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會長的戀人☆若草貴公子☆決戰上空
《超鋼女雪拉》 · 寺田とものり · 2.4萬 字
“嗯,可是我‘超’希望你們去避難的。”
“纔不要。”
某人一口回絕,在場所有人都點頭附和。
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避難完畢的體育館內仍有學生堅持留在那裏。
湯之花一開始本來以爲他們是愛湊熱鬧不知死活的頑劣學生,爲此氣憤半天……不過她後來發覺一件事:
留下來的人以一年五班和三年一班爲主。似乎也有少數其他班的學生,不過這近百人的中心果然是這兩班。
也就是雪拉和她的小男友——茸味班上的同學。
“書記同學。”
舉手的人,是身材和湯之花一樣嬌小的三年級女同學,是個頭戴髮箍、髮型非常可愛、臉蛋清秀的女孩子。她環視周圍一圈,徵詢衆人是否同意她代表大家發言。學生們紛紛點頭後,她便代表全體開口了:
“我是三年一班的鵜神。書記同學,會長……雪拉正在戰鬥吧?”
湯之花點頭。
“既然如此,我們要在這裏等雪拉。一年級的也一樣吧?”
她問茸味的同學。以鞍上爲首的一年五班同學有的點頭、有的答“是”,紛紛透過不同方式表達出自己的意願。
其中舉手的人還包括反抗巨理的學生、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馬頭和鹿山。這兩個人是幫忙湯之花解放體育館的勇者。
……雖然實際上比較像是來扯後腿的。
“不過啊。”
苦笑着開口的人,是戴着紅框眼鏡的女孩子——鞍上。她是湯之花在班級幹部會議上見過的一年五班班長。
“瀨戶同學想必有來棲會長設法照顧,老實說,纔不管他死活。真正令人擔心的是御濱同學和颯拉。”
“沒錯沒錯。”各方點頭同意,在場所有人紛紛回以“好狠~”、“小男友真可憐~”、“你們也擔心他一下啊~”,就這麼嘀咕、起鬨、笑出聲。
體育館包圍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中。
每當她閃過一踢,地板就多出一個六慄開出的洞。
艾美揮拳推了回去。六慄禪迅速避開,朝重心不穩的艾美高舉起腳,像要踏穿她的背似地踢了下去。
——真是的……
一個、兩個……到此幾乎是一瞬間。就在第三個稍微有所反應之前,艾美毫不留情踹了他的腳,由下而上踢起旁邊第四個的肚子,起身掐着他的喉嚨砸向牆壁。不等可悲的犧牲者發出呻吟,她就已順勢轉身,一口氣逼近目標。
“……”
“啊?”
不過,就因爲她是湯之花,所以特別能體會那種心情。
宇越丸一邊重打西裝領帶,一邊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雪拉非常照顧湯之花,甚至交代她重要的任務。
“喂,你纔是,不要無視我!”
禪一腳揮下,艾美由下而上迎擊。他那細長如鞭、彷彿鈍器的腿從小腿肚一半的位置往奇異的方向彎折了。
“切……宇越丸……你報告給我差那麼多……你故意的吧,宇越丸?”
唯一值得自豪的能力就是“打字快”。然而就算有了前學生會長交給她的櫻花試作機Ⅳ,發動奇襲來是還“馬馬虎虎”沒錯,但要是和能力者或超鋼機正面衝突的話,根本就無用武之地吧。
艾美閃過這一擊。踐踏紛沓而來,她不斷防禦、閃避。
不過……
湯之花很弱。在學生會里也是特別弱。身體能力只比一般人好一點,在能力者中根本是毫不起眼。
啊啊,她果然覺得不愉快。茸味想出大概是什麼原因,便問她:
看到艾美徹底遭到無視,就快抓狂的樣子,反而是一旁的茸味心驚肉跳起來。
所以湯之花說了:
艾美髮飆。
兩人之間,狂犬的凝視與狂大的笑意互相激盪。
從門飛出去到現在僅僅半秒。
“瀨戶同學。”
“校內除了來棲雪拉之外,似乎還有別人在。攻性障壁機的反應正以驚人速度逐漸消失……啊,又有一架報銷了。配置在來棲雪拉那邊的機體……正順利地減少中。”
“嗚哇……”
◆
襲擊者……艾美的拳頭,與目標……六慄禪心不在焉伸出的腳尖,其鞋底部分。
傳來令人發毛的“喀”一聲。
這些孩子……放心不下雪拉、颯拉、以及還沒回來的同班好友,留下來等待的他們是不是應該有權利在這裏見證一切,得知結果?
“啊?宇越丸,這是怎麼回事?怎樣,宇越丸?”
貨真價實的鐵拳被人接下來的艾美齜牙咧嘴,惡狠狠地咬牙。她不是瞪着禪,而是轉頭看向被綁在茸味身旁的颯拉。
“啊、嗯。謝謝你,御濱同學。”
這幅光景看得茸味和千美繪忍不住皺眉,害怕這類話題或畫面的人應該無法直視吧。
禪摸了摸下巴,“真棒啊。”他喃喃自語。
茸味對從一開始就成謎的部分發問。
“唔、咕、呼,”
“什麼!”
……憑空一聲。發出聲音的口氣固然粗暴,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少女。
換個方向想。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和那個叫艾美的超鋼女在一起?”
化憤怒爲言語的不是艾美,而是用自豪的長腿接住艾美拳頭的六慄禪。禪就像是要艾美認清對手是誰般朝她踩下。艾美儘管不斷退後,卻露出了兇惡的犬齒,不屑地嗤笑。
兩者互相碰撞、抗衡,停住不動。
踢飛門板的影子披着銀灰色的軌跡,以超高速踏進了瞭望臺。
並非硬碰硬的激烈碰撞聲響起,撼動周圍的空氣。那就像是棒球手套接球時發出的通透聲響,但是劇烈數百倍。其聲波貫入耳膜,震撼了四面八方的玻璃。
可是湯之花想幫雪拉……幫大家的忙。應該沒有人能否定這點,而雪拉也從來沒有嘲笑或看輕過湯之花的這份心意。
就在六慄抬頭想要一探究竟的時候……
或許他們待在這裏會有成爲雪拉心靈支柱的瞬間。
“那個颯拉雖然也不錯,不過你更棒。因爲你年紀更小啊。我決定了……我決定了,就選你當我的女朋友。”
“哦?”
“喂、SARA0777!”
禪的後頭部撞上地板,發出比剛纔加倍令人發毛的聲音。
“……喔,遵命,不過似乎遲了一點。”
“怎麼啦,颯拉?”
就在千美繪說到一半的瞬間……
“看我的!”
禪和茸味同時出聲。幾乎在同時,艾美沿着近乎貼地的軌道,像子彈一樣掃過那些還渾然不覺的巨理重工人員腳下。
“切,不管怎樣,首先要重新掌握狀況嗎……情況怎樣?”
雖然遠不及學生會長隨時肩負的七百人,她要負起責任,保護好留在這裏的所有人。
“蠢蛋……不過比人類強了一點。就憑你這種程度的能力者,贏得過這個集庫薩努斯兩百年系譜之大成,史上最強的超鋼女——艾美大爺嗎!”
“嗯,我的名字是颯拉。”
“御濱同學!”
“不是剛纔那個女的嗎?大鬧體育館的那個。”
艾美怒目而視,用力咬着牙。
“你這混賬是怎麼回事!怎麼那麼隨便就給人抓起來!”
明知自己沒有力量,卻還是不能放着正在戰鬥的朋友不管。他們是想要留在這裏,把力量分給雪拉他們吧。
她覺得這些學生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強悍的幼女最棒了。真棒啊,真棒。”
“感覺好痛……”
“這麼久……真沒辦法。喂,解除電波干擾,向全體人員確認、傳達狀況。另外再多增加幾架攻性障壁機去對付來棲雪拉。”
“瀨戶同學、颯拉,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我覺得不大愉快。”
“這個說來話長……”
這一喝,瞭望臺入口的門飛了出去。幾乎在同時,衝擊聲響起——那是彷彿要貫穿樓下的一踏。
“吵死了……”
“少廢話!SARA0777!”
六慄指的是湯之花,不過宇越丸搖頭說不是。
這裏有一百人。
湯之花覺得在場所有人一定也和她一樣。
“她還在體育館。校舍和體育館之間的聯絡通道已經用八架攻性障壁機堵住了,應該不可能從那邊入侵校舍。況且沒有任何情報顯示這間謳夏高中有可以用這種速度一邊破壞攻性障壁機一邊進攻的能力者在。”
她覺得這些孩子明明就很弱,還真會給人添麻煩。
湯之花看着茸味那兩個並排而坐的朋友,以及聚集在此的衆人。
“你吵死了聽到沒!”
