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結局路線

今天是星期六。都市站前廣場處，一大早就有幾個人要叫計程車前往某處。公車轉運站就在裏面，公車停了又開，開了又停，不斷將人們送往他們的目的地。

今天，我在這裏等着春姊與夏海。

她們之前曾經說過，星期六她們整天都會待在家中。我看準這一點，在昨晚向兩人提出了約會的提議。

「約、約會？」

春姊根本沒試着掩飾臉上的驚訝表情。

相對的，妹妹夏海卻已經露出雀躍神情——

「嗯！」

而且活力十足的點頭表示同意。她臉上的表情，就像在訴說自己毫無煩惱似地開心。

這個提議，是我爲了讓自己欣然送走兩人而想出來的點子。爲了在最後一刻滿足兩人希望我能以一名男性的身分跟她們相處，而不是以姊弟或是兄妹互稱的心願，以及我個人的願望，我想出了這個計劃……

老實說，我覺得很內疚。

不管是對咲，或是理惠都一樣。

當然，春姊跟夏海也是。

講得白一點，我的提議也可以說是一種僞善。

從客觀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舔舐彼此傷口的做法，也是我爲了滿足心底那個慾望的雜念。

然而，什麼都不做的送走她們，卻又讓我痛苦難耐，就算這樣做才正確也一樣。

「如果造成難分難捨的局面，又該如何是好」這一類的想法不停跳出我的腦海，而且它們也折磨着我的心靈。

即使如此，如果兩人如此希望的話，我還是想要實現她們的心願。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由衷地想讓她們快樂。

當然，如果她們討厭這個提議，這件事就會到此爲止，而我也必須再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最後，春姊紅着臉考慮了一會兒，然後有些困惑地——

「我不太懂這種事，請多擔待……」

就像要接受彼此心意似地。

這就是夏海的感想。

春姊靜靜地，有如淑女般拘謹地走向這邊。

順帶一提，我可沒說出「爲什麼不一起從家裏出來就好了」的殺風景意見。

「快點呀，阿武。」

「阿武，我們今天可不是姊弟喲，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叫我春姊，叫我春海好了。」

「你們怎麼了嗎？」

「……說到這，春海纔不應該叫我阿武吧？」

時間還早啊——我很想這樣講，可是，或許現在就是讓一切結束的最佳時機吧。

「嗯，真的很開心……我還想再約更多次會呢。」

臉頰紅撲撲的春姊，有些焦急地向我道了謝。

小名啊，這個小名還滿可愛的嘛。

「叫我小夏如何？班上的同學都這樣叫我唷。」

「謝謝學長！」

「學長。」

「春、春海……」

我們交換了慣例般的對話。只不過，春姊好像真的很擔心我等很久似地，這一點真的很有春姊的風格。

「……久等了。」

………………………………………………

不知爲何，春姊有如在細細品嚐似地，專心聆聽着自己的名字。我撐不下去了，快說些什麼吧……

「只有夏海被這樣叫太不公平了，夏海也要用不同的方式叫哥哥嘛！」

然後，夏海的眼睛溢滿了期待，而且那股期待還踉氣球一樣越漲越大。

春海已經完全沒有姊姊的威嚴，一邊在櫻脣前方玩弄自己左右手的食指，一邊露出扭捏神態。

這樣快樂地回應。

「春海。」

然後，當我回過神時，夏海也來到這裏。

「我要去美國。」

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不斷聽着她們用這種方式稱呼自己。

夏海露出天真無邪的開心表情說「這樣很好呀」。

緩緩點頭答應了我的提議。

「那哥哥也要用別的稱呼叫夏海！」

我平常就已經直接叫夏海的名字了，這該怎麼辦呢？叫她小夏海嘛，感覺又有點怪怪的……

我做出覺悟，清清楚楚地叫了她的名字。

接下來是有如點心般的甜蜜時光。

或許這只是一種感傷吧。黑夜裏的寂靜公園，可說是讓我們回覆原本關係的絕佳場所。

有如要挽回時間般的。

「不，我剛到而已。」

即使如此，她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裏，真的讓我鬆了一大口氣。我們倆再那樣僵持下去的話，我肯定會撐不住的。

我緩緩點頭。就這樣，甜蜜的時光結束了。

這個要求還真不容易。一直以來我都是叫她春姊，現在卻突然要叫她的名字，這讓我覺得心裏癢癢的呢。

請等一等，我要做一下心理準備。

「還加上先生嗎？……呃，拿掉敬稱比較存～吧？」

「哈哈，我有一點害羞呢……可是，謝謝阿武。」

可是，就連這種丟臉的感覺，我都覺得很舒服呢。

春姊上半身的便服是深褐色的長袖針織襯衫，外頭還披了件黑色針織外套。下半身穿的則是淡茶色與深茶色還有紅色交織而成的及膝格子裙，打扮得相當穩重成熟，胸前用來點綴的銀項鍊也相當醒目。

「武紀先生。」

「因爲，我不想再看到阿武爲了我們而受傷……」

「春姊，夏海……」

我因爲太害臊，居然脫口說了這種話。

「呃，我們剛哪在說，不要用平常的方式稱呼對方這件事啦。」

去美國，或許不是春姊的本意。

「不，我就是在乎。而且，我也想讓我們之間的關係變正常……」

然後，她有如將聲音擠出喉嚨似地，面帶桃花，表情羞怯地叫了我。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樣做很理所當然。可是，要我改變春姊的稱謂？

「約會就這樣結束了呢……我真的玩得很開心喔。這段時間啊，就像作夢一樣快樂呢。」

「那、那麼……就加上敬稱吧，春海……」

「不要介意這種事啦，我一點也不在乎……」

剎那間的沉默。

「久等了。哥哥，姊姊。」

糟了。雖然我連一點點討厭的感覺都沒有，可是我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耶。

我們三人感情融洽，貪心地享受着約會。

「啊，早知道我也用春海學姊這個稱呼就好了。我好像搞砸了呢。」

可是，夏海卻從我們兩人交織出來的氛圍中，正確地感受到裏面的微妙差異。

「別的稱呼啊……」

這麼一說，嬸嬸在叫叔叔的名字時，好像也有加上敬稱呢。這種叫法該不會很接近夫妻之間的稱呼吧？

說了句「也對」後，春姊立刻思考起某事。

「嗯，哥哥。我們已經是家人了。」

春姊出聲催促。這——這讓我有點爲難耶……

她不滿的似乎是我對她的稱呼。

靜靜休息的春海緩緩開口。

在那瞬間，我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再快樂的時光，都有結束的那一刻。這種淺薄的道理，我當然明白。

