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記得注意總部員工拿來的可疑商品」

「歡迎光……」

正在收銀臺內檢查進貨單的勞爾感覺到有客人上門，立刻抬起臉應對。但他一看到進來的人，就整個人僵住了。

「……對客人露出那種表情對嗎？勞爾·崔瑟。」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件白得刺眼的細肩帶小可愛。一走近收銀臺就大發議論指正勞爾的，是個金髮如瀑布般流瀉、威風凜凜的美少女。

「……你來做什麼啦？」

——艾莉·歐爾提尼特，外號《滿貫王艾莉》。她是以前在勇者補習班時跟勞爾爭奪第一名寶座的少女。

……就在一星期前，偶然來到店裏買魔法錄音帶的她任性地對勞爾感到失望，說完想說的話就走人，勞爾對那件事還沒釋懷。

「……總不會是來觀摩前競爭對手打收銀機的吧！」

於是勞爾口氣自然變得尖刻，不過艾莉忽然聳聳肩。

「你言重了。我只是來買東西罷了……不過像這樣，以客人身份看你對我採取低姿態，感覺也不賴呢。」

「我倒想問你……」

看艾莉在收銀臺前得意地眯起眼睛，勞爾忽然想問從之前就很在意的問題：

「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咦？」

「你本來也立志當個勇者吧？結果你現在到底在哪上班？」

「啊，這個嘛……」

少女似乎沒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般倒抽一口氣，半晌以後，她迅速別開那雙深色眼眸。

「……我、我在保全公司上班喔。」

「保全公司！真真真、真的假的！」

勞爾不自覺像鸚鵡一樣重複對方的話，只見艾莉戰戰兢兢地點頭。

「你絕對是故意這麼說的吧————！」

……頓時，勞爾的表情又再度凍結了。

「勞爾——！這件商品要放哪裏纔對——？」

基爾意外的反應，讓勞爾不自覺看向魔人。只見菲諾張大嘴巴看着基爾，臉上還是一臉呆樣……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然而……

「……怪人。」

「啊，不是的，菲諾，這個人不是……」

「……沒拿商品……看起來非常生氣……而且勞爾的表情比平常更加悲慘……依我看，你這傢伙，是來客訴的吧！？」

「喂！」

「哦哦，換句話說就是大本營嗎？也就是說，總部就像是魔王城對吧！」

「……所以，馬上就來個人面談吧。我會好好教你如何服務顧客。在密室裏，就你跟我兩個人，貼身指導。」

「嗯？這是怎樣？」

「……這個人是基爾先生！是我們公司總部的人！」

「爲什麼有必要打倒魔人呢？如今就算打倒那些傢伙，也得不到任何人稱許，更拿不到半毛補助金了喔？而且……」

——飄逸銀髮順臉頰流瀉而下，蒼藍杏眼純真無邪。

「……勞爾。」

勞爾注意到一項事實，並且爲之感到戰慄。菲諾不是普通魔人。她繼承魔王的血脈，而魔王正是艾莉所憎恨的魔人的幕後黑手、萬惡的根源。

兩人這麼嘀咕，同時將視線轉向此時進來店裏的男子。

「…………」

「呵、呵、呵！客訴嗎……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遇到了……但是，看來似乎沒有傳聞那麼厲害。像你這種貨色，繼承魔王之血的老子我一個人就夠——喂、勞爾！你幹什麼！快放開！」

「不，但是……總之，先不說這個。」

被勞爾抓住領子而使勁掙扎的菲諾，不久便小聲說着「什麼啊，原來是這樣」，朝收銀臺前驚慌的艾莉緩緩伸出手。

「我——」

「唔！喂，勞爾，老子我沒生病喔！話說回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差不多快到祭祀的季節了！勞爾你知道嗎？在魔界，會在邪神的祭壇，把活生生魔物的血……」

……在拼命幫菲諾說好話、講到都語無倫次了的勞爾面前，基爾陷入沉默，目不轉睛地俯視菲諾。

菲諾點頭以後，重新面向基爾。她手叉腰，高傲地瞪着比她高三個頭的基爾。

艾莉是認真的……印象中她在補習班時就跟其他人抱持着不同的決心，說穿了就是跟周遭格格不入，但她是真心打算消滅魔人。要是被她知道我們店裏僱用魔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應該說……

