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結局,然後……
《歡迎光臨美少女遊戲世界》 · 田尾典丈 · 1.2萬 字
與明石的糾紛結束後,我的傷勢需要一個月才能痊癒,而且還要住院一個禮拜。由於一直躺在牀上靜養,我已經不覺得痛了;而大家去上學的時間,真是讓我閒得發慌。
不過,一旦大家跑來探望我,卻又熱鬧到讓我懷疑會不會吵到同病房的人。
「高橋同學很擔心你耶。她光是今天就問了三遍同樣的問題,看來她看上你囉~~」
咲喜孜孜地向我報告這件事。我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高橋怎麼會這麼關心我?
「少來少來,不要開我玩笑啦。」
「……」
理惠沉默不語,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她不悅地眯着眼,處於輕微的嫉妒狀態。咦?看理惠這副模樣,難道真的在嫉妒高橋那傢伙嗎?
「等等,理惠。不可能,高橋不可能看上我。」
「我又沒想這麼多!」
「少來,明明就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但是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進展。」
事情的進展實在太誇張了,又不是在打電動,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這是因爲武紀沒看到高橋同學那副模樣,所以纔會這麼說。」
不,說實話,其實我曾經覺得高橋害羞起來很可愛。
「阿武真有女人緣,姊姊都快沒有空間了。」
不,春姊。讓你這麼一說,我也很傷腦筋啊。
「哥哥,這樣就變成後宮了耶。」
夏海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起話來卻是語出驚人。她真的瞭解後宮是什麼意思嗎?……我想應該懂吧。
「明石同學也很在意你呢。之前上課的時候,她一直在偷看武紀。」
喂喂,那邊的咲同學,拜託你上課不要觀察別人,專心聽課好嗎?雖然你在我們學校的成績名列前茅。
「是喔……你被明石同學整得這麼慘,結果還是對她很體貼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和男主角比起來。你沒有繼承男主角的身體特質嗎?」
哦,她笑了。我想起咲他們方纔那番話,差點讓明石那美麗的微笑迷住。前幾天那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她之前明明恨我入骨,現在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改變呢?
結果,一直到探病時間在一小時後結束之前,我就這麼一邊找藉口,一邊讓這四位女孩餵我喫飯,同時體驗了天堂與地獄的滋味。俗話說得好,想要知道天堂有多美好,一定要先體驗一下地獄的可怕。
「沒什麼,只是想說你還真脆弱。」
「你要告訴我什麼?」
「是喔喔喔喔喔喔~~原來小武答應人家這種事啊啊啊~~~~」
「然後我瞭解了,已經實現的心願不可能再改變。既然如此,那還是努力活在當下比較好。我覺得,雖然我已經給人添了許多麻煩,但現在的我能做的就是接受這個世界,將自己犯下的錯誤銘記在心,繼續活下去。」
「那、那……」
「不只是你,其實我也是因爲對現狀不滿,所以纔會回信讓自己的心願成真。現實世界是這麼冷酷、無情、殘酷……只有讓上天選中的人才能樂在其中,我一直覺得自己是被相反的那一方選中了。但是,和她們相處之後,我明白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時的我根本太任性了。」
看來明石相當自卑。
「當然啊,對吧,小武?」
「很好聽的名字啊。」
「別這麼說,我已經沒放在心上了。我現在覺得這可能是實現心願的代價,就跟你之前也很痛苦一樣。雖然這樣一來,我之前發的誓就變成半途而廢了。」
「……這樣啊。」
理惠久違的疑神疑鬼模式啓動了。再怎麼說,也沒必要在醫院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吧?幾個小時前的平靜時光跑哪兒去了?
