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的約會·是·第一次的約會
《超鋼女雪拉》 · 寺田とものり · 2.3萬 字
『是瀨戶茸味先生嗎,請進』
應答機的那頭,傳來泉秋院家的執事阿部先生的聲音。茸味遵從他的指示,從打開了鎖的大門側邊通道進入了高高壘起的磚牆中。
泉秋院家的宅邸位於仙台市的郊區。
用紅磚砌起的圍牆所圍出的宅邸面積是令人難以想象的廣闊。前院因爲考慮到車輛通行的需要而做了鋪裝,但是也有種滿了花木的綠色區域,如同島嶼一樣零星分佈其間。
茸味站在比鋪裝路還要高出一點的人行步道上環視四周,卻怎麼也看到不建築的蹤影,心裏發起了愁。
就站在這裏等執事先生出來迎接麼……這麼想着的時候,同行者卻離開了茸味的身邊,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等等……水脈小姐你去哪?!」
水色頭髮的少女沒有回應茸味的問題。
茸味無法,只得緊趕幾步跟上了她。
水脈一副“我很清楚這裏哦”的樣子毫無迷惘地沿着步道前行,跟在他身後的茸味現在總算「這也是應該的吧……」地明白過來了。
如果這孩子如喬所說的那樣,真的是那位名叫『水脈』的少女死而復生的話,那麼這裏就是她到十八歲爲止一直生活的自家。那樣的話,雖然因爲時間的流逝而有少許變化,但是她絕對不會在這裏迷路。
總算現身在眼前的建築物,居然是建在前院的右側、生長着高大樹木的樹林中。
原來如此,怪不得在大門那裏看不到嗎。
但是……好大啊。
建築物本身只有二層,因此並不算高,但是面積卻十分巨大。外壁上貼着的還是模仿磚牆式樣的淺色瓷磚,整座建築散發出大正時代般的威嚴,讓茸味一時錯以爲身處賓館或是公館。
水脈在玄關前停下了腳步,於是在她身後的茸味也跟着停下。
「我回來了,阿部先生。好久不見了」
水脈對着站在門口、身穿灰色西裝的初老男性開口說道。
茸味也跟着鞠躬行禮,但是阿部先生的視線卻牢牢釘在水脈身上。
他的眼睛睜得渾圓。
原本名爲伊利莎白的超鋼機獲得了『魂之容器』,變成了水脈。而如今,又變成了一名抱持着受傷的心靈的女孩,站在茸味面前。
首先,必須要做的事。
「這裏已經是、那個叫拉薇妮亞的孩子的家了呢」
確實,存在於眼前的女孩,並不是泉秋院水脈本人。
還是說,因爲她是破壞了拉薇妮亞的若草姐妹的一份子?
「那個……呀啊!」
「啊,是」
「請恕我失禮了,確實是這樣沒錯。啊,不,但是沒想到會是茸味先生帶您來的」
這是堅硬的、與一般人偶一樣用樹脂製造的手指,各處用球形關節連接、一眼看上去就明白是機械的手。
忽然,水脈轉過了身,與茸味正面相對說出了這句話。
「謝謝。還有,從今以後也要繼續拜託你了,請多關照」
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些什麼。
雖然有着泉秋院水脈從出生到死前三個月的記憶、也有着模仿泉秋院水脈所製作出來的外表,但這都不是她自身的東西。
先說出這句話的居然是水脈。
「對你我只有滿腔的感激。原本打算找個時間親自去登門道謝的,沒想到居然又讓你辛苦跑來了,真是抱歉啊。還有,關於拉薇妮亞那件事還沒有對世間公開,茸味君也能那麼做實在太好了」
「您的意思是,讓我把魂之容器還給原來的主人嗎?可是我不願意哦」
「啊啊」
她認真地看着茸味的臉,一臉擔心的樣子這麼問着。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想,如果能夠就這樣同意的話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是啊,現在支撐着你的靈魂,並不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吧?」
利通點頭肯定。
……首先,作爲男人,不能放任女孩子在那哭泣而什麼都不做。
「距離還真不短呢,不管怎麼說、從家裏這樣走到那裏還是第一次麼」
「這裏已經沒有我的棲身之處了呢」
但是,這正不知所措地顫抖着的指尖,毫無疑問是包含了柔軟的內在的女性之物。
答案只有一個。
阿部的話音剛落,往泉秋院宅邸的自動大門就無聲無息地打開了,與年齡不太相稱的高大老人從門內出現。
想從水脈那裏打聽的事情有許許多多。
但是,這些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水脈大小姐……」
說着低下頭。
「啊啊,比誰都夠格」
「……沒錯呢」
「那可不行啊,水脈」
這是自那以來第一句、清楚表示出想要讓茸味聽到的話語。
兩人在步道上前進着。
阿部像是要整理心情一樣整了整領帶。
利通的話語,比什麼都明確地劃下了離別的音符。
——殺害拉薇妮亞的真的是喬小姐嗎?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天藍色的髮絲加上修女服飾的裝扮,水脈的外表明明非常搶眼,但卻沒有一個人敢過來和她搭話。
「那孩子,就這樣代替了我的位置嗎?」
「我想和祖父大人見見面,不知道行不行?」
「即便如此,這裏也已經是那個孩子的家了啊,水脈。我已經再也不可能把你重新接回來了」
水脈閉上眼睛縮了下肩膀。然後再度睜開眼,抬起頭,一直凝視着曾經是自己的家的那幢建築。
——真要說的話就是完全在狀況外。
但是即便如此,茸味也無法理解利通拒絕水脈的理由。
水脈爽快地承認了這一點。
在這種時候,身爲男孩子的茸味,應該怎麼做纔對……?
「根據我打聽的情況,我在那之後……三個月之後的旅行途中,和父親、母親一起在事故中死亡了呢」
兩人只是默默地,走在前往仙台車站的路上。
但是茸味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
「那麼再次,歡迎您回來」
利通開口了。
在這裏,面對這樣極力掩藏着自己心中的傷痛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問得出口。
「那孩子,是個合格的泉秋院家的女兒嗎?」
利通第一次作出了否定的表示。
「瀨戶茸味君,每次把驚喜帶到我這裏來的都是你啊」
照顧?照顧什麼?沒等茸味提出這個問題,利通就把身體轉向一旁,形成了和水脈面對面的姿勢。
「啊啊」
「水脈小姐」
讓觸摸的人感到一點害羞與一點竊喜的、少女的手指。
阿部低聲的呻吟飄進了茸味的耳朵裏。
「你怎麼了,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
◆
「好像不怎麼驚訝呢,看起來阿部先生似乎是事先知道的樣子嘛」
「你是泉秋院家的女兒。那麼你也應該知道,我是絕對不會認可這種生存方式的吧?」
「你們當中無論哪一個都是無可替代的。你就是你,拉薇妮亞就是拉薇妮亞」
「但是,我現在這樣回來了。雖然和死去的水脈可能有點不一樣,但仍然是真正的我。您願不願意再讓我任性一回,讓我繼續和祖父大人您一起在這裏生活呢?」
「祖父大人,您把拉薇妮亞養育成一個優秀的女孩了嗎?」
——無論如何都希望能把那個還回來。
雖然很輕,但是仍然能聽得出那當中所包含的動搖。
“不是那樣”,利通搖了搖頭。
好像都不太對。無論在哪一件事上,水脈本人都沒有過錯。因此,茸味還是不明白利通爲什麼會拒絕水脈。
——我?要哭出來的樣子?
「不」
「因爲,我也是、很害怕死亡的」
「沒錯呢」
「被完全劃清界限了呢」
「自從你不在以後已經過了十五年了,這時間可不短啊」
被這麼稱呼的人,只有領導整個泉秋院財閥、拉薇妮亞和水脈的祖父——也就是泉秋院利通本人。
「我回來了,祖父大人。您好像年紀大了不少呢」
走在前面的水脈那裏,傳來不仔細聽就完全聽到的低聲自語。從泉秋院家出來之後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剛纔的聲音,也只是因爲剛好在車輛比較少的時候,通過人行天橋下的時候才聽到了。
茸味完全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沒錯。離你的生日還有三個月零三天」
茸味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存在本身被否定、笑容背後隱藏着哭泣的臉的女孩子。
但是、啊。
「啊啊」
「老爺」
因爲她只是個機械,並非水脈本人?
