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想當勇者的我，與不想當魔王的她」

「所以，這臺魔法吸塵器是哪裏有問題？」

「……誰知道。」

在不解地發問的菲諾面前，勞爾望着閒置在收銀臺裏面的魔法吸塵器，神情非常憂鬱地小聲說：

「……我被客人罵得招架不住，忘記問了。」

——這是今天一早發生的事情。突然有個灰髮男子氣沖沖地上門，拿着店裏發票大吵大鬧，堅稱這臺魔法吸塵器是不良品，半強迫地要求退貨。

……真是的，我還真沒用——勞爾如此自嘲。很久沒碰到重大客訴，竟然嚇得六神無主，不僅忘記檢查附屬品是否齊全，甚至連最重要的瑕疵內容都忘記問，這是不該有的失誤。自己真的很不擅長應付客訴……還好當時菲諾正離開收銀臺去上架陳列，沒有被她看到醜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既然是魔法吸塵器，八成是垃圾吸不起來……不過不管怎樣，要是不清楚詳細問題，也沒辦法退回給廠商，只能自己試試看了。」

勞爾邊說邊拿起魔法吸塵器的軟管，一旁的菲諾喃喃開口：

「該不會又冒出奇怪的東西吧？」

「……這好歹是知名大廠的產品，我想不至於吧……」

……問題道具吐出的《魔女之手》——勞爾想起前幾天的惡夢，一瞬間意志消沉，但他還是下定決心按下開關。

但是——

……什麼也沒發生。

勞爾手中的魔法吸塵器始終保持沉默，當然軟管前端也沒有冒出《手》的跡象。先前提高警覺以防萬一的勞爾，這時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原來根本就不會動啊。」

「這的確是不良品。也難怪客人要退貨。」

「……但是，只是不會動而已，用不着氣成那樣吧？」

勞爾有點哀怨地輕聲說完以後，無奈地聳聳肩。

「不過算了。這樣就可以向廠商申請不良品退貨……」

這麼自言自語的勞爾突然打住。

「哈哈，你說得對。」

「你們一族代代相傳的魔王象徵……不對，這應該說是《魔法道具》比較正確。一旦發動，就能入侵所有比自己弱小的魔人的精神，支配他們、要他們服從，這就是你們魔人的魔法道具。」

曾經是勇者的男子從鼻尖發出譏笑。

彷彿腹部以下被挖掉般的不安穩感覺，讓勞爾下意識往下看着自己的身體……然後就這麼啞口無言了。

「被你們這種人稱讚，一點也不開心。」

『但是……老子不想……老子，並不想當魔王。』

男子同時用拇指越過肩膀，指着倒在背後石板地上的勞爾。

「怎麼樣，下定決心了嗎？」

那名男子在菲諾面前停下腳步，抬起一隻手製止跟在後面的其他男子……然後俯視着嬌小的魔人少女，嘲諷地開口：

「那是老爸的項鍊！……爲什麼？你們怎麼會有那樣東西！」

男子似乎以少女的反應爲樂而歪着嘴角，他一轉頭，身後的男子之中就有一人緩緩走上前。

「不是的！是魔法吸塵器自己動起來了！……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手放不開！可惡，難道又是詛咒道具嗎！哇——」

她是那麼拼命努力，因爲客人的笑容而雀躍，因爲自食其力賺到錢而感動……無論何時總是表現得那麼開心。

在懊惱大叫的菲諾面前，男子泰然自若地雙手環胸。

「沒錯。」

菲諾衝出店門追過來，就在勞爾轉頭看她的瞬間——

「勞爾！你等着！老子會去救你的……！」

有冰冷物體觸碰到喉嚨。勞爾感覺到手心冒汗，同時垂下目光，只見在黑暗中隱約浮現的白刃正抵着他。勞爾下意識蜷縮身體，在他背後，門嘎然一聲開啓了。

奇妙的感覺籠罩勞爾的身體。

『——魔王之子啊。』

…………可惡！

「咦？勞爾，你要去哪裏？」

「我們勇者必須切下魔人的拇指帶回國內，證明我們確實認真工作。數量不夠時，這傢伙就會幫忙蒐集魔人。託這傢伙的福，我們不需要到處尋找魔人……真是的，魔人就跟物品一樣，需要善加利用，你說是吧？」

男子一邊這麼說，一邊朝菲諾遞出的是——一條年代悠久、雕琢浮誇的項鍊。

魔法燈勉強照亮了沒有窗戶的昏暗倉庫。雙手被草繩捆住，嘴被塞住，整個人被丟在石頭地板上。勞爾扭動着無法動彈的身體，費勁地仰望身旁的男人。

正在抱怨廠商的勞爾把還沒說夠的怨言吞回去，趕緊環視周圍。在他腳下，正午前的巷子冷清至極，沒有任何疑似說話者的人。倒是看到菲諾——她正驚愕地繃緊了臉，拼命伸長手想要碰觸飄浮在高過她身高高度的勞爾——

勞爾反射性地大叫。

勞爾氣自己傻傻落入敵人手中，就像在懲罰自己一樣使力扭動被綁住的雙手。草繩摩擦皮膚，咬進肉裏。從體內深處湧上的憤怒染紅了雙眼。

——太快了。勞爾不自覺咬牙。喘得肩膀上下起伏的少女，銀髮與白圍裙隨之搖曳。制服裝扮的菲諾，怎麼看都是匆匆忙忙直接追過來……一點也不像找店長商量過的樣子。

「……原來你們是一夥的……！老子就覺得奇怪，區區人類怎麼可能看出老子的身份……！」

但是，當男子抬起手肘，扯下穿耳耳環的瞬間，他的身體起變化了——黯淡的灰髮閃耀銀色光輝，土色的皮膚褪去顏色，深灰色的眼眸染成醒目的紅色——可惡！

——身體竟然飄浮在空中。

菲諾大聲回應，那張心急如焚的表情，讓勞爾感到焦急。

悲痛的叫聲傳進耳裏。雖然終於有人發覺騷動而紛紛衝出建築物指着勞爾，但是那種事根本就無關緊要。

「只要你願意當魔王，我就放那個少年平安回去。」

在敞開的門外，一個瘦小的剪影背光浮現。迅速無比地衝進倉庫裏來的，是勞爾所熟悉的魔人少女。但是……

「什麼！是那羣前勇者……！」

「勞爾！勞爾你在哪裏！」

眼神發亮地稱讚人類很厲害的菲諾。

勞爾不加思索地轉動脖子，頓時被強光剌得不自覺閉上眼，儘管如此，勞爾還是在塞口布底下呼喚那個名字。

……可惡！

菲諾環視空蕩蕩的倉庫，一發現勞爾倒在石板地上就作勢要衝過來，但負責看守的男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牽制她。

「……魔人已經無法戰勝人類。」

勞爾尖聲回應菲諾悠哉的疑問。完全慌了手腳的勞爾，不知何時已經抓着魔法吸塵器推開店門口。

爲什麼我沒有及時發覺！勞爾厭惡地眯起眼睛。曾經告訴菲諾，說人類的魔力不可能驅動載人道具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更何況是能夠使人飄浮在空中的道具……能夠辦到那種事的，就只有魔人啊！