不過,又有別的問題讓我腦袋響起警報。明石周遭已經完全恢復原狀,應該已經沒什麼好擔心了纔對啊。
「幹、幹麼?」
「來,哥哥,嘴巴張開~~」
這只不過是醫院的伙食……而且還是沙拉耶。
我半開玩笑問她。既然當時的設定可以讓人化身爲遊戲人物,那改變性別這點小事也不是不可能。聽見我這麼問,友紀露出有點壞心眼的表情。
我內心大受打擊,一邊又不甘示弱地回嘴,雖然這麼做只會覺得空虛而已。
「啊,我把水吞下去了。」
「啊~~」
「呃,真的可以嗎?」
「怎麼連夏海和春姊都這麼說……」
她語出驚人,活像是個愛惡作劇的小孩。
聽見明石這麼說,我也不便壞了她的好心情,因此並沒有問出口。
夏海似乎以爲已經輪一圈回來了,又夾菜湊了上來;春姊則是一臉開心地看着這一切。
「我什麼時候對明石體貼了?那天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啊。」
剛纔明明沒有人在,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
聽我這麼一問,明石有點開心地說道:
「來,哥哥,嘴巴張開。」
「可是,你不是用明石這個名字來上學嗎?」
她的言語機能又故障了,真是個純情的傢伙。
「……你的傷是我弄的,我當然會想過來看看。」
「因爲我不想否定一直以來的自己。話是這麼說,不過我還滿後悔的。」
「那,接下來換我了吧?」
她說得斬釘截鐵。我看起來就這麼軟骨頭嗎?遊戲裏真正的男主角是個硬漢,但身爲這個世界男主角的我,感覺卻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咲拿起杯子,含了一口水。這算是爲自己加油打氣的儀式嗎?咲並沒有從理惠手中接過筷子,而是直接把嘴脣湊向我,而且還閉着眼睛!
理惠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意外。
最後我放棄了思考,決定繼續這段難得的對話。
「好喫嗎?」
「伊藤友紀,朋友的友,紀律的紀。」
春姊完全充耳不聞,這回夾到我嘴邊的是沙拉。我死心張開嘴,春姊小心翼翼將菜放進我口中。
「明石同學一定也經歷過很多難關吧。所以,武紀一定要對她體貼一點喲?」
……如果天堂與地獄的落差小一點就好了。
說到這個,她之前確實說過那款遊戲並沒有消失。如果遊戲還在,而她的名字又叫做明石葵的話,看起來的確會很可疑。
夏海餵我的鮭魚塊「感覺」非常香甜。大概是能餵我喫飯,讓夏海覺得很滿足吧,這回她將筷子遞給了春姊。呃,喂!
正當我想問今天幾號的時候——
「你、你剛纔想要做什麼。」
「明石……你怎麼會在這裏。」
然而,過沒多久,她原本溫和的表情卻蒙上一層陰影。
「不用啦,我的慣用手還能動……」
「別這樣,我傷的是左手,右手還很正常……」
聽見她這番話,我心頭的大石終於放了下來。心情感覺輕鬆不少,肩頭上的重擔都卸了下來。
「因爲啊,結果武紀又沒有親我,你明明在動手術前答應過我,嗚嗚。」
距離熄燈還有段時間,於是我在醫院裏閒晃。休閒廣場可以看見天空,雖然我沒那麼浪漫,但還是仰望天際,欣賞着稀疏的星星。我真的只是隨便看看而已。
讓女生這麼一問,如果還有男人可以拒絕的話,我想就算扁他一頓也不爲過。算了,隨你們高興吧。
筷子並未回到我的手上,接下來輪到的是……
明石的回答很簡短,但她露出了下定決心的果敢表情,彷彿已經拋開心頭的鬱悶。
「我可沒辦法像你這樣。我恨死自己原來的個性了,所以纔會回那封信,讓自己成爲嚮往的遊戲人物,藉此逃避一切,卻又對不如意的現實世界感到絕望,把怨恨都發泄在你身上。哈哈,真是丟臉……」
「跟你比起來,不管是誰都很脆弱吧……」
「呵呵,我完全可以體會你的心情。」
「看來你過得還不錯。」
這情況有辦法平安收尾嗎?
