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魔界人談如何有效運用第一份薪水」

「受到魔界崩壞引發的經濟不景氣持續影響，本店銷售額依然低於去年。而且毛利率也持續下降，老實說，本店在經營上碰到了危機。」

狹小的辦公桌上堆滿文件，馬克杯沾黏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泡的咖啡渣。

營業結束後，在店長室舉行了週末慣例會議。

賽雅拉店長輪流看着相對而坐的本日出動員工——勞爾與菲諾，繼續說道：

「因此，我們必須在這周以內向總部提出增加來客數的措施纔行，你們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呢？」

「是！」

店長一問，菲諾就朝氣十足地舉手發言。

說到這個銀髮魔人，明明才被一羣前勇者襲擊，傷得血流如注，但隔天就已經若無其事地在賣場跑來跑去了。真不愧是繼承魔王之血的傢伙，回覆力似乎不是蓋的。

只見菲諾自信十足地回應店長充滿期待的目光。

「我想只要在店內各處設置寶箱就行了！老爸說過，只要放點稀奇道具進去，笨蛋勇者就會上鉤了！」

「屁啦！」

勞爾不加思索地吐槽，然而店長卻表情嚴肅地輕聲說：

「……那樣要花多少費用呢？」

「店長！請你不要認真把這意見列入考量！」

「店長、店長！老子剛好認識活潑好動的※寶箱怪……」（譯註：知名角色扮演遊戲「勇者鬥惡龍」中的怪物之一，會擬態爲寶箱進行攻擊。）

「你想對客人做什麼啊！」

「呵呵，這個好，Dead or Alive的商店，驚險刺激又創新。」

「爲什麼只是來買個東西，卻要面臨那麼極端的二選一啊啊啊！」

面對一搭一唱的兩人，勞爾已經吐槽吐到累，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這時——

「啊，謝謝店長。」

右手腕上陳舊不堪的手錶——那是去年春天勞爾用第一份薪水買的手錶，因爲原本就是便宜貨，再加上勞爾每天都戴着它，所以表扣和錶帶都磨損得相當厲害，但是他還是不想換掉。

「報紙正好……咦，你居然有訂報紙！」

勞爾尷尬地轉頭，只見菲諾握緊T恤下襬，淚眼婆娑地散發怨氣凝視着勞爾。

「比方說廚房、浴室、廁所……畢竟人家說，蟑螂這種東西，發現一隻就會有二十隻。」

「勞爾——」

……徹底拿她沒辦法的勞爾，將菲諾遞過來的報紙捲成一束。他將就地取材完成的武器拿

……少女指着房間一隅，淚眼汪汪地向他求救。

今天是魔法商店·雷昂每週一天的公休日。跟勞爾一樣放假的菲諾如果沒事，應該也待在屋裏纔對。

勞爾淡然接過店長遞過來的薪水袋以後，不經意看向菲諾。只見菲諾收到跟勞爾一樣的褐色薪水袋，徹底僵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

「咦嗚～～～～！」

一隻停在牆上、約拇指大小的烏黑蟲子。

「…………」

勞爾傻眼地一問，菲諾就連連用力點頭。

「菲諾！喂，菲諾！」

「啊，對了。」

「對。雖然因爲出勤結算的關係，你的薪水不是滿額，不過這是菲諾的第一份薪水，對吧？」

勞爾感覺到菲諾屏息關注的視線，慢慢地、緩緩地邁步前進，悄悄地、靜靜地舉高報紙……

「啊，如果報紙可以用的話，在那邊的抽屜裏有。」

（插圖）

——哦……

「現、現在這種緊急情況，你在胡說什麼？啊……我看你是中了惡魔的幻術吧！快清醒啊，勞爾！」

《它》冷不防動起來，一眨眼就鑽進牀與牆壁的縫隙間消失了。

「……啊？」

勞爾發覺到少女抓着薪水袋的雙手好像在發抖。菲諾的青澀反應，讓勞爾不自覺露出微笑。

只見房間內空空蕩蕩的，除了嵌入式的桌子和牀以外就沒有其他擺設。窗戶隨意開着沒關，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喫到一半的麪包，與翻倒的白色馬克杯全都掉在地上。