既然如此……湯之花想讓他們見證結果。
就在六慄要問爲什麼的瞬間……
但艾美使出類似背後毆擊的招式,揮拳彈開這一踹。禪被彈開的腿高高往上一轉,再度踐踏。他的這一招就像自身宛如流水,然而對付敵手卻要斬斷其意識、名爲無情一踢的鐮刀般揮了下去。
或許他們的一句“不能沒有你喔”、“我們喜歡你喔”會助雪拉一臂之力。
颯拉無視。
湯之花下定決心。
接下來萬一發生任何事,他們一定是第一個受傷的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劇痛,禪連氣都喘不過來,發出了呻吟。他彎身張大嘴巴,想要呼吸……不過艾美由下而上的腳跟踢襲向他的臉,順勢硬勾着他的頭,腳一轉就往地上砸去。
想讓他們看看他們擔心的會長、以及小男友他們活躍的表現。
“唔……”
“再十五分鐘吧,需要一段時間。”
首先當然要道謝,然後……
“這下麻煩了,真不尋常。”
下一刻……
“瞭解。不過,不管是小高一、還是三年級的各位學長姐,都千萬不可以離開建築物喔!”
“啊?”
“確定是這喔!”
站在壞掉的門前的人,只有一臉喫驚的千美繪而已。
千美繪趁在場所有人注目戰鬥之際來到茸味身旁。她拿着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割斷了捆住茸味和颯拉雙手的線路用電線,唯恐傷到他們。
“是因爲她叫你的名字?”
然而颯拉沒應聲,反而仰頭看着茸味,神色稍微——大概只有茸味和千美繪他們看得出來——不悅起來。
伸出腳的禪瞪着艾美。
湯之花迷惘起來。這些孩子並不是像學生會成員那樣的能力者,他們沒有保護自己的力量,只是普通的學生。
“……切,昏過去啦。”
艾美俯視翻着白眼的六慄禪。“要是醒着,現在就可以要了他的命說……”脫口就是一句危險發言的艾美說着走向了窗邊。
不知何時射出的左腕化爲金剛飛拳抓住了一名學生的臉,將他釘在牆上。
學生已經杵在原地昏了過去。艾美從他臉上剝下自己的左腕,裝回上臂,接着轉向颯拉,這回才欣喜地猙獰一笑。
她根本不把周圍六神無主的巨理高中學生放在眼裏,筆直地盯着颯拉說道:
“小鬼們的扮家家酒到此爲止,來分出之前的勝負。”
艾美勾起了嘴角。
這時宇越丸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舉手插嘴:
“請問……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誰管你啊,給我閃邊去!”
艾美二話不說,駁斥了宇越丸的問題。
“這樣啊。”回答得格外爽快的宇越丸合上了手邊的筆電。
“那麼,各位同學,撤退囉。既然六慄同學已經落敗,我們也無用武之地了。作戰失敗。非常抱歉驚動各位了。”
巨理工業的學生二話不說就遵照教師的指示,紛紛帶着手邊的東西撤退了,最後瞭望臺就剩茸味他們而已。
“來,一決勝負了。和我戰鬥,賤女人和臭垃圾。”
“我拒絕。”
颯拉的回答果斷而簡潔。
“你、你開什麼玩笑!”
目瞪口呆的不光是艾美而已。就連心想着“萬一戰鬥一觸即發時得想辦法阻止”的茸味和千美繪也因爲這出人意料的發展,當場愕然。
“跟我戰鬥!你這暗殺機種!”
“你非常喜歡徵爾先生吧?”
颯拉手按胸膛,筆直地看着千美繪,這麼說了。
無處可逃。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
艾美應該要在剛纔搬出若草、目標當理由的時候就動手纔對。她沒有那麼做,就等於是“無言肯定”了她其實另有理由。
“求求你,請你就此罷手,回到在外頭等待的喬小姐他們身邊。”
“你們兩個,想幹嗎?”
從颯拉微妙的表情變化,看得出颯拉是真的非常寶貝這句話。
不知道拓展了她多少可能性。
“我不會笑。”
所以,“我知道了。”千美繪退開了。
艾美儘管感到困惑,還是點了一下頭,舉止非常少女化。
徵爾怎麼會輸給千美繪。徵爾和艾美的羈絆怎麼會輸給千美繪和颯拉的羈絆……
“瀨戶茸味?御濱千美繪?”
就連身爲外人的茸味都這麼說了,艾美說不出話來,她現在的表情簡直就是要哭出來了。
“因爲沒有理由。而且茸味也叫我不要戰鬥。”
能夠聽到別人對她說“別戰鬥”、“不戰鬥也沒關係”……千美繪知道,颯拉真的非常重視這無心的一句話。
戰鬥的機械會哭是有用意的。若草四姐妹並沒有告訴她這點。把艾美培育成這樣,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像她們這種做法,令人憤慨。
“誰讓、誰讓、誰讓徵爾都不肯跟我說話!徵爾都不肯吻我!誰讓徵爾他、徵爾他不肯緊緊抱住我!我不要徵爾討厭我!我不要!爲了不讓徵爾討厭我,我一定要是最強的纔行!爲了證明徵爾纔是最棒的人,我一定要是最強的纔行!”
“瀨戶同學,讓她們談談吧。”
不能容許那種事發生。
因爲她喜歡賂裏徵爾,所以爲他而戰。因爲不想被討厭而戰。然而爲了守護他的驕傲,她卻不能戰鬥。
要是戰鬥了,就等於是承認了絕對不可以承認的“某件事”。
“笑啊……”
懊惱和矛盾束縛艾美的喉嚨,束縛着她的行動。
她瞥了一眼表情有些傷腦筋的茸味,這麼想着:
應該出生纔沒幾年……大概就像她外表一樣年幼的心,卻存在着不勝負荷的自我矛盾。
颯拉主動開口……提出了意外請求。
“瀨戶同學說過這種話?”
然後,茸味和千美繪同時站起來,站在颯拉前面。
吐露心聲的少女輕聲自嘲。
“……”
在茸味看來,那個樣子不完全是發自憤怒。茸味從艾美身上感覺到的是焦躁與悲傷。因爲事情無法盡如己願而使性子,因爲被媽媽丟下不管而大哭大鬧,那正是她外在那個年紀會鬧的脾氣。
“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是來一雪前恥的嗎?”
兩人互相點頭。
“但是我不懂。現在應該在九州的你,爲什麼會隻身一人來到這裏,要求一決勝負?既然要再戰的話,徵爾.賂裏應該也要參與纔對。”
“就聽聽她怎麼說吧,瀨戶茸味。”
得不到想要的玩具。牽不到媽媽的手。看不到想看的電視。受了傷卻得不到關注。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茸味身上。千美繪瞪大了眼睛問茸味:
颯拉一提到戰鬥就會變得格外多話,跟平常根本沒得比。
她不能說。
她催促茸味。
“因爲我是敵人”,此話既出,茸味和千美繪根本無法反駁。雖然無法反駁,他們也不能就這樣乖乖讓開。
這種事,她不能承認。
千美繪這麼想着。
她看起來就像是爲此而哭。
“唔、嗯。因爲我不想看到颯拉受傷……”
千美繪這次會心地點頭。
他什麼忙也幫不上。但他還是想設法做些什麼,不自覺就要站起來。然而千美繪比他早僅僅一瞬站了起來,衝向褐色超鋼女。
千美繪這一提醒,艾美沉默下來。
癥結明明就不是出在艾美身上,她卻只能從自己身上找出問題,這是多麼殘酷的矛盾。
千美繪搖頭。
“能不能告訴我,你爲何如此堅持?爲什麼你要一個人千里迢迢來到這裏?”
“我不會笑的。”
“聽好,你們幾個……”
“能不能讓我和那個超鋼女談一談?”
千美繪站在艾美身旁。
颯拉真心點頭。
要是說了,就等於是承認了絕對不可以承認的“某件事”。
不過並不是這樣。對只能用戰鬥證明自身存在的颯拉來說,那微不足道的一句話,不知道帶給她多大的感動。
颯拉從背後出聲了。
她不能戰鬥。
艾美這聲叫喊,令千美繪睜圓了眼睛,令颯拉凝視起艾美。那雖然是“叫喊”,卻也是兩個人第一次聽到艾美對徵爾以外的人說出“女孩子的臺詞”。
“這種情況下,假設贏了的話,仇是報了沒錯……卻不算是分出勝負,畢竟條件不一樣。”
茸味也輕聲說道。
茸味對她說的話是她的寶物。
他肯定沒有多想。不過對茸味來說,那番話是理所當然的體貼吧。不,也許……千美繪不禁要擔心,這種話是不是不應該對爲了戰鬥而生的超鋼女說呢?
艾美在哭泣。在場的三個人都相信,這個叫艾美的女孩子同樣也不單是戰鬥的機械而已。
艾美咬着牙,口中傳來異樣的聲響,彷彿臼齒要碎了一樣。她低聲咆吼,換作是人類的話,恐怕已經流下血淚。
“爲什麼!”
“幹你屁事……”
反觀千美繪,她想得跟茸味完全相反。如果真的單純只是想揍颯拉的話,這個叫艾美的超鋼女應該早就無視千美繪他們直接動手了纔對。然而她會沒有這麼做,是因爲她所想要的是“雙方拿出真本事來戰鬥並獲勝”——無論形式爲何,而不是單方面的蹂躪。
艾美擠出話來。她連珠炮似地放話:
“啊……混賬……混賬……爲、什麼?”
“……對喔。”
眼看兩人介人她們之間,颯拉和艾美同時表示不解。
“我有點羨慕呢!”