「春姊沒有迷路吧？」

春姊有些不滿地噘起小嘴，我果然太把她當小孩子看待了吧？

就這樣，約會過得越快樂，也越快接近尾聲。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剛纔的約會應該跟我們平常桕處的感覺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有我們對彼此的稱呼。然而，稱呼對我們的束縛力，卻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強大。我甚至覺得如果不下定決心，我們就無法迴歸原本的身分。

我望向附近的時鐘，現在距離集合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的空檔。我有些緊張，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緊張戚卻相當舒服。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像這樣一直大眼瞪小眼。

「可、可是，要直呼阿武的名字，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嘛……」

「回到家人的關係吧。阿武……還有夏海……」

「……小夏。」

「小夏。」

她穿着淡薰衣草色，風格相當可愛的針織連帽長T，衣襬下方還有蕾絲。白色與粉紅還有淡紫色所構成的格子裙相當的短，而且有一大部分都被上半身的帽T給蓋住。這種打扮相當大膽，乍看之下，搞不好會有人誤會她沒穿裙子呢。我總覺得她這種打扮相當危險，但我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沒一會兒，春姊先來到站前的廣場。

「嗯，好的。武紀先生……」

「學、學長？」

夏海也表示同意。

而我則會——

……該怎麼講纔好，我們三人真的都很丟臉耶。

極陌生的單字突然跳進耳中。

看她這副模樣，如果強迫她拿掉敬稱，她一定會慌掉的。

春姊靜靜地宣佈。

夏海面帶微笑提議：

哎，這樣也不錯啦。

可是，我還是不希望這段時間割下旬點，而且我的這種心情比任何情感都還要強烈。

她們想在約會的最後散個步，所以我們決定去距離市中心有些遠的公園歇歇腳。這座公園還滿寬敞的，跟學校附近那座完全不同。我們信步而行的場所種着許多樹木，只要稍稍移動視線，就能看見對面的寬廣操場，在這裏奔跑說不定會很舒服呢。

「等很久了嗎？」

她們表示很期待明天的約會，而這個回應乜讓我更起勁了。爲了讓兩人玩得開心，我不斷嘗試安排出最好的約會行程，還把行程全部背進腦袋裏面。

「武、武紀……先生……」

想着這種亂七八糟的妄想，我的臉頰也慢慢熱了起來，我現在的臉頰肯定變紅了。我們剛纔的對話萬一被錄下的話，我搞不好會立刻跳進公車轉運站自盡。如果這裏是我自己的房間，我應該會躺在牀上像根杆面棒似地拚命滾來滾去吧。

「感謝我不是妹妹，而是同學了呢。」

接着，我們立刻決定了集合的時間。至於約會行程嘛，則由我全權負責。

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尷尬了。

我如此叫喚後，夏海紅着臉，把手放在臉頰上露出嬌羞的姿態。她這種舉動很像小動物，真的非常可愛。

可是，再這樣拖下去，只會造成彼此的不幸。

……所以，放手讓她們走吧。

無論現在有多心痛，都是爲了她們兩人好。

「夏海也要去，因爲夏海不想變成哥哥的麻煩。」

到了這種時候，夏海還是很體貼我。

「對不起，哥哥沒能更率直的讓你撒嬌。我明明很想要一個跟夏海一樣的妹妹，可是等我真的有了後，卻又覺得不好意思，我這個哥哥當得真失敗呢……」

夏海搖了搖頭。

「哥哥就是夏海心目中的哥哥唷。既溫柔又帥氣……夏海最喜歡哥哥了……」

夏海虛弱地笑了笑。

「老是給阿武添麻煩，真是抱歉……」

「我纔不覺得是麻煩呢。雖然有時無法明白彼此的心意，但我真的覺得你們兩人就是我的家人。所以……」

微風輕撫臉頰，吹動落葉。

「阿武能過着幸福的生活，就是我的幸福……」

春姊……

「跟大家一起在現實世界中快樂的生活，也是我的幸福啊……」

所以，我們必須別離……

即使這種幸福再也無法回到我身旁。

至少，我要陪着她們走到前往幸福的路標那邊……

然後，春姊與夏海隔天就開始打包行李了。

話雖如此，她們整理的只是隨身行李。等她們離開後，搬家業者應該會周來搬走其他的大型行李。她們準備搬過去的地方已備妥一切，所以她們只將最基本的隨身用品放進大包包裏面而已。

「再拖下去，我覺得自己會離不開這個地方。不提早整理行李加強決心的話，我怕我會……」

如此說之後，友紀緊緊抿住了脣。

我如此低語後，大家慢慢冷靜下來，樓梯間也漸漸變安靜。

「……你真的能接受這件事嗎？」

可是——

「學長！」

從下面衝上來的那兩人，是夏海的同學四阿，還有三宅。

我如此大吼後，友紀推開大家衝到我面前。接着，她用隨身攜帶的木刀對準了我的喉嚨。

這也是大家共同的疑問

抹消凝重氣氛，充滿恐怖壓力的低沉聲音，忽然在樓梯間響起。

剩不到一星期了。

現場氣氛越來越沉重。

樓梯間響起兩名男女的聲音。

「伊藤同學，這也沒辦法呀，誰叫這是家務——」

春姊與夏海都是自願的。當然，突然被告知這種消息，大家肯定會覺得很憤慨，但他們應該曉得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了吧？

接着，時間到了春姊與夏海前往美國的前一天。

「神樂，你不要說話。這個男人只是拋棄自己的責任罷了。他沒有喫苦的覺悟，只是一味逃避而已！」

沒錯，我也必須下定決心。

「夏海說她要去美國，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爲何我的覺悟如此薄弱呢……

我們早上跟平常一樣一起喫飯，一起上學。

……不行，我已經決定要放手了。

「由我來告訴大家吧。」

「……你們太早整理行李了吧？」

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今天也要好好加油唷，阿武。」

也是最後一次能像這樣目送兩人離去的日子。

「爲什麼……」

說得很對。早點說出這件事，他們就有時間可以好好告別。

「她有說啊！說她親生父親怎樣怎樣的！這或許是沒辦法的事，可是，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

要足時間能停止該有多好——我這個禮拜這樣想過多少次了？

在這瞬間，周圍一片靜寂。

有能力讓她們幸福，我就不會這樣想了吧。

「……如果我喫苦事情就能解決的話，我一定會想辦法去做的！可是，我根本想不出讓她們跟我一起生活，又能得到幸福的方法啊！既然如此，將她們送上通往幸福的道路，不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嗎？」