「看到這傢伙的瞬間竄過背脊的感覺……不會錯的，這傢伙很危險！這股氣場，甚至可以跟我老爸匹敵……」

「當作紀念……的東西……」

「惡惡惡惡惡惡魔出現了啊啊啊啊啊！」

在點頭的勞爾面前，菲諾盯着薪水袋，陷入沉思。

「！」

……第一份薪水嗎？

下一秒鐘，猛烈的衝擊襲向勞爾的背。

少女的赤裸身體上，只穿着一件勞爾之前拿給她的廉價促銷贈品T恤。隔着薄到透出膚色的布料，感受得到少女的體溫、激烈的心跳、與筆墨難以形容的軟玉溫香。

「然後，老子貼在外面牆上觀察情況時，勞爾衝了進來……」

「唔……」

那讓人有非常不好的預感。勞爾握住門把的手心頓時發冷。勞爾用身體頂着門板把門推開以後，衝進菲諾屋裏。

「來，拿去。勞爾，菲諾，這是這個月的薪水。」

菲諾躲在勞爾背後，緊張地吞口水。

勞爾覺得真受不了。今天又不是假日，大白天的在吵什麼啊！我最近可是被接連的狀況搞得快累壞了，竟然還吵我，真想看看隔壁的傢伙長怎樣……

勞爾稍微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握住門把，結果門把毫無抵抗地轉了開來。

跟平常自信洋溢的態度截然不同的表情，勾起了勞爾心中像是保護欲之類的念頭……再加上快要從少女T恤領口看到不該直視的東西，於是勞爾慌忙點頭了。

勞爾不以爲意地說出的話語，讓菲諾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心臟拼命跳動着。宛如腳下被掏空的感覺，讓勞爾眼前發黑了。

——一陣慘叫聲響起。

勞爾看向慌亂不已的菲諾所指的牆壁。

這瞬間，慘叫聲再度響起。

……首先是軟綿綿的觸感，與後頸感受到的火熱吐息。

從腋下環抱到腹部的手，緊緊握住勞爾的衣服。

聽到勞爾這麼問，菲諾依然看着薪水袋，輕聲說：

「蟑螂……聽起來就很恐怖，的確是名實相符……蟑……唔，光是說出口就嚇得人顫慄不已，多麼恐怖的生物……！」

「菲諾！你不是被抓走了嗎……？」

「……第一份薪水總是教人特別開心。你也可以買樣東西當作紀念喔。」

「……那不是蟑螂嗎？」

「好、好是好啦……喂，你有沒有什麼不要的書或紙？」

勞爾佇立在房間正中央，環視周圍一圈……然後就這麼說不出話。

不久……勞爾喃喃說了：

勞爾覺得真受不了，不禁嘆氣……把我的擔心還給我～～

「…………啊。」

「勞爾——！」

「……也就是說，騷動的原因就是這個？」

但是……

「……拜託你……把它收拾掉……！」

「不要……好可怕……勞爾……你已經習慣了吧……！」

爲什麼，爲什麼我沒發覺！就算對方早就知道公寓地點也不奇怪，搞不好菲諾連房門要上鎖都不曉得。可是，可是我卻連這種事都沒想到……沒有替她留意……！

——是嗎？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了嗎？

勞爾垂下目光瞥向自己的手。

這瞬間——

「什麼！」

「………………嗯。」

只見店長在椅子上旋轉身體，從半開的辦公桌抽屜裏抽出某樣東西。

「居然懂得封住玄關切斷退路再攻擊，多麼可怕的智謀……要不是可以從窗戶逃出去，真不知道老子現在變成怎樣了……光、光是想像就很嚇人……！」

「爲、爲什麼你還這麼冷靜！」

少女就這麼緊緊抓住勞爾的衣服，泫然欲泣地面向勞爾求助。

菲諾噙着眼淚，嬌滴滴地抬眼凝視着勞爾。

勞爾感覺到背後有動靜，身體瞬間繃緊。他立即轉身，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咦，那是當然的吧？當今社會情勢瞬息萬變，像我們這樣的店家要生存，就必須隨時吸收大量資訊纔行。順便一提，目前正在實施訂報首月免費活動。」