「——這是《支配的血星石》。」

「不許動……你要是敢動，我就殺了這傢伙。」

「……好久不見了，菲諾殿下。」

雙腳在空中不安地擺動，因爲本身重量而垂下的雙手好像隨時會被扯斷。勞爾一邊使勁掙扎，一邊自暴自棄地吼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事！我沒事的！你不要聽那些傢伙的話！馬上找店長商量！絕對不要一個人來！」

『如果你想要這傢伙活命，就到埃科爾庫街的二號倉庫來。認明黃色屋頂的建築物就對了——只要你答應當魔王，我就把這名少年還給你。』

勞爾想起少女最後泫然欲泣的表情，又不禁在心裏破口大罵。

菲諾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落到遠方。

勞爾一籌莫展地空踢着，在遙遠的另一邊——

「菲諾……哇！」

「你這笨蛋！好好聽我講話！聽好了，先找店長商量……！」

——就像以前……那樣？

菲諾不知道有沒有聽我的話找店長商量。那傢伙也不是笨蛋，應該不會以爲憑她一個人能跟這麼多勇者爲敵。可是……

一踏出店外，耀眼陽光立刻刺痛着勞爾的眼睛。腳被步道與鋪石地的落差絆到，差點狠狠往前撲倒在地上，鞋底踏得石板發出硬邦邦的聲響。

……菲諾應該也很清楚這些傢伙的目的纔對。

「！」

勞爾抱着魔法吸塵器，衝出收銀臺。

…………！

疑似首領的那名男子領着背後數名前勇者，從倒在地上的勞爾身邊緩緩走過。

雖然勞爾不自覺怒吼，但他的聲音已經傳不到少女耳裏。

勞爾耳邊突然響起了極其冰冷低沉的說話聲。

一聽到這個名字，菲諾頓時驚覺而繃緊神情。

「勞爾！」

男子聳聳肩，非常愉悅地嗤笑。

「列德！……他說的是真的嗎！」

那天晚上，在路燈下，菲諾露出落寞眼神呢喃的話語，再度掠過勞爾的腦海。

「和我們聯手吧，魔人小鬼。那就是你們魔人唯一的求生手段。只要你們聽我們的話，帶給衆人恐懼，突顯勇者的存在價值，我們就會保護你們——就像以前那樣。」

「勞爾！」

不對，正確來說，是勞爾手中的魔法吸塵器，在沒有任何支撐的狀態下騰空飄浮起來了……

「當然發動不僅需要麻煩的儀式，還需要驚人的魔力量……據說魔力足以與前代魔王相匹敵的你，想必能成爲優秀的魔王吧……我說的沒錯吧，列德？」

「從來沒聽過魔法吸塵器會在天上飛！就算是不良品也太扯了！問題道具都給我從世上消失啦！」

男子不正面回應少女顯得焦躁的話語，尖刻地說：

……有沒有什麼逃走的辦法？勞爾一邊絞盡腦汁一邊瞪着旁邊的男人，就在這時——

「當你還在魔王城過着愜意生活時，我們就認識了……當然前代魔王並不曉得，自己的忠實心腹有着跨越種族的友誼。」

勞爾目睹男子彷彿會刺穿人的目光那瞬間，腦海掠過一絲奇妙的熟悉感。但是，他不知道那股厭惡感的原因是什麼。穿着立領黑衣的男子個子很高，年紀看起來比拿劍抵住勞爾的男子要年輕幾歲。手腳很長，身材很瘦，不知道是否因爲這個緣故，肌肉結實的肩膀顯得異常地寬。

——我不希望那樣的菲諾當什麼魔王。

粗獷的鎖鏈末端，垂掛着宛如黑暗凝聚而成的漆黑石頭。目睹石頭表面泛着有如血沫的鮮紅色澤的瞬間，菲諾喫驚得表情扭曲。

——那些傢伙本來是勇者。

勞爾先前已經看到裏面的房間還有好幾個人在待命。雖然年齡和體格都不同，但個個都是經歷無數實戰的強悍戰士。

『……勞爾也覺得老子當魔王比較好嗎？』

那瞬間，菲諾佇立在原地，茫然地倒抽一口氣。勞爾也不自覺瞠圓眼睛。

「我從以前就再三進言，我們魔人除了在菲諾殿下……在魔王領導下，與人類聯手以外，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勞爾想起菲諾的話，感到手腳發冷。假使那是真的，那麼他們應該都是突破合格率零點零一的難關，擁有驚人實力的勇者纔對。

「可惡！不管公司說什麼，今後我再也不賣這家廠商的商品了——————！反正我從以前就看這家廠商不順眼！名字取什麼雙關語，商標設計看了就心煩……！」

菲諾眯起蒼藍眼眸提高警戒。

那名男子駝着背坐在木頭圓椅上，上半身倚着入鞘的劍，年紀大約四十出頭。身高跟勞爾差不多，不過從那身隔着長袖上衣也看得出來的結實肌肉，與臉頰上的淡淡傷痕來看，可以想像他曾經身經百戰。

他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

恣意留長的深灰色頭髮、薄薄的眼皮、眉心與眼角的淡淡皺紋——那張既像青年又像壯年、年齡不詳的臉，勞爾想忘也忘不了，正是今天早上帶着魔法道具到店裏客訴的那名客人。

魔人男子發出跟先前氣沖沖上門退貨時全然不同的平靜聲調，死心似地搖搖頭。

說話者大概是在裏面房間等待的其中一名男子。放話般的口氣既諷刺又冰冷。勞爾感覺到負責看守的男子稍微動了一下，隱約察覺那人應該就是這羣落魄勇者的首領。

聽到這句話，勞爾瞠圓眼睛。怎麼可能？從來沒聽說過魔人懂得使用魔法道具……

說話聲從勞爾的手前方——從他緊緊握住的魔法吸塵器本體傳來。勞爾終於發覺中計，氣得渾身發抖。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蠢！

……勞爾心想，菲諾或許打算接受他們的要求，當她一點也不想當的魔王……就只爲了救我。

勞爾朝轉眼問愈來愈遠的菲諾大聲呼喊：

原來敵人不光是前勇者而已。菲諾第一次遭到攻擊時，他就應該不理會菲諾的意見，直接找店長商量的。勞爾不禁後悔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但是爲時已晚。

「……列德？」

伴隨着推開倉庫鐵門的粗魯聲響，有個說話聲傳進了耳朵。

下一瞬間……

「哦，照約定一個人來嗎？你很了不起喔，魔人小鬼。」

男子的話語，讓勞爾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勞爾……」

菲諾似乎發覺勞爾有話想說，只見她皺起眉頭，正要開口說話，卻又遲疑地閉上嘴。但是——

「……這些傢伙之前說過。」

片刻以後，她喃喃開口。

然後菲諾輕蔑地瞪着眼前的前勇者，苦澀地吐出不屑的話語：

「這些勇者，背地裏竟然立下協定。所有人講好……誰都不許打倒魔王。」

這一瞬間——

勞爾感到眼前發黑。

「你可以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生存智慧。」

彷彿意識飄浮在空中般，置身於非常缺乏現實感的感覺之中。已經分不出男子嘲笑般的聲音是從何處傳來。

「拜魔法道具進化之賜，我們隨時都可以打倒魔王，不過卻故意留他一命。因爲只要魔王被打倒，我們勇者就沒用了。所以保護魔王是必要的吧？」

曾經是勇者的男子的話，從耳朵深處穿過腦後逐漸遠去。

——彷彿圍繞自己的世界與價值觀頓時崩潰的感覺。

至今所相信的一切都毀了。勞爾的喉嚨深處冷不防發出嗤笑聲。

啊啊，我終於想起來了——勞爾這麼喃喃自語。年紀輕輕就討伐上千魔人，獲得無數榮譽的幹練勇者——哈修·方庫……我知道這傢伙的名字。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故事要從一張卡片說起——如今甚至已經不知道收到哪去的『勇者閃卡』。上面描繪的勇者，那雙在年幼的他心目中非常酷、彷彿會刺穿人般的冰冷目光。