「咦……」

「嗚哇……好好喔……！」

「你不知道魔人究竟是多麼窮兇極惡的生物嗎！你知道那羣殘忍卑劣的魔人至今對人類做了什麼嗎……！」

不知道爲什麼……

「原來如此，我懂了！」

「我、我去看我要的商品了！」

儘管勞爾慌忙否定，但菲諾根本不聽別人講話。只見菲諾浮現邪惡的笑容雙手環胸，氣勢十足地笑着說道：

……救命啊～～總覺得我快哭了。

勞爾事到如今纔想起補習班時代略有耳聞的傳聞，背脊打了寒顫。

「——如今勇者制度已經廢止，不能期望國家援助，我擁有的時間和金錢也完全不夠用來打倒魔人……那些傢伙還沒全滅。明明得儘快打倒纔行的……」

基爾推了推眼鏡，仍然以淡淡的口氣直接說道。

慢了幾拍以後，勞爾浮現跟平常的營業用笑容不太一樣、像是陪笑般的笑意，輕輕點頭。

「真不愧是『滿貫王』……！竟然連求職冰河期都克服了，我真的要尊敬你了！」

「……勞爾先生，這孩子是？」

「咦！客訴……你是說我嗎？」

「長得很可愛嘛……！」

「哦……還真是少見的風俗。我是艾莉·歐爾提尼特。菲諾小姐，你老家在哪裏呢？」

「我不會原諒魔人。絕對不會。我要消滅魔人，一隻都不留。魔人是我的……不對，是人類的敵人。」

「啊，店長今天休假。副店長則是正在休息，請問要怎麼處理？要我叫副店長過來嗎？」

艾莉面對勞爾的欣羨眼光，表情卻忽然嚴肅起來，她浮現出憂愁的眼神，撩起一頭金髮。

一聲伴隨着衝擊響徹收銀臺的聲響，嚇得勞爾的心臟縮成一團。

「我……這……」

「啊，你好，基爾先生，辛苦了。」

「也、也沒你說的那麼厲害啦！…………不過，我得更努力纔行。」

基爾的聲音，讓勞爾赫然回過神來。只見基爾低聲喊着「嘿咻」，將大箱子放到收銀臺上，再度面向菲諾。

「少裝傻！我在員工手冊上看過！客訴是非常可怕的！最可怕的地方在於，要是處理不好，不光是分店完蛋，似乎連公司都會倒閉……！」

「總覺得勞爾的臉色又變得不太好看了……這次是真的來客訴的嗎？」

艾莉也跟兩人一樣幾乎同時抬起臉，同時吸氣，同時開口。

勞爾慌忙把嘴湊近菲諾耳邊，壓低聲音向他說明。

雷歐史塔德公司總部，店鋪支援課課長——基爾·布蘭德。店鋪支援課基本上就像是負責打雜的，但業務包含改善店鋪問題及指導店員。

……在這令人絕望的時間點，一個人影回來了。

勞爾感覺有人在扯自己的袖子，於是轉過臉，眼前的菲諾露出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的胸前緊緊抱着裝有魔法緞帶的盒子——

「呣……就算你是新人，又是工讀生，但剛纔的言行果然還是不符合本公司要求。無論你長得再可愛，這都是兩回事。」

「我們店是連鎖商店，所以還有好幾家相同的店……總部就是統括這些店的單位啦。」

「那、那個，她是新來的工讀生，叫作菲諾，目前還在訓練期間，若有任何缺失還請……呃……雖、雖然她看起來冒冒失失的，不過她的結帳表現無可挑剔……！」

「……！」

艾莉一說完，就快步走向店內深處。兩人目送着少女，最後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覦。

——對了，我記得艾莉的家人被魔人……

特徵是色澤黯淡的金髮與圓框眼鏡，年紀約介於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這名喚作基爾的高大男子敷衍了事地打過招呼以後，抱着大紙箱環視店內，似乎在找東西。

「——！」

「抱歉誤會了，原來這位客人是勞爾的朋友！老子我是菲諾·布拉德史東。請多指教哪，人類！」

「你也辛苦了。店長在嗎？」

「那、那是……這傢伙不知道該說是有病，還是處於青春期常有的精神狀態，也就是她正值中二病的年紀啦，請你諒解！」

出場一向不看氣氛的銀髮魔人望向隔着收銀臺對峙的兩人，最後警覺地繃起臉，似乎提高警戒而連連倒退。

「你們兩個……」

「啊，沒有啦——這是、這是那個……這傢伙家鄉的方言啦！不是有人打招呼會說『嗨，兄弟！』嗯？就跟那個一樣！」

「說穿了就是完全是我的菜。雖然像賽雅拉店長那樣的正統派美少女也不錯，不過這樣率性的女孩也實在令人難以取捨。」

「認識的人……」

勞爾狗急跳牆地這麼解釋，艾莉聽了似乎信以爲真的點點頭。

「你叫艾莉嗎？真是個好名字！老子我老家在魔……呣唔！呣唔唔！」

少女傾注在那股氣魄之中的決心，堅定得近乎悲愴。

在被懾人氣勢嚇得顫慄不已的勞爾面前，艾莉靜靜地垂下了熊熊燃燒的眼眸。片刻以後，她沉重地開口：

艾莉稍微繃緊表情，正要開口時，勞爾和菲諾卻冷不防抬起臉。察覺有人打開店門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吸氣，從丹田發出宏亮的聲音——

沒錯。就在勞爾要說出想法的瞬間——

現在重新再看才發現，使用洗髮精改善了毛燥髮質的菲諾，不知何時外表變得人模人樣，簡直判若兩人。雖然言行舉止還是一樣糟糕，但是像這樣穿上充滿女孩味的制服以後，看起來倒像令人驚豔的美少女……

勞爾實在太羨慕了，不禁從收銀臺探出上半身。如果是在保全公司上班，就可以活用當初爲了當勇者而練就的技能。至少，比當魔法商店店員要來的學以致用多了……不過當初勞爾開始找工作時，那個領域的職缺就已經被前勇者填滿，根本沒有補習班畢業生出場的份。

「總部？」

「……咦……這個嘛，差不多就是這樣沒錯。」

「咦？」

「可愛……？」

「這女孩剛剛好像說了魔王之血什麼的……」

「摩、摩介村對吧！印象中是北方的邊境村落！」

試着聊聊以後，或許會發現他們原來是一羣認真善良的傢伙喔！雖然或許有點性格古怪、不諳世事……

……基爾依然抱着箱子，表情嚴肅地問道，因爲他的聲調實在過於平板，勞爾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她那番話聽起來似乎焦慮不堪，勞爾疑惑地驚呼。