「老子的……薪水……」

……聽到了嗎？魔王陛下，貴府上的千金把父親當成蟑螂喔——？

「嗯，怎麼了，菲諾？」

勞爾不自覺大聲驚呼，只見菲諾感到不可思議地偏着頭。

……勞爾一轉頭看向肩膀後方，目光頓時被從T恤下襬伸出的雪白大腿吸引過去，內心百般動搖。隨即別過眼去的勞爾心慌地拉高聲音一問，菲諾也緊張地尖聲回答：

發薪日隔天，接近中午的時段。勞爾忽然停下筷子抬起臉。他本來盤腿坐在滿牀散亂的衣物之間，喫着早餐兼午餐的便利商店便當。

在這間跟勞爾房間一樣的三坪大公寓套房裏，發出慘叫的人——直到前一刻應該都還在這裏的少女，卻不見人影。

店長忽然想起一件事，敲了一下掌心。

「菲諾！菲……」

記憶中，勞爾第一次從店長手中接過薪水的時候，好像也是感動的雙手發抖。

「纔怪。」

在溫柔地眯起眼睛的店長面前，菲諾點了一下頭。

「……！」

好，然後轉換心情，靠近那隻停在牆邊一動也不動的黑色小生物。

「爲了區區蟑螂嚇成這樣……你真的是魔人嗎？倒是這間公寓已經很舊了，接下來的時期，這些傢伙幾乎每天都會出沒喔。」

——就在這時……

「你看，那邊的牆上！還在那裏！」

「對啊。」

下一瞬間，勞爾放下喫到一半的便當，從牀上跳了起來。他一腳踩進鞋子裏，衝出玄關敲着隔壁房門。

「………………哦。」

菲諾頓時浮現大驚失色的表情。這個反應，讓勞爾不禁想捉弄一下她。

從背後抓着勞爾不放的同時……

勞爾露出非常掃興的眼神回應，氣得菲諾揮舞雙手抗議。

接着是好像有人起爭執的吵鬧聲響。

「一、一回過神來，就已經在身旁了！就在老子喫麪包的時候，它爬到身邊！於是老子慌忙往後跳開，結果這傢伙就迅雷不及掩耳的爬上玄關門……朝、朝老子飛過來！」

「什麼……你知道這傢伙的名字嗎！」

「不、不是啦，就……總之，既然它不見了，就當作圓滿結束……」

「辦不到！」

「……我想也是。」

……是，我早就知道了。

勞爾思索其他辦法，傷腦筋地搔搔頭。

「唔——要是有殺蟲劑就好辦了。」

「殺蟲劑？」

「把殺蟲劑放在屋裏，蟑螂就會不見了。用你的說法，就是用來封印惡魔的道具。」

「什麼……」

這瞬間，菲諾猛然湊近勞爾。她劍拔弩張，彷彿隨時要抓住勞爾領口般說：

「那、那個叫什麼殺蟲劑的，要到哪裏才能弄到手？沉睡在哪座迷宮裏？由哪種傳說神獸守護？」

「這……街上就有賣了。」

「……！」

這瞬間——

菲諾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直盯着勞爾看。

菲諾將最好的那件連帽外套下襬威風凜凜地一甩——

帶着一臉宛如士兵即將上戰場的表情，嚴肅地開口了：

「我、我們上。」

嘴上雖然那麼說，少女卻遲遲沒有動身。她抱着購物籃大口吸氣，看着手裏的褐色薪水袋，瞥了購物籃裏的殺蟲劑一眼，再度深呼吸…

「你……難道是第一次買東西嗎？」

「欸，勞爾，沒問題吧？買得成吧？店員不會說不賣給老子吧？」

老闆娘華麗地先發制人。勞爾往下看着轉頭求救的菲諾，搔了搔頭。

「……真是的，走路不長眼睛，小心會被龍車輾到喔！」

「哇～～勞爾！你看那是什麼？就是那邊那個藍藍的東西！」

勞爾一這麼提議，菲諾就開心地點頭回答：「嗯！」

「…………」

「……那樣是要怎麼開動車子啊？」

但是他的話卻沒有得到回應。勞爾不自覺面向少女，只見走在身旁的少女低着頭，直盯着懷中的紙袋看。

「還給我好嗎？」

「……既然這樣，要不要我代替你買？」

「K……W？KB？」

嬌小身軀一躍而出繞到勞爾前面，然後菲諾盡情張開細瘦的雙臂，示意道路兩旁林立的各種店家。

「…………………」

「不過，客人因此能夠買到想要的東西，然後，客人的錢成爲老子的薪水，老子也用那些錢去其他店買東西。而老子買的東西，說不定就是我們店裏客人所做的東西？」

「老子從之前就在想，爲什麼你們要特地用龍拉車啊？只要把車子做成魔法道具不就好了嗎？」

「所以說，那又怎樣……」

菲諾仰望勞爾，以勸說的口吻伸出手。

「這是老子第一次拿到屬於自己的錢……也是第一次進店裏當客人消費……」

勞爾嘆了一口氣以後也跟過去。

「據說要開動足以載人的車輛，《魔力消耗》至少需要40KW。而人類的平均《魔力量》是5KB，怎麼想都不夠吧？」

深綠色小型龍拉着板車擦過菲諾身旁，嚇得她小聲尖叫。勞爾慌忙抓住菲諾的衣服，把她拉向自己。

「？」

菲諾結結巴巴地把購物籃放在收銀臺上，雜貨店老闆娘朝她微微一笑。

「老子用工作賺的錢買到東西了……」

聽菲諾感到不可思議地反問，勞爾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在表情疑惑的勞爾面前，菲諾突然抬起臉。