「不要這麼緊張嘛,反倒是我冷靜下來了。」
「……我說啊,你原本該不會是男生吧?」
「名字?」
「呼……」
我咬住不停顫抖的危險筷子。
話雖如此,我也只能這麼回答。真要說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喫不出原來的味道;這種情況要我怎麼冷靜嘛。
不過,從這名字判斷不出她是男是女……
「對,其實我並沒有透過設定把名字也改了。畢竟連名字都改了的話,就不能說自己只是碰巧和遊戲裏的角色很像了。」
「來,理惠,麻煩你囉。」
她夾起飯,戰戰兢兢地湊近我的嘴巴。理惠不像春姊或夏海一樣早就習以爲常,因此羞得整張臉紅到了耳朵。你閉上眼睛幹麼?難道我是什麼危險動物嗎?
咲被人從後頭抓住肩膀,動作停了下來。如果再遲一點,我們就會親到了……
「你覺得呢?猜猜看嘛。」
理惠的語氣簡直冷到要結冰了。呃,等等,這樣不太對吧。
咲提醒我。這種只顧男主角方便、典型的後宮進展是怎樣,我又沒做什麼。
這句話我之前也聽過,我是不是說實話比較好?
「那~~麼~~就讓我~~好好把事情問清楚~~吧~~」
說完,她也沒特別做些什麼,只是一直注視着我。
「這樣啊,太好了。真的很抱歉,害你被我的設定牽連。」
不過,說到自我厭惡這點,其實我也一樣。
「你回學校的時候可別叫我明石,要不然我可傷腦筋了。」
「因爲哥哥很溫柔嘛。」
這真是個好消息。明石似乎覺得很開心,她對我的怨恨或許也是因爲這樣而消失的。畢竟這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對我來說也是一樣。
「嘿嘿嘿,用~~嘴~~巴~~喂~~他~~啊~~」
「我的名字會變是因爲你提出的願望,不過已經在剛纔恢復原狀了。不只是這樣,連我的父母也恢復正常了。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爲他們剛纔打電話給我。」
「……你真堅強。」
明石不發一語,傾聽着我這番話。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呀啊,神樂同學,不可以。」
「可、可可可可可是……」
「來,阿武,嘴巴張開~~」
「沒問題,儘管放馬過來。」
咲很明顯是在裝哭,幹麼連擬聲詞都說出來啊。
夏海夾菜湊到我嘴巴前,反正她就是不聽我的話。我無奈地張開嘴,等着她餵我。
「小武當然會對她體貼啊,這還用說。」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堅強。原先的我真的很低級,大概現在也是一樣吧。不過,我覺得自己已經堅強了一點,雖然真的只有一點點。」
在大家的調侃中,不知不覺便來到了晚餐時間。醫院的伙食很樸素,怎麼看就是比不上春姊的料理,不過抱怨這個也沒什麼意義。
「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不,應該說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
「名字。」
「有春姊餵我,當然好喫。」
「嗯,阿武的話應該會對她體貼,姊姊可以保證。」
「……還是算了。」
「呵呵,說不定這是聰明的選擇。」
看來這次留下了一個奇怪的謎團。
接下來她不發一語。
直到最後——
「我一定也會改變的。」
她留下這句話後,我只不過眨了一下眼,便已不見她的蹤影。用不着在醫院裏施展明石的超能力吧……
直到這時,我才體認到咲所說的「明石不是壞人」是什麼意思。
我復原的情況似乎很好,再加上大家會來探望我,住院這段期間倒也不覺得無聊。事實上,他們簡直吵鬧到和往常一樣給人添麻煩。
直到這時我才發覺,原來朋友和家人是如此難以取代。
好安詳。
好平靜。
好安穩。
我原本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
雖然那時我放棄去深思友紀那句話。
但是,其實結局早就已經開始了。
突如其來地。
開始了。
「哥哥。」
現在已經是上學時間,所以春姊並不在家。以某個角度而言,其實這樣正好。
快想想啊,那時對劇本的設定……
面對這牢不可破的定律,我幾乎掉入絕望深淵。
『您要求的作業已經完成。』
只要她來接電話,就表示一切只是我庸人自擾,但是……
「什麼事?」
但是,我沒辦法就這麼一笑置之。不祥的預感盤踞腦海,一直揮之不去。
