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煩惱的父親與懵懂無知的我

「辛苦了」

在家門前下車，向社長們低頭致意。

今天的打工是從下午開始，結束的時間和平時無可比擬地早，據說這個時間段的工作要持續三天左右。

雖然這麼說，但天色一片漆黑，已經超過了晚餐時間一小段。

「今天一個人喫晚餐啊。」

最近每天都是和家人一起喫過飯再去工作，一個人喫的話，稍微會感到些許寂寞。

至今爲止都在意着家人的目光，當時反而一個人喫比較能平靜下來。

對於以自我爲中心的想法不禁苦笑起來。

回到家中，客廳裏有爸爸，廚房裏有媽媽。

「我回來了。」

「哎呀，回來啦，真是的，會在這種時間回來的話就提早告訴我吧，這樣只要稍微等待一會兒就能一起喫飯了。」

「不用在意，而且據說因爲要視清掃的進度，所以結束的時間很不穩定。」

比平時更開朗的母親哼着歌點燃爐火。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想問問看應該知道母親高興原因的父親，但是和父親對話還是很緊張。

沉默寡言、笑容很少又一本正經的父親，雖然從很早以前就有不擅長應對的自覺，但大學時代更是減少了交流，成爲啃老族以後，就沒有進行像樣對話的記憶了。

但是，現在感覺能夠談談了。

對於坐在沙發上以背對這裏的狀態看着報紙的父親，「媽媽好像心情很好，發生什麼事了嗎」，只要這樣問一句就好了。

但是呢，不擅長的意識不可能輕易地消除。

儘管如此還是鼓起勇氣試着搭話吧，打工的事情也還沒道謝。

泡在浴缸裏，水位泡到鼻子下方，咕嚕咕嚕地吐着泡泡，猜想着父母之間發生什麼事。

如果原自宅警備員搞錯了自己的家那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情！……這沒什麼好自誇的。

洗完澡後，窺探了一下客廳，因爲還在並肩看着電視，所以悄悄地上了二樓。

母親的聲音完全蓋過了我的聲音。

「媽媽，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因爲暗示過作爲命運之神的我已經注意到了他的真實身分，所以本來我認爲他會拋下村民而消失，但現在仍停留在這裏。

因爲總是像這樣開始炫耀的話題，老實說我不想聽。

把滑鼠遊標移動到父母身上，對話內容就被顯示了出來。

「呼啊啊啊啊啊啊。真不妙，弄了這麼久也還沒去睡。。」

「在想些什麼呢？也許在那個日子到來之前都打算監視村民有沒有逃走？」

如果是夢的話，偷聽一下他們在說什麼也沒關係。

「但是，果然還是很在意……」

這是夢，所以沒關係。

我粗略地瀏覽了一下過去的紀錄，今天好像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和問題。

『現在找到工作了，良夫的表情也變得開朗了呢。』

從父母的反應來看，也許是打算讓孩子聽父母的戀愛故事，那樣的話還真該感謝父親。

因爲打擾和父親並肩坐在沙發上的母親也太不識趣了，所以把餐具放到流理臺後，趕緊去洗澡了。

已經很晚了，賈蘿露已經睡着。

下定決心後，點擊了左上角的《現》。

但是稍微有點在意啊，剛纔那看起來就像是父親刻意打斷話題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剩下的兩人，羅迪斯、萊菈夫婦沒有進到女兒睡覺的房間，在別的空房裏親熱，……嘛，嗯，還年輕呢。