「歡迎光臨。請問你有會員卡嗎？」

「呃……這樣……就好了嗎？」

……勞爾不自覺眯起眼睛，暗自驚歎。說到這個魔人少女，看似傻氣卻很敏銳；看似毫不留意周遭，卻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更仔細觀察世界。

「好的。那麼，請填寫這張申請書。」

雜貨店門發出清脆的鈐聲關了起來。勞爾一邊踏上石板步道，一邊對一旁的少女這麼說。

「姓名，菲諾·布拉德史東……」

菲諾搖搖頭，有些不安地開口說：

「要辦一張嗎？」

不小心倒過頭了……

「怎麼了？……難道你還在意剛纔出糗……」

「大家工作明明都是爲了自己，可是那樣卻造福了其他人喔！你不覺得這是非常厲害的系統嗎！到底是誰想到的啊！人類真的很厲害哪！」

貫通王都形成一個十字的兩條大道交叉點——位於中央廣場東側的自由市場，今天也一樣盛況空前，看着充滿朝氣的人羣，就教人覺得不景氣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雖然很不甘心，但那是正確的。菲諾從不由得語塞的勞爾手裏接過筆，繼續填寫申請書。

「是沒錯……可是，當客人跟當店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那又怎麼了嗎？」

「你、你幹什麼！」

「嗚……！」

「呀！」

穿過高聳石造建築物之間有如陰暗峽谷的巷弄後，開展於眼前的光景，讓菲諾眼睛閃閃發亮。

「謝、謝謝！」

菲諾還是一樣寫得一手好字，教人再度感到佩服。

「……啥？」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

零錢從薪水袋傾瀉而下，嘩啦啦地撒了一地；魔人少女則浮現宛如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

「……不，老子要自己買。看着吧，老子會完美地買好東西的……！」

……這傢伙幹麼突然提起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買到了。」

「我、我知道了！那、那麼請幫我辦會員卡！」

菲諾心急地搖頭以後，眨着大大的雙眼，激動地滔滔不絕起來：

「唔！」

「啊……」

「所以說！」

「欸，勞爾！老子還想買東西……！」

「所謂的lKB就是使用《魔力消耗》爲1KW的道具時——這個嘛，就是跟你之前弄壞的吹風機相同等級的道具——使之運作一小時所需要的《魔力量》。也就是說，《魔力量》爲5KB的人類能夠使用吹風機五小時，在上述情況中，《魔力強度》爲10A；一般超過50A，《斷路器》就會……」

最後菲諾哭喪着臉，慌忙趴在地上撿錢。

勞爾一邊跟菲諾並肩走在修剪整齊的行道樹下，一邊露出似乎不以爲然的表情，但是面前的少女依然正經八百地繼續解釋：

看菲諾把申請書遞給老闆娘，勞爾不由得在心裏辯解。我以爲她又要多事地寫什麼魔人或是魔王繼承人……可惡！

在形狀、色彩、大小都不一樣的店家布幕下，擺着琳琅滿目的商品，店老闆們不甘示弱地大聲招攬生意。在熙攘人羣頭上，一道又一道的無數旗幟迎風搖曳，在遙遠的另一邊，是耶瓦列德聯合王國的中心——艾克斯列狄亞城。

在春天午後的和煦陽光下，左右放眼望去都是綿延不絕的攤販或帳篷，人潮穿梭其間，擠得水泄不通。在充滿人聲與朝氣的喧囂中，繽紛色彩躍入眼簾。

「那麼，一件商品，總共是798GOLD。」

「……這家店離公寓很近，辦一張也好吧？」

「那、那個，呃……怎麼辦，勞爾？」

「……喔，你們不知道這些計算單位嗎？」

看着少女興高采烈的模樣，就連勞爾好像都跟着興奮起來。

眼神閃閃發亮的菲諾，一次又一次地讚歎着「好厲害！」。

「……可是，結帳是你平常的工作吧？」

「爲了賣錢，服裝店裁製衣服，麪包店則烘烤麪包。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自己。可是，像這樣做出來的衣服會穿到我們身上，烤出來的麪包會填飽我們的肚子。大家都是透過錢，用自己的勞動換取別人的勞動喔！這就是人類社會的基礎。也就是說……」