……真是的，我真是笨得可以。

勞爾扭着身體，淚流不止地在塞口布底下發笑的同時，他已經徹底醒悟。他曾經那麼拼命地想當勇者，其實並不是爲了拯救他人。

衆人所憧憬的勇者頭銜，以及附帶的名譽、地位、金錢。

「菲諾！」

——那是先前菲諾一邊掩護勞爾一邊把手伸到背後，暗示着掛在圍裙底下、少女纖腰上的那把劍。

勞爾的極限值——是《魔力強度》5000A。這種程度的魔法劍，一般就連金屬都能一刀兩斷，但是卻斬不斷同樣用魔法強化過的男子的劍。不僅如此，只要魔力稍微減弱，勞爾的劍恐怕就會立刻被彈開吧？雖然看不出男子的最大魔力強度是多少，但是恐怕遠超過勞爾，而且男子的魔力經過巧妙調整，只有攻擊的瞬間釋放到最大值——

男子一臉不以爲然的表情，對着菲諾聳肩。

「……你耍的小花招還真是有趣。我似乎太小看你了。」

「哇哈哈，老子這次從一開始就把效能開到最強！這下你們也會變得清淨一點吧！」

但是——

這瞬間，被說中想法的男子表情因爲激怒而扭曲。他撞開嬌小的菲諾，朝佇立在她後方的勞爾奮力揮下劍。

「老子勸你停止無聊的威脅！你們的目的是魔王復活——那就不可能殺了老子！」

在浮現驚愕表情的男子面前，勞爾揚起嘴角笑了。

「……是啊。」

勞爾耳邊——

從旁看來，簡直就像是被無形的牆關住一樣。看到纏住那些前勇者的《魔女之手》形成整齊的半球狀，勞爾纔想起一件事……啊，對喔，那臺空氣清淨器適用於三坪以下空間。

5000A！

勞爾厭惡地咂舌……魔力竟然就快要耗盡了。

儘管聲音因爲壓抑着滿腔激動而顫抖，少女還是努力以平靜的口吻重覆反問：

……流着魔王血統的少女還是一樣全力以赴、正經八百。

菲諾縮起下巴往上睨視男子，厭惡地低聲說：

「人類社會除了勇者以外，還有很多工作吧？爲什麼你們不惜任何手段也要緊抓着勇者的頭銜不放？」

「只知道假裝打倒魔王、欺世盜名的你們，一點貢獻也沒有。人類社會不需要你們！不過老子身爲魔人，似乎沒資格多說什麼。」

因爲光線昏暗和逆光的關係，勞爾現在才發覺，菲諾好像從衝進倉庫那時起，就一直揹着某樣東西。

「……你們這些人。」

「看來你好像多少有點本事……」

下一瞬間，響徹整個空間的是突然迸發的刺耳金屬聲。

「唔……」

「不過老子這下放心了！老子本來一直覺得人類很厲害，結果你們也跟魔人沒什麼差別！」

「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在人類社會工作過以後，就連老子這個魔人都懂了！人類是用自己的勞動購買他人的勞動！只要能夠對他人有貢獻，任何職業都是有意義的！」

用劍抵住勞爾的男子一看到大事不妙，就立刻拋下勞爾逃走了。空氣清淨器的魔手伸向依然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勞爾。勞爾嚇得臉頰抽搐，拼命扭動無法行動自如的身體想要逃走。但是……

但是菲諾制止了他，自己站起身來。勞爾跟着起身，就這麼說不出話了。

「《魔力增強》！」

「像勇者這樣充滿榮耀、備受尊敬，又能賺大錢的工作……你說還有比這更美好的職業嗎？真受不了，再蠢也該有個限度……」

她再度抬起臉，睥睨眼前成排前勇者。

「也就是說，既然在你們人類之中，也有像魔人的傢伙——那麼反過來說，魔人也能夠像人類一樣……學會勞動生產吧！」

「什麼！」

「……要道謝似乎還太早。」

菲諾的說法簡直就像對人類失望一樣，讓勞爾不自覺瞪大眼睛。不對！不是的！並不是所有人類都這麼腐敗！這種人——可惡——只是一小部分……！

「……！菲諾！」

——那隻《手》沒有碰到勞爾的身體。

「謝謝你，菲諾！我……！」

昏暗倉庫裏，如今正陷入狂亂漩渦之中。落魄勇者們亂成一團，慘叫與怒吼在不甚寬敞的空間裏形成好幾道回聲。

——張開雙臂保護勞爾的少女肩上，不知何時已經抵了一把帶着魔力而發出青光的劍。

「終究是業餘的。缺乏實戰經驗的你，有辦法贏過斬殺上千魔人的本大爺嗎？」

冷不防傳來一道壓抑的說話聲。

勞爾一邊沿劍身滑動手指，一邊懷着自嘲在心裏唾罵。他舉起光輝猛然增強的劍，下一瞬間蹬地而出。

「我好歹也曾立志成爲勇者，當初還滿有希望圓夢的啊！」

菲諾的肩膀後面，是男子浮現醜陋奸笑的冷酷表情。

勞爾坦率點頭，反過來笑着回應男子的諷刺。

「……你們一點貢獻也沒有！」

菲諾打斷男子的嘲諷。她用嬌小的身體，使盡全力發出怒吼：

菲諾出人意表的異想天開發言，讓勞爾不自覺瞠圓眼睛。但是……

「唔！」

只見菲諾解開綁在肩頭的繩結，卸下那樣東西抱在身前，朝勞爾淘氣地一笑。

在這同時——

那瞬間，勞爾感覺到用劍抵住勞爾喉嚨的男子動了一下。劍刃陷入皮膚的觸感，讓勞爾緊張地咽口水……但是……

「……咦？」

菲諾以嬌小身軀挺起胸膛，堂堂宣言了：

火花激烈迸散。彷彿擴及身體深處的重重衝擊，讓勞爾的腳發軟了。手中的劍被彈飛，失去平衡的他摔在石板地上。

「你們就見識一下本公司送來的祕密兵器——空氣清淨器的恐怖威力吧！」

「你們這些人，爲什麼這麼執着於要當勇者？」

高聲這麼宣告的菲諾扔出手中盒子的瞬間——

男子似乎察覺到勞爾內心的動搖，只見他揚起嘴角，彷彿要敲擊勞爾的劍般揮劍攻擊。被抓到破綻的勞爾甚至來不及閃避。

那真的讓他覺得很懊惱、很羞恥，彷彿一把火在肚子裏燒。接連不斷湧出、無法剋制的感情撼動着勞爾的橫隔膜，化作滂沱熱淚沾溼臉頰。

菲諾把手伸到背後制止要站起來的勞爾，緩緩地這麼回應。

「……不要緊。」

「哇哈哈，真是太遺憾了！老子不會當魔王！更不會成爲掠奪者！老子要像人類一樣勞動生產！」

——這麼大放厥詞以後，菲諾正眼盯着男子，緩緩地雙手環胸。那張臉上浮現了宛如最初認識時的不祥獰笑，銀髮魔人以傲慢無比的態度從鼻子發出冷笑。

「但結果沒當成吧……真是遺憾。」

但菲諾似乎察覺到勞爾的表情般回了他一眼，覺得有趣似地對他露出笑容。

男子瞬間往後跳開，看着自己的手臂滲出的一抹紅色，瞬間蹙了蹙眉。但是他立刻壓低身體，隨即從難以防禦的下方揮出一劍。儘管勞爾千鈞一髮地避開，但是男子繼續朝着重心不穩的勞爾揮劍攻擊。