道別。
「等、等等,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開始不住顫抖。
只要那封電子郵件寄來,事情應該會有轉圜的餘地。
我都忘記這回事了。不過聽到我這麼說,夏海並未因此難過,反倒一直嚷着要我抱她,那模樣就跟平常一樣可愛。
『您要求的作業已經完成。』
「抱、抱歉!我有點睡糊塗了!當我沒說過吧!」
「……早,春姊。」
「哥哥,謝謝你的照顧。之前給你添麻煩了。」
遊戲世界的流程是從五月的黃金週(注:日本的連續假期,是一年之中最多國定假日的星期,從四月底一直放到五月初。)結束後到六月下旬,因此女主角的劇情全會在六月下旬結束,然後邁入結局。
四阿和三宅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面前。
接着,夏海她——
這個世界的結局是出自於我的設定。
「拜託你寄信來!我願意賠上自己所有的幸福!如果要懲罰我,不管怎麼罰我都願意!我不想讓她們消失!我不想失去她們!我知道自己的願望很自私!但是,但是!請你給我力量幫助她們!」
結果卻害得她們連存在都不曾存在過。
我打開電腦,啓動收信軟體,不停點擊傳送接收鍵,卻沒有收到新郵件。無論我再怎麼點,畫面上也只是出現「您要求的作業已經完成」的訊息。
每當我踏出一步,骨折的部位便跟着發疼,但這遠遠比不上擔心大家就此消失的恐懼。
牆頭的月曆映入眼簾。
「所以……謝謝哥哥。如果可以,我也想永遠跟哥哥在一起……」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記得自己設定的內容是……遊戲預設值。
我在作夢。
這時,夏海原本柔和的表情忽然一變,看起來似乎很落寞。我忍不住開始擔心;我又做了什麼讓她難過的事了嗎?
『你好,都築家。』
我的手上還殘留着體溫,感覺莫名的真實。
我再怎麼想,答案也只有一個。
時間。
但是,現在也只有祈禱了,也只能禱告了。
「嘿嘿嘿,哥哥是我一個人的~~」
的確有「請進行劇本相關設定」的選項沒錯。
「哥哥……現實世界裏有好多痛苦,但是也很好玩。這一定是因爲有哥哥在……」
『咦?等一下,阿武。』
「唔,我也不知道,應該是直覺吧?我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我總算硬撐到了家裏。
「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對喔,我的確答應過你。」
夏海消失了。
等到醫院開門,我便鞭策自己還沒完全康復的身子離開了醫院。幸好忙進忙出的醫生和護士沒注意到我,我才能順利溜出去。雖然我穿着睡衣,走在路上很引人矚目,但我可沒時間在意這種事。
『夏海……?那是誰啊?』
因爲現在唯一的解決之道,就只有重現當時的情況而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從醫院的公共電話撥回家。我的手指在發抖,感覺似乎會按錯號碼。希望一切只是我多心……
而且不曉得是什麼原因。
我原本以爲這個現實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是來跟哥哥道別的。」
「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
其實我連那封信爲什麼會寄來都不清楚。這種不知不覺間出現在收信匣的東西,要怎麼做才能再收到一次?我就算絞盡腦汁也不可能知道。
『哎呀,阿武,早啊。難得你這麼早打電話回家,有什麼事嗎?』
毫無預警地。
接着,夏海消失在我的懷裏,只留下體溫在我手中……
我想都沒想過連時間設定都會忠實重現。
不過現在想想,其實明石的名字恢復原狀就是徵兆。那天不就是明石路線結束的日子嗎?當時我放棄去好好思考明石那番話,不,或許我只是刻意無視自己想出的結論罷了。
『您要求的作業已經完成。』
完全。
原因一定在這裏,我可不記得自己把時間設定爲永遠。
不留痕跡。
我用力砸下話筒。
