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命運改變的那一天」

「繆麗最討厭哥哥了……！」

——繆麗一看見勞爾，便丟出這樣的話，讓勞爾不禁啞然失聲。

「繆麗……」

……過了一會兒，勞爾纔好不容易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來。

繆麗瞪着少年，壓低聲音喃喃說道：

「哥哥，你知道因爲你的關係，繆麗被大家說成什麼樣子嗎……？」

「你又沒有提過你被欺負……」

「……你纔不會發現呢……」

聽見勞爾的話，繆麗低下了頭。

……斗大的淚珠，從她的眼眶滑落。

「……因爲哥哥的眼裏永遠只有勇者啊……不管什麼時候都只想着勇者，根本就不在乎繆麗嘛……」

「才、纔沒有那種事……」

「……我最討厭哥哥了……！」

繆麗瘦小的肩膀不住地顫抖，溼潤的雙眼瞪着勞爾。

——彷彿將長期以來累積的情感，一口氣發泄出來似的。

總是沉默寡言的乖巧少女使盡力氣，用她那微弱細小的聲音喊道。

「繆麗最討厭哥哥，也最討厭勇者了……！」

繆麗說完後，便轉過身去……

繆麗背向勞爾，發出噠噠的腳步聲，跑離了現場。

* * *

在規律的節奏下，每揮擊一次木刀，那聲響就會傳遍整座森林。

……不知爲何，在勞爾的眼中，男子們的動作簡直就像慢動作一樣。

勞爾的心臟噗通噗通地激烈跳動着。

……對啊，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成爲勇者呢。

冰冷的鐵欄杆裏，哭腫了雙眼的妹妹正仰起頭望着自己。

……那麼，我到底該如何是好呢？正好不在村子裏而逃過一劫的我，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但是，勞爾揮動了帶有魔法的劍，就在那一瞬間，那把由重金屬製成的大劍一分爲二，往一旁彈飛。

他渾身顫抖着，躲在大樹後，臉色蒼白地喃喃自語。

勞爾躲過朝他揮來的劍，往男子的手腕一踢，接着用劍柄往這個失去武器的男子心窩給予狠狠一擊。

冷靜點，沒問題的。一定會成功的。

……彷彿完全放棄了抵抗似地，人們唯唯諾諾地逐一被趕進鐵籠中。

「可是，這傢伙會用魔法……！！」

……不會錯。

村民們被迫離開遭到烈焰吞噬的房屋，聚集在一處。

——以超出負荷範圍的全力急遠狂奔的勞爾，肺部痛得像是快要破裂，心臟也宛如要爆炸一般。

勞爾睜大雙眼，將無形的手伸往劍的表面。

這時，勞爾心中的某種情緒彷彿斷了線似的。

「他是從哪冒出來的？！」

『笨——蛋。在我們這種窮鄉僻壤，就算體育或功課比別人稍微好一點，也不可能當得上勇者吧。你啊，知道自己有幾兩重嗎？』

『喂，快看！惡宅爾又在揮木棒了——！』

『——像你這種人啊，是不可能當上勇者的。』

『勞爾，你只要乖乖地幫忙拔藥草田的雜草就好了啦。』

……已經到極限了。

「——？」

——不久前，稍遠或鄰近的村子，也都陸續遭到盜賊的襲擊。在慘遭侵襲的村莊中，房屋被燒燬，物品被強奪，抵抗的人們都被殺害，而婦女和小孩則被擄走……偷聽到大人們討論這件事情的勞爾，已經不知因此作過多少次惡夢了。

「喂，對方只是一個小鬼頭，你們在幹嘛呀！？」

那些傢伙，就是大人們謠傳的盜賊團……！

……怎麼辦？勞爾將手放在狂跳的胸口，自問自答。

……回家去向繆麗道歉吧。

「喂，這個小鬼是怎樣！？」

看見熊熊燃燒着的村子，勞爾的腦中呈現一片空白。

勞爾把劍鞘取下，丟在腳邊後，像是在安撫激烈跳動的心臟似地用手按住胸口……接着他緩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勞爾的胸中充滿了漩渦似的焦慮。他宛如把怒氣全都發泄在木刀上一般，不停揮刀，但是紊亂的情緒依然無法得到紆解。

……我要集中精神。

鐵欄杆應聲而斷，滑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就算以當上勇者爲目標，也是徒勞無功。能成爲勇者的傢伙，一萬人裏面還不到一個。正如大家所說的，出生在鄉下的我，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才華，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沒錢去王都參加考試。

今年剛滿十四歲的勞爾，迎接的卻是周遭人們冷漠至極的眼光。

然後，我……

爲了消除這份自卑感，勞爾全心投入勇者修行，試圖洗腦自己，說自己是個有能力的人，並想透過成爲勇者，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但是……