可是，我沒有這種力量。

「你們不能體諒她的心情嗎？」

「夏海沒跟你們說理由嗎？」

至少，我得用笑臉送走她們。

就算我不能接受，也只能被迫接受這個事實。

或許這就是原因吧。

「……就跟春姊說的一樣啊。」

我反覆思量友紀的話。

四阿難得這麼慌亂，三宅也露出焦急的表情。

甚至讓我誤以爲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因爲，告別只會讓她更難離開這裏……她們兩人都是這樣想的。

在衆人中，只有友紀知道我們之間的情況，還有我對她們發過的誓。這樣的她，對我散發出了明顯的敵意。

我不想回去，所以我呆呆站在樓梯間，什麼也沒有做。

而且——

「這是夏海的意思。」

明明到了明天，我就要跟兩人分開了……

她說我拋棄了自己的責任。這一點我無話可說。

我沒有力量守護她們的幸福，也沒有器量接納她們的情感。

二人走向各自的校舍。

在春姊與夏海的請託下，我沒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這樣來到了今天。可是，我這樣做真的好嗎？

真的跟平常一模一樣。

「這是爲丁……她們兩人的幸福。」

「就是這個……星期六，晚上六點的班機。十二個小時後，就會抵達那邊的機場了。」

「哥哥，你在這裏嗎？」

「對呀！這太突然了，我沒辦法接受！」

「那麼，你有用這副鬼樣子告訴她們自己的情感嗎？」

我們走了一會兒，來到前往不同校舍的岔路。

「在放學前的班會上，她突然就說今天是她最後一天上學耶！」

「不用了。我前一天會自己講，所以不要替我們辦送別會喔。我已經跟老師講過了，不過我有請老師替我保密……」

「什麼時候要去美國？」

知道內情的人只有友紀，所以大家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今天是她們來這間學校的最後一天。

然後，理惠與咲等人也來到這裏。也許是跟咲一起接受道別的吧，翔也與高橋也一起過來了。

春姊以鬱悶的口氣喃喃說出實情。

春姊的心情也跟我一樣嗎……

「……這是爲了她們兩人的幸福！」

周圍傳出一陣騷動，大家紛紛開口要友紀冷靜，友紀卻毫不掩飾地露出對我的敵意。

寂寥感卻漸漸支配着我的心。

「因爲，這樣只會讓我更難過。我會因爲不想離開而邁不出步伐的……」

爲了將兩人的背影深深烙進腦海，我沒有移開目光。

「我們又不是這輩子再也無法見面……」

然而——

不知不覺間，友紀站到大家的對面。

我要用笑容送走她們。

這都是爲了要讓春姊還有夏海幸福……

春姊跟夏海正四處告別。

「總算找到你了！你應該知道我們要問什麼吧？」

我只單單說出事實。

「都築，你有種就再說一次！」

「……我們三人好不容易纔變得這麼好耶……」

咲責備似地向我詰問，她的表情相當激動。

然而，時間無法停止。今天什麼也沒發生，就這樣早早來到了放學時間。

……事到如今，我還想這幹啥啊。

四阿的眼中帶着微微淚光。

四阿當場哭倒，三宅撐住了她。三宅嘴裏一直喃喃念着「我不能接受啊」。

可是。

「跟生父去美國，就是她們的幸福嗎？別笑死人了！你是真的這樣想嗎？如果是的話，你只是沉醉在自己的悲劇裏而已！」

她們應該過幾天才要前往美國，我總覺得現在整理行李好像有點太早了。

我們明明有機會再次見面。

「哥哥要加油喔。」

我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沒有對將來的保證，怎麼能毫無責任感的說出這種話呢？

連出國的手續都快辦好了。

大家一定會很震驚吧。

「怎麼會……」

就算被友紀責備，即使一切都是身不由己，我還是感到無比懊悔，所以我忍不住咬住了嘴脣。

看見我的表情後，友紀用更銳利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足以令人感受到殺意的銳利眼神。

「你真讓我失望。不管是分手或是在一起，你都要有坦承面對所有人的覺悟。而且，這世上根本沒有標準的正確答案，但你卻……」

她的怒火併未平息。

「等你失去重要的牽絆後，再來好好後悔吧！」

友紀發出一點也不像是她，有如刀刃般尖銳、情感表露無遺的刺耳怒吼聲。

「等你再次體會當時的失落感後，再來後悔自己的膚淺吧！等你發現一時的別離其實是斬斷你們之間的紅線，讓你們再也不能見面的刀刃後，再來好好後悔吧！」

友紀的聲音灼燒着我的心。

「等你再次體會當時的失落感後，再來後悔自己的膚淺吧！」

友紀在說她們消失時的那件事。

「這就是你將要贖一輩子的罪孽！」

除了友紀外，沒人知道她們消失後，我變成什麼鬼樣子。

只有友紀能體會我的心情。

她在說當時的事。

「否定你的時刻來臨了，我以前應該說過了吧。」

友紀的木刀抵住我的喉嚨。

「我說過——『當你違背誓言的那一刻，我會毫不留情，用盡全力否定你的一切』。」

守護大家的幸福，就是我的誓言。

發下那個誓言後，已經過了半年了。

「你該不會要說，那個男人就是春海學姊還有夏海的親生父親吧？」

「親手讓她們幸福」纔對吧！

我想再次經歷她們消失後才浮現心頭的失落感嗎？

而我卻沒有……

然後，數道急急忙忙的腳步聲朝這邊接近。爲了追上我們，大家都是用跑的，所有人都來到我們身邊。

我只是移開目光，不去正視自己的願望罷了。

我想再次品嚐當時的絕望感嗎？

我打從心底同意這句話。

我們立刻衝向我家。當我說那名生父其實是冒牌貨時——

咲與理惠兩人各自衝向一年級生與三年級生的鞋櫃，三宅與四阿也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