這種起牀的感覺簡直糟糕透頂,身體感覺懶洋洋的,骨折的左手也燙得不得了,全身無力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感冒。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是早上五點,距離起牀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如果是在平常,我大概會睡回籠覺吧,不過我現在完全沒這種心情。
祈求有奇蹟出現。
儘管如此。
接着我醒了過來,人當然是醫院的牀上。
只要醒來,一定可以看見夏海出現在我面前。
他們也是一副要跟我話別的模樣。兩人原本清晰的身影逐漸模糊,然後宛如融化般消失無蹤。
我一定要阻止纔行。
我也只有行動了。
我懷裏的夏海流着淚,然後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一定是一場惡夢。
昨天是夏海在遊戲裏劇情結束的日子——
然而,受物理定律掌控的這個現實世界,並未再次發生奇蹟。
夏海?怪了,我還以爲自己睡着了。
我使盡全力。
就算春姊睡得再怎麼迷糊,也不可能把夏海忘了。
我的擔憂成真了。
那就是我的設定並不周全。
我的心逐漸被深深的失落感所佔據。
我明明發誓過要讓大家幸福。
「拜託……求求你寄來……」
她摟住我的手,撒嬌得比平時還要厲害,在我全身磨來蹭去,感覺有點癢癢的。
但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話筒傳來春姊有點神智模糊的聲音。
我拔腿狂奔。幸好骨折的部位不是腳,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夏海路線結束後的隔天,也就是今天,春姊的劇情也將結束。
直到現在,我仍能回想起夏海拉着我衣袖的感覺,還有摟着我腰際時的體溫。
我放聲大喊。
我看了看日期。
夏海消失的那個夢一定是場惡夢。
夏海,你在說什麼啊,問題不是全都解決了嗎?爲什麼非得分開不可,爲什麼要來跟我道別?
我似乎忘了什麼重要的事,不,應該說只是一直不願去想。這種感覺像針一樣扎進心頭,拔也拔不掉。
「抱歉,春姊,可以幫我叫一下夏海嗎?雖然她可能還在睡。」
平靜地如此說道。
雖然摸不着頭腦,但可以肯定的是夏海就在眼前。
緊接着是咲和理惠的劇情。
我把手伸向她的膝下和背後,使勁將她抱了起來,她的身體真的很輕。夏海縮在我懷裏的模樣真是可愛,看起來一副很珍惜這份溫暖的模樣……
可是,我該怎麼做?
我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推翻一切。
「學長,我過得很開心,我不會忘記這段時光的。」
「哥哥,抱抱~~你上次答應人家的。」
過了一陣子,有人發現我在家裏垂頭喪氣的模樣,於是將我送回了醫院。雖然醫生和護士狠狠罵了我一頓,但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即使回到病房,我依然提不起勁去思考解決之道。現在哪有時間讓自己的無能打垮?快行動啊。去哪裏?去哪兒都好。就算漫無目的?快想想辦法啊。怎麼想?我找不到答案,我手中並沒有引發奇蹟的力量。
難道我要像失去夏海時一樣,完全束手無策嗎?
難道我要眼睜睜看着春姊、咲和理惠消失,什麼也不做嗎?
難道我要看着開始擁有自我、愈來愈像人類的她們離去嗎?
現實很殘酷。
幻想也很殘酷。
就連奇蹟也很殘酷。
儘管如此,我還是隻能期待奇蹟發生。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流逝。雖然過了這麼久,我仍舊想不出任何解決之道,就連一點頭緒也沒有。
春姊一如往常帶着換洗衣物來病房探望,溫柔地出聲叫我:
「怎麼了嗎,阿武,你沒什麼精神耶。」
她坐在牀邊,輕輕握住我的手。
「雖然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阿武難過的話,姊姊也會跟着難過喔。」
「對不起……對不起……」
春姊馬上就要消失了。
儘管她現在活生生地坐在我身邊。
可是,這無可取代的溫暖就要消失無蹤了。
面對這個事實,面對儘管如此卻一如往常的春姊,我幾乎要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明明發誓過要讓大家幸福……我根本還沒爲大家做過什麼……」
「春姊!」
「所以,選一個吧……由你自己做出抉擇……」
理惠接着道:
「理惠,咲……」
我卻無法接近她們。
結束了嗎?