……爲什麼連這樣的事情都忘了呢。

『很榮幸能讓你感到開心，對不起啊，這十年來，我心情上一直沒有餘裕，持續迷茫着。』

雖然沉默寡言這點沒有變化，但無論什麼事情都會很拼命去做，在運動會的親子接力賽上也有過因爲用力過猛而導致肌肉拉傷。

如果就這樣鑽進被窩裏的話，有能夠瞬間沉沉睡去的自信，但必須要先確認村民的狀況。

「爸爸。」

因爲是遊戲，所以應該看了也沒關係，但是被村民們真心崇拜的命運之神的立場卻成了阻礙。

我是不得已才問的，不需要吊我胃口。

「哎？」

畫面上的我家浴室有一個人，客廳則有兩個人。

這怎麼看都是我家啊。

因爲不想承認因爲自己的原因造成家族間的氣氛變差，所以在不知不覺間爲了自己的方便而竄改了記憶。

但是在這裏打斷她的話會馬上變得不高興，所以只能聽了，……不存在選項。

玩這個遊戲有時候會很困擾，因爲畫面太過真實了，所以會有自己成了偷窺魔的感覺。

穆爾斯隨意地躺在單人房的牀上，眼簾是張開的。

似乎沒有要與命運之神爲敵的想法，但還是大意不得，必須警惕。

『從那天開始你就變得不會笑了呢，你是在煩惱良夫的事情嗎？』

……喫飯吧。

可以斷言至今爲止沒出現過這樣的東西，以唐突出現的狀況來想的話，曾有在加姆茲睡眠的時候出現過《夢》字。

順利坐上電腦前的椅子上是很好，但肉體的疲勞已經接近極限。

『嗯，是啊。』

「啊，等等，我馬上過去。」

因爲從來沒有機會把自己家一分爲二地從上方看下來，所以一瞬間感到了迷惑，但再怎樣也不至於會誤認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家。

「嗯？這是什麼啊，被四角形圍住的《現》字嗎？」

「我對這間房屋感到非常熟悉，已經不是熟不熟悉的問題了……」

睡意已經到達了極限，確認完這個就去睡吧。

有玄關、廁所、浴室、客廳和廚房，另外則是和式房間。

因爲沒有廁所和浴室，所以站在野外用溼布擦拭身體的光景，我已經撞見很多次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我從那天開始就一直想要向良夫道歉。』

今天清潔業的前輩有一個人休假，所以工作量比平常多，疲勞度比平時多了一倍。

這樣啊，雖然早就知道了，雖說是夢，但從父親口中聽到這些話還是會有刺痛心靈的實感，回想起來，在我成爲啃老族之前，他是個更加溫和的人。

因爲很在意父母說的話，所以纔會出現在夢境中嗎？

坐在餐桌對面的母親笑容滿面地盯着我看。

不出所料，當熒幕轉黑一次後，畫面就完全被替換掉了。

「其實今天你爸爸啊－」

「……這是夢境吧。」

『孩子的媽，請別在兒子面前說啊。』

我一直認爲父親從很早之前就是現在這個狀態，不，是刻意這麼想的嗎？

父親驚慌失措的樣子很少見，至少在我記憶中完全沒有。

客廳那邊是父親和母親嗎？好像是在我上去二樓之後的後續影像。

「呵呵，想知道嗎？該不該說呢－」

多虧了父親，我才從母親身邊脫身。

也該去睡了吧，但再次確認畫面時，在左上角發現了看不慣的標誌。

……自己丟臉的程度令人驚訝透頂，正因爲是夢，所以客觀地看待自己會感到更加痛苦。

「喫飯了哦。」

俯視的畫面是無視屋頂存在的房屋剖面圖，事到如今這件事本身已經不值得驚訝，但是，這是間現代風格的房屋。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孩子的爸時隔十年還記得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而送我禮物，我也想炫耀一下嘛。』

