，艾莉快步地走了過來，對着勞爾大吼。勞爾連忙向一臉怒氣的少女喊道：

菲諾說完，再度含住勞爾的手指，開始仔細地舔舐。

「啊，那說不定是老子的關係……！老子數完收銀機裏的錢之後，要把百G硬幣放回收銀機時，不小心全撒在地上……老、老子以爲全部撿起來了……」

「……？」

聽見勞爾的回答後，艾莉嘆了口氣，拿起放在收銀臺裏的魔法計算機。

「『滿貫王』——！？」

「……這是什麼啊？」

「嗚、嗚嗚……！」

「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講啊！菲諾，沒找到掉在地上的一百G，不準回家喔！」

沒想到這傢伙這麼仰慕我啊……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在心中蔓延開來。勞爾大口咬着艾莉帶來的飯糰，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我不知道這是否就是店長所說的光……但是——

……彷彿被菲諾影響了似地，勞爾的臉也紅了起來。

……看着綠色格子布包着的物品，過了半晌，勞爾這才問道：

「菲、菲諾，等一……你、你……」

看着菲諾，艾莉莫可奈何地眯起眼。

「……要是你也像店長他們一樣病倒了，那才麻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