友紀看過春姊她們親生父親的立繪，如果是她的話，應該能一眼認出九條院先生纔對。九條院先生當時就在正門，所以友紀不可能沒看見他。

絕不能是永別。

高橋與翔也也從咲她們身後追去。

那個人說過，他在那邊等了將近半個小時。

「事後再好好向你們解釋，現在沒時間了。抱歉，我想請大家幫忙找出春海學姊跟夏海。」

「真是的！怎麼突然就跑掉了呢！」

沒錯。事到如今，還是向大家坦白比較好，只要在告知她們這個可能性時保留部分實情，應該就不會有問題纔對。

我與友紀一起朝鞋櫃那邊衝去。然後，跑在我旁邊的友紀輕輕說道：

什麼叫做「我希望她們幸福」？

或者是，他用了某種手段偷看了戶籍資料？不，春姊說他知道她們小時候的事，所以，戶籍根本不是問題的重點。

已經來不及了嗎？

「對不起，友紀。我總算清醒了，謝謝你……」

我甚至沒告訴她們，我「還想」跟她們一起住。

而且，我還深信這種想法就是自己真正的願望。

就算我無法阻止這次的事件，應該還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

告訴兩人我希望她們回來，還有我想再跟她們一起住。

果不其然，衆人一片譁然。

即使現在不行……

「這是事實啊。因爲我沒有見過那個親生父親，也沒人介紹他給我認識呀。」

不對。

我背上爆出了戰慄感。這種感覺，甚至強烈到讓我以爲體內的血液同時沸騰了。

「友紀，我非常明白你覺得我很可悲。可是，請你先助我一臂之力吧。」

這是必要的分離嗎？

友紀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如果是平常的話，沒注意到這段話裏面的蹊蹺一點也不奇怪。不管是誰，都會覺得這句話並不奇怪，只是自己想太多罷了。說得更明白些，這跟誣賴沒啥兩樣。

我卻只有在旁邊觀望着一切。

不過，我還沒告訴她們如果要回來的話，應該要回哪裏纔對。

「友紀，你剛纔的說法不會有點奇怪嗎？」

在那之後，我們跑去鞋櫃那邊確認了狀況。不過，春姊與夏海似乎已經回家，所以校內找不到她們兩人的身影。

不要焦急，保持冷靜，不要迷失自我，事情不見得跟我想的一樣。

「那兒的確站着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可是……」

至少，我一定要跟兩人定下再會的約定！

我以爲春姊與夏海能得到幸福，其實我只是把目光侷限在對自己有利的部分罷了。

在不曉得內情的大家面前，我實在不太想問這種事，不過現在的我必須分秒必爭纔行。而且，友紀應該也察覺到我想問什麼了。

因爲，她們這次之所以會從我眼前消失，並不是那股奇蹟之力造成的，而是她們的自由意志。

「嗯，可以，畢竟我也得確認那個生父的真僞。」

翔也說出了這個建議。不過，我必須先確認事實，至於報警云云，那是之後的事。而且，這件事我得親自解決纔行。

「……不是嗎？」

真相尚未水落石出。

「親生父親還是什麼的男人……你這種諱法，簡直像你沒見過他一樣欸……」

她說了句「過來一下！」，然後硬拉着我，將我拖出人羣。接着她抱起我，一口氣跳下樓梯，她甚至沒心思留意被丟在原地的衆人。

他們真的非常可靠。

可是，這件事說來話長，而且也必須講到那股奇蹟之力。只有咲和理惠的話倒也還好，可惜高橋與翔也也在現場。就算我再想解釋，也沒辦法在這裏說出真相。

我明明有好幾天的時間，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說的。

我不能這樣跟她們分開，絕對不行！

「只有嘴巴上說說的話，要怎麼講都行。」

也許是因爲這件事可能涉及犯罪吧，大家都很擔心我。

「是明天的班機對吧？你快點跟春海學姊她們一起確認那個人的身分。不然的話，事情或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喔。」

我應該詳細說明整件事情嗎？

我的願望是——

我得完確認事實才行。

「是因爲某些狀況而記得《永恆純真》的人嗎？呃……這樣講雖然爲時已晚，不過，我們應該要更仔細地確認外表特徵纔對，畢竟不應該有先入爲主的觀念。這就是以後要討論的重要課題吧……」

「……哪裏奇怪？」

不，或許只是剛好沒看見？或只是看錯了？

所以，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她們。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就是，將這個決定付諸實行。

至少，我得告欣她們我的真心話。

「喂，咲，等一等啊！」

我沒有下定足夠的決心，只是一直在找藉口。

我爲何什麼都沒講？

可是，他說自己就是九條院正親啊。友紀看見的是另一個西裝男，而且九條院先生剛好從現場消失了？世上不可能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不，只是告訴兩人這件事，時間上絕對來得及。我一定會趕上的！

咲合情合理地問道，這也是大家共同的疑問。

友紀焦急地說道，我點頭表示同意。

是的，這只不過是暫時的別離。

「春姊跟夏海的生父，可能是冒牌貨。」

「他們的心地真的很善良呢。」

爲何忘了當時的心情呢？

我還是希望她們有一天能回到自己身邊——爲何我連說出這種話的擔當都沒有呢？

我抓住友紀伸向這邊的木刀。

「不能報警處理嗎？」

友紀講到這裏時，有如驚覺某個事實似地閉上了嘴。

「怎麼了，小武……你臉色發青耶？」

即使如此，我的大腦還是發出了不太對勁的訊號。

我想再次體會眼睜睜看着她們消失，自己卻無能爲力的感覺嗎？

友紀嘴上雖然這樣講，卻收回了抵住我的木刀，周圍的氣氛也從一觸即發的緊繃狀態略微放鬆了一些。

「嗯，我明白了。事後你要好好解釋唷！」

也許是察覺我有口難言的狀況吧，友紀開口替我解了圍。我跟着說「拜託大家了」後，咲與理惠立刻答應我們的請求。

連咲也發火了。不，不只是咲，大家都露出一頭霧水的神情。

友紀懊悔地緊晈脣瓣。

「不過，他知道春姊她們生父的名字耶！」

我抬起臉龐，露出友紀記憶中的那個眼神，我甚至也想讓周圍的大家看清楚自己的眼神。只不過，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狀況外的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們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嘛，事後再解釋吧。

「什麼叫我清醒了——用行動證明自己的話吧。希望你的決心，不會輸給那個親生父親還是什麼的男人。」

「他在校門那邊出現過啊，就是我跟咲要一起去喫甜甜圈，準備離開學校的那個時候。我記得當時你先回去了吧？如果你是從正門回去的話，應該會看見有一名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那邊纔對……」

「我看到的那個西裝男，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而已。不管怎麼看，他都不會是她們的親生父親。她們生父在遊戲中的立繪確實長得很年輕，卻沒有年輕到那種地步。」