……也就是說，菲諾這種放肆的言行非常不妙，要是一個弄不好，就算菲諾被當場開除，或是店長因爲管理不當而連帶遭到處分也不奇怪。

勞爾與菲諾喊完以後，從兩側疑惑地看着艾莉，只見金髮少女驚覺不對而羞紅了臉，下一瞬間，她粗魯地轉身背對收銀臺。

在這令人絕望的難堪情境中——

「人……類？」

「呃、對呀……你也知道，王都過度集中發展，原本就已經造成社會問題了，再加上現在經濟不景氣，犯罪率也增加了吧？害我每天都忙得要命。不過，工作很有成就感，而且薪水及員工保險等待遇也不錯，我是很滿足啦……感覺就像是民間的勇者吧。」

「啊啊啊啊啊這位是我認識的人！是認識的人來買東西！並不是來客訴的！所以你先冷靜下來！」

只見一拳捶向收銀臺的艾莉維持這個姿勢，拳頭因憤怒而顫抖，用力瞪着勞爾。

「簡單說，就是幹部親赴前線視察吧？千里迢迢過來，辛苦你了！不過你居然還帶伴手禮來給我們這些下屬，真是優秀的男人！我欣賞你禮賢下士的態度！不過裏面是什麼？我超好奇的！」

「……她是怎樣？」

「歡……！」

「原來不在啊。那就不用了。之後請代我向副店長問好——如果你還記得的話。不如說怎樣都沒差啦。」

最後他將視線移向勞爾，緩緩開口道：

「「歡迎光臨！」」

「咦？喔，好……」

「……基爾先生，我要通知監察室長喔？」

「那麼，就來進入正題吧。」

聽到勞爾的話，基爾高竿地轉換話題了。他指着剛剛擺在收銀臺的箱子，神色自若地開口：

「我拿新商品的展示品過來了，請你們把這個擺在賣場。」

「……那是什麼？」

「這是魔法空氣清淨器。」

基爾徹底無視勞爾依然帶刺的口氣，爽快地回答。

「價格也非常實惠，肯定會賣翻喔。這是商品課的麥亞女士今天早上強力推薦的商品。」

「喔……這樣啊……」

勞爾隨便應幾聲。同時讀取箱子下半部的魔法條碼意思意思一下，但是一看到收銀機熒幕顯示的商品資訊，立刻瞠圓了眼睛。

「等一下，進貨價怎麼會這麼便宜？基爾先生，這個真的沒問題嗎？而且是完全沒聽過的廠商……」

「沒問題啦。廠商也不至於做出太奇怪的東西嘛。」

「可是，之前麥亞小姐向瀕臨破產的奇怪廠商進貨的魔法乾燥器不是糟透了嗎？就是會害衣服嚴重縮水的那臺。那次爲了應付客人的客訴，搞得人仰馬翻……」

「唉呀，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差不多該去下一間店了。」

「啊，慢着！」

「賣場佈置完成以後，記得用MIT網路傳照片報告。菲諾小姐，下次再個人面談吧。那麼，我告辭了——！」

總部的人輕輕舉起手道別，不由分說地離去。等到發覺時，那個身影已經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

勞爾啞口無言半晌，最後看向收銀臺，望着留在那裏的大箱子嘆氣。把這麼佔空間的東西放在收銀臺會妨礙結帳吧，真受不了。總部的人就是這副德性……勞爾一臉彷彿精神透支般的表情，重新抱起箱子。

可惡！勞爾咬牙切齒。副店長或許拔掉對講機，在二樓的休息室睡起午覺了。

「好強，真不愧是《滿貫王》……」

在反射性倒退的勞爾面前，菲諾彷彿疑問被解開般用力點頭。

一向強悍的眼眸甚至浮現薄薄淚光。少女扭動着被《手》覆蓋的身體，雙脣間傳出惱人的呻吟。

喀的一聲低沉聲響響起。

菲諾瞥了失控的空氣清淨器一眼，傷腦筋地小聲說：

由ME一一手工建構的魔法結構文，難免會發生人爲失誤。那類異常魔法結構文有時會帶給道具難以想像的效果，因此凡是魔法道具都必須要做嚴格的檢查，就算是魔法手電筒這種廉價商品也一樣，然而即使經過重重把關，還是會有漏網之魚流入市面……

「欸，勞爾……」

「唔、放開我！可惡！我叫你放開！」

在不自覺發出慘叫的勞爾面前——

勞爾大聲吐槽，但是他的手心已經冒出冷汗。

「天啊，不要！」

「瞭解！」

究竟要以怎樣的方式鑽進衣服底下的哪個部位，纔會弄出那種表情或聲音啊……可惡！前方的《手》真礙事，看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弄……不對，我在幹什麼啊！

雖然我沒掛牌子出來的確也有疏失！——不對，誰跟你說這個！

「……原來如此。」

在正要衝過去救人的勞爾眼前，艾莉以驚人的反應速度拍掉《魔女之手》。她有驚無險地閃過《手》的襲擊，鑽到對側使出手刀，一擊就將《手》毫不留情地打落在地。

「啊啊，對喔！」

「菲諾！」

「糟了，勞爾！」

菲諾往後跳開，換長尺被抓住，隨即被纏繞不清的《魔女之手》漩渦吞沒。但是，還來不及喘口氣，《手》就再度逼近少女。這次是好幾雙《手》同時襲來——

菲諾指着放在地上的空氣清淨器向勞爾報告：

不管等多久，休息中的副店長都沒有任何回應。

……這名少女在奇妙的地方很一板一眼。

無數的《手》隔着輕飄飄的布料纏繞艾莉的肢體，陷進柔軟的肌膚。但幸好似乎還能呼吸。

從本體前後方孔湧出的《手》蜿蜒扭動，有如漆黑的蛇般滑溜。

現在是平日午間的超悠閒時段。店內放眼看去，稱得上客人的，就只有在魔法生活雜貨區徘徊的艾莉而已。雖然測試展示品通常是關店以後的工作……不過照現在這個狀況，就算進行稍微費工夫一點的作業也沒問題吧？