「……」
利通溫和地拒絕了水脈。
「水脈……」
這次是水脈帶着淺淺的笑容拒絕了利通的要求。
利通走到茸味和水脈面前站定,首先向茸味問候。
「沒有那個必要,阿部」
你在說什麼啊,要哭出來的不是水脈你自己嘛。不管茸味臉上的表情有多難看,真正難過得想哭的人應該是水脈自身才對。
「可是對我來說只有短短几天而已。我的記憶在十五年前的泉秋院機械研究所就停止了,最後一次記憶的備份是在……十二月十日嗎?」
但是對於『知曉一切來龍去脈』的阿部先生來說,站在眼前的這一具機械制的人偶,應該就是時隔十五年之後再次見到的水脈本人吧……他的臉色嚴肅到讓人有充分的理由這麼想。
茸味握住了水脈的手。
「是,那麼裏面請」
「……您果然還是,無法接受麼?」
「……是、水脈大小姐……嗎?」
「不……那個」
——拉薇妮亞的霍森傳動裝置現在被帶到了哪裏?
茸味穩穩握住發出小小驚叫的水脈的手,靜靜地拉住她。
「有……什麼事嗎?」
面對傳來的弱弱詢問聲,茸味全力回以笑容。
「你現在有時間嗎?」
「哎?……啊,是。如果不是很久的話……」
「那麼……」
茸味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對雪拉說了聲抱歉。
然後。
「水脈小姐,佔用你一點點時間,陪我一會兒吧。這次、希望能換你能聽從下我的任性!」
「誒……」
不需要強求對方用語言回應。
因爲水脈的手已經有力地握了回來。
話說回來……
——「請陪我一會兒吧!」
雖然話是說出口了,但茸味明擺着心裏是一點計劃都沒有。
記憶裏也不存在那種“我喜歡這種地方!”這樣一眼就能讓人看到的人改變生活方式的特別美麗的景色。或者可以從水脈這個女孩子的過去着手、找一個能喚醒她心中塵封的思念的地點……也沒有這麼方便的地方。
好不容易決定要安慰下水脈,如果只是帶她一起呆呆地盯着銀幕看電影的話也沒什麼意義。
(怎麼辦怎麼辦……)
在腦中還一團混亂的情況下,茸味牽着水脈的手上了公交車,跑到了數個區域之外的車站前的商店街上。
結果……
「這、這個是什麼啊?」
水脈完全就把茸味拋在一邊了。那啥,雖然菜單上是有寫着『刨冰、軟冰激淋開始出售』沒錯啦……不過這裏是煎餅攤哎,這樣真的沒問題?
「是超鋼機嗎?哪個學校的?還是企業的?難道是哪裏的測試機種?」
因爲眼前的少女,正眯起了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冰激淋。
「……這東西是這麼做出來的啊……我之前還不知道呢」
這是個歌手的名字。在現今依然陳列着卡式磁帶的小小的CD店前,貼着對茸味來說已經處在非常遙遠時代的演歌歌手的海報。但是在水脈的眼裏,那位歌手是一氣跨過了十五年的時光、瞬間變成衰老的樣子了吧。
「我死去的這段時間裏,不知什麼時候連搭檔機器人都出現了呢」
察覺到自己與平時大不一樣的粗魯生硬的聲音,茸味不由得在心裏暗叫一聲糟糕。
「歡迎光臨,要點什麼?」
即將進入盛夏的公園中,陽光透過綠葉的縫隙零零散散地投射在長椅上。兩人在椅子上坐下,讓疲憊的雙腿能獲得一點休息的時間。
「誒?」
水脈就那樣站着,
『對不起,我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真的不太習慣』
茸味就這樣帶着心中的悸動和困惑被水脈引導着前進。
是打工的麼。被這麼高大的小哥用那麼爽朗的聲音詢問了的話,有種“對不起搞錯了”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的氣氛。
沒什麼可奇怪的,水脈是由拉薇妮亞的霍森傳動裝置“擊發”出來的少女,動作姿態和拉薇妮亞相似纔是正常的……
就算是這種情況下,水脈的手還是軟軟地握着茸味的手。茸味既不能直接掙開,也並沒有覺得這樣很討厭,於是就放任她繼續握着了。問題是和水脈的距離。自從進了商店街之後,兩人步行的時候幾乎變成了親密地靠在一起的狀態,這對茸味來說有些困擾。
之前曾經因爲害羞而稍微拉遠了一點距離,但是對方立刻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知道了,你想要哪個?」
「有什麼問題嗎?」
茸味看着她的背,意識轉向了自己的手掌。
「我知道了」
「可以嗎?那邊的男朋友?」
公園的一角,正好就是之前茸味他們來過的這個地方,停着一輛小型的貨車。
確實水脈雖然是超鋼機但同時也是女孩子,喜歡喫甜的東西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是」
一聲嘆息。
並不是非常離譜的價格。
「騙人的吧!」
茸味胡思亂想的過程中,店員小哥開始詢問。
於是很自然地,接踵而至的下一句話也相當唐突。
從早上遇到這位少女開始就是這樣。和這位名叫水脈的女孩對話的時候,總是進行到一半就中途停止了。並不是因爲和很難她聊下去,對方也並不是自己不擅長應付的那類女孩。雖然她是若草四姐妹之一,也就是有殺害拉薇妮亞的嫌疑這種事情……但是硬要那麼說的話,也應該是若草四姐妹全體的事……到不如說茸味對水脈本人還開始產生了一點好感。
「不,沒什麼……也是呢,已經十五年了啊……貴船大人也變成這樣的大叔了啊……」
「那個,請問要多少錢?」
然後伸出了手。
兩人拿到了冰激淋,回到了原本的長椅處。然而兩人坐下之後的距離,卻和剛纔有些微妙的不同,變得從未想象過的接近。
看着那樣表情的水脈,茸味“嗯”地點了點頭。
稍顯老舊的帶着點圓潤的設計、被黃色與水色分開塗裝的小型服務車上,張設着遮擋夏日陽光的車檐,隨着微風輕輕搖動的長條形旗幟上寫着『果醬煎餅』的字樣。
「……!!!?」
於是茸味就自然地站到了店員小哥的正對面。
「啊,沒問題。真抱歉,明明是煎餅店……」
(買煎餅的攤販?)
「所以纔開告別特賣會嗎……從小時侯開始就一直理所當然的在那裏的東西,原本還以爲會永遠都在那裏呢」
也就是說只是開始意識到對方是『有點在意的女孩子』,因而感到有些緊張……
「還真是漂亮的坐姿啊」
對話進行到這裏,忽然中斷了。
「我想應該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吧,媽媽總喜歡把『坐姿要端正、背脊要挺直』這種話掛在嘴邊」
「啊,那個……請稍等一下……」
手上擱着那條『伊達正宗with片倉小十郎』的手機吊帶。
在那之後……
「但是你沒帶錢吧?」
水脈正前往的絕對是那裏沒錯。
雖然只是人偶一般堅硬的觸感,但不可否認的是,被那指尖碰到的時候心臟還是不爭氣地跳動了一下。
「怎、怎麼了?突然一副“哎哎?!”的樣子」
「啊,是的」
「是♪」
水脈忽然站起身,朝茸味伸出手——中途雖然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下決心握住了他的手。
開始拉起了茸味的手。
總而言之先逃離這個地方吧,茸味慌慌張張地取出了錢包。
雖然還算不上是肩膀靠着肩膀那種程度,但是卻是隻要動一下身體,手腕和手腕、肩膀和肩膀彷彿就能接觸到的那種距離。明明沒有刻意意識到什麼,但是茸味胸口的鼓動卻不能再說是輕微、已經激烈到讓人感覺胸口發疼了。
不,唐突的不緊緊是話語。
水脈臉上浮現出帶有深刻意味的笑容。
就算抱怨着對方的不可理喻,胸口深處的疼痛卻仍然沒有減輕一點。雖然心裏想着再多抱怨一點吧,卻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語。
靜下心來想想的話,還不知道身爲超鋼女的水脈究竟有沒有『疲勞』這種感覺。然而不管怎麼說,茸味本身已經撐到了極限了。熬夜、睡眠不足、長途列車移動、在那之後又立刻開始逛商店街,就算是“瀨戶茸味,十五歲!”,要說還不能叫累的話也太殘酷了一點。
「我說,爲什麼啊」
「額、那個啊,那個是……來着」
「不好好珍惜的話不行哦」
雖然之前明明說的是“有一個請求”,但是接下來馬上變成了“來啊”,水脈完全沒有打算聽茸味的意見,自顧自地開始小跑起來,不過她的手,仍然像戀愛中的女孩子一樣猶豫而小心地握着。
「啊,我覺得這個很可愛」
「我有個請求」
「啊,是的」
一旁同樣靜靜坐在長椅上的水脈口中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怎麼能這樣……」
這麼想着的茸味看向水脈,卻不知怎麼的收到了一個表示許可的點頭動作……茸味覺得這個場面有點不可思議的既視感,然後立刻明白過來,自己是把水脈的動作姿態和拉薇妮亞重疊了。
「我說啊,爲什麼會變成理所當然地由我付錢的情形啊」
「來啊,跟我走」
茸味對自己的這種心情感到十分困擾,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而向水脈搭話。
「是啊」
到達攤販前之後,水脈好像算好了步數一樣地往一旁退了一步。
水脈看着鑰匙圈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伊達正宗』的像要被撤去了……是真的嗎」(原文是だって、『だって正宗』,伊達的念法是“だて”,而“だって”是“但是、可是”的意思,這個萌化版正宗在前面已經出現過多次了,後面的小十郎的姓也一樣是萌化版)
「嗯~!」
(雪拉學姐也喜歡甜的東西啊……)
出乎意料的話題讓茸味有些困惑。說起來,以前雪拉似乎也這麼稱讚過茸味。
「那個……是的」
不不,就算你說“是”吧……茸味還在迷糊的期間,店員小哥出聲了。
(錯覺……這是錯覺!冷靜點、瀨戶茸味十五歲!)