「首先，我們得確認她們還在不在校內。」

「爲什麼武紀會突然曉得這種事呢？」

……前往美國的手續都辦完了吧？

我——

還有，總有一天我要親手讓她們幸福！

友紀以暗示般的口吻說道，就像她剛纔警告我，我以前的決心究竟算什麼似地。而且，我也理解了她話中的含意。

找完校內後，我們用最快的遠度衝回我家，然而——

是隻過了半年而已。

友紀沒有原諒我吧，她只是給了我緩衝的時間。

友紀就這樣拖着我急奔。她在周圍沒半個人的地方停下腳步，然後有如責備似地向我問道：

家裏沒有開燈。現在的天色已經變暗，就算開燈也無所謂，所以，這表示她們還沒回家羅？

「春姊跟夏海應該已經回來了吧？爲什麼她們沒打開家裏的燈呢？」

理惠說出了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試着打開大門，門卻沒有被我推開。門上了鎖。

我請大家在門外稍候，自己開了門鎖獨自進入家中。家裏面沒有半個人的氣息，或許她們只是去外面買東西吧——我沒辦法想得這麼樂天。

我打開客廳的電燈。

餐桌上，孤伶伶地躺着一張便條紙。

給阿武：

阿武讀到這封信時，或許會很驚訝爲什麼我們不在家吧。

真的很對不起。

我對阿武說了一個謊。

我不是明天去美國，而是今天。

因爲，如果我看見阿武的臉，決心一定會動搖。如果阿武要送我離開，我一定會邁不出腳步。

所以，我說了謊。

我還有很多地方必須向阿武道歉。

可是，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沒有辦法將它們全部寫在紙上。

直到最後我還是這麼不知禮數，真的很對不起。

再會了，我最喜歡的——弟弟。

P S

鑰匙放在信箱裏面。

只不過是一天之差，然而，它卻成爲一股巨大的絕望感狠狠襲向了我。

「可是，開這麼快沒問題嗎？機場附近有測遠相機吧？」

「呃，這實在太勉強了啦，愛子。」

注3日本的巡邏車都會加裝輔助後照鏡。

所以，快上車吧——高橋激動地向我說道。

「可惡……我到底在搞啥啊……！」

事情會在我無法向她們表達任何思念的情況下落幕嗎？

他嚴格要求所有人扣上安全帶後，車子的速度又加快了，我們從附近的交流道上了高速公路。

然後，高橋甩上車門。伴隨強大的重力，車子開動了。

我被高橋推進車內後，除了高橋以外的大家也一一坐進車內。

現在是下午五點。

「都築！不要在那邊發呆！這傢伙一定能歿時趕到機場的！我妹妹以前也差點被怪人騙走！所以我明白你有多焦急！」

那個父親明明有可能是冒牌貨，我卻無法看破他的真實身分。

「我要開快一點羅。十分鐘雖然不可能，不過我會在二十分鐘內趕到機場的，放心吧。」

高橋與司機的對話傳進耳中，我卻一點也聽不懂。我的腦袋跟不上事情的進展速度，我站的位置連司機是誰都看不見，是誰開車過來的？

在外面等待的大家，慌張地追了上來。

「這、這種速度一點也沒辦法讓人放心耶！」

……可是，我怎麼可以就這樣放棄呢！

再這樣下去的話，早上看見的背影，將會是我見到她們的最後一眼嗎？

夏海留。

「等一下，武紀！怎麼了嗎？」

對不起。

還有一個小時。

居然是今天？

春海留。

「必須在一小時內趕到機場纔行！」

翔也大聲叫着顯而易見的事實。

現在衝去車站那邊再換乘電車，也必須花費一小時才能抵達飛美國的國際機場。如果沒剛好換到電車，就算多花半小時也不足爲奇。

可是，奇蹟根本不可能發生。

我忍不住如此吼了起來。

我自暴自棄地答道。

翔也大聲忠告。所謂的測速相機，就是自動取締超速的一種裝置。它會被安裝在特定地點，而且會自動拍下超速車輛的照片。被拍下照片的話，雖不至於被當場逮捅，卻會在事後接到警方的傳票。

高橋有弱點落在這個人手中嗎？

「呃，開這麼快不會被警察抓嗎？」

話說回來，這種速度真的很快，車子以極遠不停衝向前方。

我不懂高橋在說什麼。這個方向只通往大馬路，難道她想搭計程車嗎？

「是誰都好，立刻把我送到春姊與夏海的身邊吧！不管是奇蹟，還是什麼都行！」

我丟下書包，急急忙忙離開家裏。

「喔，這麼一說，這附近好像就有一臺耶。慘了，我會被直接吊銷駕照耶。唉，算了，以後再叫愛子付這筆帳羅。」

整齊的筆跡與可愛的字體，各自在便條紙上留下訊息。

……我還以爲會被壓扁呢。

「啊——會害怕的話，把眼睛閉起來比較好。還有，要自己找個地方抓住唷。」

我不要！

「班機不是明天！是今天！」

「你幹麼啦！車站不在這個方向耶！」

「別客氣啦，畢竟拜託我的人可是愛子呢。」

我以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向跑在旁邊的友紀問道：

「我沒看見裝着輔助後照鏡的車子（注３），也沒聽見警笛聲，所以應該不要緊吧。」

高橋以一股怪力揪住我的衣領，硬是讓我在轉角那邊轉了彎。

「不會吧！」

車子衝得飛快，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危險。這個人開車開得從容不迫，而且在車流量並不擁擠的情況下，他也沒有亂超車。除了車速外，他車開得相當穩。

照這種速度，或許真的能及時趕上班機。

既然飛機晚上六點起飛，就表示兩人在那之前就已經坐進飛機了吧。一旦她們坐進飛機，就算飛機還沒起飛，我也無技可施。

果然不可能。話說回來，剄了這個關頭居然還想依賴友紀，我實在是太天真了。

咲向我問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跟我剛纔說的一樣，十分鐘內趕到機場！」

我急忙望向客廳時鐘。

湧上胸口的唯有後悔。

不要。

再來，我只要相信自己能與兩人相會就行了！

理惠一邊奔跑，一邊慌張的說道，而且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不，大家都露出了這種表情。

拜託，一定要趕上！

然而——

既然如此，班機應該跟她之前講的一樣，會在今晚六點起飛。

理惠發出悲鳴，四阿抱着膝蓋發抖，咲則是兩眼死盯着前方。至於友紀嘛，她將雙手叉在胸前閉着雙眼，不過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

「一小時內搭電車趕到那座機場，怎麼想都不可能欸！」

我們有如被推出去似地來到大馬路上。在漸漸昏暗的天色下，無數道光線與車輛在我們面前來回交錯。

已經來不及了嗎？

春姊留下來的字條上，寫着她只說了一個謊。

我見過司機，他是之前取笑過高橋的那名男子。

「不過呀，要我十分鐘內趕到機場，她還真會說笑呢。」

我有好多好多事想寫，可是又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不管我再怎麼樂觀，來得及的可能性都很低。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啊！」