(瀨戶同學大概不知道自己說了多麼驚人的話。)
“對不起。既然沒有理由戰鬥,我們就不能讓颯拉戰鬥。我再也不想經歷像音樂祭那晚發生的事了。”
“……嗯,就是說啊。”
“他要我別戰鬥……這是我的寶物。”
艾美的壓迫感、殺意逐漸高漲。
茸味不由地心疼起她來。雖然有人會玩弄文字遊戲,說“同情無用”,說“‘感同身受’根本是屁話”,拒絕他人的憐憫。但茸味是真的覺得艾美的叫喊令人痛心。他不由地認定,害艾美在這裏哭泣的徵爾是個差勁的人。
“本大爺叫你笑!”
如此坦率的話語化作奔流,敲擊着千美繪、颯拉、茸味。
“那是我的寶物。”
“是爲什麼呢?”
“嗯。”
“爲什麼!”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竟敢瞧不起人!你們聽不懂嗎!本大爺是要殺了你們!”
不知道帶給颯拉內心滿滿的“女孩子”部分多大的感動。
連千美繪都問她。
茸味和千美繪都說不讓颯拉戰鬥。然而艾美不可能會答應這種事。
茸味鬆了一口氣。茸味沒有話可以跟艾美說。如今一開口,只會痛罵賂裏徵爾……那個害這個褐膚銀髮的柔弱女孩子走投無路的人,也不會安慰她,只會說“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個叫徵爾的傢伙”。
“嗯,下次分給你。”
然而茸味還在猶豫。要是這時讓開,會不會一轉眼就打了起來。這樣的危機感使得茸味猶豫不決。
“你要好好珍惜喔!”
“你……你們兩個,要是不讓開就殺了你們!”
只是……這是爲什麼呢?
“那邊的SARA0777啊,是我們若草四姐妹的目標,趕快交出那傢伙的霍森傳動裝置——就是這樣。如果你們照做,我就罷手。”
那模樣真是太令人心痛了。
“有關係。受你挑戰的人是我們。我也曾經挑戰過雪拉姐姐。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像雪拉姐姐那樣拿出真本事跟你戰鬥……”
颯拉遲疑地挑選適當的話語問艾美。
既然千美繪都這麼說了,於是茸味也退後一步坐了下來。
“我說了我拒絕。”
“我跟你說,我也有喜歡的人。”
千美繪停頓一拍。
“我,喜歡瀨戶同學。”
“我也喜歡茸味。”
千美繪和颯拉兩個人用自己的話告訴艾美“我們也一樣”。她們都有喜歡的人,是戀愛的夥伴。
然而艾美怒目搖頭。
“少囉嗦!艾美的喜歡是特別的……”
“對啊。”
千美繪說着說着,抱住艾美的頭靠向自己胸膛。
事出突然,艾美根本來不及抵抗。
“女孩子的喜歡都是特別的。艾美喜歡徵爾先生的心情一定比任何人都強。”
“……”
“走吧,徵爾先生已經來接你了。”
“咦……”
艾美在千美繪懷中顫抖了一下。
“騙人……徵爾他……”
“是真的喔,我剛剛纔碰到他的,他說他是來接艾美的。”
“騙人……因……因爲徵爾他……”
“是真的。我聽他說了。”
千美繪說完,手放在艾美肩上,稍微拉開身體,輕輕微笑。
“好。”
“咦,等等,怎麼會……”
雪拉一瞬間猶豫該不該帶茸味去,最後她下定決心,“嗯!”點頭同意。
“戀人。”
然後滿心歡喜、笑容滿面地朝茸味伸出手。
千美繪喫驚地往後退了一步,颯拉和艾美冷眼看着禪。
“這話什麼意思。”
“那、那個……抱歉喔,挑這種時機出現。”
“喂,我是來棲。城山同學……咦?這是怎麼回事……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降落在右側的雪拉就地放下茸味,緊盯着銳角王。
禪沒趣似地咂舌。
艾美降落在雪拉的對側。禪似乎勉強逃過一劫,一屁股坐在金與黑構成的手腕旁邊。
喬的貝絲雖然也很大,不過那就算在啓動狀態站起來也頂多五公尺。這架光高度就超過三倍,單純就外觀看來,大概是貝絲分量的十倍。
本來應該倒在地上翻白眼的六慄禪就倒在原地,以掌蓋臉,發出了宛如從腹底響起的笑聲。
他就這麼一邊叫……一邊給人拖走。每當禪撞到腳時發出的叫聲,就像是質樸的音樂那樣迴響,逐漸遠去。
茸味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學姐是從什麼時候就在了?”
“颯拉,就這樣直接跳到學生會室去。”
放眼腳下,學生會成員也全部到齊,保衛校舍。他們應該已經做好迎擊的準備,然而大小差距如此懸殊,就算學生會是能力者集團,感覺還是太不利了。
“都是爲了爭取時間啦,全都是。”
眼睛部分有着藍色狹縫的球體狀臉孔,其位置剛好跟茸味他們差不多高……考慮到校舍高度的話,到頭頂是十八公尺;若以黑色寶座的椅背當作全高,大概有二十公尺出頭那麼大。
“喂,城山同學。對,上面。”
總之非常龐大。
“沒事吧,茸味?”
“嗯~宇越丸,這下真的不妙耶,不妙啊,這下。”
“呃……”
底下的城山副會長仰望茸味他們,點了一下頭。
“……能不能簡、單、扼、要、一、點?”
現在只要把艾美送回據說正在等待的徵爾.賂裏身邊,就萬事解決了。
“啊~果然啊,那傢伙不可能無功而返,不可能無功而返的啦。”
嚇都嚇死了,雖然茸味身在小小雪拉在懷中……腦子卻是一片空白,無法完全掌握現狀。然後,等他在空中回過神來,這回則是想起剛纔真是生死一線間,當場冷汗直冒。
颯拉和雪拉一瞬間眼神示意。揹着千美繪的颯拉先在左方一度着地後,跳向校舍背面連結的走廊。
“啊……不……那個……就算你這麼說……”
“還有啊……”
這時——
“要敢回嘴就宰了你。”
換句話說,雪拉換成了兒童身體,對他來說似乎就等於是威力提升。
“茸味,換我。”
巨理工業的學生也都逃走了,他一直掛心的千美繪也平安無事。
“我們趕時間,你就邊移動邊講吧。”
兩人手牽着手衝了出去。千美繪五味雜陳地注視着他們的背影,跟着追了上去。
“……也就是說,啓動超鋼機本體很耗時囉。在啓動完畢前必須爭取時間……所以你們才故意裝出要拿茸味他們當人質的態度,要我‘按部就班’來囉?”
“混賬,女王宮那王八蛋,什麼規格下降,明明就是規格升級嘛!”
茸味的感想是……沒錯,那就像是揹着黑色寶座的金色大猩猩。這是因爲它粗大的手腳、略爲前傾的姿勢……那個壓迫感簡直就跟奈良大佛走在路上沒兩樣。
“印象中……巨理高中的人離開前一刻吧。可是可是,哎喲!誰讓剛纔那種氣氛實在不方便出來嘛……我怕會打擾你們啊。”
雪拉直接打斷了似乎會拖很久的對話。接着取出學生會長用學生手冊秀給禪看,接着發問:
雖然瞭望臺變得亂七八糟,實在令人痛心,不過要是拜託馬頭他們也來幫忙協助雪拉清理的話,應該就能得到原諒了吧……但願如此。
那個旋律是從她手機傳出來的。
她說完話的瞬間,黃金與黑的巨大超鋼機——巨理高中的“銳角王”上半身一轉,從水平偏下的高度出拳。
“還有?”
“如果是論超鋼機武鬥會規則的話呢?我記得學校校地內應該是安全地帶纔對吧?……嗯……嗯……我知道了。總之先跟對方談看看。”
說來丟臉,茸味並不是不要緊,不過畢竟是在雪拉麪前,還是忍不住要充好漢。
“是啊,其實神官團還答應了我們一件事……測試新兵器……”
“啊、對……”
“我是謳夏高中學生會長來棲雪拉。要聊天等一下再聊,能不能請你先簡單說明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啊,既然是幼女大人,一切好說。”
攻擊過來的剎那,雪拉抱起茸味,颯拉背起千美繪,艾美獨自跳起來。下一刻,超重合金的拳頭砸爛了四樓天花板……那就像是要挖掉屋頂般刺進謳夏高中校舍,從另一側貫穿。
他們往窗外一看,的確有某個黑黑金金的物體在操場方向活動。
從屋頂角落俯瞰操場,只見眼前佇立着巨大的物體。
“等我一下喔。”
雪拉臉紅了起來。那近乎性騷擾的熱情視線,就連茸味都不自覺火大起來。
好龐大。
右手邊,茸味的同學就在體育館陽臺上。有馬頭、有鹿山、有鞍上……還有湯之花也在,茸味總算鬆了口氣。
六慄禪骨折的左腳撞上了自己在地板挖出的坑坑洞洞,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
“等一下!我的腳骨……唔……噢……!”