——勞爾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好壯觀！」

多到快要從籃子或篩子滿出來的蔬菜水果，分別附上手寫標價。玻璃瓶裏滿滿的糖果或餅乾、屋檐下熱氣騰騰的酥塔或大蟹派。一堆堆配色鮮豔搶眼的尤尼堤亞產絹織品與耶魯姆輝銀工藝品。來自《天人》居住的東方島國，高貴的光是一塊碎片就能買下房子、散發七彩光芒的石頭。大大小小的瓶子裏裝滿了濃稠琥珀色液體，散發出甜蜜香氣。鼓鼓的麻袋在店門口的石板地上堆得像山一樣高。不知從哪飄來的燻肉香味刺激着唾腺。

一邊用力點頭、一邊要拿錢的菲諾把薪水袋一口氣倒過來，就在這瞬間——

但是，菲諾指着差點輾過她的龍車背影，似乎感到不可思議地提高音量說：

少女這麼誇下海口，這次真的抱着購物籃走近收銀臺。

菲諾憐惜地抱緊紙袋，忍不住呵呵笑出來。

勞爾不自覺地這麼提議，菲諾眼神飄匆地猶豫起來……不過，最後似乎還是下定決心地搖頭拒絕。

「勞爾勞爾，我問你……」

菲諾忽然喃喃開口。

「職業，魔……」

「來，這是本店的集點卡。不要弄丟喔。」

緊張得渾身僵硬的菲諾點頭回答勞爾的問題。

「職業，魔法道具店店員（工讀生），好了。」

「咦、啊，呃……那個……沒有……」

「總覺得終於有真實感了……老子就是這樣勞動的……！」

「啊，嗚……請、請幫我結……！」

「你還問我！你不明白自己的情況嗎！」

勞爾傻眼似地回答她。

「……好。」

「7、798GOLD吧！」

「欸，勞爾！你不覺得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嗎！」

菲諾拿着老闆娘從抽屜卻出的紙和筆，緊靠着收銀臺。勞爾也探頭看着她寫。

「……可是這種資料是不可以造假的喔？」

菲諾儘管口才不好，但還是拼命努力說明。她口氣激昂、滔滔不絕地說着，同時仰望着勞爾。

「難得出門，就去市集看看好了！」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不過幸好最後有買到。」

工作、賺錢、買東西……在勞爾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至今從來不曾深入思考其中含意。但是，如今他體會到，現在的豐富物質生活，就是從每個人爲自己工作開始，聚沙成塔地建立起來的。一旦發覺這點以後……勞爾便開始覺得菲諾說得沒錯，那的確是非常了不起。

……魔人還是一樣蠢到家，教人再度感到絕望。勞爾忍不住從旁把筆搶走。

「真是的！你還不懂嗎！……來，你看！」

「老子我工作並不是爲了別人……雖然只要客人滿意，老子也會很高興，但是老子的目的純粹是爲了賺取生存所需的金錢，工作是爲了自己。我想大家一定也都一樣。不管是勞爾、店長、還是剛剛的老闆娘全都一樣！」

唉，算了——勞爾在心裏這麼嘀咕，拿菲諾沒轍的開口說：

「喂，別走丟了。要好好跟……」

勞爾的話說到一半，就這麼中斷了。

奪走勞爾目光的，是偶然路過的一家攤販。屋檐高掛着武器商的金屬招牌，鋪了布的展示架上展示了好幾把劍，就是其中一把劍吸引住勞爾的視線。

「亞普利亞的i系列，而且還是暢銷的3rd型……！」

拔出劍鞘的劍身彷彿閃耀光輝。尺寸長寬適中，看起來非常合手。引人注目的漆黑劍柄超級帥氣，劍鞘右下刻着缺月圖案商標當作重點裝飾也很酷……亞普利亞儘管已經因爲經濟不景氣倒閉，但過去便是以洗練設計與簡單實用爲招牌，與老字號的英培里爾公司同爲大多數勇者愛用的人氣廠商……以前勞爾還深信自己會成爲勇者的時候，爲了將來做準備，曾蒐集了大量武器防具型錄反覆翻閱，導致他對服飾品牌一無所知，卻唯獨對武器品牌如數家珍。