但是,對方所投來的話語一直都是相當唐突,以至於茸味始終都很難摸清楚對方的想法。
纖細的手指怯怯地指向了另一家店。
「請給我們兩個軟冰激淋,要白的那種」
如果這樣就能讓水脈陰雲密佈的心中稍稍放晴一些的話,這樣的價格實在是太便宜了。
拿在她手上的,是二頭身版的『伊達正宗』騎在搭檔機械人『片倉小十郎』上手指前方……造型的鑰匙扣……不對是手機吊飾。
說了這樣的話,於是現在仍然維持着至近的距離。
就這樣,兩人的商店街漫步持續了二小時多一點。
「那個,好像是真的。市內總共三個地方,我們那裏的車站也包括在內。聽說好像是跟原作者的契約到期了,所以遺族鬧着要收回,新聞裏也報道了」
「這、這次又是怎麼了?!」
「因爲人家沒有帶錢啊。還有……」
「怎麼了?有看中哪個麼?」
「好像是很不錯的母親呢」
「不管怎麼說,至少這一個冰激淋我希望是由茸味先生來買給我的」
雖然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說到把演歌歌手稱爲『貴船大人』,還真是相當高雅的趣味啊。
水脈眼中閃動着無法抑制的光輝、「忽忽」地微笑着。
水脈變成了不停指着這個那個向茸味發出提問的好奇寶寶,而茸味也只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水脈拉着茸味來到雜貨店門前。許多種類的鑰匙圈掛在四方的顯示器架上,她彎下腰,骨碌骨碌地轉動着顯示器架看個不停。
「沒關係沒關係,今天來的客人幾乎都是買冰激淋的吶。嘛、這麼熱的天比起煎餅果然還是冰激淋要好一點。現在我正在準備把烤好的煎餅凍起來什麼的涼爽一點的菜單,下次記得還要帶女朋友來哦……哦,女朋友難道是機器人小姐?」
就像在對待自己最珍愛之物一樣,一直看着看着,然後輕輕地伸出丁香小舌舔上一口,在口中細細品味許久之後才嚥下。
彷彿那裏就有她的幸福。
茸味只能呆呆地注視着這位名爲水脈的機械少女,看得入迷。
「這就是,那孩子所期望的幸福呢」
察覺到了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水脈的這句話不再是呢喃自語,而是說給茸味聽的。
說着『那孩子』的時候的水脈的表情,滿溢着姐姐或是母親一樣的溫柔和女性的幸福,這份意料之外的衝擊讓茸味不得不繼續沉默下去。
從茸味的角度看過去,她的側面完全就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樣。但是這仍然無法抹消她身爲若草四姐妹的一份子、也是茸味敵人的事實。
就這樣繼續凝視着水脈,只能讓茸味越來越感到困惑和猶豫。
「茸味先生,你知道普通的女孩子和超鋼女有什麼不同嗎?」
「誒……?」
不明白她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機械的身體啊、強大的力量啊、或是隻要有心就能在所有方面遠超人類這些值得自豪的地方什麼的……茸味只能確定她想要問的肯定不是這些。
所以,茸味就老實地用自己平時的想法和自己平時的話語回答了。
「應該沒有什麼不同吧。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我是這麼想的」
是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了嗎……水脈“忽忽”地微笑了一下,把自己沒有握着冰激淋的那隻手放到自己胸前。
那裏正好是兩人相遇的清晨,茸味曾經碰觸過的地方。
水脈沒有注意到記起了那次事件的茸味內心的動搖,只是認真地把自己心中的正確答案說了出來。
超鋼女與普通女孩子決定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
「超鋼女,是用靈魂戀愛的」
聽到這個答案,茸味才發現自己想偏了。
「靈魂?」
「誒、帶話?梅格小姐?爲什麼會是梅格小姐啊?」
水脈對茸味的問題作出了肯定的表示。
那是什麼意思?
——還活着。
「她還活着?!那、那是什麼意思啊!那麼……那麼!不,不對,不是這個……她在哪裏?現在在哪兒!」
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冰激淋……之前曾經和拉薇妮亞約好一起來喫的吧)
「人類是用存在於腦中的思念戀愛的……不管胸口的鳴動有多激烈,真正戀愛的還是思想。但是超鋼女用的並不是用於思考的電腦,而是胸口的深處——用那個霍森傳動裝置」
她只說到了這裏。
水脈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
那個約定,最後就維持着那樣沒有實現的狀態直到現在。
「我這裏有梅格小姐要我帶給你的話」
這句話把茸味一口氣拉回了現實,心臟就像在打鼓一樣砰砰跳動了起來。
「那麼……」
思考無法停止。然而還沒等茸味尋找到一絲線索,手中的冰激淋就幾乎快被喫完了。
水脈壞壞地笑着。
「謝謝你,茸味先生。今天我真的非常開心」
茸味還想繼續提出問題,但是那位超鋼女卻好像要避開問題一樣站起了身。
茸味用因爲緊張而乾渴的喉嚨勉強發出了一點聲音。不能聽錯,也不能弄錯,絕對不能忘記現在這位名爲水脈的少女所說的話。
難道說,現在在那裏的是……?
「拉薇妮亞就是因爲這個“不知怎麼的”的東西才死掉的哦」
「沒錯。現在就可以跟你在這裏作出承諾」
面對啞然的茸味,水脈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不知怎麼的好像覺得也能理解」
然後,水脈再次後退一步。
「那是什麼意思?那樣做的話,拉薇妮亞小姐就能回來了嗎?!」
「當然,我也是一樣」
對方的說話方式實在是太過突然,讓人很難跟上她的思路。
「這是梅格小姐……不,是人葬卿大人要帶給你的話……『拿到本戰的出場資格,到青森來吧。然後打倒我、還有伊莉莎白,也就是水脈。這是唯一能夠讓你們取回拉薇妮亞小姐的霍森傳動裝置的手段』」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現在從她口中流露出來的思念,不論哪一部分都非得要讓『那孩子』自己來表達纔行……
那就是,靈魂?
「拉薇妮亞和水脈小姐的……」
不,那種事情絕對不可能……但是……
「這樣我至少也有一點理解那孩子的心情了。對那孩子來說,茸味先生就是這麼重要的人」
「請你去迎接那孩子——拉薇妮亞吧」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命運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呢?
完全無法想象……面對着這樣悲慘的命運,究竟怎麼樣才能活得像拉薇妮亞小姐一樣堅強……?