這時菲諾興致勃勃地凝視着勞爾搬走的箱子，嘴裏發出感嘆：

「怎樣啦？不會動嗎？」

「不過沒買半樣東西也不太好意思，今天我就先買這樣……」

「這、這樣看起來像沒事嗎！」

勞爾喊着她的名字並衝過去，但已經太遲了。

「可是冒出一堆東西，哪有辦法隨便靠近……」

『老子去休息室看看！』

——從空氣清淨器里長出無數只《手》。

聽到菲諾的央求，勞爾搔搔頭看向賣場。

「副店長～～～～～～！」

「勞爾·崔瑟！」

「並沒有。這東西纔沒有那麼厲害，又不能防止公害。而且適用三坪以下空間，要拯救店長室就已經很勉強了。」

（插圖）

「菲諾，快關掉！快點！」

「呀……討厭！這是怎樣，居然鑽進衣服裏面！」

『副店長！副店長！發生緊急情況！』

「……啊？」

「話說回來，既然收銀臺不能使用，好歹要掛個暫停結帳的牌子呀！要是客人出事該怎麼辦！你這樣還有臉叫專業店員嗎！」

「欸，勞爾！既然是展示品，應該可以啓動吧？老子想試用看看！」

菲諾瞪着說明書半晌，最後表情慎重，戰戰兢兢地朝一顆按鈕伸出手。

「不是……」

艾莉一確認勞爾的身影，就立刻衝到他所在的二號收銀臺，探身越過檯面憤怒地大吼：

儘管勞爾揭露了殘酷無情的現實，但是菲諾眼中的好奇心依然沒有消失。

一陣急促吵雜的腳步聲傳來，勞爾面向腳步聲方向，只見菲諾從後場門口跌跌撞撞地衝出來。

「就算你叫我關掉……」

「！」

糟了！勞爾不自覺咂舌。他在這一刻之前都忘了艾莉——客人的存在！

勞爾的聲音讓艾莉喫驚地轉頭，不過卻太遲了。《手》趁機環繞，轉眼間爬上艾莉的身體，纏向純白細肩帶小可愛包覆的胸口。

「不、不要強人所難啦！」

「最好是啦！」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總之你快逃出店……小心後面！」

「《魔女之手》……」

「副店長不在！他留字條說他去喫午餐了！」

那些《手》從上臂繞到肩膀，從腰纏到大腿。艾莉的肢體轉眼間就被纏住，在下一瞬間被高高抬到收銀臺上方。

「手邊又沒有魔法道具，難道你要我用這支魔法牙刷的替換刷頭戰鬥嗎？而且這又還沒結帳！」

一隻《手》伸到了少女背後。

無數的《手》就像是要跟艾莉握手一樣，伸向在中央收銀臺放置商品、等着要結帳的艾莉的手。勞爾立刻伸手阻擋，卻暗叫不妙。不行！手不夠長！艾莉會被吞沒——

他手上的進貨單不自覺地掉了滿地。

「不是！是發生了緊急情況……！」

然後——

「可惡！」

「這是什麼鬼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扭來扭去的噁心黑色物體，是你們家店員嗎！」

『副店長？副店長！』

雖然這是勞爾第一次親眼目睹，但是不會錯，這是魔法結構文迴圈錯誤所引發的典型魔法道具失控模式……這玩意兒是問題道具！

菲諾聽到勞爾的話，似乎也做出相同結論。她朝對講機飛快說完，就轉身衝向後場，勞爾只說了句『拜託了！』，又重新跟已經化爲一堆《手》的空氣清淨器對峙。

但菲諾也沒有站着發呆。她發揮魔人特有的身體能力閃避那些《手》，一突破包圍就立刻蹬地高高跳起，降落在稍遠處。好，做得很好！

艾莉那句話讓勞爾受到各種衝擊，在他面前，艾莉扭動着上半身抵抗。

「勞爾，謝啦！」

確認菲諾順利躲到《手》的勢力圈外避難以後，勞爾也一邊退後，一邊伸出顫抖的手按下對講機開關：

勞爾朝着別在領口的小麥克風尖聲大叫。

勞爾大聲表示疑惑，面向菲諾所指的方向……然後——

「……按下開關以後，從裏面冒出不知名的東西。」

就在此時——

裏面是人小約一人環抱的白色四方形道具。上半部前後都開着方孔。頂端排列着各種顏色的按鈕。

「唔，喂！艾莉！艾莉！可惡……！」

「也就是清潔髒空氣的道具嗎？人類果然厲害。居然能在商店買到促進世界和平的道具！」

艾莉尖叫的同時要甩開那隻《手》，但還來不及重整態勢，又有好幾只《手》襲來。

「喂！你沒事吧？」

「你、你說什麼！」

「天啊，住手，笨蛋！不要！就說了不可以！呀啊——！」

然而……

『道具失控，出現《魔女之手》……！抱歉打擾你休息，請你立刻回來！』

菲諾開心地大聲說完以後，馬上動手打開箱子。她在繼續整理進貨單的勞爾腳邊，俐落地拆掉包裹。

「喂！你是現役傭兵吧！你就不能自行掙脫嗎？」

「……算了，反正早做完早輕鬆。好，你可以動手。」

艾莉俯視着姑且問問的勞爾，痛苦地呻吟。

「艾莉！」

「就是像這樣去除空氣中的不潔成分嗎？人類果然厲……」

勞爾咂舌的同時，這次連同筆筒一把抓起了收銀臺上的文具，然後單手握住看起來攻擊力最高的剪刀當作武器。

「空氣清淨器……」

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成團《手》之中，冷不防飛出一隻《手》，纏住菲諾的腳踝。勞爾立刻從收銀臺的筆筒抓起長尺，丟向《手》的前方。