要是裝備了那把劍，想必非常威風吧……

勞爾想起店裏配備的那把實在不想稱爲武器的鈍劍，邊嘆氣邊看標價，不自覺瞠圓了眼睛。

——咦，十萬GOLD……！

這類專業級的劍需要承受得住《魔力強度》，因此鍛造相當費工。以前明明最少都要兩百萬GOLD起跳，也難怪武器公司會倒閉——勞爾莫名深刻體會到這點。

當然以勞爾的收入考量，十萬還是相當貴，不過硬要買也不是買不起。雖然如今已經當不成勇者，或許用不到劍，但勞爾覺得買把新劍也不錯。畢竟最近治安不好，還有前勇者要對菲諾下手……啊！

「菲諾！」

勞爾突然想起菲諾。他回過神來倉皇環視周圍，果然不出所料——

不知何時，菲諾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菲諾！」

勞爾的聲音一出口就立刻被人羣的喧囂吞沒。但是少年並沒有因此放棄，還是聲嘶力竭地大喊：

「菲諾！菲諾？」

勞爾着急地環視茫茫人海，尋找菲諾那頭銀髮與連帽外套。但是完全沒看到有那種特徵的少女。

邊走邊猜她可能是先走了的勞爾，一下覺得她大概在更前面的地方而前進……一下又擔心搞不好已經超過她而折返……勞爾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同樣的舉動，在市集不斷徘徊，不過還是到處都找不到菲諾。

隨着時間過去，勞爾一籌莫展，心裏愈發焦急。

「菲………」

「怎麼了，勞爾……你忘記老子我的臉了嗎？」

「來啦……張開嘴巴？」

看着菲諾一瞬間浮現絕望的表情，自言自語地嘀咕說「……算了，到時候再買就好」，勞爾不自覺仰望天空。

……那瞬間，勞爾總覺得非常不忍心，不禁流露出溫柔的眼神……店長，不過度寵愛是很值得敬佩，但是，這也未免太那個了……

「反正我今天本來就沒事，幫點忙是沒什麼……」

雖然因爲勞爾太客氣，只喫到餅皮而已。不過——

「……怎樣啦？這次你又發現什麼了？是熊？木頭雕的龍？還是能夠跟祖先對話的壺呢？」

……稍微一不留神，菲諾就買了一堆荒唐的東西。

「勞爾！原來你在那裏啊！」

在陳舊的公寓門前，菲諾笑着說：

在那瞬間——

「還有鴿子、麻雀等等……」

「可麗餅……」

「……很好喫耶。」

……最後，少女似乎輸給誘惑。她顯得戰戰兢兢，張口咬下還熱氣騰騰的可麗餅。

「………………」

一羣獐頭鼠目的武裝男子聚集在路旁，讓勞爾不自覺心驚肉跳。

他故意浮現不悅的表情隱藏住他的安心，同時一邊指責菲諾，一邊轉頭。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唔。」