「我會在那個海岸邊上可不是什麼偶然哦。茸味先生是來找梅格小姐的,所以梅格小姐讓我來給你送個消息,因此我纔會在那個地方等着茸味先生的哦。呵呵……雖然完全不知道茸味先生長什麼樣,但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啊啊,這個人就是茸味先生……果然,靈魂是不會說謊的呢」
那麼,現在雪拉會如此消沉也能夠理解了。
「嗯嗯」
「沒錯,最後班內特女士和IIOP所交出的答案就是這個——魂之容器。她們開發出霍森傳動裝置並讓它搭載在超鋼女上,所以雪拉也是、佩姬也是、拉薇妮亞也是……還有後來的颯拉也是,她們大家、都是用靈魂戀愛的。對超鋼女來說,戀愛就是靈魂的悸動」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生啊。
「沒錯。由單一的靈魂所引導產生的魂……這並不是自然的產物,因此,超鋼女的命運,會受到作爲基礎的那個靈魂的強烈影響」
「你知道命運鏡射理論這東西麼?」
「這是怎麼回事……?」
「祕密、哦~」
因此,心中的焦慮被全部混進了即將提出的問題中,話語以驚人的勢頭衝口而出。
「……水脈小姐」
因爲拉薇妮亞的死,對於超鋼女們來說,只是長久的等待之後終於降臨在她們身上的極限與命運,因此她們根本不會去奢望讓拉薇妮亞回來。而茸味就對着這樣的雪拉,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千萬不要放棄』這種輕率的安慰……
「誒……?」
「超鋼女開發計劃的責任者班內特女士,爲了賦予超鋼女和人類一樣的情感,最初是打算採用電腦製作的。但是這樣做了之後,超鋼女還是無法成爲人類、總有一點不足。因爲有一樣東西,是人類有、而機械所沒有的……把人類和電腦徹底區分開來的東西」
「魂之容器雖然被稱爲魂之容器,但卻和人類的靈魂有着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水脈把手從胸前放下,以「……就是這樣哦」作爲收尾。
五年前,十三歲的雪拉曾經因爲某個原因而不得不揮劍斬了十三歲的拉薇妮亞。而十八歲的這一年上,拉薇妮亞又被殺害了……這樣的話,簡直就是。
也就是說,拉薇妮亞必然會重走一遍水脈走過的道路。那個聰慧的拉薇妮亞小姐,絕對不可能沒察覺到這件事……
她說出的這些話,究竟有什麼用意?
然而現在,茸味卻這樣和水脈一起喫着……
茸味回憶起漆黑的雪拉說過的話。
什麼意思?
「我在青森等着你哦,王子大人」
「讓我們稍微來聊會兒以前的事吧」
她確實是說了、“承諾”,是吧。
水脈從茸味的表情中瞭解到,他已經注意到了一些東西,於是她十分滿意地重重點了點頭,繼續道。
這句話以前確實曾經聽到過。在教會的那個夜晚,雪拉也這麼說過。
心臟咚咚地跳着。胸口好像吞進了熔化的鉛塊一樣積起了沉重的一團。
就好像接下去即將告別一樣的語氣。
「誒……難道是……」
茸味就保持着那樣向前探出身子的姿態豎起了耳朵。
水脈沒有給茸味提出意見的一會,自己把話題進行了下去。
她的手掌覆蓋之處,柔和地膨脹起的雙峯之間,在那深處所收納着的,正是所有超鋼女都持有的『魂之容器』。
是呢……水脈喃喃道。
優雅而輕盈地。兩步,這是她退後拉開的距離。帶着彷彿是在表示着話就說到這裏、朋友遊戲也就此結束一般,尖銳的、拒絕任何親密舉動的態度。
肯定。
「因爲,感情這東西不是由自己來傳達出去就沒意義了嘛。這是必須要由『那孩子』親口說出來的事……茸味先生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只有女性才能啓動……是麼?」
「誒……啊,好」
——『這就是,那孩子所期望的幸福呢』
茸味思索着。
剛纔一度中斷然後飄遠了的思緒迅速被拉了回來。剛纔水脈說了什麼來着?
「茸味先生,除了冰激淋之外,我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茸味不好插嘴,只能乖乖聽着。現在這個時候就算只是一點也好,也要去了解若草四姐妹和水脈身邊發生的事情。
那樣的話,爲什麼水脈這名少女會知道這件事?
「拉薇妮亞她,還活着」
也就是說,拉薇妮亞必然知曉自己到十八歲就會死亡的命運,並且一直抱着那樣的覺悟而活着。
「班內特女士所設想出來的,僅僅作爲假設存在的『命運鏡射理論』。沒有任何實例證明,僅僅只是理論。你知道麼?在我十三歲的那一年,曾經因爲賜物(Bless)開化的影響,心臟得過非常嚴重的疾病。雖然那一次幸運地挺了過去……但結果還是在十八歲那年死掉了。你不覺得這個生存經歷和誰非常相似嗎?」
在那之後的一小段時間裏,兩人爲了不讓冰激淋融掉而專心地喫了起來,對話就這樣中斷了。
因爲就在剛纔……對方還一直說着命運鏡射理論什麼的……說拉薇妮亞的死是因爲壽命的極限什麼的……茸味陷入了混亂之中。
「怎麼能這樣!」
「那個,你說的『那孩子』,難道是——」
(等等……慢着!)
「那個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是!」
剛纔水脈所說的『用靈魂戀愛』的話。
輕聲呢喃之後,她再一次把注意力轉向手中的冰激淋。
「茸味先生,請戰勝我吧」
她是這麼說的吧?難道說,「那孩子」指的就是拉薇妮亞?
茸味沉默着搖頭。
「只有當你取回拉薇妮亞的霍森傳動裝置的時候,我和拉薇妮亞才能夠從『命運鏡射理論』的牢籠中解放……對那孩子、拉薇妮亞來說,這纔是真正的、屬於她的人生的起點」
水脈的話只到這裏。
面對慌慌張張開口詢問的茸味,水脈若有所思地閉上了雙眼。
「是的」
話音的震動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中,震得人的耳朵隱隱生疼。
水脈微笑着,「那麼,我要開始轉達了哦」地把手放在了胸口。
◆
在沒有亮燈的黑暗房間內,雪拉獨自一人盯着電視的屏幕。
在屏幕上放映的着的,是追蹤拍攝一個女孩子的記錄——昨天晚上泉秋院高中的學生們所留下的存儲芯片。
忘了自己爲什麼會去看這段記錄,似乎是在無意識中開始的。
拉薇妮亞的超鋼機『巴特拉V』不惜給信息加鎖也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珍而重之保存起來的記錄……
在那之中的,是雪拉所不知道的拉薇妮亞。
那是本來應該只會在戰鬥中啓動的記錄儀器,即使違反設定也要始終注視着的,超鋼女三女、已經不在了的雪拉妹妹的身姿。
貫穿全部鏡頭的,是愛。
最初是在秋天。
對着剛剛睜開眼睛的巴特拉『請多關照了哦』地微笑着的拉薇妮亞。伏底了身子,將視線放到巴特拉的攝像機的高度……從那一刻起,鏡頭彷彿被刻上了印記一般開始追逐起拉薇妮亞的身影。
在那視線當中的,是戀。
確切的說,並不是人類的那種戀情。
但是,卻是像小狗或是小貓看着自己的主人那樣,滿溢着愛情。
最喜歡的主人。
巴特拉不會說話。但是在這記錄中,任何人都能看得出它內心的感情。
季節漸漸進入冬季,巴特拉的調整持續進行着。
型號版本在逐漸更迭,版本中的『測試版』字樣也被去掉了。對着這樣的巴特拉,拉薇妮亞說出了『今後就一起戰鬥吧』。
巴特拉的身體設定沒有被加上像寵物一般表示喜悅的動作。
但是,能明白。
巴特拉對於自己身爲拉薇妮亞的超鋼機這件事,是何等的自豪。
眼淚掉了下來。
在她的笑容中,光輝和色彩漸漸增加。
想要再和她吵架,想要再和她一起喝茶,想要再和她一起活下去,想要一直和她一起活下去……雖然茸味總有一天會走在兩人之前,但是在那之後,兩人還可以一起笑着回憶優秀又帥氣的茸味。
一直以來進行的動作測試結束了,記錄過程也暫時終止。
『初次的實戰演習辛苦了』
在那之後,是戰鬥着的每一天。
終於,拉薇妮亞在水晶之森中向着遠方奔馳而去,畫面也隨之定格在了這最後一幕。
很後悔。
關於千美繪的事。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拉薇妮亞是這樣地思念着茸味。
拉薇妮亞,也愛上了茸味。
然後時光流轉。
『我還明白了一件事哦』
後悔在那天阻礙了拉薇妮亞的約會。
後悔的心情再也無法傳遞到她那裏了。那是雙手再也無法觸及的失落之物。
月光照耀下的房間裏,她對巴特拉所說的這一番話,彷彿觸動到了雪拉胸口深處那顆業已停止的心臟。
雪拉感覺到,她的這番話裏,一定包含着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
不是的。
雪拉哭泣着。
『她果然還是,想要被這麼珍視呢。即便身爲不同的種族,即便明知將來必然會有無數障礙,還是想要被愛、不想被忘懷呢……這樣的話,那兩個人一定會成爲照亮我們前進道路的明燈,我是這麼相信的』
最愛的主人手持武器馳騁的颯爽英姿。
沒能救到她。沒能和她一起度過十八歲的日子。
拉薇妮亞對巴特拉做出了『要幫我保密哦』的示意之後,一臉害羞的樣子坦白了。
只是?