突然被點到名字的勞爾停下手，看向腳邊的菲諾。

勞爾一靠近要救艾莉，就差點被意圖牽制他的《手》絆倒，於是慌忙退後。

但是……

從收銀臺另一邊傳來少女帶刺的說話聲。

「咦？喂！你爲什麼會吐槽那件事！」

這時，艾莉發出跟先前不同聲調的尖叫。

「雖然號稱是專門店，商品卻不怎麼齊全呢……」

衝進賣場的菲諾喫驚地倒抽一口氣。

「艾莉她……客人有危險……！」

菲諾這麼大叫着，隨即眯起蒼藍眼眸。

勞爾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着急地大喊：

「唔、喂，笨蛋！你在想什……！」

「——得救她纔行！」

但是——

下一瞬間，嬌小的少女蹬地發出一聲輕快聲響，縱身躍向成團蠢動的《魔女之手》。

「菲諾！」

漆黑的《手》立刻困住菲諾，層層纏住細瘦的手腳。但菲諾的手還是抓到了艾莉的手。

「唔……你、你在做什麼呀？」

看到少女自願跳進大量蠢動的《手》之中，艾莉投以困惑的目光。但是，菲諾注視着艾莉的眼眸卻沒有半點迷惘。

「手冊上說，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保護客人！」

「可是，你也被抓住不就沒意義了！」

「沒問題！」

「哪裏沒問題！你看你也被纏得緊緊的！」

「……雖然有點不舒服……唔……不要緊……！」

儘管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被《手》纏住，但菲諾還是拼命伸長手，要設法捉住纏繞艾莉的其中一隻《手》。一探觸到那隻《手》的前端，菲諾就驅策着不自由的身體，急着將那隻《手》從艾莉身上拉開。

「我絕對會救你！絕對……唔……絕對……嗯……！」

她的臉頰稍微泛紅。菲諾的表情就好像在忍受煎熬般痛苦。眼看又有一隻《手》緩緩地爬上少女的大腿……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眼前那些飄匆不定的黑色之《手》瞬間消滅了。

「雖然魔力只比一般人高一點點，而且跟ME不一樣，碰不到魔法領域，不過姑且算是會魔法啦！」

勞爾拖着疲憊步伐穿過差不多要熄燈的建築物之間，拎着貼滿降價標籤的三明治紙袋走在回家路上，嘴裏不由得發出嘆息。

「菲諾！」

「不行。你退下。」

艾莉口氣冷淡地損了勞爾一番，從地上爬起來。本來瞠圓眼睛看着勞爾手中發光的劍看得入迷的菲諾，這時也驚覺而站起身來。

「……《魔力增強》！」

因爲實在誇得太過火，害他臉都爲之發燙。少女的憧憬眼神教人很不自在，結果勞爾不禁帶點謙虛意味地開口說：

「……什麼嘛，那不是菲諾嗎？」

「連一流魔法師都需要花上幾分鐘的《魔法迴路》，你短短几秒就完成了，明明就是變態！」

她漲紅了臉，興奮地提高聲調。少女抓着勞爾的衣服，眼眸閃閃發亮，讚美既直接又大方。

同時，纏住身體的噁心觸感急速消失。少女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就突然陷入無重力狀態往下掉落，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氣。

『嗚哇，這是什麼啊！這個魔法結構文，簡直就是喝醉的ME閉着眼睛用左手寫出來的東西。本來《魔女之手》這種東西，就連之前當ME的我都只看過兩次而已……這玩意兒簡直可以說是頂着空氣清淨器之名的兵器了，應該趕快依據MPL法舉發這間廠商。』

他把帽子戴得很低，身上穿着立領雙排扣風衣。

勞爾點頭，重新握好發光的劍掩護兩人。

只見菲諾穿過勞爾身旁，跪在空氣清淨器本體上。空氣清淨器依然不斷吐出新的《手》，但她一邊擠開那些《手》，一邊伸長手臂，就在少女碰到一顆紅色按鈕的瞬間——

「這、這個嘛，是總部的……」

「不是的。」

「嗯？」

「唔……」

「勞爾！」

雖然勞爾對《魔法迴路》很有自信，不僅從小練習，還下了很多獨到的工夫，但是光憑勞爾僅有的15KB魔力，實在沒有充分發揮《魔法迴路》威力的可能。就算將《魔力強度》調整到極限，也只能再燒斷那些《手》三次。要是像只無頭蒼蠅般進攻，勝算大概不太高。

「總部？難道是鬍子經理來了嗎？還是陰險虐待狂四眼田雞？」

那瞬間——

「算是啦！」

勞爾的感官，徹底和這個世界失去連結。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下一秒，圍裙少年跳到兩人前方，而那些《手》一碰到少年揮動的閃耀刀身，頓時宛如蒸發般逐漸消滅。