“……”(╳4)
雪拉取出響個不停的手機。
颯拉跳向反方向,在她背上的千美繪附在耳邊說了:
茸味不想被禪曲解,回答得十分乾脆利落。
茸味身後,被拖來的六慄按着臉發牢騷。
這時颯拉和艾美一把抓住禪的後領。
“切……”
“學生會長……你就是這間學校的超鋼機啊……”
那種東西現在就站在眼前,正對着校舍。
兩人分別這麼說,拖着六慄禪離開。
“哦,新的幼女?”
“什麼!”
“聽我說、聽我說……啊,討厭,是怎樣啦,城山同學怎麼偏挑這種時候打來!”
六慄倒在原地——現在已經該說是躺臥在地吧——擺出放鬆的姿勢仰望着雪拉。
雪拉在八道視線,即四人份目光注視中,怯生生地從壞掉的門走了進來。
那是——經過一個星期,差不多該習慣了——雪拉的童聲。
六慄禪似乎受到打擊。
“茸味、御濱同學,你們兩個人到學生會室拿公文包……”
一行人分成左右兩路降落在屋頂上。
雪拉站在茸味身旁,按下她的手機。
……就在這時。瞭望臺入口傳來輕快的古典樂聲。
目送這一幕的雪拉忽然回過神來大喊:“要趕快纔行!”
“茸味!聽說巨理高中的超鋼機在操場肆虐!”
艾美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羞赧地看着地下……輕輕點了一下頭。
“意思是光等就會有敵人來囉。”
她氣嘟嘟地接起電話。
“啊、我也要去!”
“真羨慕你喔,少年,那傢伙是你的——”
雖然用了“出拳”這樣溫和的形容,實際上高度近二十公尺的機器人揮出的拳頭可沒那麼單純,那就像是裝了鐵球的新幹線失速衝過來那樣……不對,根本就是那麼一回事。
巨理高中的人不是因爲他們的頭目,也就是操控者落敗而逃跑了嗎?
雪拉的太陽穴好像快爆出青筋。
雪拉啪地一聲合上手機。
“真令人羨慕喔。”
“羨慕到簡直不可原諒啊,欸,教我點訣竅好不好?教我啦,左擁右抱幼女的訣竅。”
禪比對過手冊的照片和現在的雪拉,當場咂舌。
雪拉從耳邊拿開手機。
“唔噢?”
雪拉稍微着急起來。
“沒錯,順便告訴你,那個受幼女歡迎的少年纔不是人質。我們只是怕他跟其他人一塊放學去才拘留他的。該怎麼說呢,宇越丸設計的王啊,大得要命,組裝和啓動都非常耗時。而且運作時間也不長……唉,強歸強,卻有那種缺點,打起積分戰來啊自然不利啦!所以說,要是這次遠征成功的話,神官團就會幫我們學校定期帶對手……應該說是找冤大頭上門,這就是交換條件。”
“所以,我們走吧。”
“看樣子所有人暫時平安無事呢。”雪拉這麼喃喃自語,然而她童稚的臉龐卻是平常看不到的嚴峻面孔。
雪拉拿起還沒掛斷的手機繼續通話:“城山同學,四樓教室有人嗎?……是嗎?那就好。那麼學生會就先從那邊撤退,隨機應變以防不測。”
雪拉手指輕撫側頭部的髮飾。卵形的髮飾稱爲刃狀感應裝置,集合了各種感應器。感應器狹縫部分跑着綠光,像脈搏一樣閃動……大致掃描過一遍,掌握周遭資訊後,雪拉唸唸有詞:“校舍內除了颯拉她們以外就沒有別人了。”
她板起面孔,盯着銳角王的臉。
驚魂未定的茸味看着她的側面……看得出神。
他知道現在不是這種場合。雖然他知道,不過……現在的雪拉如此年幼,明明就比較適合可愛這類形容詞,但他還是覺得她真的好美。
一瞬間目光爲她所奪,原本動搖不安的心就冷靜下來了。
那就像魔咒一樣戲劇性的效果。以聖女貞德爲首,與戰場上的少女共同奮戰的人或許就是這樣從中受到鼓舞的吧。
‘沒中啊……’
擴音器傳來聲音,那是丟下禪逃走的禪的部下,巨理重工的教師,宇越丸晴喜世。
雪拉朝之大喊:
“攻擊校舍是違反規則的單純襲擊。在比賽不成立情況下,破壞活動也都不算過失損壞。請你現在立刻撤退!”
‘我的目標又不是你們。’
“那到底是誰……”
雪拉問到一半就恍然大悟,茸味也因此察覺了。
一握就足以捏碎整個人的巨大拳頭,那顆拳頭陷入的屋頂一角。倒在那裏的,是巨理重工的六慄禪。
禪的表情轉眼間變得鐵青。那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喂,你這混賬,宇越丸……宇越丸……你這混賬!”
‘真可惜。你要是重傷的話,之後就好辦了。’
“等一下!”
雪拉馬上揮鞘抵住宇越丸的喉嚨。
“那當然是因爲你礙事啊。聽好……統合全部的科,做出王,做出這架最強機體的人是我!所以它是我的!但爲什麼卻是你駕駛!是腕力吧?只因爲腕力夠,只因爲操縱技術稍微好一點!只因爲你是學生!爲什麼教師不可以駕駛?爲什麼教師不可以當代表!做的人是我!培育的人也是我耶!”
明知徒勞無功,她依然滑向前,想要保護僵在原地的千美繪。
‘你們是白癡嗎?’
王的手臂並沒有揮下。
沉默降臨。雪拉的話是不是讓他聽進去了呢?茸味抱以淡淡期待。
宇越丸一副輕蔑的樣子嗤之以鼻。
自己的超鋼機,被無法苟同——至少是與自己的價值觀截然不同——的男人霸佔、當成自己的東西一樣擺佈。
所以茸味忍不住大喊……
“颯拉!”“我知道。”
‘對喔,既然如此,就讓你們親身體驗,達到真正的同情就行了。嗯,這就行了。’
‘發射,你們這些蠢蛋!’
“徵爾!”
‘啥?’
異樣聲響破風而至。
‘你真笨耶!就是這裏纔好啊!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現在壓制這間學校,既不是神官團要求出動,也不是來討伐跟女王宮敵對的學校,可是你看!神官團卻任由我們逍遙法外喔!也就是說,這次作戰是神官團公認默許的!不管做什麼都可以,出了人命也沒關係,既然如此,就趁亂殺了那邊的六慄不是正好嗎!’
當事人肯定是厭惡到想作嘔吧。
雪拉拿着B.O.D.跳向宇越丸,降落在銳角王肩上。
徵爾發出如此傲慢的音色,封住了宇越丸的嘴,他連一聲都不敢吭。
這時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
艾美的表情瞬間綻放光華。艾美的心上人——賂裏徵爾就在那裏。
只是將矛頭轉向別處。
背上是紅少女以及美青年。
想當然夠不着。就算全力助跑跳過去,茸味也跳不到那裏。
不速之客突然闖入,令宇越丸爆發怒火。
搞不好拉爾夫心目中的茸味也是那種存在。
‘可惡,既然如此就選那邊的……!’
聲音依然從擴音器傳來。
‘想什麼?你是白癡啊!’
“而且,你不是製作這架超鋼機的人嗎?製作自己的人像這樣傷害別人,那孩子怎麼會高興!”
可是屋頂和那裏之間,距離遙不可及。但茸味不死心,探出欄杆外伸長了手。
然而——
在四樓窗外防止跌落的平臺上的是千美繪和颯拉。
所以,儘管打動不了他的心,仍免不了疼痛、免不了知錯的念頭吧。
茸味這麼認爲。
‘我想想喔,那……就是你。’
王的側頭部,駕駛艙門打開了。
蹲在千美繪前面的颯拉手裏抱着黑色公文包。
“你到底在想什……”
他依序看過雪拉、颯拉、艾美……
剛纔的異樣聲響,是鋼索撕裂大氣的聲音。
這個人已經病入膏肓、錯得離譜了。言語不再有辦法打動這個人的心了。
“你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根本是小孩子在使性子!你不是爲子女着想的父母,不是憐惜戀人的情人,你只是自私罷了。我非常景仰老師和保育員,打從心底敬佩他們。可是,像你這樣的人,並不是我所尊敬的‘老師’!如果你也是老師的話……”
貴公子的微笑回應了艾美的呼喚。
茸味心想——
“颯拉!御濱同學!”
宇越丸捨棄了至今乍聽謙恭有禮的口吻,破口大罵。
親手培育、像情人一樣憐惜,像女兒一樣疼愛的超鋼機。
“……不會吧!”
因爲無法打動,所以全刺進去了。
王另一側的左臂抬起,舉至水平。
茸味伸長了手,朝銳角王上的宇越丸大喊。
‘我想想喔……總之就先請你們心愛的人死掉,這樣就會懂了吧。’
“住手!住手!太亂來了!”