『故障了嗎……沒辦法呢,畢竟是機械嘛』
我不要。
關於利通爺爺的事。
『那個女孩子,叫做雪拉哦……好像一不小心做過頭,把她的約會都攪亂了呢……呼呼』
機械應該是不需要哭泣的,爲什麼拉爾夫和班內特女士,會允許雪拉她們哭泣呢……爲什麼要給她們加上這樣的機能呢……
巴特拉將鏡頭抬高,望向拉薇妮亞。拉薇妮亞也低下頭,看着巴特拉。浮現在她臉上的,是苦澀的笑容。
那一天,拉薇妮亞的戀慕滿溢了出來。
少女睜開了眼睛,對着巴特拉微笑着。
巴特拉喜歡這樣的主人。
沒有一發射失,無愧於遠距離射擊&早期制壓用超鋼女名號的強大,持續着優雅而又威嚴的勝利。
——終於,最後的那天到來了。
鏡頭的晃動,映出了巴特拉無比充實的日子。
『我好像也喜歡上了茸味同學呢。明明還是沒有察覺到比較好的……可是心情這種事情,果然是沒辦法的呢』
但是有一天不一樣。再次出現的影像,不是活動測試的內容,而是大家都已經離去後的機研社辦。
身體下意識地離開了座位。
然後……
巴特拉的鏡頭映出的景象稍微傾斜了一點,這是相當於人類稍稍歪頭的動作麼?
『真是個不錯的人呢……那副拼命的樣子,對女孩子來說,就是無可替代的寶物啊』
『……舞登先生的請求雖然非常讓人心動,不過唯有一點非常可惜』
還有,關於茸味的事。
然後……
『祖父大人好像也非常開心呢,居然會爲我而吟詩,真讓人意外呢……』
明明那是僅有的、能夠讓拉薇妮亞體驗到兩人世界的日子。
在那當中零星夾雜着拉薇妮亞的抱怨或是感嘆,並且隨着比賽日程的進行,這種部分逐漸增多了。
雪拉明白了。
這個聲音是機研的部員們吧。然而鏡頭仍然緊盯着拉薇妮亞,一動不動。
『呵呵,放心吧,我沒有打算去跟雪拉搶啦,只是……』
糟糕,發現了。
只剩下拉薇妮亞一個人留下來,似乎是在假寐一樣坐在地上。
『今天很開心哦,因爲雪拉說要和我一起走過十八歲……』
抱着在十八歲死亡的覺悟……到了能夠心甘情願地、爲他改變那貫穿她短暫的一生的生存方式的,那麼深沉的愛戀。
微笑的深處,那溫潤動搖着的茶褐色眼眸當中,閃爍着戀愛中的少女的光輝。
巴特拉的記錄仍然在繼續播放。
喜歡愛上了茸味的主人。
巴特拉的鏡頭完整地記錄下了它所看到的拉薇妮亞和喬戰鬥過程。
那是讓人一不小心就會忽略過去的,玩笑一樣的輕鬆語氣,但是拉薇妮亞的表情卻完全出賣了她。
雪拉明白了。
不要再也見不到拉薇妮亞。
關於喬的事。
正面接受對方的挑戰,爲了讓對方成爲朋友……拉薇妮亞把雪拉她們帶到了戰場上。
拉薇妮亞升上了三年級。
『有點嫉妒呢。我也想體驗一下戀愛的感覺啊……』
『昨天和茸味同學約會了呢……呼呼,開始有點理解雪拉的心情了吶。所謂的約會,居然是這樣充滿了幸福色彩的事情呢』
一直看到這裏的雪拉心裏明白。
『舞登先生的求婚的可惜之處,就在於那不是茸味同學的求婚,僅此而已』
她開始喜歡談起茸味,也開始喜歡談起未來。
那裏,充滿着雪拉所不知道的思戀。
無法原諒確認了拉薇妮亞的死亡之後,還妄圖對茸味隱瞞真相的自己。所以雖然想要哭泣,卻一直不能容許自己哭泣。
明明只是超鋼女,明明只是機械,可是爲什麼,悲傷的時候還是會掉下眼淚呢。
晶瑩的淚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嗚咽之聲也不再壓抑。
拉薇妮亞,也曾經愛戀過……不,現在也仍在愛戀着。
戰鬥中相互衝突着的,是喬的思念,還有拉薇妮亞的思念。
『原本一直以爲,讓雪拉再一次拔出刀來……應該是我的任務呢……沒想到茸味輕輕鬆鬆就趕在我前面了啊……』
雪拉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在講壇上代表參賽選手宣誓的拉薇妮亞,坐在外表看上去是巨型超鋼機的巴特拉E上,堂堂正正、威風凜凜地發表着講話。
那是雪拉和茸味第一次約會的日子。剛好和想在笹鷺城跡公園進行測試的拉薇妮亞撞車,約會被打斷的雪拉他們和想要繼續測試的拉薇妮亞之間的那場戰鬥。
不知道爲什麼,攝像頭裏映出的景象,是從觀衆席上看到的拉薇妮亞。
『我想要改變一下生存方式吶。爲了在死亡到來時不會後悔而努力的那種方式,我已經決定放棄掉了。如果說命運鏡射理論就是超鋼女的宿命的話,我就一定要超越那種命運。我想看着茸味同學,想一直看着他之後的樣子,我想在笑着的他的身邊活下去……這種程度的任性,應該是可以被容許的吧?我想一定可以的』
拉薇妮亞應該也不知道巴特拉正在記錄着這一切吧,因此纔會偶爾流露出她少女心緒的一點片段。
『既然是紀念影象的話,也拍一下我們呀!』(就是就是)
我居然沒有發現。而且因爲沒有發現,還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
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似的疼了起來。
那是完全若無其事的語氣。然而緊隨其後的話語,卻讓雪拉沉睡的心醒了過來。
『不過他們那副甜甜蜜蜜的樣子,讓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去逗弄一下呢』
「對不起……拉薇……對不起……」
關於雪拉的事。
巴特拉當時,其實正在拉薇妮亞身邊。在臺上宣誓着的拉薇妮亞身邊,驕傲地鎮坐着。
超鋼機武鬥會開幕的那天。
關於颯拉的事。
明明只是三個月前的事情,回想起來卻好像是在遙遠的某處的古老回憶了。
似乎非常開心一般,把食指靠近嘴邊,忍耐不住一樣輕笑出聲。
不再忍耐、放聲慟哭。
攝像頭也一直堅持不動地映照出她的樣子。
『我有妹妹了哦,雖然有點點危險,但卻是很率真的好孩子呢……』
原來她無法原諒自己。
拉薇妮亞這麼說着。
回應拉薇妮亞的要求,隨時供給需要的武器。拉薇妮亞彷彿理所當然般地累積着勝利。
春天到來了。
明明身爲妹妹,她的眼中卻流露出姐姐一般的溫柔……
從這一天開始,巴特拉記錄中的拉薇妮亞就開始改變了。
我不要。
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可是拉薇妮亞已經不在了。
彷彿決堤般洶湧而出的悲傷呼喊。
想哭,想要一直哭下去。
如若淚水會乾涸,那就一直哭泣到淚水乾涸爲止吧。
我不要。
絕對不能接受這種形式的結束。
『真是的,你這愛哭的毛病究竟什麼時候還能治好啊』
有種聽到了這種聲音的錯覺。如果拉薇妮亞還活着的話,一定會這麼說吧。
「因爲、因爲……我不要這樣嘛……」
『那麼你就這麼一直哭下去好了。我覺得,真正可憐的應該是以爲自己被雪拉嫌棄了的茸味同學吧?真是的,你要是一直這個樣子的話,我可很快就要把茸味同學搶走了哦』
「誒……」
『如果是我的話,即使被當成機械、被人看輕了也完全不會在意,因爲我喜歡他啊。假使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不安的話,就拉拉他那張說出讓人火大的話的臉頰,然後給他一個擁抱好了。誰喜歡誰這種事情,就讓他深深地刻到自己的骨髓裏去吧』
雖然知道這是幻聽,但是這也是真正的拉薇妮亞會說的話,同時也是對於雪拉來說的真理。
「我的……」
終於清醒過來了。
雪拉喜歡拉薇妮亞,也喜歡茸味。
無論是哪一邊,都同樣喜歡。
那麼,在失去了拉薇妮亞之後,還要繼續失去茸味麼。
那可不行。
茸味和雪拉裹在同一條毯子裏過了一夜。
茸味毫無頭緒,於是反問雪拉。
兩人相互擁抱,感受着彼此。彷彿是要補償那近乎永遠般的分別的四天一樣,心和身體重合,迴歸原點的安心感撫慰着疲憊的身體。
然後,茸味對着重新抬起頭的雪拉開口了。
茸味說到。
「所以說身體裏面不同也是很正常的事吧……啊?!」
雪拉的王子大人,就這麼出現在她面前。
雪拉對於茸味的愛戀,絕不會輸給拉薇妮亞。
「誒?」
視線交纏,兩人的臉頰都有點發燙。
好狡猾!