男子一邊使劍，一邊笑着。

「什麼！」「這個黑色的東西是什麼！」 「咿！鑽進衣服裏面了！」 「會被扒光！會被扒光光啊啊啊啊～～～～！」

更別說他的對戰經驗遠遜於男子，根本無從扭轉劣勢。憑勞爾擁有的15KB《魔力量》，能夠維持5000A的時間大約是一分半鐘。隨着極限逼近，光輝有如退潮般減弱，劍愈來愈沉重。心臟瘋狂悸動。焦躁使得眼前一片模糊。手心滲出不舒服的冷汗，劍尖顫抖。

勞爾倒抽一口氣，不自覺抬起臉。在勞爾的朦朧淚眼中，銀髮的嬌小少女直瞪着前勇者哈修。

「蠢的人是你們！」

「原來你也立志當勇者嗎……」

「哈！那是什麼小孩子論調……」

勞爾一邊這麼誇口一邊彈回男子的劍，他的雙手不知何時握着一把劍。

茫然望着成堆觸手的勞爾驚醒過來轉頭一看，只見菲諾不知何時已經彎下單膝蹲在眼前。她託着勞爾的臉頰，從圍裙口袋掏出剪刀剪斷塞口布，接着迅速替草繩剪出裂縫。在她稍微用力之下，草繩就鬆脫了……勞爾扯掉塞口布，立刻大聲說：

閃耀的劍刃擦過男子的手臂。

即使被劍抵住，菲諾依然勇敢地往上看着眼前的男子。然後少女出言不遜，語氣充滿明顯的嘲弄：

「要逃走了，勞爾！」

「我……」

在呆若木雞的勞爾，與看不透少女自信滿滿地高舉盒子的意圖，而顯露困惑的落魄勇者面前——

菲諾高高舉起的那個盒子，在勞爾看來，那東西的輪廓非常似曾相識。

《魔女之手》宛如怒濤般從盒子前後方的開孔湧出，朝着眼前成羣的勇者猛烈襲來。

「不過，幸好如此，我不必成爲像你們這樣的腐敗傢伙！」

……雖然很不甘心，但男子說的沒錯。佔上風的，只有出其不意的最初那一擊。之後勞爾光是設法閃躲男子的攻擊就已經用盡全力……而且——

菲諾奮力按下懷裏白色盒子頂端的按鈕。

菲諾堂而皇之地伸手指着男子，口氣強硬地直言。

男子用纔剛斬除《魔女之手》的劍抵着少女的脖子，歪扭嘴角裝傻……他跟丟下勞爾逃走的傢伙，或是無法脫困而拼命應戰的那些傢伙比起來，的確是技高一籌。

……呃、那個、該不會是……

……我立志成爲勇者，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已。

——眼前的男子就是過去的勞爾。被勇者的地位迷住心智、被慾望矇蔽雙眼的愚者。

「唔……！」

「哼哼哼。別看我這樣，我以前也算是相當優秀的勇者。」

魔法商店·雷昂王都店配備的保全用鈍劍，在勞爾手中再度帶着魔法光芒而閃耀。

「……我知道。勞爾，你放心。老子都知道。」

只見菲諾駕輕就熟地閃避《手》，同時得意洋洋地放話。

——咦……天啊，那是什麼神奇的理論！

勞爾瞄準慣用手使出突刺，男子只是稍微縮手就輕易避開那一擊。但是這本在意料之中。接着，勞爾扭轉手腕，隨即反手抬劍。雖然這樣的姿勢無法施力於劍尖，但是劍已經用魔法強化過，這樣就夠了。

曾經是勇者的那名男子重整態勢，重新架好劍。一雙眼眸睥睨着勞爾，輕侮地眯起。

勞爾用終於重獲自由的手擦拭眼角殘留的淚水，開口說道：

他與眼前醜陋獰笑的男子沒有任何差別。

「原來你已經脫困了嗎……！」

「勞爾！」

「……你放心。我不會殺重要人質。」

刺耳的嗤笑聲與菲諾的慘叫聲重疊，傳進勞爾耳裏。

「不過……我看這樣好了。我就取他一隻手臂當作警告吧？」

男子得意洋洋，口氣傲慢地說着——

——勞爾眼裏，映着男子燦然發亮的劍。

勞爾反射性地閉上眼睛，咬緊牙關。被綁架是我的失誤，就算丟了一隻手也無所謂。但是，無論如何都得讓菲諾逃走纔行。

勞爾心想，絕對不行。絕對不能讓菲諾當魔王。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行。那是當然的，絕對、絕對不行…………倒是——？

………呃，也花太多時間了吧？

勞爾早在剎那間做好心理準備，但是衝擊與痛楚始終沒有到來。反而響起了東西摔在石板地上、四處滾動的清脆聲響。

……勞爾睜開緊閉的眼睛，立刻戰戰兢兢地望向自己還癱跪在石板地上的身體。

「奇……怪……？」

他從頭到腳檢視一遍。順便握住雙手再張開。但是——一點事也沒有。

……聽說被銳利的魔法劍砍到的瞬間不會感到疼痛。勞爾茫然心想……看樣子那個傳聞似乎是真的。

「什麼……？」

勞爾隱約聽到男子顯得困惑的聲音……然後——

「怎麼可以這樣呢？居然沒報備一聲就丟着店裏沒人顧。」

冷不防從頭上傳來教人耳朵發癢的甜美柔和嗓音……老實說，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勞爾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奮力抬起臉。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豐盈的栗色頭髮。再來是輕柔搖曳的裙襬，與純白的圍裙。

光顧着看店長與列德戰鬥的勞爾一回過神來，發現不知何時撿起劍的前勇者正緩緩朝這邊接近。

「雖然學店長講話實在很遜，不過我還是要說……你這混蛋，不許對我們家的可愛員工出手！」

不知何時，店長與魔人的戰鬥已經轉移地點——而且正好是在倉庫入口附近，唯一那道門的前面。

「來，你掉的東西。這是勞爾的劍吧？來來來，你們兩個到這邊。」

副店長依然抓着菲諾與勞爾的手，口氣嚴肅地低聲提醒。

店長一手拿着不再發光的魔法計算機，可愛地偏着頭。

但是下一瞬間躍入勞爾眼簾的，是穿着陳舊格子襯衫的背影。勞爾瞠圓眼睛，只見站到前面護着兩人的副店長搔搔頭，懶洋洋地開口：

「……原來是這樣。」

勞爾心想，不妙。我已經沒有魔力……

勞爾不自覺大叫，惹得副店長受不了地回應：

副店長眯起細眼，聳了一下肩膀。

（插圖）

……勞爾下定決心從今以後要認真工作。一天三次的收銀機現金盤點，還有商品的進貨出貨都要確實做到，絕對不敢偷懶。還有……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打死都不可以曠職或遲到——勞爾在心中這麼發誓。