……勞爾身旁忽然傳來一道小小聲的咕嚕叫。

——流瀉到肩膀的輕柔銀髮，與光滑的薔薇色臉頰。高雅的純白女用襯衫，領口彆着大蝴蝶結。裝飾着滿滿荷葉花邊的洋裝，襯托着細長纖弱的手腳。

「………………」

「……上面寫着效力只有三個月喔。」

勞爾瞥向身旁，只見菲諾神情認真，目不轉睛地看着可麗餅摺疊捲起。

在勞爾眼前開心微笑的人，是前所未見的纖纖弱質美少女……不對。

「咦？」

「……倒是你明明沒錢，之前都是喫什麼啊？」

勞爾驚慌失措地大叫，只見菲諾嘻嘻地笑了。

菲諾又停住了。

「……哪有，那件衣服怎麼看都不是防具。」

內心萌生的不安念頭轉眼間擴大。腦中接二連三浮現最糟的結果。勞爾再度深深吸氣，要甩掉這些念頭。

（插圖）

「……木雕熊擺飾，剛剛不是買過了嗎？」

勞爾一邊看不過去地叨唸一邊停下腳步時，一陣香味刺激他的鼻腔。

「……好棒……老子第一次喫到這種東西……勞爾……怎麼辦……！」

「？」

「……你買這麼多東西，不要緊嗎？」

萬一她不小心迷路走進人煙稀少的巷弄呢？萬一她突然被好幾個人團團包圍拉進暗巷呢？萬一她闖進奇怪的店家被人綁架呢？

「勞爾！你明明知道老子沒錢……！」

「你到底是買了什麼，怎麼會那麼多啊！」

勞爾總覺得頭好痛，不自覺按住額頭。

勞爾一瞬間無法理解菲諾的意圖。他抬起臉，映入眼簾的是在可麗餅另一邊雙眸發亮、穿着輕飄飄洋裝的可愛少女所露出的微笑。

「咦？喂，等一下！」

在人潮比較不擁擠的市集邊緣——

「勞爾……買東西好開心啊！」

勞爾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走近攤販。

「菲諾！你不要靠得那麼近……慢着，你是什麼時候……！」

「可是，那邊的叼着魚！太奸詐了！居然後來才擺那個出來，真是卑鄙！老子要重買！」

「……你的薪水已經花光了。」

從背後傳來的呼喊，讓勞爾感覺到肩膀的力量忽然放鬆下來。

「……沒關係啦，我請你。」

順着菲諾的視線看去，原來是綠色屋頂的可麗餅攤販。

「……你、你怎麼直接穿出來沒換掉啊！」

「！」

「欸，勞爾也喫喫看！這個叫可麗餅的，真的非常好喫喔！」

「……那麼，在下次發薪日以前，你打算怎麼過活呢？」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份可麗餅。」

在出於潛意識追問的勞爾面前，菲諾依然宛如置身夢境般輕聲說：

「咦！」

「嗚嗚。」勞爾冷靜地吐槽，讓菲諾爲之語塞。眼看勞爾就這麼毫不留情地走掉，菲諾無言地匆匆追上他。

儘管聽到勞爾輕聲說：「……畢竟我是前輩啊。」菲諾卻還是很猶豫的樣子。

只見——

……總覺得對很多事已經不抱期望了。就在勞爾不自覺垂下肩膀時，突然有東西遞到他面前。

「只喫麪包會營養不均衡吧。你放心，老子都有煮過再喫。因爲有那個什麼，禽流感？據說那種病最近很流行哪。怎麼樣，勞爾，老子每天都有看報紙……」

雖然還是一樣東張西望，但這次記得乖乖跟在勞爾旁邊的菲諾，突然大叫並停下腳步。

那名美少女——看樣子……似乎是菲諾……？少女一邊淘氣地這麼說，一邊抓住勞爾的手臂。

「咦……菲諾！」

「居然還幫忙設置殺蟲劑，勞爾果然是好人。這下可怕的惡魔就被封印了！哼哼，易如反掌……」

「……土司邊？」

——該怎麼說呢？菲諾的反應超出預料。

沒事的——勞爾這麼告訴自己。那傢伙也不是小孩子。看似那樣，其實意外地獨立、機靈，應該至少有辦法保護自己纔對……可是……

「勞爾………………！」

「勞爾……嗯……好好喫……！」

勞爾的吐槽似乎終於讓菲諾回過神來。只見菲諾眨了眨眼睛，握着可麗餅自豪地挺胸。

「不是那個問題！難怪最近早上特別安靜，原來就是你乾的好事啊啊啊啊！」

被拉住衣袖的勞爾停下腳步，面向菲諾指的方向……片刻以後，勞爾靜靜問她：

……勞爾猶豫了很久，最後惶恐地從邊邊皎了一小口看看。

「菲諾！……真是的，那是我要說的話吧！你以爲我找你找多久了……」

「店長！難、難道是店長親手做的便當嗎！」

那瞬間——

菲諾笑容燦爛，眼神彷彿充滿期待。

在鐵板上薄薄攤開的麪糊轉眼間變色，在小販手中俐落地翻面。正中央放上一小塊奶油，等到奶油融化成濃郁的金黃色，再撒下閃閃發光的砂糖粒。最後擠上的檸檬汁散發鮮活香氣。

菲諾抱着勞爾，就這麼用臉頰磨蹭他的上臂，很幸福地眯起眼睛。依偎着勞爾的少女毫無防備的頸項，以及宛如甜牛奶的香味……一陣渾身發癢般的感覺竄過背脊，讓勞爾忍不住提高嗓門說：

——菲諾以憨到極點的呆樣頓時僵住了。

由於魔法道具技術發達，導致王都與邊境有着嚴重的文明落差。就像艾莉之前說的那樣，近十年人口膨脹數倍的王都，因爲魔界崩壞引發的經濟不景氣，導致治安徹底惡化。市集周邊雖然不像王都外緣的新興貧民窟那麼危險，卻也絕對稱不上是安全場所……何況還有人要對菲諾不利。

「哈、哈、哈！你放心！薪水剛好花光！別小看老子的計算能力！」

「老子進店家逛的時候，突然被店裏的小姐拉到裏面換上這件衣服。怎麼樣？好看嗎？」

「食物的話……店長……會給老子……」

……然後就這麼說不出話了。

露出疑惑表情放開勞爾的少女，怔愣地看着自己雙手提的好幾個袋子，半晌以後，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份可麗餅的確超美味的。