在那之後——
「有一些話,必須要現在跟學姐說」
「所以,我本來是打算從今以後再也不見你了……但是不行呢,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是一樣喜歡茸味啊。仔細想想的話,並不是因爲茸味不論我是人還是超鋼女都一樣愛我,所以我纔會愛上茸味,而根本就是我喜歡上茸味在前嘛……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會因此而討厭你啊」
貌似是剛剛到達的樣子。寫滿驚訝的臉上,因爲暫時摒住呼吸而透出了一點暈紅。
無論是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悲傷、還是緊貼着的手臂上傳來的溫暖、或是茸味放鬆了力氣不再僵硬的身體……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愛得無法自已。
因爲心在說,抱住他吧。
「……」
還有……
「最喜歡你了!」
雪拉的聲音、雪拉的溫暖,都是如此惹人憐愛。
「我啊,其實一直都很害怕呢。茸味是不是因爲我看上去和人類完全一樣纔會喜歡上我呢什麼的。如果知道我身體裏面全是機械,會不會就討厭我了,還覺得我很噁心啊什麼的……所以那個時候,我不想讓你看到拉薇壞掉之後露出的內部結構……我想,你一定會討厭我的。就算沒有表現出來,也一定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我當成『雪拉學姐』來看待了吧什麼的……我想你一定會把我當成機器人、當成單純的機械來看待了」
茸味挺直背脊,將嘴輕輕湊近這名爲戀人的寶石。
「嗯。我在等你哦,一直在等你哦」
這次換雪拉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是什麼事?」
——「不要、再來了」
「拉薇她啊……一直都很在意那一點……」
還有雪拉一直都想着要拯救拉薇妮亞的事。
彷彿在回應雪拉的話一樣,茸味的雙手輕輕環繞在雪拉的腰上,溫柔地擁抱着她。
想要見茸味!
「我想看茸味的臉。但是這樣的話就必須要鬆開手了……我想一直就這樣抱着你,但是也想看到你的臉」
從口中溢出的,只有這樣的話語。
還不夠。
「現在,只要這樣就好」
溫潤深邃的蒼藍色眼眸,正帶着溫柔的笑意,凝視着茸味。
不能放手。
茸味的面前,站着的是真實而非幻影的雪拉。
在入睡之前,還有醒來之後,兩人說了許許多多的話。
柔順細滑的黑色長髮、筆直高挺的纖細鼻樑、櫻花一般嬌豔美麗的脣瓣。
雪拉帶着一臉極度幸福的表情說着。
然後雪拉想起來了。
兩人的力量逐漸放鬆,不知道是誰先放的手,身體終於分開了。
還有在雪拉舒適的懷抱中,彷彿囈語一般的“我回來了”。
「我也是,最喜歡雪拉學姐了。就連一秒都沒有忘記過你」
◆
心中的決意,讓他的表情開始嚴肅起來。
「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你了!」
「我呢,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向茸味道歉纔行」
雪拉只用了一瞬間,就像飛撲過去一樣緊緊抱住了茸味。
這份降臨於世上的奇蹟一般的美,正是茸味無與倫比的寶物。
「嗯」
想要見他。
「所以我來接你了。我回來了,還有對不起,我來晚了」
還有名叫水脈的那位女孩的事。
「怎麼了?」
「啊,我也是。不過……」
雪拉迅速把腳伸進運動鞋,拉開玄關的門。
好狡猾、好狡猾、好狡猾!
雪拉困擾地嘟囔着。
「……是哦,對不起呢」
茸味的話雖然看似完全認同了雪拉一直以來在煩惱的事情,但當中包含的意思卻完全相反。
愛戀進一步加速。
「……」
不會輸。
被抱住的茸味,在雪拉的胸前這麼說了。
「嗯,現在還不行呢」
胸口深處有一點點疼痛。
「怎麼辦啊……」
關於五年前在泉秋院家的機械研究所發生的那一場戰鬥。
心臟猛烈跳動的胸口,山谷中間,茸味呢喃着。
所以,雪拉只想抱着茸味,對他說對不起,告訴他不該說那麼過分的話,想要對他道歉。但是……
「雪拉學姐,跟我一起去戰鬥吧,說不定還能夠救到拉薇妮亞小姐。不……我們一起去迎接拉薇妮亞吧」
「怎麼了,茸味?」
「好像很奢侈呢……啊,但是一看到臉的話,肯定馬上就會想要親親吧……一定會想從茸味那裏貪求更多……一定會忍不住的呢……」
本來應該是說「沒有一直相信你真是對不起,那個時候我太膽怯,對不起」纔對的,可是「喜歡」這個詞卻壓下了所有該說的話,情不自禁地從口中漏了出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然而兩人卻都在那一瞬間,將熱量與柔軟、惋惜與留戀,全部都深深刻在了對方的脣上。
「雪拉……學姐唔唔」
環顧一下房間,猛地了衝出去,跑下樓梯。
因爲,只要雪拉一想要見他,他就立刻會來迎接雪拉,總會在最棒的時機出現在眼前。
如蜻蜓點水般的淺淺一吻。
並沒有用多麼響亮的聲音,卻好像一直浸染到胸口深處一樣清晰,茸味呢喃着。
不管拉薇妮亞有多喜歡,也絕對不讓給她。
只要這樣就很開心了。雪拉垂下眼睛,害羞地輕聲說道。
頭頂上傳來雪拉點頭的氣息。
一段時間之後……
雪拉站起身,拿出手機……不行,已經沒電了。
雪拉也點了點頭,認真的回望向茸味的眼睛。
「最喜歡!最喜歡你了!我已經明白了!果然我就是喜歡茸味、最喜歡了!我不要跟你分開,也不要讓給別人!不管是拉薇妮亞也好、御濱同學也好,我都不會輸給她們的……最喜歡你!我想永遠這樣抱着你!」
不想再獨自一個人了。
這個男孩子太狡猾了!
「騙你說要你別再來了真是對不起,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但是,不行。我喜歡你,我的靈魂、霍森傳動裝置沒辦法對自己的心撒謊,最喜歡你了!」
就算早一秒也好!
是這麼說了吧。
「啊,沒什麼。我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說纔對……」
真是的,再也不給他留什麼相互凝視的時間了。
然後,茸味對雪拉宣告。
「不是啦。那個,雪拉學姐你們是超鋼女、是機器人這件事,我早已經把那當成很自然的了……要問我那麼你們到底和人類有什麼不同……那也就只有你們是機械做的這麼簡單的一點而已吧?」
自己對茸味說了什麼?