從白煙中傳來男子痛苦的嗚咽。副店長一邊盯着白煙深處確認效果，一邊若無其事地輕聲說：

但是，擦過臉頰飛來的光彈，讓跑在前面的副店長停下腳步。勞爾的鼻子聞到副店長的紅髮燒焦的味道。

……老實說店長的回答根本沒有解釋清楚任何事，但是勞爾還來不及追問——

在呆住的勞爾與菲諾面前，副店長半眯着眼輕聲說了：

店長髮出輕快的聲響降落在地板上，忽然嘆息：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

在被副店長拉着退後的勞爾眼前，店長轉過身去，面向因爲突然有人闖入而不知所措的男子。

……副店長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已經完全放棄。

……到底是什麼時候、從哪裏出現的呢？只見栗色頭髮的美少女皺眉嘆氣，往下看着勞爾。

「真不愧是副店長！」

「副店長，你早就知道菲諾的身份了嗎！」

「喔……」

「你、你們到底是……」

把沉重的劍塞進勞爾的手以後，穿着藍色格子襯衫配牛仔褲、裝扮莫名休閒的副店長，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

殘留餘溫的石頭碎片散落四處，升起嫋嫋白煙。炸得慘不忍睹、整個翻過來的石材，讓勞爾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聽到男子的話，魔人直接把手一揮。那瞬間，魔人面前出現耀眼光彈，筆直朝店長飛去。

「這是催淚魔法球。防狼用的，是店裏的配備。」

「什麼！」

「副店長！」

「……那傢伙逃不掉了。真可憐……」

——看來暫時是沒有機會爲您服務了。

「目標是魔王候補——菲諾嗎？果然就像店長預料的那樣，你是腐敗勇者的同夥吧？怎樣，猜對了嗎？」

「列德！打倒那個女人！」

「我是魔法商店·雷昂王都店的店長，賽雅拉·歐格斯特。」

——響徹整個空間的冷冷說話聲。

好恐怖！店長是惡魔，好恐怖！

在千鈞一髮之際被魔人救起的前勇者哈修臉色蒼白地退後，指着店長大呼小叫：

在還是一樣面帶微笑、毫無歉意地自言自語的店長面前……一秒鐘前男子所站立的石板地已經消失。

「魔人……」

「……不，抱歉。這其實只是用來爭取時間而已。效果頂多只有三分鐘。快，趁現在逃走！」

「……勞爾、菲諾。發生麻煩時不報告是不行的吧？報告、聯絡、商量是社會人的基本常識喔！」

雖然這攻擊出乎意料，男子還是設法躲開。但是，揮空的球在石板地上反彈，裏面的液體灑了一地的瞬間，冒出的濃煙立即籠罩住男子的身體。

「就算我再散漫，至少也會看一下新工讀生的履歷表好嗎？我好歹是副店長嘛……言歸正傳，那邊那位落魄勇者……」

但店長的反應也很快。她任裙襬翻飛輕靈躲開，同時地板伴隨着破裂聲炸開了很深的一個洞。

「……在我看到店長那張難得嚴肅的表情時，就已經大致預想到會上演全武行了！」

……副店長生硬地低聲這麼表示，但他側臉瀰漫的淡淡哀愁，會是勞爾的錯覺嗎？

「……呵呵，就是說啊，本來是休假呢！嗯～～所以你看，就像這樣，我穿着便服啊～～」

「唉～～」

男子拉高嗓門退後的模樣，讓勞爾覺得不對勁。不知何時，男子手上的劍消失了。勞爾不自覺掃視附近一帶，發現劍彷彿被拋出去般掉在一段距離外的地上——可是……怎麼會這樣？

「該怎麼說呢……她跟我這種一般的普通ME不一樣……我想她搞不好可以跟第一個製作出魔法道具的《神器設計師》，也就是《第一勇者拜歐司》匹敵喔。所以我勸你們千萬不要惹店長生氣比較好。」

「雖然最初教她的人是我……不過店長實在太有天分，就連本來想不到可以改造的道具，店長都有辦法修改《魔法領域》，做成可用的魔法道具。成品簡直是顛覆常識，獨創一格。而且使用時需要的《魔力量》也不是普通的量。」

在不自覺抬起臉的勞爾面前，副店長喃喃吐露：

旁邊立刻又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說話聲。冷不防有人用力拉起勞爾的手。

「這、這話什麼意思？」

「啊……不行了。這下實在逃不掉了……」

「《等號》！」

「店長……可是，爲什麼你會……！」

那瞬間——

副店長望向店長求助，但一手拿着魔法計算機的少女氣喘吁吁，看起來實在無暇顧及他們。

「我一回到賣場就發現你們兩個都不在，嚇了一大跳呢。」

「好了，乖乖把魔王之子交出來吧？」

一對上眼，男子就揚起嘴角笑了。

「……賽雅拉她……嗯，店長其實是構築魔法的天才。」

「這位先生，你該不會以爲，對我們家的可愛員工出手還能夠全身而退吧？」

「哈哈……真不巧。」

「尋找魔法商品時，請務必光臨本店。店內沒有庫存的商品也可以代爲訂購。當然……」

「副店長！你好厲害！」

菲諾和勞爾不自覺歡呼。但是副店長抓起兩人的手，不由分說地朝出口跑去。

「哎呀哎呀。」

接連不斷的破碎聲響起，同時牆壁與地板被毫不留情地鑿出彈痕。要想毫髮無傷地通過這個強力光彈交錯的戰場，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

「保護員工是店長的職責喔。」

「咦！副店長，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前勇者瞥了副店長一眼，似乎覺得可笑地從鼻子發出冷笑。

「我剛好有事必須連絡客人，於是去店裏拿文件，沒想到一露臉就直接被店長拐走……沒有啦，我完全OK的喔～～雖然今天本來打算看之前錄的魔法籃球比賽……但是你們更重要啊。嗯，真的……」

副店長把手叉在牛仔褲腰上，瞪着前勇者。

「——不能讓你們殺掉這個人。」

「儘管店長拎着我的脖子趕着出門，我還是勉強從收銀臺裏面帶了這個出來。這東西的油漆一沾到皮膚，要三天才洗得掉。之前用的時候，清理起來超麻煩的。」

先前的恐懼似乎已經消失，只見男子吊人胃口地一步一步緩緩前進。

但是，消失的石板地上，卻沒看到男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

「我說你啊……」

「我來幫你計算你的刑期吧？」

另一方面，店長在狼狽不堪、手無寸鐵的男子面前撥起栗色頭髮，微微一笑。

從計算機小小畫面湧出的光芒，淹沒了勞爾眼前的一切。

副店長這麼說完——

「喔，店長不會有事的！要是害你們遇到危險，到時候挨店長罵比這還恐怖幾億倍……唔！」

店長放話的同時，柔韌手指滑過好幾個數字……最後觸摸最右下角標示「=」記號的按鍵，聲音清亮地宣佈：

「那麼——」

「……喂。」

因爲過於喫驚，勞爾只能傻傻應聲。

勞爾大叫，菲諾同時發出歡呼——

隨即從襯衫口袋取出一顆雞蛋大小的黃球，朝眼前的男子用力扔過去。

「可是！店長她還……！」

在一邊示威一邊架起計算機的店長面前，魔人再度抬起手……這時——

「……哦？」

店長一邊點頭致意，一邊可愛地提起裙襬。

「……對不起喔。很久沒用了，有點難拿捏威力。」

一邊這麼說一邊微笑的店長手中，握着一個小小的東西。勞爾定睛一看，發現那是一臺計算機。那是店長平常愛用的——掌心大小的亮橘色桌上型計算機。

「唔！咳！咳！唔！呼啊！」

「氣勢還滿強嘛。但是就我所見，你的魔力不怎麼樣……」

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擺脫《魔女之手》的……不，他可是擁有遠比人類強大的魔力，可能只被困住了短短一瞬間吧？據說曾經是魔王心腹的那名魔人一臉沉着鎮定，張開手放開前勇者。