三宅以發着抖的聲音對司機問出天經地義的問題，司機卻理所當然似地做出回覆。話說回來，警笛聲是啥意思啊？

「都築！走這邊！」

「那、那個，謝謝你……！」

高橋似乎在打手機。不過，我根本沒時間注意她的舉動。

再見了，我最喜歡的哥哥。

「……你的腳程比車子還快吧？」

接着，高橋在大馬路旁停下腳步。

「上車！」

……呃，這個人到底是誰？

高橋打開車門，出聲催促我們進入車內。

就在我打算問她「現在是怎樣？」時，一輛廂型車有如要撞向這邊似地，以極快的速度衝向我們。它一邊發出刺耳剎車聲，一邊停在我們面前。

我快速衝過安靜的住宅區，朝車站全力狂奔，大家也跟在我的身後。

從自己常坐的那一站搭電車，然後在下一站快速換車……我在腦海中構思着換車的路線圖。可是，我越是思考，擺在眼前的現實就越是殘酷。

我知道自己的心願太一廂情願。

「相信我！我不會搞砸的！你不想後悔一輩子吧？」

不過，開得這麼快，不會被警察攔下來嗎？

是笑話嗎，我只能發出苦笑。

我感到一陣暈眩。

哥哥，謝謝你至今爲止的照顧。

就算我能在一小時內趕到機場，也不太可能趕上春姊她們的班機。

不管換車的路線有多完美，都很難在一小時內抵達機場。

我們在班機起飛前就看見了機場，而且還多出一些時間，看樣子我們似乎趕上了那班飛機。

給哥哥：

「距離太遠了。我的身體不適合長距離移動，這點你應該曉得。」

「別問了，快點跟上我！奇蹟？你白癡啊！不要依賴那種鬼東西！」

車子在大廳那邊停了下來，我得向司機道個謝纔行。

「謝謝你！」

「別謝了，快去吧。」

司機以友善笑容鼓勵了我。包括不在場的高橋在內，我真的很感激大家。可是，我已經沒時間沉浸在這種感覺裏面了。

大家一起下車，然後一起衝向大廳。既豪華又燈火通明，而且寬廣無比的大廳內，擠滿了成千上百的旅客。看見我們慌慌張張衝進來時，一部分旅客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似地注意着這邊，但他們沒多久就失去興趣，所以又繼續與自己那一羣的人們聊着天。或許，他們覺得我們只是快趕不上飛機的旅客吧。

「可惡，登機的櫃檯到底在哪裏啊……！」

旅客與廣播交織而成的吵鬧聲響，聽起來真的很煩人。可是，這裏實在是太寬敞了，不曉得該去哪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我，忍不住意志動搖了起來。

就在我被大廳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之際，翔也用力拍了我的背部。

「走這邊，快點！用不着找登機櫃臺了，我們直接去離境大門吧！她們有可能前往的離境檢查站只有二處！至於哪一邊纔對，我們只能用蒙的了！好好祈禱我們會猜中吧！順便向上天祈禱，希望她們還沒離境！」

我只有小時候曾在國內旅行過，而且也沒自己辦過登機手續，所以我根本不曉得翔也在說什麼。

「她們的班機是六點起飛吧？不快點過去會來不及喔！她們要去國外，一旦通過離境檢查站的話，那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飛機起飛了！」

翔也率領我們，在微微反光的地板上趴躂趴躂地跑了起來。

「你怎麼這麼清楚？」

「我不是說過，我小時候出過幾次國嗎？所以我大概曉得登機的程序！」

翔也確實這樣講過。這個男人雖是阿宅一枚，個性卻很實際，在這個節骨眼上也相當值得信賴。

友紀是轉學生，所以她對這附近應該很陌生。我知道適座機場在哪裏，對它的內部構造與登機手續卻不是很熟悉。至於其他人嘛，他們應該沒來過這裏，也沒辦過登機手續纔對，說不定他們連搭飛機在國內旅遊的經驗都沒有呢。

機場大廳內，我們在衆多旅客中間鑽着縫隙拔足狂奔，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們很討厭吧。不過，我已經沒時間在乎這些了。我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儘快衝到我們的目的地，就算早一秒抵達也好！

我兩階當做一階地衝上手扶梯，還好這裏沒有人。不，或許是翔也挑了沒有人的地方吧。

爬完手扶梯後，出現在眼前的就是離境大廳。英文與日文的對話聲此起彼落。這裏也有很多旅客，而且相當吵鬧。我跟着翔也望向後方，只見有數十人正排成一列，這裏似乎就是離境檢查站。

而且，當我望向前面的隊伍時，春姊與夏海正要通過檢查站的光景頓時映入眼簾。

……我以爲他會很生氣。照理說，就算他發飄也不奇怪。

「爲了讓你們幸福，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不管有多困難，都是我的幸福！」

不久，自稱是生父的冒牌父親來到了我們身邊。

我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將我的思念傳達給她們知道！

他以沉痛神態繼續告白。

「你能及時趕到，真的讓我鬆了一口氣呢。」

「原來如此……」

這樣警告了我們。

「你們只要聽到就行了，不用回答也沒關係！可是，總有一天，你們一定要再回來這裏！我絕對會成爲一名能讓你們幸福的男人的！」

就算只有一句話，一個字都好，我一定要告訴兩人這件事！

「《同班同學》跟《永恆純真》的原畫師是同一人喔，你明白這個事實有什麼意義嗎？」

手心裏的溫暖告訴大腦一個事實——這不是在作夢！

這種情感或許只會讓兩人困擾。

到頭來，我最赤裸裸的心願還是這一句話。

九條院終於在一張遠離人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我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瞪視着他。

「請等一等！我們不會做危險的事！」

「太好了，那就可以長話短說了。我跟你一樣，都是將虛擬世界投影現實中的『設定者』。」

我大喫一驚，連話都接不下去。至今爲止，我已見過友紀與藤田這兩名設定者了，所以我心中的衝擊確實沒那麼大……不過，我還是沒辦法立刻相信這件事。

而且我也聽翔也說過，他已經畫了十年以上的圖，現在仍活躍在第一線上的事。

「沒關係，我等一下再找看看有沒有飛機有人取消訂位就行了。先不提這個，我有一件事必須跟都築談一談。」

就算會被逮捕，我也非這麼做不可！

「那我現在可以肯定的告訴你，那個人不是她們的生父。」

繪師是同一人？我記得翔也曾經提過，《永恆純真》的畫師已經是業界老鳥這件事，

「都築，跟在她們後面的那名男子，就是你口中的生父吧？」

「雖然已經太遲，不過，請你們聽我說！我真正的感情！」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春學姊！」