「你還記得說明書的內容吧？我來清掉那些《手》，你去關掉開關！」

「咦……！」

「《魔力增強》！3000A！」

「你、你在耍什麼帥啊！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從後面！」

「勞爾，原來你會用魔法嗎？」

那一瞬間——

人影正好經過路燈下。那瞬間，勞爾不自覺脫口說出：

「成、成功了……」

因爲人類的魔力壓太低，無法克服大氣的魔力阻力。爲了施放、維繫魔力，就需要魔力傳導性高的媒介。勞爾奮力打開用具櫃，不耐煩地撥開那堆頓時有如雪崩般倒下的掃把或畚箕，尋找某樣東西……找到了！

「嗯——唉唷唉唷，現在是怎麼啦——？」

「沒有別把劍了嗎？……勞爾·崔瑟，我也來助陣！」

在嘴巴不饒人的副店長面前，勞爾深深嘆氣。

菲諾抬頭看着勞爾，搖搖頭表示遺憾。

「《魔力減弱》……對不起啦！」

這時……勞爾好像感覺到一股視線。他漫不經心地轉頭，就保持這個姿勢僵住了。

勞爾稍微吸口氣，眯起眼睛，集中精神。

少女們不自覺抱在一起，互相依偎地墜落。在兩人前方，新的《魔女之手》正張牙舞爪，尋求犧牲者……但是——

這次兩名少女終於清楚理解發生什麼事，同時大叫：

勞爾終於安心而全身放鬆，不自覺當場腳軟。

那把店內用的保全配備不僅看來像便宜貨，還到處生鏽，恐怕已經有好幾年都沒有保養……不過還是比尺要好多了。

勞爾忽然拾起臉。

艾莉站到勞爾身旁這麼要求，但是勞爾搖搖頭。

「太厲害了！」

「瞭解！」

「勞爾你真厲害！真的是帥斃了！教人心動！勞爾！你這個人真的好厲害啊！」

「「副店長！」」

在如此回答的勞爾背後，艾莉小聲嘀咕。

勞爾一抬起臉就立刻轉身離開的那個身影，給人一種很不好的感覺。但是，就在勞爾要站起來的瞬間——

「哈哈，謝謝誇獎！」

這麼晚的時間，卻有人影匆匆橫越街道。

「沒、沒什麼啦……」

「……咦，這片慘狀是怎麼回事？我去喫漢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勞爾喫驚地重新面向前方，眼前是不知何時衝過來的菲諾，臉上帶着欣喜若狂的笑容。

流過《魔法迴路》的魔力，使手中的劍發出更強烈的光輝。

「我幾乎兩年沒用魔法了……倒是菲諾你啊～～連半點勝算都沒有的話，就不要衝過去啦！那已經超出魯莽的程度了！」

「……真是的，總部拿來的商品都沒有好東西……」

在那些《手》接住從高處落下的她們，正要再度奪走她們的自由之前——

艾莉還是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不過她最後抿緊嘴脣，不情不願地退到後方。勞爾朝艾莉點頭以後，看向菲諾。

魔力也幾乎用盡，疲勞到達極點。勞爾癱坐在地板上陷入虛脫狀態，無力地哈哈笑了起來。

儘管很有氣魄地拒絕了艾莉的幫忙，但戰況很難稱得上有利。早就清掉一些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復原，不僅如此，數量看起來甚至變多了。

「……我又不是在誇獎你。你的集中力太詭異了！」

唐突地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讓勞爾的眼眸喫驚地張大。

你是魔人吧？勞爾正要這麼說，又慌忙閉嘴。好險，雖然已經要艾莉退下，不過萬一被她聽到就大事不妙。

——真是的，今天過得真慘。

「就像這傢伙……就像菲諾說的，總不能讓客人遇到危險。你就別跟我爭了，客人就該表現得像個客人啦，『滿貫王』！」

「抱歉，勞爾！」

「老子我還沒《覺醒》。你看，我的眼睛還不是紅色的吧？就算有魔力，也無法施放出來。所以無法使用魔力。」

艾莉的語氣彷彿在責怪勞爾，讓勞爾傷腦筋地搔搔頭。

「太慢了！」

「剛剛被抬起來的時候，我從上面看到了！雖然前後面的《手》密度相差不大，不過後面的《手》攻勢好像特別弱！」

「呀！」

根據大略掃視過魔法結構文的副店長所書，那臺空氣清淨器真的是非常離譜的問題道具。雖然《魔女之手》會變得那麼兇惡，大概跟打開開關的菲諾那超量的魔力也有點關係。

勞爾啐了一聲迅速轉身，鑽過成羣《魔女之手》跳進收銀臺後面。

「勞爾好帥！老子也想變得像勞爾那樣！」

「畢竟我以前立志當勇者嘛。」

「這臺空氣清淨器是剛剛基爾先生拿過來的……我覺得最好退貨。」

在細細月牙與稀微星光下，魔法燈照亮石板路。

勞爾點點頭，擦去額頭的汗水。雖然菲諾身輕如燕，但似乎不能期待她成爲戰力。

「……原來是這樣啊！」

「唔！」

突然從背後傳來悠哉的說話聲。

視野突然掠過一道耀眼無比的青銀色光輝。

在同時轉頭的兩人面前，副店長看着面目全非的收銀臺內部景象，表情顯得非常嫌惡。

勞爾點頭回應菲諾，將施加魔法的劍揮下。

「……你在謙虛什麼？」

「你不會魔法嗎？菲諾……」

「唔……！」

勞爾瞥了艾莉一眼，抬起下巴示意菲諾。

銳利的光之軌跡再度撕裂那些《手》。

菲諾的表情好像突然繃緊了。覺得不對勁的勞爾正要開口的時候——

如同艾莉的建議，本體背後的《手》動作比前方遲緩得多。勞爾揮第一劍將阻礙去路的《手》清光，接着在前方的《手》包圍過來以前一口氣拉近距離，再砍出一劍。這瞬間，視線範圍內的《魔女之手》幾乎清空，劍已經觸及空氣清淨器上半部。