雪拉一呼喊,千美繪便堅定地點頭回應。
‘老師又怎樣……每個人都這樣,明明就不痛不癢,卻自以爲懂……別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偏偏是茸味或雪拉的朋友,他們明明就是局外人……這已經不是受到波及,根本就是成了直接攻擊目標。雖然挾持人質、壓制學校就夠荒唐了,但這已經是不同層次的問題了。
況且,要是真的爲王着想的話,連那種行爲都不該做。如果宇越丸句句屬實的話,錯不光在於宇越丸,而是在於不懂得體會宇越丸心情的六慄禪吧。
王揚起的手臂……施以金色塗裝的黑色手臂被B合金的鋼索五花大綁,關節被扭轉到極限,動彈不得。
雖然他不是不能明白……但宇越丸的行爲也太奇怪了。
現身的宇越丸已經脫掉西裝外套,只剩下裏面的襯衫。他一邊鬆開領帶,一邊照順序瞪着茸味他們。
循着三條鋼索溯源一看,是一架四腳超鋼機。原來應是頭部的位置鑲嵌着少女船首像。揹着兩門巨炮,全身流竄着女王爐散發的淺紫色發光電路。這座鋼鐵要塞擺出了射出鋼索的姿勢,四腳抓穩了地面。
“住口。”
王揚起巨大的拳頭,朝千美繪揮下。
在場的人們一陣背脊發寒的瞬間,已經太遲了。
倒在茸味身後的六慄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自言自語地撂下這句話。
他不是不能明白那種心情。
颯拉抓住了差點從屋頂——五層樓的高度摔下去的茸味。
聲音夾雜着嘲諷與不耐煩。
‘少來妨……’
宇越丸環顧四周。
呵呵。藉助呼氣的笑聲傳了出來。
颯拉跳了起來。她蹬着牆壁,上了屋頂。等到颯拉將公文包交給雪拉身旁的茸味以後,千美繪就像是要用視線釘住對方似的,用力盯着王。
貝絲捲回鋼索,逐步靠近校舍。
宇越丸的視線與千美繪的視線互相交纏。
雪拉接着茸味的話大喊:
要弄髒就弄髒自己的手,要擔罪就自己擔。
某天突然冒出來,賴在一手拉拔長大的女兒身旁,不知不覺間擺出戀人面孔……就像半路殺出來的劫匪一樣。
“既然是爲了戰鬥而生,既然是揹負着戰鬥使命的機械,照你的做法……那孩子就更可憐了!別用那孩子來傷害別人,請你讓那孩子來場光明正大的比賽!”
看到六慄這種置身事外的態度,茸味就瞭解了。
“……規定就是那樣啊。”
就在這時——
飛彈瞄準了聲援茸味他們的馬頭等人所在的體育館。
雪拉、颯拉跑了過去。
儘管氣勢被徵爾壓了下去,他並沒有放棄抵抗。
以一句“白癡”起始,對開罵的人以外別無意義的痛斥針對六慄而來。
沒有人料到會是千美繪遭到毒手,反應因此遲了一步。
“那架超鋼機對你來說很重要吧?但是你竟然要用它傷害別人,這樣太奇怪了!”
“你們要起內鬨,就請到別的地方去!應該沒有必要待在這裏纔對!”
然而這個人爲什麼偏偏卻對普通世界有所留念呢?
這世上怎麼會有父母讓自己心愛的子女犯罪?!
其中立刻採取行動的,只有置身事外的艾美一個人。她從屋頂越過欄杆,跳了過去——儘管從這個時間、這個距離根本來不及。
然而從擴音器傳來的咬牙與低吼徹底打消了這份心願。
得知對方意圖的茸味跑了起來。
可是,就算是這樣……不對,就因爲是這樣,既然愛它的話,就不該鑄成大錯。
‘自以爲懂……哦,對喔。’
……爲宇越丸組裝的超鋼機感到委屈而大喊:
‘你們是白癡嗎!超鋼機有機械的感情?機械會高興?可憐?誰管它啊!這玩意兒是物品!是我的超鋼機!’
“請你別鬧了!”
她輕輕深呼吸,剋制住其實害怕得不斷顫抖的身體,緊盯着王。
那隻手臂是發射裝置。構成背上寶座的黑箱子像在拼積木一樣重新組合,變形成飛彈。
‘那邊的丫頭是超鋼女,那另當別論。這也是、這也是……另當別論。’
千美繪的話、雪拉的話、茸味的話只是一味糾纏宇越丸,只是在挖他的痛處。他沒發覺自己的矛盾,只會使性子,耍小孩子脾氣來回應。
既然錯了,就乾脆活在錯誤的世界的話,那該有多輕鬆。
雪拉柳眉倒豎。
雪拉並沒有趕上。
一瞬間,時間停止,宇越丸揮下手。
這次真的沒有人阻止得了。
突然,黑積木拼裝成的飛彈側面迸出火花。
緊接着再迸出一次火花。
兩次、三次、四次……每當火花迸散,飛彈就扭曲、彎折、穿孔。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射擊射穿了飛彈。
捱了接連四發的精密射擊,飛彈從中彎成了醜陋的形狀,伴隨着小爆炸掉到地面。
瓦解、飛散、碰撞、落地。方塊發出了沉重的聲響,接二連三陷入地面。
銳角王的本體也失去平衡。十八公尺高的龐大身軀一個踉蹌,伴隨着轟然巨響,倒向後去。
◆
神祕的魔彈射手就在農田對面,中間隔着GR線,位於對側的山腰。
射手名爲泉秋院拉薇妮亞。
SARA0666——她是冠着遠距離射擊&早期制壓用超鋼女之名的超鋼女。
豐脣別具魅力、美貌宛如銀幕女星的少女撥起了披在深紫色制服肩頭的栗色豐盈大波浪捲髮。
秀髮輕柔飛揚。
她接着將完成敵我距離一千兩百公尺的精密射擊、功成身退的明真炮裝到隨侍在側的小型超鋼機背上,嘀咕着:“真是的,原來御濱千美繪來電是這麼回事啊。”
千美繪打來的、只響了一聲不自然的撥號聲,重撥也打不通的電話。她倉皇……不對,是在意得靜不下心來,於是來這裏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衆人陷入了危機。
“這些人真會給我添麻煩喔。回去囉,巴特拉。”
明明就沒人在看,她卻格外不耐煩地自言自語。
◆
颯拉揹着險些從屋頂摔下去的茸味,輕盈着地。
後頭部垂着長度超過自身軀幹的尾巴。
“啊,茸味。就算你去問本人也是白費功夫喔。反正她保證會說‘怎麼可能,那是錯覺!’之類的話,堅決否認到底。”
“御濱千美繪真的什麼也沒做嗎?”
艾美愣了一下,陷入沉默。
“問得好的話,我也許會回答你。”
真要說起來,茸味並不明白爲什麼這兩個人會如此深信不移,斷定那就是拉薇妮亞。那大概是姐妹之間的第六感或信賴吧。
另一方面,徵爾看千美繪這麼手足無措下去大概沒完沒了,於是聳聳肩,改問懷中的艾美:
這一切的一切,沒有宇越丸的理論和存在就無法成立。
茸味完全想象不到。
她的話中帶着兩層涵義,艾美接着抱住了他。
六慄問得非常直接:你們不是答應我們就算舞弊也會放我們一馬嗎?
宇越丸在腦中模擬起幾個反擊狀況。
“……可是。”
受雪拉仰望道謝似乎是個新鮮的體驗,颯拉的表情略顯喫驚。
一道影子落在宇越丸——就剩他獨自伏在剛纔銳角王的所在位置——臉上。
“……真卑鄙。”
“徵爾!”
眼前是自信洋溢的徵爾。他是艾美最喜歡的人,理當比任何人都要高傲、理當比任何人都要帥氣,是專屬艾美的王子。
這番話實在出乎意外,千美繪不斷搖手、搖頭,臉都紅了。
那就是半個月前喬和絢乃一同造訪女王聖地——仙台月光之森時遇到的祕葬超鋼機。
“艾美!”
這回換徵爾看着千美繪。
“是啊……剛纔那一擊就已經在屋頂上開了大洞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太大差別了。不過……不過……”
她本來是那麼討厭他,一直覺得他是欺負颯拉的惡棍……然而看到徵爾和艾美要好的樣子,就不知爲何無法痛恨徵爾。
“聽到沒,宇越丸?”