「我投影的《同班同學》女主角『皆河春奈』，跟《永恆純真》裏的弓真田春海』一模一樣。當然，畫風多少會有所改變，不過本質還是一樣。而且她們的性格也很相近。」

「那麼，要從哪裏說起呢……」

從九條院口中說出的臺詞意外地沉穩，我無法在第一時間內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我甚至覺得他臉上浮現了鬆一口氣的笑容。我無法理解這個表情的真正涵義。如果他是山寨版的生父，又打算綁架春姊與夏海的話，應該不會那麼容易死心吧……？不過，他口中雖說我毀了一切，身上卻沒散發出半點敵意。甚至可以說，他覺得我本來就應該來到這裏。

武杉先生沒有針對這一點進行補充，而是繼續說道：

「該不會你也收到了那封……」

而且事到如今，那個男人是不是冒牌貨都無所謂了！

我從丹田處發出咆哮，而且大聲的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把警衛請走後，九條院先生將視線移向我們這邊。我不服輸地回瞪着他，身體也擺出了警戒的架勢。

春姊擔心的問了山寨版父親。

「警衛先生，請你不用擔心，他們並不是要做壞事。而且，他們已經達到目的，不會再有進一步的行動了。」

「阿武！」

「我還是想跟你們一起生活！」

「那麼，多虧了你，我白白浪費了機票錢呢。」

不好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就算你們只能當我的家人，我也會讓你們幸福到全天下的情人都會羨慕你們的地步！」

機場播放着登機廣播，這是春姊她們原本預定要搭乘的飛機。然而，山寨版父親卻一點也不在意這件事，就像他根本沒聽見廣播聲似地。

九條院說服着警衛，他們談了一會兒後，警衛朝我們瞥了一眼，然後——

不過，我還是非說不可。

我們不在乎旁人側目，就這樣一邊哭泣，一邊緊緊互擁，傳遞彼此的體溫。

「果然沒錯呢。按照我的推測，你應該沒看過她們生父的圖片吧？你是怎麼發現的？」

九條院嘆了一口氣，看起來好像很苦惱的樣子。然後，他立刻開了口。

就因爲他自稱是春姊的生父，我纔會先入爲主地認定FanDisc的劇情已經啓動，看事情的觀點也狹隘起來。我以鴻除了九條院本人外，不可能有人會自稱是她們生父。

到了這個地步，告不告訴她們那個人是冒牌生父，已不再重要。

「讓你們幸福的權利，我不想交到別人手中！要讓你們幸福的人是我！這就是我的幸福！」

「我在十三年前，投影了一款叫做《同班同學》的遊戲。不過，你當然不會有任何印象，畢竟是我投影了這款遊戲嘛。」

意思就是……不會吧！

跟我一起過來這裏的大家，以咲與理惠爲中心圍住了我，將我與警衛隔開。

聽到這句話後，九條院微微苦笑。

或許會白白浪費兩人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我們朝離境大廳的後面走去，附近的人也越變越少。當然，人潮並未完全消失，不過與樓下大廳或是離境檢查站這些區域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可是，春姊她們還有大家還是讓了步，在九條院的催促下搭手扶梯去了樓下。

她們兩人回到我身邊了……

「請不要突然大吼，會被誤會成恐怖攻擊喔。」

「就因爲跟你自己的女主角一模一樣，所以你纔想把春姊弄到手？」

警衛衝過來，而且試圖伸手捉住我。

先前翔也曾說，這個男人身上散發着阿宅的氣息。從他知道《永恆純真》這款遊戲的事實判斷，翔也說不定真的隨口猜中了這件事。

察覺情況不對勁的警衛，有些慌張地衝向我這邊。

所有人的視線都朝我集中，春姊跟夏海也聽見了我的吼聲，她們的臉上掛着前所未有的驚愕表情。

看見九條院邁出步伐後，我保持警戒地跟在他後面。

在周圍，不知道發生何事的旅客們開始鼓躁不安。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相信他說自己是「設定者」的告白。因爲他知道先將遊戲投影出來的人，在記憶上佔有優勢的這項規則。而且事實上，我根本沒聽過這款遊戲的名字。

「春姊————————

夏海————————！」

「……我有一個怪怪的朋友，是那傢伙告訴我這件事的……」

九條院沒對這件事表示疑問。

大家看見她們後，紛紛焦急地發出叫聲。

不過，我纔不在乎咧！不要迷惘！

不過，爲了不輸給旅客們的騷動聲，爲了讓她們能聽見我的聲音，即使只有隻字片語也好，我更大聲地吼着。

跟我第一次見到他的印象完全一致。高橋說過他身上沒有中年大叔的氣息，而且她的判斷也一語中的。就某種意義而論，她看透了這名男人的本質。

「……晚上六點前往紐約的班機即將起飛，還沒登機的旅客……」

「我剛纔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哥哥……！夏海也想待在哥哥身邊……！」

友紀有如徵詢似地問道，我立刻點了點頭。

警衛擠開大家朝我接近，試圖抓住我。

「你們一起去喫個東西吧，我有話必須單獨跟他說。」

就這樣，現場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啊，不是她們的親生父親，也不是什麼親戚，我跟她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都築，我們找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吧。這種吵吵鬧鬧的公衆場合，不適合我接下來要講的話。」

在這個情況T，如果九條院是正牌生父的話，那他的談話對象應該是春姊還有夏海兩人才對。事實上，春姊她們也瞪大了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周圍的騷動沒有平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發現狀況有異的人們，紛紛聚向這邊。

不過在那之前，夏海與春姊兩人搶先一步，一起撲進了我的懷中。

突然在機場大吼，卻能以這種形式收場，可以說是一種僥倖。我大吼雖是情急之舉，但在恐怖攻擊頻傳的這個時代，當然會引來警衛的警戒。

如此說了後，山寨版父親從皮夾內取出幾張紙鈔交給春姊。

「我的本名是『武杉智樹』，至於年齡嘛，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是二十八歲。」

「我啊，也跟你一樣喔。」

不過，就算我衝到那邊，時間上也來不及了。在我奔跑之際，她們兩人就會通過檢查站了！

「夏海！」

「再給我們一些時間就好了！」

「對……不起……！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能待在阿武身邊，所以纔會……可是，我還是想跟阿武一起生活……！」