勞爾才道完謝，就立刻單手撐住收銀臺。他一躍翻過高度及腰的收銀臺，衝進賣場。菲諾蹬地而出，隨後跟上。

只見入口旁邊，隔着一大片玻璃的屋外——店前的冷清巷道上，有一名男子正站在那裏看着這邊。

「……是基爾先生。」

「……謝啦！我們上，菲諾！」

浮現在魔法燈照明中的，是熟悉的銀髮與純真的臉龐。

印象中先離開的人是勞爾，但看樣子似乎是在勞爾繞去深夜營業的食品店時被超前了。

勞爾一瞬間想要叫住她，卻打消了念頭。這裏離公寓已經不遠……而且……

自從那起騷動後，菲諾的樣子好像不太對勁。

收銀臺一帶沒有固定住的用具都被撞倒甚至弄壞，情況慘不忍睹。結果之後的營業時間幾乎都用來將賣場恢復原狀，雖然菲諾也勤快地整理翻倒的抽屜、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用具，卻彷彿有心事般始終沉默不語。

「真是飛來橫禍哪。雖然幸好沒有人受傷，不過這樣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休息。」

就算勞爾儘可能開朗地找她說話，設法消除尷尬氣氛——

「……嗯。」

卻只得到有些心不在焉、無精打采的回應。

「不、不過艾莉也真是一個怪人。明明碰到那麼倒楣的事，居然還辦我們家的會員卡。」

「……嗯。」

「雖然嘴上說什麼『……回饋率真低』，但還是辦了。哈哈，真是多管閒事。」

「……嗯。」

「………………」

菲諾完全不理人，勞爾也跟着無言。

之後菲諾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就連臨走前跟她打招呼時也一樣，她的回應態度依然非常生疏。

……真是的，到底是怎樣了啊？之前看到我的魔法，明明還那麼興奮地直誇好厲害好厲害的。

總覺得很不是滋味。勞爾就像在迴避什麼一般，從少女走進的巷子移開目光，視線瞥向手中的紙袋。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喫完晚飯就趕快上牀睡覺吧。

勞爾在心裏這麼喃喃自語，就在這時——

劃破寂靜夜晚的細小尖銳聲響，傳入了勞爾耳中。

「……這是老子自己的問題。」

少女像是要隱藏住痛苦表情似地依然低着頭，她抱着雙腿，靜靜地把臉埋進膝蓋。

然後，既然是那個聲音，那麼聲音的來源肯定是——

「所以說……」

在勞爾面前——

「可是……！」

在以接連不斷的發問來隱藏心慌的勞爾面前……

「……頭髮也剪了，還以爲暫時沒問題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勞爾在內心感嘆。

「被發現……？」

「菲諾！」

「……跟勞爾沒關係。」

「拜託你。」

——這是個相當突然的問句。

「少、少說傻話了！」

「……所以，老子來到了人類世界——來到你們店裏。」

「沒問題。那些勇者都是公衆人物，在人前不敢動手。既然還想當勇者，總不能搞臭名聲吧？像剛纔也是，勞爾一來就馬上逃走了。今天是因爲老子在想事情才一時大意，不然老子可是逃得比誰都快的。」

不久以後，勞爾似乎啞口無言地扶着額頭。

只見幾個人影就像是害怕被人目擊般一鬨而散，伴隨着嘈雜的腳步聲跑走了。

……看着少女露出懇求的表情拼命遊說，勞爾只能點頭。

「怎麼可能沒關係！」

「咦？」

下一瞬間，勞爾拿着紙袋奮力朝聲音來源衝了過去。

「……好厲害哦，沒想到勞爾真的會來……大象報警器……是叫這個名字嗎？這個道具究竟是用了什麼原理啊？」

「店長每天都工作到半夜吧？……店裏的事已經夠忙了，我不想讓店長操額外的心。」

菲諾依然低着頭，最後小聲撂話。

她的語氣過於懇切，讓勞爾不自覺把正要說出口的話吞回去。

「爲什麼至今都不說？」

這句話讓勞爾不禁瞪大眼睛。

勞爾用力咬緊嘴脣。

「只要老子當上魔王，那些亂象就會全部恢復原狀。一切都會圓滿解決——那些傢伙是這麼說的。」

「菲諾，你受傷了嗎？」

呢喃的少女手中，握着至今仍發出刺耳警報聲的粉紅色手電筒。

「老子一直很害怕老爸……害怕魔王。在老爸面前總是怕得無法動彈，連一聲都不敢吭……就算老爸對媽媽再惡劣，老子也只敢默默看着……那真的讓老子很不甘心……」

「菲諾，有人要對你不利嗎！」

勞爾需要花點時間才能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菲諾，你現在真的很不對勁！爲什麼突然說出那種話！重點是那些要對你不利的人是誰！是倖存的魔人嗎！還是……」