◆
六慄興致索然地俯視着恐懼顫抖的本校教師,接着仰起身子,對着高高在上的龍葬卿喊話:
“敬告巨理重工工業高中操控者及工作人員。佔領謳夏高中,並於指定爲安全地帶之高中校地內進行戰鬥行爲……已經牴觸超鋼機武鬥會規則‘縣預賽禁止行爲’第八項。要是再繼續戰鬥行爲,我將以女王宮神官權限,取消巨理重工工業高中今年度大會出賽權利,並剝奪來年度參賽權利。”
徵爾從來到校舍下的貝絲上呼喚她。他伸出雙手,要她過來。
接着操縱銳角王站了起來……
“龍葬機……龍血樹……”
“還有……雖然沒用到,還是得向御濱同學道聲謝纔行。”
龍從上空降落了。
颯拉輕輕回答。
(排除手臂,攻性障壁機羣轉爲旋轉障壁……不,乾脆要攻性障壁機切斷鋼索……)
“嗯。”
不久——
好幾百個黑色金屬箱在坡面解除連攜,散開、滾落。
他趴在地上,眼角瞪着雪拉、颯拉、艾美、以及貝絲。
“神官小姐,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當然是拉薇姐姐。”
茸味有點羨慕她們。
兩人對上眼。
從颯拉背上下來的茸味這時第一次感受到“真的已經化險爲夷”,終於放下心來。
接着順勢剜去運動場的砂地、剜去圓環車道的柏油路面,將銳角王巨大的身軀砸向“後山”斜面。
目瞪口呆的一行人中,過好一陣子終於出聲的,只有曾經目睹過一次的喬。
艾美儘管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卻又不得不不服氣地這麼說了。
“這個約定已經作廢了。第二十三綜合研究所是虛構的研究設施,行騙的神官已成爲肅清的對象。非常可惜,神官團並非堅如磐石。是故實行委員會已經判斷這是違規行爲。”
像流體一樣變形的攻性障壁機的行爲程式,爲了分散王的超重量、使關節順利地運作,分配全身數千的馬達完成銜接連動的程式。
“好問題。”
六慄用腳尖踢了踢伏在地上茫然自失的宇越丸,硬是將他踢翻過來。
“謝謝你。”千美繪向喬鞠躬道謝,然而喬卻是轉過臉去迴避她。
“哪有!我根本什麼也沒做,真的!”
伴隨着轟隆聲,在運動場對面角落着陸的那條“龍”——造型就像龍一般的巨大超鋼機,僅僅一步就跳過運動場迫近銳角王,從上抓住了近二十公尺高的頭,將之拉倒在地。
然而宇越丸晴喜世的心在一瞬間落入谷底。
宇越丸大喊着,動起手邊的遙控器,切除被鋼索五花大綁的右手。
◆
總覺得這兩個人果然很像。
“你放心,這次你們救了艾美,我還沒答謝你們。況且想分出勝負的話,隨時都可以。”
艾美跳了下來。她寄予全盤信賴,投入徵爾懷中。
力量差距之大到了犯規的程度。
不管是王、還是攻性障壁機,全都是執掌羣體行爲的核心程式理論……宇越丸是參考微生物羣行爲所開發的羣體模擬理論在運作的。
宇越丸的機體怎麼可能輸給那種小角色!
“我要毀了你們!”
至於颯拉的話,她果然也是笑着……的樣子。
“這次這件事不是答應不追究嗎?”
“我回來了!歡迎你回來!”
姿勢略爲前傾的機體——凌駕銳角王的巨大機體緩緩轉過身。
“你們竟然聯合起來,欺負我的……我的王……”
是下了屋頂的六慄禪。
“御濱千美繪,看樣子你終於有意置身戰場了。這樣就好,這樣才值得出手打倒。”
“那還用說。”
不過他們錯了。對,他們都錯了。
她好高興,高興得不可自拔。
茸味班上的朋友,以及大概是雪拉他們班的三年級生,另外還有好幾個學生,通通跟着湯之花及其他學生會成員一起跑了過來。
雪拉故意模仿拉薇妮亞,喫喫笑了起來。她一定是在想象拉薇妮亞邊害羞邊裝成沒這回事的樣子,高興得樂不可支吧。
那是因爲徵爾追着艾美來到了這裏。更重要的是,這是他第一次對艾美微笑。
“對啊~”
茸味這一問,兩位超鋼女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面面相覷。
它有着長頸細軀的輪廓。
少女——八位聖葬卿之一,龍葬卿“薰龍=E.Q=林布隆”靜靜下達判決:
“沒有!沒有!我最喜歡徵爾了!”
那是身披龍麟鎧、散發白銀光輝的半龍騎士。
“不過,會是誰呢?”
所以怎麼可能會輸!
就在茸味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多嘴的時候,沒想到雪拉卻一臉釋懷的樣子。“不過……算了。”她喃喃自語,轉頭看向體育館。
“謝謝你,颯拉。”
“是嗎?”
“話說剛纔的爆炸,弄破了非常多塊玻璃呢。”
“我要毀了你們。”
徵爾輕而易舉地接住了飛身而來的艾美。
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呢喃一樣,卻不可思議地響亮。
雪拉看着茸味手上的公文包,這麼說道。
這或許是因爲他推了迷惘的千美繪一把,或者全都是因爲像他這樣的人,也能爲艾美這個女孩帶來笑容也說不一定。
雪拉此時正在腦中撥着算盤吧。“嗯~”她一副傷透腦筋的樣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線,皺起眉頭。
“我來了,艾美。等很久了嗎,我的公主?”
目瞪口呆似地望着兩人的喬忽然抬頭仰望千美繪。
徵爾眼中毫無開玩笑之意。
肩上有個全身清一色白的紅眸少女。
謳夏高中那幫人要不是自認已經打倒銳角王,就是自認已經重挫了宇越丸的戰意,正鬆了一口氣吧。
宇越丸晴喜世從王肩上摔了出去,倒在操場砂上呻吟着。
“雖然不甘心……總之一言難盡……我,其實有點高興。”
雪拉也趕了過來,“咚”一聲,腳尖併攏停住。
“哦,這樣啊。不過啊,既然這樣你們應該知道吧?那個遭到肅清的神官小弟弟給王裝了什麼。”
在試探對方的六慄禪勾起嘴角。
“好、交易。原來如此……出這招嗎?”
薰龍頓了一拍。
“這樣吧,倘若這是正式比賽的話,就當作並未違反規則。”
離禪和宇越丸稍遠處,茸味周圍的同學議論紛紛起來。
“這樣太奇怪了。”他們抗議着。
揹着他們的抗議聲,禪聽了暗自竊喜。
“只不過。”
女王神官團的使者說了:
“剛纔的攻擊已經介入系統,破壞了連結本體和子機的程式。”
“……真的假的。啊,那就這樣吧,變通一下來個二對二如何?畢竟攻性障壁機要給別的傢伙操控。”
“如果謳夏高中同意的話,我就覈准比賽申請。”
“OK。喂,就是這樣,起來啊宇越丸。宇越丸,我叫你起來。”
“噫……噫……噫、對、對不……起。”
看着宇越丸恐懼顫抖的樣子,六慄舉起指頭格外長的手掌掩住了臉,露出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樣。
“既然這麼怕,打從一開始就別搞背叛啊,懂了嗎?”
然而宇越丸只是不斷地道歉。
“喂喂,安啦,我不會搶走你的王和黑箱子啦。要是沒有你這個開發者在,王根本動不了啊。”
六慄說完,便將黑色的控制器丟到宇越丸腳下。
不光是茸味,大家都一臉喫驚的樣子。
他考慮到雪拉的體格和機動力,考慮到他所記得的樹木間隙寬度以及地形,建構出通往目標地點的路線。
他們關心的不是她是機器人、是機械,而是她是他們的朋友。
那是完全的世界。
“就我們吧。”
所以……
在雪拉完成任務以前,兩人要在山頂上待命,等時候一到,立刻趕到那個地點。
“我不能原諒他們害湯之花受傷,也不能原諒他們拿大家當人質……不過,我認爲沒有必要報仇。只是那孩子(※銳角王)太可憐了,我們就陪它打一場吧。既然那孩子是爲了戰鬥而生,那我們就讓它見識見識戰場吧,好嗎?”
“這個作戰,是千美繪教他的。”
“就是說啊,何必爲了這種事,害我們的學生會長受傷,我們纔不幹咧!”這番話聽得茸味背脊顫抖起來。
雪拉確認自己和王已經到達目標地點。接着朝正前方的樹幹一蹬,啓動Surya改.Ram.Dash的噴射氣流……跳了起來。
“嗯!徵爾!”褐色超鋼女回答道。
‘爲避免加重學校及同學的受害情況,戰場限定爲後山。這個策略或許老套了點,總之請誘導敵方到地盤松動的東北方坡面。另外……’
“根本沒必要答應。”
“啊、是啊、我操縱得最……”
雪拉揮鞘擊碎夾在樹中間蜂形“墓碑”的翅膀,嘆息似地喃喃自語:
“茸味他……果然厲害。”
周圍的大家比茸味想的還要重視雪拉。他們當雪拉是親愛的會長,就算不到視同人類的地步,依然唯恐她受傷,當她是如此重要的朋友。
王的一隻手腕已經切除,就剩右手而已。
茸味也從穿着茸味制服的颯拉手中接過操控者的識別證明,銀手環——操控環。
“你錯囉,徵爾。”
他按下受理對方比賽申請的圖示。
“我也不是全都記得啦……”
“好、氣魄。比賽受理,另一組呢?”
率先志願的,不是千美繪、不是颯拉、也不是喬,而是徵爾.賂裏宏亮的美聲。
六慄接着看向謳夏學生團團團住的茸味。
不久,雪拉看到了身體一半以上都壓在岩石底下的帝王鐵拳。
艾美身後是徵爾。他背對着艾美演奏手中的小提琴,陸續下達指示。
看了雪拉的微笑,茸味明白了一切。
“的確,如果是山頂附近的話,不管要去哪裏,都能在最短時間內下山……想法真有意思啊,那個少年。”
雪拉對着謳夏的同伴們微笑。
鱟尾一使出突刺,雪拉就繞到樹後閃避。蜘蛛就引誘到崖邊,將之擊落。雪拉始終沒有放慢速度,盡善稱職地誘導敵人。
雪拉不斷逃走,好引導他們。
不過就算是這樣,雪拉想救它、茸味也想救它……這是事實。
王的腳、胸部……從眼前迅速往下流逝。
“那就這麼決定啦,要贏喔。”
“你覺得戰場開心嗎?”