「「店長！」」

「哎呀哎呀，怎麼辦呢？當初沒想到連魔人先生都在，所以沒帶對付魔人用的道具來……真傷腦筋，希望可以靠這個就解決掉。」

先前的氣勢不知道上哪去了。只見副店長喃喃說起喪氣話，不久以後，表情凝重地把手放在勞爾肩上。

「……我說，勞爾。先說好了，我沒有任何戰鬥力。要知道ME是一羣厭惡鬥爭的人種。嗯，不可以對前ME抱持任何期待……所以，我想交給曾經立志當勇者的你來處理，你看怎樣？」

「……對不起，副店長。我已經……沒有魔力……！」

勞爾不加思索地這麼說……但是……

看了看沒有戰鬥經驗的前ME副店長，又看了看據說覺醒前還無法使用魔法的嬌小少女，勞爾用力搖搖頭。

雙手重新握緊的劍雖然非常沉重，黯淡無光的刀刃也很不可靠，但是，能夠戰鬥的人只有我。而且……

那傢伙，那個前勇者，是我非打倒不可的對手。

「……不，請讓我戰鬥。我要試試看，請你們退下。」

勞爾拋開猶豫，懷着強烈決心這麼主張。

此時——

至今一直沉默思索的菲諾突然抬起臉。

「副店長！」

她朝副店長的肩膀伸出手，盡全力踮起腳尖。一聽到少女湊近耳邊的呢喃，副店長頓時瞠圓眼睛。

「咦……菲諾，這怎麼行！那種事我從來不曾做過！應該說是前所未聞！」

「最簡單的就好！」

在心生動搖的副店長面前，菲諾以非常認真的口氣遊說。

「像這樣繞一圈的感覺……再來只要有開關就夠了！聽我說，現在沒空猶豫了！再不快點，那傢伙就要……！」

「………………唔，好啦好啦，我做就是了！」

副店長彷彿敗給了菲諾的堅持般點頭，隨後突然面向握着劍的勞爾。

「什麼……？」

「列德……還是老話一句，老子不會當魔王。」

「……菲諾殿下。」

「唔！」

彷彿身體深處震動、就要爆發般的能量奔流。勞爾的身體從頭頂到腳尖，在轉眼間填滿了滾燙能量。

她在魔人跟前停下腳步，就這麼俯視着跪在地上的魔人……最後菲諾靜靜地開口：

在露出不知所措表情的菲諾面前，勞爾沒好氣地開口：

從少女口中迸出的那句話，讓勞爾不自覺提高音量。

「……啥？」

「老子不當魔王，要當店長！」

「遠比魔人弱的人類都辦得到了，魔人應該也辦得到纔對！老子會努力加油！所以……！」

「我無法改變。魔人就應該堅守魔人的本分。然後……菲諾殿下。您會成爲魔人之王，總有一天，人類也……」

「謝謝！事情就是這樣，勞爾，把左手伸出來！」

終於恢復正常的感覺教人鬆了一口氣，同時卻又覺得有點依依不捨。勞爾發覺自己竟然這麼想，慌忙打消那股念頭。

店長在菲諾身後輕輕地開口：

看菲諾一蹶不振的樣子，勞爾正要叫住她，但是在勞爾開口以前，副店長奮力拍了菲諾的肩膀。

「菲諾，你突然這樣是做什麼……！」

勞爾飄然閃過男子激動狂砍的一劍，舉起發光的劍擺出上段架式。

「託付給那名少年的壓倒性魔力……該成爲魔人之王的果然是菲諾殿下，應該是您纔對。能夠領導魔人、拯救魔人的，果然只有您而已……」

勞爾的臉頰一瞬間發熱。就在勞爾爲了隱藏內心的動搖而大聲抗議時——

「就跟空氣清淨器一樣！只要有魔法道具，還不能用魔法的老子也能夠使用魔力！用老子的魔力戰鬥吧，勞爾！可不許輸喔！跟他拼了！」

這一下手感很沉。看着男子發出呻吟的同時癱軟倒下，勞爾不自覺安心地吐氣。

「好了，菲諾，完成了。左手是開關。」

菲諾喃喃地回應店長的話。

「列德。就像你說的那樣，這樣下去魔人是沒有未來的。但那並不是因爲魔人輸給人類，而是因爲魔人只知掠奪，不知生產的關係！」

看到菲諾一邊開心地歡呼一邊衝過來，勞爾受不了地眯起眼睛。

因爲置身於難以接受的狀況，勞爾情緒失控地大吼大叫，不過……全身的確充滿熾烈的魔力。

菲諾甩着銀髮，淘氣地笑了。

菲諾似乎鬆了一口氣地點頭，隨後柔軟的觸感再度裹住勞爾的手。

勞爾不自覺倒抽一口氣，菲諾則眨了眨眼睛。

「那位魔人先生其實手下留情了……」

只見列德高舉着《支配的血星石》，畢恭畢敬地低下頭。下一瞬間，列德的身影就忽然消失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這次我不會輸的！」

「耍什麼把戲！」

但是菲諾對着表情跟勞爾同樣滑稽的列德笑了起來。

店長依然不發一語，意有所指地垂下目光。順着店長的視線看去，一個人影就跪在那裏。

勞爾深呼吸平復心情，伸出手指劃過劍。接着伸出意識手建構《魔法迴路》，灌入全身洋溢的魔力，勞爾的劍頓時發光了。

兩人一齊轉身，只見店長一臉好像不知所措的表情。

背脊一陣酥麻，那股能量忽然脫離身體。

「列德呢？」

「啊，對喔。對不起喔，勞爾！」

只見先前還跟店長打得難分難解的魔人——列德屈膝跪下，朝菲諾低頭。

菲諾凝視着列德消失之處，略顯落寞地這麼吐露想法。

「咦？」

「列德……？……列德！」

菲諾朝着跪在眼前的魔人伸出手。

「菲諾殿下……」

「！」

「咦，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體內突然湧現未知能量而困惑不已的勞爾面前——

但是，充滿菲諾能量的身體輕得嚇人。男子的動作先前還那麼教人感到威脅，現在卻不知爲何顯得好慢。

「可惡……」

「勞爾！」

——局勢出乎男子意料之外。在張嘴愣住的男子面前，勞爾迅速壓低重心，用手中的劍柄重擊男子的太陽穴。

男子的劍彷彿快碎裂般折斷，彈飛到遠處。

從觸摸勞爾的手心，冷不防流入一股非常熱的感覺。

趁男子因爲渾身解數的一擊被避開而踉嗆之際，勞爾使出所有力氣往下揮劍砍向男子。

「腐敗勇者的問題解決了，我們可愛的員工好像也沒有受傷，總之就當作結局圓滿、皆大歡喜，好嗎？」

（插圖）

就在勞爾一頭霧水地杵在原地時，菲諾的手心翩然疊在勞爾的左手上。

「你該不會……生氣了吧？……對不起啦～～可是，當時實在想不到其他好辦法……」

菲諾一抬起臉，副店長就朝她微笑，儘可能發出爽朗的聲音說：

不久副店長退開，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列德不自覺抬起臉來，但是菲諾打斷他的話。