就在他衝進那條巷子的瞬間，吵得教人不禁要搗住耳朵的警報聲之中，多了一道短促的咂舌聲。

「什麼不要緊，你看你臉色這麼蒼白！」

「你在說什麼傻話……」

菲諾的話，讓勞爾一瞬間啞口無言了。

「但是……老子不想。」

「……是啊，肩膀受傷了。不過沒事，不要緊。」

「我會很傷腦筋的！要是你發生什麼事……那、那會增加我的負擔吧！工作會增加！休假會減少！而且你好不容易訓練到能派上一點用場了……可惡！」

就像在追趕看不見的敵人般，勞爾朝聲音的方向奔去。

老實說，他痛切地明白那些前勇者的心情。恢復勇者制度——勞爾至今不知道有多麼希望這件事能夠實現……可是……

……他的口氣自然變得嚴厲。

「魔王……老爸被打倒以後，明明都過了快兩年，可是人類社會到現在還是一團混亂吧？據說勇者都丟了飯碗，武器或防具公司也倒了很多家，工作機會也減少了，大家都很傷腦筋……」

這話令勞爾彷彿噎到般突然呼吸困難，不禁按住胸口：心臟劇烈悸動。

……只要菲諾——只要這名少女當上魔王……我，就能成爲勇者……

照理說魔人應該不知生產、只知掠奪纔對……可是，眼前這傢伙卻對魔人的『理所當然』抱持疑問，而且想要改變……所以，這傢伙無論何時真的都非常拼命，拼到教人喫驚、甚至目瞪口呆。

勞爾彷彿承受不住少女的眼神般別過眼去，整個人陷入沉默。菲諾不安地遊移着眼神，最後垂下目光，喃喃開口說：

「………………」

不管再怎麼問，菲諾始終撇開臉不肯回答。

她的眼神堅定不移。

意識彷彿被彈飛般一片空白……應該就在眼前的菲諾的聲音，聽起來卻好遙遠。

少年趕到少女身旁，他的聲音讓銀髮少女抬起略顯茫然的臉龐。

「………………」

那是即將實現時被硬生生剝奪的人生目標。哭到眼淚乾涸、哭到整個人變成空殼，好不容易纔放棄的夢想。可是——

菲諾以顫抖的手握緊衣服，歪扭着嘴角自嘲：

「……攻擊老子的那些傢伙……他們曾經是勇者。」

一認出勞爾的身影，少女……菲諾就虛弱地微笑了。

勞爾憑着一股勁滔滔不絕地向她抱怨，但連他自己也覺得這些話都是藉口……不過，他也不可能說出真心話。

菲諾揚起嘴角，無力地笑了。

「………………」

「……爲什麼？」

「勞爾不是曾經立志要當勇者嗎？你想當勇者吧？」

「……勞爾。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店長。」

……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自己本來還那麼排斥魔人，現在居然會這麼擔心她？

勞爾赫然回過神來，大聲斥責。菲諾在他面前搖搖頭。

（插圖）

菲諾冷不防抬起臉，凝視着勞爾。

在菲諾按住傷口的手下方，紅色血跡逐漸擴大。

「……失算了。」

就在勞爾不自覺瞠大眼睛時，菲諾忽然露出落寞的微笑。

少女忽然抬起臉，以一雙真摯的眼眸凝視着勞爾。

在勞爾面前，瑟縮的魔人少女哀傷地垂下眼眸。

不會錯的，是那個聲音。跟爲了寫商品POP而測試時一樣的聲音。勞爾心想。

他的心悸更加嚴重，頭暈眩得彷彿整個身體都在搖晃。

「……老子，並不想當魔王。」

菲諾的眼神頓時動搖起來，表情寫着糟了。少女倉皇別開眼不敢看勞爾，抱住身體遮掩受傷的肩膀。

「……唔，那麼重要的事，你打算隱瞞嗎！」

「……勞爾也覺得老子當魔王比較好嗎？」

雙脣緩緩翕動，遲疑地編織話語。

「……勞爾？」

「從老子懂事時起，就在老爸身邊看着魔王的所作所爲。起初老子以爲弱肉強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看到被老爸殺掉的魔人的痛苦表情以後，漸漸覺得那些被殺掉的人就像是自己或媽媽……一想到弱者捱揍也是會痛的，就難受得喘不過氣……再也不覺得那種事像大家說的那樣理所當然……」

——只剩一名嬌小少女背靠着牆癱坐在地的身影。

「雖然說不上來……但是老子討厭那樣。老子不想變得像老爸那樣。不想做出像老爸那樣的行爲。所以，老爸被打倒以後，老子本來差點被立爲魔王，但還是設法逃了出來……老子想要改變……」

有如血液沸騰的感覺。發出悲鳴的心臟，彷彿隨時會爆發。

「菲諾！喂！菲諾！」

「我問你……」

撼動鼓膜的聲響傳達出明確的急迫感。然後——

勞爾終於激動地怒吼。

發覺菲諾的樣子不太對，勞爾臉色凝重。

少女神情悲痛，從顫抖雙脣擠出的聲音，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一樣。

勞爾搖頭甩開腦海浮現的想法，粗聲粗氣地大吼：

——只要菲諾當上魔王，我就能當上勇者。

「因爲魔王被打倒的關係，他們不再是勇者了……所以那些傢伙，要老子當魔王。」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怎樣呢？

「勞爾能當上勇者的。今天的勞爾非常強。只要有魔王……只要老子當上魔王，勞爾一定能夠成爲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