雖然加姆茲與潔姆還醒着，但一起待在房間裏，一個正在保養劍、一個在向神明禱告，彼此沒有對話，過一會兒就會休息的氣氛。

在洗澡的是妹妹嗎？如果這是現實的話，一旦曝露可能會被殺掉，所以爲了慎重起見，還是不要往那邊看比較好。

雖然比起父母關係不好之類的，這樣更好，但是孩子親眼見到這一幕還是很羞恥的。

愛說話的母親什麼話也不說，像這種時候就是希望別人主動問起，從全身散發出來的「快問我吧」的氣場朝這邊噴湧而來。

「咳！孩子的媽，你愛看的節目要開始了。」

「真可惜啊……」

……不、不是這樣，幾個星期以來一直看着他們的結果，已經不認爲那是別人了，因爲就像是自己家人的感覺，所以和不去看家人那樣的場面是一樣的。

是和那時候一樣的隱藏要素嗎？

父親的發言讓我瞪大眼睛。

再次確認了文字，並不是我看錯了。

爸爸想向我道歉嗎？爲何？若要說我必須道歉的事情的話，倒是堆積如山，但是父親絲毫沒有向我道歉的必要。

『是因爲那次吵架嗎？』

『嗯，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天所說的話。』

吵架的內容我也記得，但是應該沒有能讓父親感到後悔的發言纔對，就算搞錯了也沒有說過。

『我對良夫怒斥「是因爲你不夠努力，認真找工作的話，誰都能夠成功就業。」』

那句話確實讓我很受打擊，因爲我自己本來打算認真做的。

但是現在，我認爲他的發言是因爲看穿了我並沒有認真對待。

媽媽一定也是這麼想的，當時他用驚訝的表情來回看着我和父親。

『那還真是有點……吶，因爲啊，孩子的爸在大學時代就是現今人家所說的輕浮男啊。』

『呃，孩子的媽，這樣說就太過頭了。』

『那麼就是現充？還是派對專家？學分也都瀕臨極限，學生時代一直都在玩呢。』

父親因母親所說的話而沉默。

……嗯，這確實是個夢，這是和穩重的父親完全相反的存在吧，就因爲是夢，才能設定得這麼離譜。

『我無可反駁，如果當時的自己生活在現今這個時代，肯定會得到比良夫更加殘酷的結果，那個時候能夠順利就業都是多虧了時代趨勢，只不過是遇到泡沫經濟的全盛時期而已，無論哪裏都很景氣，就職活動之類的全都反而是企業方面拜託「請您過來吧」的時代。』

泡沫經濟時期，日本似乎曾有過爲經濟繁榮而沸騰的夢幻時代。

我在電視上看過幾次報導，但是對於活在當下的我們來說，那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光景。

那才真的是如夢一般的幻想。

『良夫比我這種人更加認真地當着學生，找工作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着，儘管如此，我還是把自己的狀況束之高閣，誇大其辭地對他說教，明明我根本沒有資格說那種話。』

『我啊……明明自己沒有好好學習，卻對孩子說「不念書可成不了像樣的大人」；我很不擅長應付強迫我學習的母親，所以我也告誡過自己不要對良夫和沙雪嘮叨關於學習的事情，但是，我卻也和那個人沒什麼兩樣。』

以前的我看起來之所以很認真，是因爲拼命地追逐着無論什麼事情都很努力勤奮的父親背影。

『孩子的爸無論現在還是以前都很出色哦，但是，再稍微放鬆一點肩膀的力氣來思考如何？我們確實已經是有大孩子的大人了，但是父母只不過是因爲年紀較大所以比孩子更有經驗的人而已，成爲大人後，成爲父母后，並不是誰都能變得優秀的。』

用手指撫過臉頰，鍵盤的痕跡清晰地殘留在臉上。

確認了電腦畫面後，一如既往地播放着村子裏的影像，左上角沒有看見《現》字。

從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的朝陽很耀眼。

在我眼中看來，兩個人都是優秀的大人、優秀的父母，那樣的父母也會煩惱並逞強着。

兩個人相視而笑。

雖然是隻顧着自己方便的夢，但並沒有討厭的感覺。

醒來時發現把鍵盤當成枕頭了。

爸爸……。

因爲是俯視的畫面，所以看不到父母的臉，但是敲着桌子的父親背部微微地顫抖着，簡直就像在哭泣一般。

『小時候都覺得大人和父母是更加優秀、值得尊敬的對象。』

「……果然呢。」

即使學生時代真的是那樣，你也是我的憧憬。

從今天開始，我覺得和父母說話時，能比以往更加坦率地說話。

只要這樣一想，我就覺得心裏的負擔稍微減輕了一些，父母也是一樣的呢。

『因爲成爲了父親，所以我想稍微成爲一個更正經的大人，因此改變用字遣詞，認真地生活着，但是啊，孩子的媽，於是我就誤以爲自己變得優秀了，不顧自己的過去，用那種方式說教，這作爲一個人來說是最差勁的……』

我被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父親那副怯弱的身影所打動。

不對，爸爸，不是這樣的。

『我也是這樣哦，我覺得雙方都還尚在成長期，正如良夫努力改變的那樣，我們今後也改變就好了。』

明明知道是夢，父母卻和我對於大人抱持同樣的印象，這讓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