「但是，菲諾殿下……」

施加魔法的兩把劍激烈碰撞……但是兩者差距懸殊。

「你這傢伙憑什麼自作主張！喂，菲諾！」

在眼神驚訝的菲諾面前，列德靜靜地站起來。

轉眼之間，力道已經達到前所未見的強度。勞爾手中的劍散發着難以置信的強烈耀眼光輝

「……那傢伙是負責教育老子的老師。」

「雖然他是老爸的心腹，但是感覺他跟其他人不一樣……還幫忙護着媽媽，所以老子覺得他不是壞人。」

「？」

「總之呢……」

少女的指尖搔着勞爾握着劍的手背，輕輕地順着指背滑動。因爲觸感實在過於柔嫩溫暖，嚇得勞爾的背脊不自覺挺直。

「怎麼，你還不懂嗎？也就是說……」

「——我不能去。」

「我們把勞爾變成魔法道具了！」

「和老子一起來吧，列德！一起工作吧！向人類學習魔人今後的生存之道！改變魔人！」

這時從背後傳來說話聲，兩人牽着的手頓時放開。

「就我的感覺，他的《魔力量》至少在一百MB以上。明明應該能夠輕易殺掉沒有專用道具的人類纔對……」

只見菲諾充滿自信地微笑，發下了豪語——

「我說……勞爾、菲諾，可以打擾一下嗎？」

「………………」

「少囉唆。」

「哎呀，既然贏了就好嘛！勞爾剛剛很帥喔！」

少女愁眉不展，似乎很傷腦筋地仰望勞爾。勞爾伸出左手打斷她的話。

「直到終將到來的那一刻爲止……這樣東西就恕臣下僭越，先行保管。」

「菲諾……」

勞爾不肯看菲諾的眼睛，拉下臉冷冷回應。看到他頑固的樣子，這下少女的眼神也隱約透露出不安。

在張大嘴巴愣住的勞爾面前，菲諾自信滿滿地豎起大拇指。

菲諾離開勞爾身邊，緩緩地走上前。

「……真是的，居然把人改造成道具，哪有人這樣搞的。」

「……來來來，勞爾你別動。就這樣、就這樣。不要動喔。」

——那雙鮮紅眼眸，既看不出想法，也看不出感情。

「我還以爲他會願意一起來的……」

「………………」

菲諾毅然決然的態度，充滿了與嬌小身體並不相稱的威嚴。魔人男子凝視着菲諾落落大方地伸出的那隻小手……最後……

「《啓動》……！」

「……別說了，快關掉開關啦。再繼續承受你的魔力，我會出問題吧？」

破口大罵聲讓勞爾拾起臉，只見中了催淚魔法球攻擊的前勇者終於振作起來，高舉着劍飛身而出。

少女慌張地環視四周……最後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列德輕輕地搖頭。

「奇怪，店長，你們打完啦……！」

副店長突然伸出掌心對着勞爾，嚇得勞爾不自覺往後縮。副店長有如詠唱咒語般唸唸有詞，手在勞爾眼前搖晃；魔人少女則眼神認真地凝視兩人。

這麼說着的列德手中捧着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回收的——前勇者先前展示的魔王證明，也就是《支配的血星石》——

「……是呀，說得也是。」

副店長的表情一派輕鬆，就像是要掃去沉重氣氛一樣。店長似乎也察覺副店長的意圖，露出和藹微笑點頭。

「再來就是想辦法處理那臺空氣清淨器，至於這些頭痛人物就麻煩拜札帶去警察局……」

「咦，等一下！店長！我今天休假耶～～如果接下來要去警察局，那我今天一整天不就報銷了……」

「可是我們還得回去開店纔行呀……好不好嘛，拜札？……拜託嘛？」

「咦！咦！怎麼這樣！……我的公休啊啊啊啊啊！」

凡是男生都拒絕不了店長的懇求攻擊，副店長束手無策地屈服了。勞爾看着兩人一來一往，不自覺嘆氣。

突然間，在勞爾的視野一隅，好像有東西動了一下。

他反射性地抬起臉，只見倉庫深處的房門不知何時打開了一半……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一陣寒意竄過勞爾的背。

門後隱約探出一名年約四十歲的男子。那名男子丟下勞爾這個人質，逃過空氣清淨器的魔掌，就這麼躲進房間。遮遮掩掩躲藏着的男子手上，牢牢握着某樣東西。

勞爾氣自己竟然直到此刻都忘了這個人的存在，氣得快要發暈。明明只有我看到那傢伙躲進倉庫！

男子一跟勞爾對上眼，就厭惡地撇嘴，扭過身逼近。

他不再躲藏，筆直伸出的手，瞄準了還渾然不覺的菲諾的背。

——勞爾甚至來不及呼喚少女的名字，身體就已經動起來了。

勞爾推開菲諾的身體掩護她。下一瞬間，尖銳的炸裂聲敲打耳膜。

……彷彿要貫穿腹部的銳利衝擊，讓勞爾當場頹然跪下。

「唔！」「勞爾！」「勞爾！」

……總覺得周圍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腹部疼痛不已，勞爾把手移到圍裙開出的洞上按着肚子癱跪在地，眼角餘光看到副店長衝了過去。

槍聲再度響起。這次是連續兩發。

不知從哪傳來鐘聲。在偏僻的倉庫區，這羣年輕店員走在杳無人跡的安靜巷弄之中，要回到他們掛起臨時歇業告示牌的店裏。

「是的。」

「……勞爾……老子不要你死……拜託……拜託你……！」

但是迅速回應勞爾的人不是店長，而是走在身旁的魔人少女。

「菲諾……那件事我們不是約好要保密嗎？」

店長微微一笑。

「咦，店長，你一個星期就打倒魔王了嗎！重點是之後還繼續工作嗎！」

「……真是的。」

他頓時與銀髮少女四目相接了。少女用細瘦的手扶着勞爾頹然垂下的肩膀，湊近雙眼筆直看着勞爾的臉。

「沒有專用道具還能跟魔人打得不相上下，店長真的很強耶。很久沒見識店長的英姿，我真是迷死了！」

「但是老爸對很多人做了很過分的事，被打倒是當然的……還有，明明都看在眼裏，卻無能爲力的老子同樣有錯。」

「……我的哥哥是勇者。」

「因爲店長突然說：『我有話要跟你說』，我還以爲是要向我求婚咧。於是做好心理準備一聽之下，竟然是『我要去打倒魔王』，你們說離不離譜？那時候我當然阻止店長，不過畢竟那是爲了艾爾特，而且店長這個人一旦話說出口就不會改變心意，再加上店長說一星期就回來……」

菲諾就像是自己受到稱讚一樣引以爲豪地說：

表情嚴肅地撤回前言的菲諾，立刻換來勞爾的吐槽。

「雖然結果導致經濟不景氣，店裏生意也一落千丈，是很傷腦筋沒錯，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阻止令哥哥痛心的魔王暴行與勇者惡行。」