「就是這樣。」

「春姊！」

「哥哥！」

「啊，這班飛機是……？」

武杉先生若無其事地承認了。

這種任性到不行的理由讓我感到憤怒無比，不過，我心中也同時湧上一股強烈的疑問。

「『皆河春奈』小姐她……？」

他身邊應該有一名很像春姊的女主角。

明明身邊有這種女主角，爲什麼還想得到春姊呢？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嘛。

難道，她消失了……？

「她出車禍死掉了……」

車禍……？死掉了……？

「那場車禍就是那麼嚴重。你一定記得吧，八年前發生在我們城市的那起——前所未有的交通事故。而且原因至今仍然不明……」

「我當然記得……因爲我父親也在那場事故中喪生……」

「是這樣啊。抱歉讓你想起這種回憶……不過，曾經是我的女主角的春奈，的確是死在那場意外之中。我們已經結婚了，所以我以丈夫的身分主持了她的喪禮。」

女主角因車禍喪生。

難道這是劇情之一嗎？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在《同班同學》這款遊戲裏，並沒有交通事故這樣的劇情。我認爲那是發生在現實世界中的真實事件。不，事故的真相尚未水落石出，所以我也不能說什麼……」

武杉先生抬頭看着天花板，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

從他的眼神裏，我只看見真切又深沉的哀傷。

「她就是我活着的意義。自從她死掉後，我就過着跟行屍走肉一樣的生活，而且也重新玩起出社會後就戒掉的電玩遊戲，因爲我覺得這樣做多少能紆解心中的鬱悶。當然，我也玩了《永恆純真》。只不過，當時我只是對春海小姐與春奈一模一樣昀事實有點喫驚罷了。她們是同一名繪師畫出來的作品，而且電玩世界裏也已經沒有皆河春奈這個角色了。所以我只是覺得——想不到世上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呢。可是，在那之後，《永恆純真》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就跟我把《同班同學》投影出來的那時一樣……」

是我將遊戲投影出來的那個時候吧……

「還有那一天的事。那天，我偶然遇見了放學回家的春海。看見她的瞬間，我還以爲自己在作夢呢，她簡直就像是春奈的翻版。在那瞬間，我整個人都被她迷住了，眼裏也只看得見她一人……」

計劃就是在那之後擬定的——武杉先生說道。

我自己也這樣想。

「真的很對不起，我試探你有多少覺悟的行爲實在無禮至極。而且，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是犯罪行爲。我不會要你原諒我，也不奢望你的原諒。」

「不用向警方自首了啦。如果我再可靠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我們回去吧，哥哥！」

走到機場大廳這邊前，春姊與夏海一人一邊挽着我的手臂。理惠與咲無可奈何的表情，在我腦海裏留下了淡淡的印象。

我還是發現真相了。不，是大家的力量讓我發現了真相。

「嗯，阿武。」

只不過，下星期學校或許會發生一場小小的混亂吧。畢竟應該已經轉學的兩人，居然一大早就來上學。

下一班飛機有空位，所以武杉先生搭乘那班飛機前往了美國。他去美國的理由，似乎真的是因爲工作之故。

所以——

只能在連續劇裏面看見的光景讓我慌了手腳。

「不過，你最後還是好好向我展現了這種覺悟。」

「而且，如果你沒有那種覺悟的話，我真的會將她接到自己身邊。春海小姐就像春奈再世，我不想把她交給不願付出努力讓女主角幸福的廢柴男主角手中。」

知道父親是冒牌貨後，春姊跟夏海也亂了方寸。整件事情在我跟春姊還有夏海，以及武杉先生四人談話時，就已經得到了說明。話雖如此，她們畢竟沒辦法「喔，這樣啊」的接受事實。

「我一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件事呢……」

從兩人身上傳來的溫暖，好久沒像這樣滲進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正如這句話所違，她們應該還是沒辦法全盤接納吧……

然後，他突然跪坐在地上，趴下上半身向我磕頭認錯。

不過，我卻覺待他是爲了救贖自己失去女主角的罪。

「對不起，你們要怎麼罵我都行，要賞我巴掌我也不在乎。」

」就算春海小姐不是春奈，我還是想幫助她，當作我對春奈的補償。所以，我想知道你有多少覺悟，想確定你有沒有讓她得到幸福的覺悟。」

這是發自內心的請求吧。他誠心誠意的思念，透過聲音傳進我的心中。

「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會立刻向警方自首。不過，我還是想請你聽我說這一句話。請你一定要親手讓春海小姐，還有她的妹妹夏海幸福。她們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會生病，遇見意外也會喪生，死掉後也有人會爲她們悲傷，所以……」

聽見父親自承是冒牌貨後，春姊她們相當動搖，而且到現在還沒辦法——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啦——穩定自己的心情。

武杉站起身子，面向我這邊。

武杉先生不理會我的反應，以嘶啞聲音繼續說道：

武杉先生低頭道歉，但春姊卻搖了搖頭。

「春姊，夏海，回我們的家吧。」

「算了，沒關係啦。既然有這種內情存在，我也可以理解武杉先生的想法……」

或許只是因爲長相一樣吧。

「更動？」

不過，這已經無所謂了。

可是……

春姊與夏海試着接納整件事情。

他就這樣乾脆的離開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如此說之後，武杉先生好像很安心似地抬起臉龐。

就在我們要離開機場前，我的視線對上了剛纔企圖抓住我的警衛，而且他們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整個人縮了起來，引起那麼大的騷動，真的很抱歉……

他一點一滴地將情感轉移到她們身上了嗎？

「武杉先生……」

這個人也覺得我很沒出息吧。

「而且，用不着你提醒，我也知道自己要讓她們兩人幸福。我已經不會再煩惱了，我一定讓春姊還有夏海幸福。我們會一起建立起幸福的生活。我會一步一步邁向前方，拚命找尋一起得到幸福的方程式。」

這種狀況雖然滑稽，不過我實在笑不出來。事情會鬧成這樣，都是因爲我的決心不夠堅定的關係。如果我快一點下定決心的話，事情根本不會鬧得這麼大吧。

春姊與夏海取消了前往美國的所有手續，武杉先生也會想辦法取消轉校手續。這實在是太好了，因爲我真的不曉得該辦哪些手續纔對。

武杉先生語氣堅定的說道。

「可是，跟她談過話後，我立刻就清醒了。一方面當然是因爲誘拐計劃一直讓我有罪惡感，而且春海小姐就是春海小姐，她畢竟不是春奈的化身。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是春奈讓我醒悟的吧。然後，我也發現了她深深愛着你的事實，所以我打算放棄那個計劃。不過，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所以我更動了原本的計劃。」

對他來說，春姊與夏海明明只是陌生人……

我很懷疑自己有沒有裁決他的權利……

在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比這種溫暖更珍貴。

從要怎麼跟我們接觸，一直到如何得到春姊，他都說了出來。

不過，不管有任何理由，這個人做的事都不可原諒。

他不在意旁人眼光，盡情流下累積了八年，有如瀑布般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