勞爾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立刻跳了起來，往哀號聲傳來的方向……也就是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羣凶神惡煞般的男子，用劍和槍指着恐懼無比的村民們——

勞爾驚訝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堆積在盜賊馬車上的牢籠。

好不容易跑出樹林外的勞爾，站在能俯瞰全村的山丘上，一邊大口喘着氣，一邊抬起頭。霎時，他整個人呆若木雞。

勞爾躺了下來，望着枝葉縫隙間的天空，像是要把累積在身體裏的沉重心情全部吐出來一般，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在說什麼勇者？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

勞爾一路上數度踩到樹根，差點被絆倒。

……勞爾從小就一直以當上勇者爲目標。

「繆麗——！」

「……！？」

勞爾一刀打掉守在馬車旁的男子手中的手槍，撞開驚慌失措的他，同時快步跑上馬車的貨物臺。

……不過，勞爾的爸爸說這不是小孩的玩具，因此始終不準勞爾碰它。

勞爾看着劍身散發出的光芒，對自己喊話。

就在男子一臉詫異的時候，勞爾往他的臉上一踢，男子龐大的身軀便應聲倒地。

「什麼……」

在拂過臉頰的風中，彷彿夾雜着什麼聲響。

耳邊響起槍聲、野獸的吼叫聲。人們的哀號聲……

* * *

「呼、呼……」

付出的努力不但沒有成果，還遭受身旁人們的訕笑；如果只有我自己就算了，就連我唯一的妹妹也受到傷害……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啓動》——！」

這句話就像一種詛咒似的，無論勞爾多麼努力、多麼想要相信自己，依然擺脫不了這句話的糾纏。

「這傢伙很強耶——！」

一個焦急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樹齡數百年的大樹伸展着樹枝，聳立在村子的廣場中。勞爾揮着用大樹樹枝削成的木刀，發出咻咻的風聲。

在這棟幸運躲過一劫，沒有被燒燬的建築物中，有個東西和農具混着放在一起，那就是勞爾家代代相傳的古劍。勞爾的爸爸總是用它來趕走搗毀田地的史萊姆以及小型的草食龍。

面前的男子緩緩癱倒在地。

就算順利找了幫手回來，屆時盜賊想必已經將村裏的財物搜刮殆盡，消失無蹤了吧……更重要的是，隔壁村子的人們，不見得願意對勞爾他們這個又小又貧困的村子伸出援手。

看見他們的長相，勞爾的心臟不禁狂跳。

勞爾將手舉起，看着自己長滿了水泡的手掌，在心中喃喃低語。

——宛如村子的守護神般，樹齡數百年的大樹伸展着樹枝，聳立在村子的廣場中。

「《魔力增強》！」

嗆人的煙味愈來愈濃。

* * *

——最後，勞爾用力地將手中的木刀往地上一扔。

不會吧……不會吧？怎麼可能……！

——陌生男子驚訝的聲音，傳入了勞爾的耳裏。

一定——我一定要把她救出來！

不管用多快的速度奔跑，要到鄰村也得花上半天的時間。

勞爾趁盜賊們不注意，連滾帶爬地衝進自己家的倉庫裏。

……勞爾的心中，有着比別人高出一倍的自卑感。

他將在腦中組織完成的《複合迴路》，轉印到手中的古劍上。

……我要救出她！

面對連大人都打不過的盜賊團，我一個人怎麼可能與之對抗呢……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打得贏。

「可惡！這個臭傢伙！」

算了，全部放棄吧——勞爾心想。

到現在爲止，我已經透過用零用錢買來的小刀練習並修正了幾千次、幾萬次，只要照着那種方式——

『——像你這種人啊，是不可能當上勇者的。』

同一時間，勞爾的皮膚感到一陣刺痛。

——「戰鬥」這個選項從勞爾的腦中掠過，但他搖了搖頭。

勞爾緊緊握住劍柄。這把第一次拿起的劍，比想像中更重。

……非但如此，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焦躁感，反而愈發嚴重……

一陣哀號與怒吼，突然傳入了勞爾的耳裏。

——勞爾使出全身的力量，將魔法劍揮下。

勞爾的身體宛如正在燃燒似地一片火熱。他心無旁騖地衝向馬車，在心中喃喃自語着。

我一定要救出我最重要的妹妹……被關在牢籠裏的繆麗！

男子高舉起大劍，猛力朝勞爾揮擊。

——勞爾的肌肉顫抖着，神經漸漸變得愈來愈敏銳。

向繆麗道歉，告訴她我放棄當勇者了。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