勞爾對副店長那串怨言感到同情的同時……心裏浮現從先前就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

「店長的哥哥——叫作艾爾特，是我的好友。他當勇者不是爲了錢或名譽，而是真心想要拯救大家，是這年頭很稀罕的瘋狂傢伙。」

「菲諾……」

副店長雖然口氣有些輕佻，但是聲調逐漸變得沉穩。

一碰到菲諾的眼淚，就發現那非常溫暖。勞爾不自覺眯起眼睛。

「……但是，店長沒有打倒老子。」

……真是的，有沒有這麼老套啊！

勞爾掏了掏腹部口袋，取出某樣東西，放在淚眼婆娑的菲諾面前給她看。

「……不過話說回來，那時候我真的嚇到了。」

在眼神閃閃發亮的菲諾旁邊，副店長摸摸額頭揚起嘴角笑了。他一邊觀察店長的表情，一邊以宛如說笑的口氣說：

不是勇者制度下產生的那些腐敗勇者。

這麼毫不隱諱地說完以後——

但是，不同於嚴肅的話語內容，她臉上的微笑非常溫和。

破爛得嚇人的履歷表——在她心目中，究竟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呢？

「……其實他是一個很正直的人。所以，他無法原諒那些腐敗勇者的協定。雖然他舉發了那些傢伙，但是，不積極打倒魔人的新進勇者所說的話，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不光是這樣，他還中了那些傢伙的陰謀，被剝奪資格。儘管如此，他還是想要一個人打倒魔王。結果最後被其他勇者……」

「……啊！對喔！就是這樣，勞爾，剛剛那是開玩笑的！」

在勞爾的注視下，店長浮現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那是菲諾用第一份薪水買來送給勞爾的受詛咒的吊飾。因爲被子彈直接命中的關係，吊飾扭曲變形，紅色鎖鏈也斷掉，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不過……

「其實只是缺人手而已吧？」

「店長當然強囉！」

勞爾提出一個始終很在意的問題，店長就面帶微笑地輕輕指着勞爾領口回答：

聽到店長低聲說出的那句話，勞爾不自覺看向店長的臉。

「那是爲了告慰哥哥。哥哥就算隻身一人也決心要打倒魔王，那麼繼承哥哥的夢想就是我告慰哥哥的方式……還有，這也算是我對那些勇者的復仇吧。」

「搞不好……」

「勞爾！你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喂，不許閉上眼睛！」

聽到勞爾支支吾吾提出的疑問，菲諾眨了眨蒼藍眼眸說道：

在不自覺拉扯領子的勞爾面前，店長用手指敲了一下手中的橘色魔法計算機。栗色頭髮搖曳，琥珀色眼眸俏皮地眨了眨。

不同於聽起來很生氣的口吻，少女眉頭緊鎖……最後在無聲嗚咽的同時緊抓住勞爾的身體。

「太遲了！」

少女依然掛着眼淚的臉龐，開心地綻放笑容。

忽然這麼自言自語以後——

「……不是我要說，當時簡直是地獄。」

看菲諾緊緊抓着不放，勞爾一邊拍拍她的背安撫她……一邊把掛在手上的吊飾提到眼前，仔細打量。

「呃、這就表示……」

「抱歉一直瞞着你們。只要你們戴着那個員工章，你們的位置就會顯示在這裏。」

「說是那樣說……」

勞爾小聲說完，輕輕地伸出手。

「呵呵，就是那個呀，勞爾的員工章。拜札的也一樣，其實都改成魔法道具了。」

「勞爾……！」

「這樣好嗎？就是……店長……不就是你老爸的仇人嗎？」

「……嗚，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我一直承蒙勞爾照顧……卻完全沒有辦法報答勞爾……所以……」

這時，勞爾不經意轉頭看向肩膀後方，和同樣浮現緊繃笑容的副店長對上眼……但是他跟勞爾不一樣……該怎麼說呢，表情好像已經準備受死一樣，勞爾不自覺在心裏合掌默哀。啊啊，原來副店長毫不知情地大大方方摸魚去了吧。真遺憾，枉費他人那麼好……這樣實在不是什麼好榜樣。

勞爾一重新抬起臉，店長似乎放棄般嘆了口氣。

聽到那句話，店長搖搖曳着栗色頭髮露出微笑。

勞爾稍微揚起嘴角，悄悄地喃喃自語。

……看來副店長與基爾先生之間的過節還滿深的。

「咦！」

勞爾被撲過來抱住他的少女的柔軟觸感弄得不知所措，害羞地搔搔頭。

勞爾不自覺浮現尷尬的笑容，鬆了一口氣。

「相對地，店長給了老子履歷表，告訴老子『想要改變就到我們店裏來』……雖然老子一下被列德抓到，一下要躲避那些前勇者，前前後後花了很多時間，不過老子真的很感謝店長！」

在微笑的菲諾面前，勞爾忽然想起少女最初來到店裏時，手裏那張履歷表。

菲諾抬起臉，露出充滿憧憬、教人有點無法直視的表情看向店長。

副店長髮出了好像有點心慌的聲音，提高音量說：

勞爾一瞬間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從大大眼眸中湧出的淚珠，一顆又一顆地滾落少女的臉頰。

「……不過……這算是報答嗎？」

「臨時請的工讀生馬上就不做了，總部那個來幫忙的陰險虐待狂四眼田雞隻出一張嘴，一點屁用也沒有；新商品毫不留情地進來，促銷檔期重疊，客人還是照樣上門。我真的不記得那星期曾經睡過覺，就連我這個前ME都感覺到生命危險了。哎呀，真是寶貴的體驗。」

菲諾頓時閃現怔愣的表情……最後……

「因爲沒辦法請更多假了呀——而且拜札會過勞死。」

「咦！」

「……」

「……所以我纔想要打倒魔王。」

「畢竟店長可是打倒了我老爸啊！」

副店長在店長身旁連連點頭，喃喃開口說：

「哈哈、哈哈哈……」

「但是……」少女靜靜地搖頭說着，一頭銀髮隨之搖晃。

「哎、哎呀，不過……」

「怎樣？」

——而是爲了大家的幸福而戰、不惜犧牲生命的真正勇者。

太好了。每次出門跑腿時，從來不曾輸給掠過腦海的誘惑，真是太好了。自己唯獨在這方面很守規矩，真是太好了。

「……勞爾！」

副店長插嘴，接着店長的話繼續說：

「外出跑腿的員工要是在途中亂跑或摸魚，我馬上就會知道。」

勞爾勉強抬起臉，只見放棄反擊選擇逃走的男子腳下被光彈射出一個坑洞。男子摔倒了，副店長制伏他……啊啊，這樣就安心了。

少女立刻回應。

「的確沒錯。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店長居然那麼強。」

「……呵呵，你說呢？」

店長的眼神完全看着遠方。

「……或許是真正的勇者保護了我。」

看副店長盡全力改變話題，勞爾也做個順水人情表示同意。

「……倒是店長，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哪裏？」

「……老子我的確沒有那麼討厭老爸。雖然覺得他很可怕、一直很恨他……不過，我覺得老爸還是在乎我的。」

「哈哈……」

他看向店長，表情與其說像鴿子被豆子射中，不如說更像是兔子被紅蘿蔔毆打了。

勞爾在心裏這麼喃喃自語，同時轉動脖子——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