「土司……邊……」

「啊，勞爾，你看那個！瞧，就是那個！」

……真是的。

「奇怪，你不知道嗎？『武器或防具要是買了不裝備，就沒意義了』，這麼有名的諺語你竟然沒聽過！」

「喔！老子買了這件衣服、木雕熊擺飾、項鍊、小芥子木偶、壺、還有印章……啊，對了，老子還買了錢包！你看！這是用野槌蛇的皮做的，能夠儲存幸運的黃金錢包！」

菲諾握緊可麗餅，緩緩地仰望勞爾。

「嗯……裝了滿滿一大垃圾袋……老子每天都喫那個……」

不料——

少女雙脣間發出參雜吐息的陶醉聲音。臉頰因爲受不了未知的快感而潮紅，迷濛眼眸彷彿要訴說什麼般望着勞爾。因爲她的表情實在太過撩人，勞爾不禁用冷淡話語隱藏害羞。

「嗯？」

「唔……！」

菲諾頓時驚訝地眨了眨大眼睛。勞爾從小販手上接過包好的可麗餅遞給少女，而少女依然一臉不知所措地提高音量說：

勞爾像在辯解般小聲說完，菲諾突然開口：

「勞爾…………你閉上眼睛。」

「咦？」

「閉上就對了，快點！」

「咦……啊……！」

勞爾一乖乖閉上眼睛，就感覺到少女伴隨衣物摩擦聲動了起來……等到思考終於跟上時，勞爾暗暗心驚。

這……該不會是……不對，怎麼可能……可是……

感覺到少女緩緩靠近，勞爾的心跳自然加速。他想像少女雙脣溫熱柔軟的觸感，不自覺緊張地吞口水，就在這瞬間——

——有東西塞進勞爾手裏。

「……？」

……總覺得觸感跟想像的不一樣。勞爾睜開眼睛，便發現手心擺着小小的紙袋。他不禁抬起臉，只見菲諾略顯得意地微笑。

「這是老子剛剛在市集找到的。」

菲諾一邊說，一邊靦腆地眯起了大大的蒼藍眼眸。

「……勞爾不是建議老子買點東西當作紀念嗎？所以這個給你。老子真的常常受你照顧……」

不，我說的是買給你自己作紀念的意思……

勞爾想要這麼說，可是不知爲何卻無法化爲話語。

那是彷彿從胸口深處湧現的溫暖感覺。感情的漣漪在體內盪漾，讓指尖麻痹。在完全說不出話的勞爾面前，菲諾害羞似地開口：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又是便宜貨。不過保證是真品喔？沒想到那種地方居然會賣這種稀有道具……總之……希望那個……能夠成爲紀念……」

「菲諾……你……！」

「……勞爾，你打開看看吧？」

「這是哪門子紀念啦！倒是這真的擺脫不掉啊，可惡！」

「這在魔界可是非常受歡迎的道具喔！有了它，你也會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哎呀，沒想到這會流入人界！」

「喔，因爲那是受詛咒的道具。」

在神情疑惑的勞爾面前，身穿荷葉花邊洋裝的菲諾充滿自信地回答：

在菲諾催促下，勞爾壓抑住心急，打開紙袋。

勞爾得到了稀有道具——受詛咒的吊飾（內含即將成功時反而被魔王打倒的勇者毛髮）。

勞爾因爲內心過於動搖而發出奇怪的聲音，菲諾不以爲意地公佈答案。

「喔，好……！」

下一瞬間，他不自覺輕聲說了——

「一旦裝備以後就離不開身上了。我想或許會成爲很好的紀念。」

勞爾扯開嗓門大叫，菲諾得意地哼哼笑。

「你這個白癡魔人————！」

「這是內含即將成功時反而被魔王打倒的勇者毛髮的吊飾！」

「……咦，這是什麼？」

從紙袋滾出來的那樣東西，雖然不清楚是什麼玩意兒，但一看就覺得很不吉利。整體佈滿詭譎恐怖雕刻的黑色金屬塊上，長出好幾根張牙舞爪的荊棘，一部分還垂掛着紅如鮮血的鎖鏈。

「不許流通這種東西！你們留着自己消費啦！看我的！」

「哈、哈、哈！你喜歡這個禮物就好！」

「什麼鬼吊飾！」

就這樣……

「呵呵！保證你聽完會大喫一驚！」

「等一下，這怎麼甩不掉！」

勞爾猝然舉起手，擺出漂亮的投擲姿勢要將手中的物體扔向牆壁，然而卻發覺驚愕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