曲譜躍然耳際。艾美按照徵爾的指示,將繫着鎖鏈的新月形斷頭刃投擲出去。刀刃逐一粉碎“墓碑”。
再來是位置比森林的樹木還高的巨大超鋼機頭部……雪拉跳到了那之上。
茸味下定決心。雖然沒有理由參加無意義的戰鬥、留下無意義的傷口,不過如果是爲了拯救他人而戰,那就另當別論。
他以爲其他人會馬上不負責任地慫恿着:“沒錯,上啊!”、“痛宰他們!”
原來大家都不想讓雪拉戰鬥。
就算拯救的對象是沒有意志的超鋼機,那也一樣。
“就這樣。謳夏高中的,你們願意接受吧?會接受吧,謳夏?”
背對是信賴的證明。艾美只要遵照指示,刀刃就不會波及徵爾;就算艾美全力攻擊,也絕對不會傷到徵爾。
目標是後山東北方坡面。
“我們上,艾美。”
王揮出右拳,雪拉朝橫向射出氣流,輕盈閃過。
“……你怎麼在笑呢?”
雪拉不是對着駕駛艙的禪,而是對着銳角王本身說着。
然而自己居然渾然不覺,令他感到有些可恥。
雪拉說她想救王。傷腦筋的是茸味也非常明白雪拉的心情。
雪拉取出超鋼機的識別證明,金色徽章——信號標幟,別在胸前。
謳夏的大家是如此支持着雪拉。
工業科留下的帝王鐵拳殘骸長眠的岩石地帶。
離目的地就差一點了。
腳穿噴射滯空靴“Surya改.Ram.Dash”。手戴兩種黃金手環(Draupnir&DraupnirⅡ),單手一種各一個……也就是總計四個。手上當然拿着收在黑鞘中、硬度十的透徹刀刃。
“我答應比賽。”
“我真笨耶……”
◆
黑箱子先是手腳被扭斷,再來是本體被削去,就這麼一架接着一架確實地遭到破壞。
“聽說那個男人對艾美動粗,我要他爲此贖罪。這應該不是什麼意外的請求才對。沒問題吧,龍葬卿。”
上下學的問候。
就算事實就像本人所說的,離無懈可擊還差得遠;然而多虧茸味的指示,要躲避敵人的追擊的確輕鬆許多。
雙手換裝成巨大格鬥手臂的艾美站在山頂,神社所在的廣場。
王的電子眼追着雪拉。
好高興。雪拉爲大家所喜愛的事實,是如此令人高興。
要是敢踏進鎖鏈半徑所及範圍內,敵人就休想逃走、也休想接近。
那茸味便沒有拒絕他們的理由。
圓柱組成的手像在求救似地從崩塌的岩石間伸了出來。經過這一個月,手的塗裝都剝落了,露出B合金原本的銀色。
茸味對自己傻眼。據說父親丈二對機械、生物一視同仁。他一直以爲天底下不可能有這種怪人……不過茸味或許真的繼承到了丈二的血脈。
他們的沉默令茸味感到困惑。
行進林間的雪拉已經做好完全武裝。周圍是蜘蛛和鱟與她並行,後方是黑與金的超鋼機一邊砍倒樹木、一邊追了過來。
“怎樣,茸味?”
“我們就答應比賽吧,茸味。”
◆
回想起來,他早該知道纔對。
“啊,不,沒事。”
然而有人說了:
周圍的謳夏學生倒抽了一口氣。
兩人宛如背靠着背跳着圓舞曲一樣,不管來多少人,通通休想闖進兩人的領域。
在走廊出聲向雪拉打招呼。
茸味看向千美繪……千美繪點點頭,文靜卻強而有力。
然而茸味交付兩人的任務並不是殲滅“墓碑”。
茸味和雪拉互看對方。
銳角王的動作跟宇越丸操縱時比起來,準確度和速度非同小可。
(就是這裏……)
“你來負責操縱黑箱子,你操縱得最好不是嗎?”
“我啊,不太喜歡呢。”
看到大家平常的態度,理應發現纔對。
◆
茸味的路線指示無懈可擊。
身爲會長的雪拉是如此受大家支持而得以站在這裏。
內建的程式有組織地牽動好幾千組制動器,隨時維持在最佳狀態;加上駕駛者也毫不手軟地追求最高效率,於是引發出極具威脅的機動性,實在無法相信這是全長將近二十公尺的龐然大物。
“咦……”
站在龍葬機上的龍葬卿宣佈:
“謝謝你們大家!”
“啊、沒有……沒事。”
茸味看了一旁的颯拉……使她頷首的,是肯定的意志。
當然這也許是心理作用。
聽到徵爾誇獎茸味,艾美搖搖頭。
雪拉按着茸味指示,滑行於謳夏的後山。
如果這場戰鬥能加深他們之間的羈絆……
白色聖葬卿——薰龍不發一語表示肯定。
“這……這是?”
“不過……只要有大家在,我就不怕。我會想爲大家好好加油。”
雪拉像是在發射金剛飛拳一樣,朝王揮舞的手臂肩關節射出高速旋轉的玫瑰金環。金環沒入其中……一擊就破壞了關節。
“不過……只要有茸味在,我就不怕。因爲他讓我覺得自己是無敵的。”
然後,就像履帶一樣展開的DraupnirⅡ纏住了肩關節不能動的手臂。
“所以,你下次重生的時候……”
禪操縱王的手肘,想要揮開雪拉。然而艾美的巨大格鬥手臂按照預定,伴隨着噴射火焰飛來,像針一樣刺進了肘關節,扼殺了它的動作。
“也要遇到像這樣……好的操控者和同伴喔。”
兩條DraupnirⅡ纏住了銳角王頹然下垂的手臂。雪拉牽着手環另一端,纏在帝王鐵拳的殘骸上。
艾美的鎖鏈斷頭刃同時從另一邊射出,刺進了王的左肩。
銳角王現在左右受縛。換作是平常應該可以輕易扯斷的束縛,卻因爲立足點鬆軟而無法掙脫。
“該結束了。”
雪拉輕飄飄地降落在王的正面。
“茸味!”
“是!”
聽到雪拉呼喚,茸味馬上點頭跑過去。
“要上囉。”
“是!”
茸味守在一旁註視雪拉,雪拉接受茸味賦予的勇氣。
爲了替戰鬥拉下終幕的最後一閃,雪拉握住了立方晶系晶體樹脂刀——Blade Of Diamond。
然後……
散佈後山一帶的攻性障壁機羣脫離了宇越丸的控制,紛紛停止,變回原本的黑色箱子。鱟和蜘蛛就地變化,蜂型機體則在空中變回黑色方塊,接二連三墜落。
◆
最先察覺異變的是喬和千美繪。
‘別講得那麼難聽行嗎?既然有神官團的後援,你早就沒屁用了。’
“你給我想點辦法好不好!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嗎!”
“混賬東西!還不快點!”
“喂、瀨戶茸味!”
“我說茸味,必殺技的解除鍵就是接吻喔?”
“那你剛纔說的……”
‘我當然需要駕駛員啦。負責散播‘墓碑’啊。’
話雖如此,茸味根本無計可施。
“怎麼了,喬小姐?”
站着撐住繞着岩石的鎖鏈、剩下單手的艾美大叫:
六慄禪在駕駛艙中笑着迎接等候以久的時刻。
然後……
‘這玩意兒據說可是什麼弒女王劍的複製品喔。’
感覺超丟臉。
“但王要是沒有我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因爲我變成以前的身體?)
“不行嗎?”
“人家想要勇氣喔?”
雪拉愕然。
眼看雪拉和茸味一點也不着急的樣子,六慄感到狐疑。
會不會是折枝趁修理之際,從霍森傳動裝置拔走了“女王的碎片”?不對,應該不是。要不然剛纔要拔刀時,頭髮也不會染成女王的顏色纔對。
◆
遠望後山戰況的謳夏高中學生中……
雪拉擺出了類似勝利的姿勢。
就說了茸味本來應該是中意大姐姐屬性纔對……
“貝絲!現在是怎樣……難道是女王爐故障?怎麼可能……”
‘別開玩笑了。’
“嗯,我有信心,沒問題。”
“原來是這樣……”
“要投降,就趁現在喔?”
她稍微拉開距離,開始助跑。
“咦……”
◆
禪推下隱藏的控制桿。王內部的另一個程式頓時啓動,開始運作。
“那我們動手吧,茸味。”
雪拉麪帶笑容,閉着眼睛動也不動。
雪拉問禪。
◆
“那我走了!”
不,心想着要拔刀是握得住刀柄。
“你騙我!你居然敢騙我!”