自己身爲女孩子真是太好了。因爲胸前的這份柔軟,一定就是神明大人,允許女孩子在渴求自己愛人的時候,能夠隨時隨地抱住他的證明。(譯:抱歉……實在沒辦法翻的如原文一樣囧)
不想輸。
——茸味就在眼前。
關於拉薇妮亞始終都在意的命運鏡射理論。
「什、什麼?」
「難道說,雪拉學姐……你是因爲那樣才覺得我看到拉薇妮亞小姐之後會覺得不舒服……所以纔不想讓我看到拉薇妮亞小姐的樣子……」
「嗯」
雪拉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個不是因爲看到了機械啦……親近的人遭受了那種事情,那不管是人類還是超鋼女……那個……說白了,看到拉薇妮亞小姐的那個慘狀,一般人都會受刺激的吧……」
「那麼……」
「當然什麼都沒變啊。從最初開始,自開學典禮那天以來,我喜歡的女孩子就是雪拉學姐這麼簡單了。機娘什麼的無非只是額外附帶的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已。不管是機娘也好、超鋼女也好……在那之前,雪拉學姐你們全部都是優秀的『女孩子』,不是嗎?」
啊……
一樣的。就像雪拉只是喜歡着『茸味』這個男孩子一樣,茸味也僅僅只是喜歡着『雪拉』這個女孩子。
就這麼簡單。
和他們本身是什麼樣的人一概無關。
「我最喜歡你,而且一直都會。到不如說雪拉學姐是機娘這點,對我來說反而只是讓你成爲了最特別的、最優秀的那一個女孩而已」
「茸味……」
「啊、對對對不起!我說了不知羞恥的話嗎?!沒注意男女有別嗎?!」
「唔唔,不是那樣的……對不起哦……最喜歡你了」
咚,雪拉一頭靠在茸味肩膀上,低聲喃喃着。
茸味也明白了,這一句輕聲的“喜歡”,纔是這一天當中最深的一句“喜歡”。
還有……
雖然茸味也沒有發覺,但是這一刻,正是雪拉心中的那道防壁,真正瓦解、消散掉的那一瞬間。
◆
「歡迎回家,水脈小姐。在仙台玩得開心麼?」
若草四姐妹當中的長女、八位聖葬卿當中的一員、女僕裝扮的自動人偶,帶着沒有一絲變化的表情淡淡問候到。
「嗚……不過這樣也好呢,作爲保守祕密的獎勵,讓會長大人啾我一下吧」
面對微笑的雪拉,學生會的成員各自不好意思地搔着臉頰,害羞地移開視線。
所以……
(譯註:原文是海老三つ編みテール,古歌結果是用三股辮的方式編馬尾,個人覺得那個樣子應該就是麻花辮……有明白確切中文名稱的請PM)
「不,那只是基本吧」
「等等,這個不能算偷跑……」
梅格稍稍思索了一下。
這是負擔監視青森縣內第三大的月光之森任務的城寨,同時,人葬卿梅格也住在這裏。
「唔、是麼……」
「……問題是,這種事情就算我們特意跑去對別人說,也沒人會相信的吧!」
「要與我同行嗎?如果泉秋院水脈能親臨的話,在現場參加戰鬥的三十餘位聖葬騎士都會士氣大振的」
「……你把表情和臉弄反了吧」
「因爲旭桃是笨蛋啊。簡單的說,就是不用下令保密也不會傳出去的意思!」
首先清咳一聲反應過來的還是副會長城山。
「是的,從監視的騎士那裏傳來了晶壓上升的報告。對了……」
將手覆在胸前,水脈自言自語着。
說是自己的房間,實際上早晨在那裏睜開眼睛的次數也僅僅只有一回而已,因此當然也不會對那裏有什麼感情。即使是這樣,水脈仍然一個人關上房門,坐到了牀沿上。
「實際上,大家都稍微有點喫驚了。那種太過……額,心血來潮做出那種人類似的舉動的話,即使是我也產生保護欲……那個,會一時忘記會長是機器人的事而迷上你呢」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好追隨你了、的意思。
「……如果被正面凝視的話,就肯定隱藏不住了吧」
於是她產生了留戀。
看着這一幕的茸味心中高興地想着:啊啊,大家都很喜歡雪拉呢……
伴隨着這樣的叫聲,某處傳來了刷拉刷拉的撓頭聲。
然而,水脈卻愛上了茸味。
表情變得沮喪起來的城山背後,井田眯起了眼睛。
「謝謝,城山君,還有大家」
水脈停下腳步,僅用一句“沒那個必要”回答了梅格的問題。
「那是不可能的。還有你這個笨蛋」
「也就是說,大家的意見就是這個樣子」
想看一眼拉薇妮亞——這名由水脈繼承了靈魂的超鋼女一心深愛着的這名男子。僅僅因爲這麼單純的理由,水脈才跑出了旅館。
「大家發現你失蹤了之後可着實慌亂了一陣啊。對這個東北來說,你的身體可是最最重要的東西,下次可儘量不要再隨意行動了哦」
希望至少能讓那個少年追逐一下自己。
呼呼……微笑着。
天藍色的長髮在月光之下散發出靜謐的光輝,在那之下,是閃動着青綠石光芒的清澈雙眸。
「井田君說的沒錯呢~」
雪拉在緊急召集了學生會成員之後,向他們詳細說明爲了迄今爲止所發生的事件、以及拉薇妮亞的情況,並傳達了想要打進本戰……或者說,是無論如何都要進入決賽的意願,最後甚至還說着「拜託各位了」並深深地低下頭。
水脈醒來的第二天,就被移住到了這座城寨的房間中。現在對她來說,只有這裏纔是她能回的家了。
站在兩人面前的,是一人不差、全員到齊的學生會成員,七人。他們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沉默着聽着雪拉的發言。
「你說啥!」
室內一時之間被沉默所佔據……一段時間之後。
「吶,拉薇妮亞……」
「……我知道了」
他在落後雪拉一步的位置站定,凝視着前方雪拉的背影。
所以水脈以爲,比起那種情況,還不如……讓這個『魂之容器』本身,以拉薇妮亞的身份繼續活下去……她曾經是這麼想的。
水脈其實很清楚。自己是早就死過一回的人,現在在用的魂之容器也不是自己的東西,因此,總有一天還是要還給拉薇妮亞的。
麻花辮的學生會會計——廿軒屋用愛睏的眼神戲弄着旭桃,讓那顆裹着花手帕的頭鼓起了腮幫子,哼地轉向一邊。
「那就是,茸味先生呢……你所深愛着的、願意與他廝守終生的,那個世間唯一的男孩子」
「不管怎麼說,我們的學生會長總算拿出了一點幹勁了,所以我們學生會也不得不拿出真本事來做好輔助工作了,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
水脈離開梅格走後的前廳,轉入陰冷的石廊下,前往位於建築物深處的自己的房間。
「啊!」
「爲什麼廿軒屋能聽懂啊?我完全弄不明白哎~」
梅格說着。
梅格說,水脈的自身是對東北的未來來說至關重要之物。
做了這樣的總結。
害怕由自己的雙手遞出『魂之容器』的水脈,希望至少能讓茸味……希望至少能由他親手殺死自己,取回拉薇妮亞的『魂之容器』。
「……再多一會兒,再多一會兒就好……允許我再活一段時間,讓我也感受一下戀愛的喜悅吧」
看着向漸行漸遠的梅格的背影,水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到。
水脈搖了搖頭。
甚至還與他約定了,再一次在青森見面。
雪拉搖了搖頭。
「副會長……不,應該說是粉絲俱樂部部長(中央),又打算那樣子一個人偷跑了嗎!」
但是現在她卻無比後悔。
「那個,對了,會長」
和茸味一起度過一天的水脈回到了她的新住處。
但是水脈並沒有打算爲那個未來奉獻自身。她非常清楚,按照若草計劃,水脈若是乖乖地成爲東北的基石,那麼等待她的將是和喬一樣鳥盡弓藏的下場。
幕間·茸味與雪拉……翌日/學生會辦公室中
月光從高處裝設着磨砂玻璃的天窗中透了進來。
還編造了虛假的梅格的傳言。
城山副會長板起了面孔制止了學生會成員那沒營養的爭執,然後無視在一旁氣呼呼想要反對的旭桃,轉向了雪拉。
明明應該知道見了面之後就會有這種後果的。
少女的氣息中,夾雜着幾不可聞的輕聲囈語。
「千留你這傢伙!明明表情這麼帥卻擺出一副得意的臉!」
「嗯,謝謝你,城山君。你能那麼說,身爲機孃的我也會感到開心的」