雪拉頹然跪地。
電子眼的藍光反轉爲紅,變得更加耀眼。
話一說完,她接着動也不動。
茸味也不是討厭接吻,應該說是樂意之至。可是他總覺得對着小學生(外表)會想接吻、怦然心動、小鹿亂撞,就好像已經淪爲衣冠禽獸一樣。
光靠雪拉的腳力,這一跳頂多到二十五公尺。
不過現在她的腳上有翅膀。
‘等一下!混賬神官說,雪拉是靠女王碎片的能量運作的欸!聽好,你要是不想被我踩扁,就趁現在給我投降!快爬在地上求我啊!欸……這是怎麼回事啊?喂!’
禪得意洋洋地說道。這段期間,儘管頭腦近乎空轉,茸味依然拼了命思考該怎麼辦。
聲音越來越高。
——拔不出來?
身體在發抖,在拒絕拔刀。
“爲什麼貝絲的女王爐會停……唔。”
“這樣啊……”
“真是太好了,學姐。”
坡面越來越遠。
可是拔不出來。
千美繪聽到聲音,從四樓窗外平臺呼叫樓下的喬。
“那個……”
雪拉和茸味互相點頭。
禪在駕駛艙中捧腹大笑。
‘不行……’
於是雪拉轉身面向茸味。
然後雪拉衝上了銳角王的身體……高高躍上天空。
千美繪連忙從窗戶爬進校舍,衝向喬。
茸味最後似乎自暴自棄起來,他順着本能之類的慾望,用自己的嘴脣“啾”了一下雪拉的嘴脣。
雪拉蹬了一下王的頭,跳向更高處。
兩人無視艾美的叫囂——
她以爲自己早就克服了。她以爲自己已經不再害怕拔刀了。
“我可沒聽說喔!我的超鋼機怎麼會有這種功能!啊?”
“對啊……茸味。”
“我不知道!”
寂靜降臨了山區。
‘就說了,你看看這個裝備吧,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兩人一陣疑惑。
‘你白癡啊,宇越丸。想也知道是我沒告訴你啊。你跟王已經是非親非故啦!’
只見兩把白銀劍就坐鎮於敞開的胸部中心。
“呃……”
‘我再說一次,我說哦,宇越丸,你跟王已經是非親非故啦!非親非故啊!’
同學們趕緊扶住颯拉。
她說的沒錯。光靠雪拉她們的武器無法一舉解決掉王。要確實打倒王,還是需要藉助B.O.D.的力量。
銳角王的胸部裝甲彈了開來,從十五公尺高的位置掉下來。一塊的分量就相當於一輛乘用車的鋼板,深深插進了陽光照不到的鬆軟坡面。
“我又不是靠女王的碎片纔會動的。”
聲音越來越高……直到轟動整座山後,聲音唐突地消失了。
“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了……我早就料到囉。”
‘活該啊,你們。’
就像在呼應禪的訕笑一樣,胸前的劍也開始共鳴,發出了尖銳的金屬聲。音階、頻率逐漸攀升。
雪拉讓手上的金環轉了兩三圈以後,“嗯!”像平常一樣點了一下頭。“你能動嗎?”
下一刻。就連喬自己也忽然站不穩,整個人靠在貝絲的炮身上。她喘着氣,卻還是撐不住,當場倒在停止的超鋼機上。
雪拉似乎也比平常怕羞,只見她忸忸怩怩地別開目光,嘿嘿地傻笑。
隨着聲音逐漸飆高,遍佈貝絲機體的淺紫色發光電路一閃一閃黯淡起來,最後熄滅了。慌張的喬不知所措地大叫: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
幾乎就在聲音超過人類聽域的同時,換成那兩百個黑色箱子開始共鳴,發出噪音。
颯拉忽然腳一軟,整個人搖搖欲墜。
“……謝謝。”颯拉輕聲道謝。
然而她卻無法將B.O.D.拔出刀鞘。
就說了不是那樣……
◆
茸味和雪拉的表情轉眼間不再焦急。
‘我是覺得這玩意兒應該不是真的殺了女王陛下啦……不過,似乎能讓那個叫什麼女王碎片的能量石失效的樣子。’
從銳角王傳來禪的聲音。
解除刀鞘鎖定的同時,雪拉的頭髮開始染上黃金之色……
那是拉爾夫給她的靴子……名爲“Surya改”的翅膀。
雖然不能自由翱翔,不過如果是這副小小的身體,至少可以跳得更高才對。
他爲靴子添上了噴射氣流翼,讓雪拉飛向更高處。
她劃破風,飛舞在天際之上。
在藍天中,雪拉握住B.O.D.,周圍飄散出金色的粒子。
這個高度,碎片會保護雪拉。
“嗯,沒問題,我拔得出來喔,茸味。”
她抽出透徹的刀刃。刀身實在太長了,雪拉直接朝天扔掉刀鞘。如同太陽渲染天色般披上耀眼的金色、眼眸化爲泉水色的雪拉……一直線降落。
爲了替騷動劃下句點。
爲了從不肖的人手中解放王。
以及……
爲了回到她最喜歡的茸味與大家的身邊。
◆
標示着女王神官團徽章的兩臺大型運輸直升機正等候着起飛。
貝絲已經用鋼索吊起,就等喬和艾美、以及徵爾上直升機了。
巨理重工的兩位負責人——也就是六慄禪和宇越丸晴喜世已經被龍葬卿帶走,送交超鋼機武鬥會實行委員會審議。接下來要從他們身上着手,查出帶走“弒女王劍”一派的成員。
巨理重工已經徹收完畢。雖然銳角王和“墓碑”的殘骸還留在山上,由於戰場是在謳夏高中校地內,該如何處置機體就委交給雪拉他們謳夏高中學生會決定。
“送給工業科的人,請他們幫忙解析好了。”
雪拉這麼自言自語。
屆時一定會重生爲出色的機體,配上出色的操控者。
名字八成是什麼“帝王鐵拳貳式”,駕駛員大概是知多家週三同學吧?
茸味不禁感嘆。
“……是喔。”
“你下次要是再惹艾美哭……就換我到九州去揍你。”
“哦,你變得好小喔,班內特長女小姐。”
“好,我會記着,你是站在艾美那一邊的。”
“從未弄痛拳頭的你辦得到嗎?”
迅速搭上直升機的褐色超鋼女朝心愛的人招手要他過來。颯拉不明白艾美爲什麼要害羞。
今後一定還會再見到幾次面。到時候再來慢慢聊也不遲。
雪拉實在放心不下,於是主動攀談:
雪拉看過他們一遍,接着仰望毀壞的校舍,點了一下頭。
螺旋槳颳起的風撥弄着頭髮。
直升機朝着尚藍的天色飛走了。
颯拉感到不可思議地回過頭。艾美仍背對着她。
用詞依然粗暴,不過聲調卻是率直的少女。所以颯拉確定,那是不知該擺出什麼態度所採取的掩飾害羞的舉動。
“還有,別再叫我SARA0777,叫我颯拉行不行啊?”
“恨什麼?”
“各位同學,我有個好主意。”
“你就是瀨戶茸味同學嗎?”
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拒絕和對方握手打招呼。
茸味與徵爾正面相對。
取而代之的是話語脫口而出:
艾美驚訝地轉過身來。
聚集在此的上百人好奇地注視雪拉。
艾美與颯拉錯身而過。
然後……
她別過頭去,當場跑走了。
“你、你不恨嗎?”
直到直升機消失在山的另一邊,雪拉裙襬一搖,轉過身來。
“我說到做到。”
“喬小姐。”
“既然大家都留下來了,校舍也需要打掃、修理,大家就一起來不是比較快嗎?”
雪拉感覺到喬在勉強自己。她不跟任何人說話。時間固然短暫,然而她竟然連跟鹿山或馬頭他們說句話都沒有,雖然不清楚理由,雪拉感覺到她在躲避茸味他們。
徵爾伸出了手,然而茸味並不想伸出手回應。
但願到時候,拉薇妮亞也能一同歡笑。
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言詞語氣帶着調侃之意。這更讓人感到她在逞強。
徵爾留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去。
不斷緩緩轉動的螺旋槳聲中,小小雪拉注視着紅髮美少女不發一語就要離去的背影。
雪拉跑向就要上直升機的喬,叫住她。
不過茸味覺得這種有氣無力的感覺纔像是謳夏高中。雖然大家都嫌麻煩,不過臉上都帶着笑容。
“謝謝你。幫了我們大忙……我們總是受你幫助呢。”
謳夏高中終於迴歸日常了。
“我並不恨你。我之前也說過了,能夠守住瀨戶茸味和雪拉姐姐,我以自己爲榮。”
所以,雪拉感覺到這問題大概碰不得。
“咦——”大家報以無力的噓聲。
雪拉懷抱着這樣的夢想。
“說到做到”……儘管茸味發下豪語,他當然沒有自信,也不認爲自己真的動得了粗揍人。
所以,雪拉決定暫時先不要問她:“怎麼了?”
◆
“恨本大爺之前打爆你啊。”
所以,雪拉決定今天先簡單表達謝意就好。
等到完全交錯而過時,艾美問了:
“喂,SARA0777。”
艾美問她:
不過,他實在不認爲害艾美哭成那樣是正確的行爲。
“徵爾,快點~!”
“……哼、哼。”
然後……
雪拉擅自想象,悄悄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