搖曳着明亮月光的海底,水脈對着自己胸前的靈魂呢喃道。
「只是看着就明白了哦。因爲超鋼女是用靈魂戀愛的呢,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你究竟在思念着誰,又是把誰深埋在心底而逝去的,一切的一切我都明白了。啊啊……但是有一點我事先也沒有預料到呢,因爲你愛着茸味先生,所以我也愛上了他……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爲什麼我會沒有提前察覺到呢」
自己不過是那個被利用完就會丟棄的棋子,僅僅因爲擁有身爲女王巫女的強大力量就被人從永遠的沉睡當中強行拉回來……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玩笑。
針織帽井田似乎很開心似的笑了起來。
談到喬的話題的時候,梅格的臉上瞬間出現了一絲寂寞的陰影,但是很快就恢復到了什麼都看不出來的無表情的樣子。水脈明瞭她會有這種反應的原因,因此只能一言不發地看着她行禮離去。
「是麼」
「那孩子現在所在的地方,就連我也無法得知呢」
一位身材矮小、眼神兇惡的少年聳了聳肩膀。即使在夏天也不摘下那頂特徵性的針織帽的這位少年,是名叫井田的庶務。
拉薇妮亞靈魂深處的渴求,明明早就已經註定了這種結果……但是水脈仍然與那位名爲瀨戶茸味的男孩相遇,並且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
低聲的嘟囔傳不到對方的距離。
用印花的大手帕包着頭的另一名庶務,對着正“我明白我明白”地點着頭的麻花辨少女送去滿臉的疑惑,附帶着“唔唔~”的唸叨。
早晨,茸味和雪拉一起來到了謳夏高中的學生會。
她纔沒告訴他,拉薇妮亞就活在自己的胸口。
「我還是比較中意這個。而且,如果換了那種難以跟人類區分開來的身體的話,到時候我就會捨不得放棄的」
「啊——啊——是這樣啊。不過反正我根本就不可能把心愛的會長大人的祕密告訴別人的啦~」
不,那應該是在對着埋在她胸口的、拉薇妮亞的霍森傳動裝置的訴說吧。
那深沉的青色,正是戀愛中少女的色彩。
「不行。活着的時候還好說,現在的我根本沒辦法使用女王巫女的能力,這樣的話甚至還不如找喬小姐來得合適」
是的,最初只是單純的好奇心。
對話就到這裏結束了。
「如果想法變的了話那就取消好了。但是,也不可能一直都用那個人偶一樣的身體吧?」
「那麼會長,對於去年秋天甩掉我那件事有沒有一點後悔呢?」
「感到寂寞的話,直接說寂寞不就好了嘛……」
那正是利通抱着無比的痛苦仍然對水脈說出的話。其實水脈最初也是打算像他所說的那樣,將霍森傳動裝置歸還的。
「對不起哦,完全沒有後悔呢」
「那就夠了。還有,IIOP制的新素體的壓力測試已經完成了,打算什麼去換裝?」
在月光之海的海底,水脈嘆息着。
「你果然是知道的呢」
「是去月光之森……晶樹的驅逐嗎?」
「好了,差不多該停下了,各位。特別是那個笨蛋旭桃」
「說什麼『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啊你這個陰沉圓明流!想討好雪拉會長的下流心理都滿出來了啊!」
「反對偷跑!工口副會長!」
「反對——!」
旭桃和井田兩人開始“噗—噗—”地聲討起城山來。看着這些學生會的同伴,雪拉小小的舒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
看着學生會衆人……不,是看着雪拉的茸味,感到了一點微妙的疏離。不管怎麼說,這個學生會可是集結了擁有被稱爲『祝福』、『賜物』、『番長能力』那類力量的人的特殊圈子。
是的……既然原本就不是生活在同一個領域中的人,那麼這裏當然就不可能會是茸味該待的地方。
就好像是要揮散茸味下意識地吐出的嘆息一樣,一隻纖細的手指戳到了茸味的臉頰上。
「湯之花學姐?」
什麼時候靠過來的……茸味提出問題之後,有着一頭卷卷的短髮的書記、值得信賴的這位學姐,得意地笑着說道。
「戀人君,有點喫醋了嗎?」
「啊?誒、那個……沒有啦……」
完全被說個正着的茸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好啦好啦~湯之花學姐已經什麼都看穿了哦~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自己以外的誰在說話,會感到嫉妒是超自然的啦~如果那個誰還對自己的戀人抱着一點好感的話、會喫醋也也是基本中的基本啦~」
接下來她發出“嗯哼~”的鼻音。
「不過放心吧戀人君,你家的雪拉學姐可是連這種醜陋的嫉妒也會全部接受的人哦!」
「啊,是的。那個……謝謝您了」
「那個啊,大家都很高興哦。因爲雪拉會長一直都只是讓我們接受她的幫助,從來都只是讓我們依賴她啊,所以這次哪怕她只是讓我們幫忙做一點非常簡單的事,也讓大家感到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呢。大家都對會長更加着迷了吧」
「啊,是。但是……」
「但是?但是什麼但是什麼?嗯嗯?」
「果然很厲害啊,能夠被大家這樣信任……」
學生會成員在雪拉麪前排成一列,排在正中間的城山向雪拉致意。
這就是,謳夏高中學生會。
茸味的背上冷汗直冒,大概湯之花的背上也已經浸溼了吧。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嗯嗯,真可愛真可愛~」
雪拉邁着悠閒的步子靠近。
「啊!是是、是,會長!」
看向湯之花,如同正在慪氣的小孩子一般,微微地撅起了嘴。
好像要用那豐滿的胸部獨佔他一樣,一下子抱住了茸味。
「謳夏高等學校,現在開始爲進入超鋼機武鬥會的決賽——青森的淘汰賽做準備,接下來要全力突破預選賽」
「不、可、以」
「那麼,會長、請下令」
湯之花說着就刷地抱緊了茸味的頭。
「通過預選的要求是排名前五名之內,必要點數要求在四十點以上,因此在接下來的十天之內,必須取得十五勝。這不是預定目標,而是必須要死守的絕對防衛線」
雪拉那沒有任何起伏的呼喚聲傳來。平時好像一直是「東本地原同學」這樣稱呼的,只有這次變成了直接叫名字的「湯之花」啊。
背脊漂亮地挺的筆直的雪拉“嗯”地回應。
那不是當然的嘛,湯之花挺了挺胸。
就這樣,無言地走到茸味面前停下的雪拉……
雖然看上去不是非常突出,但是觸感卻是令人喫驚的柔軟。被抱在這樣的胸前,茸味產生了“啊啊,這個胸口的溫暖就是女孩子的溫柔吧……”這樣的感慨。
接着……
這就是,深爲雪拉所自豪的、屬於她的學生會成員們的姿態。
這是茸味第一次看到的景象。
學生會的衆人摒息傾聽着。
「「「「「「「是!」」」」」」」
——七月二十日。如果拉薇妮亞還在世,那麼就將迎來十八歲生日的第二天。
「湯、湯之花學姐?!」
茸味和湯之花兩人同時“唰—”地僵住,挺直了背脊原地立正。
衆人齊聲應喝,然後迅速開始投入工作。
「因爲啊,雪拉會~長啊,她可是我們大家的會長大人喲?所以全部交給她就安心好啦!對了,戀人君也是,H的時候也全部交給會長來辦就好啦!」
「湯之花?」
「啊啊,你是說那個啊戀人君」
但是卻不光是那樣,還抱着他的頭在胸前揉來揉去。
「城山君,請你帶廿軒屋同學和千留同學負責組織比賽。井田君和三地君負責運輸車輛的選擇、調配、運用。東本地原同學和旭桃同學一起,負責情報收集、比賽對手的事前選定和動向監視,可以吧?特別是旭桃同學,比起機械來要多動用下自己的雙腳」
——謳夏高中學生會,目標:超鋼機武鬥會本戰出場……行動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