春姊也將跟着消失。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這種像是在道別的話。」
「等等,我還沒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得到幸福啊。我發誓過要讓大家幸福的。」
「春姊,春姊……!」
確認她們應該還沒消失後,我鬆了口氣拍拍胸口。
今天是難得而且最後的假日。
真丟臉。雖然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是,我現在看起來應該很窩囊吧。我只能依靠奇蹟,只能依靠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只能依靠這些女孩子……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真要說起來,其實整件事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嗯,所以……」
咲和理惠的聲音同時傳來。
總之我不希望她們消失。
「對,沒錯。」
我根本無法承受。難道接下來,我還得眼睜睜送走理惠和咲嗎?
「我喜歡現在的阿武,而且非常喜歡,無論是當作弟弟喜歡,或是當成一個男孩子喜歡。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爲我做的一切,你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阿武……」
聽見她們這麼問——
「對不起……」
就這麼簡單?
和她們兩個道別嗎?
「我記憶中的阿武和現在的阿武,並沒有什麼不一樣。所以我相信,就算和現在的阿武從小時候重新來過,最後也一定會和我現在的記憶一樣。」
然而,儘管她們一步步走向我。
她們要我選擇一個人。
就在我感到疑惑時。
「能站在男主角身邊的只有一個。」
等我抬頭時,春姊已經不見了。
理惠怔在原地,或許是因爲事出突然,腦袋還來不及理解吧。
我喜歡的是哪一個?
我死纏爛打,硬是要她們兩個來接我。
兩人慢慢走向我。
兩人的身影逐漸模糊。
我還發誓過要給她們幸福……
是因爲我沒能負起自己的責任嗎?
我得趕緊去她們身邊纔行。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去哪裏,但我會永遠爲你的幸福祈禱。」
就算我拔腿狂奔,也縮短不了距離。
「春姊……」
於是,咲和理惠即將消失的今天開始了。
父母過世後,我的生活便一直缺少人與人之間的連繫。無論對親戚還是朋友,我從未付出自己的真心。
原因是什麼並不重要。
而在這裏,就和夏海那時一樣。
理惠。
「用不着放在心上。不過,其實阿武一直很害怕孤單,我沒說錯吧?」
我的頭好痛。
「再見了,小武。」
我回想那個夢的內容。
可是,去了又能怎樣?
春姊這回溫柔地抱住我的頭。
過了一會兒,她們一起出現在醫院裏,輪廓看起來還很清晰,光是如此就讓我放心不少。兩人身上的便服都和遊戲裏跟男主角約會時一樣,這點讓我覺得很開心。
我被自己的吶喊聲驚醒,四周的病患紛紛起身,開始議論紛紛,但我可沒閒工夫去在意這些。
「武紀,早。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啊?」
「男主角和女主角之間的關係是永恆的。」
「再見了……阿武……能活在這個世界,我真的很幸福。我這段時間過得沒有一絲後悔,所以,希望阿武也跟我一樣……」
她們忽然像泡沫般消失了。
這不就是我要做的事嗎?
讓另一個人消失。
即便我伸出手,仍舊摸不着她們。
回過神時,我發覺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我們這款遊戲的主題。」
「你只能選擇一個人……」
家裏已經空無一人了。才過了兩天,春姊和夏海都消失了。
「我是無所謂啦……武紀,你申請外出許可只是爲了這件事嗎?」
這等於是要我選擇自己喜歡的女主角。
選擇其中一個。
我也不避諱旁人的目光,失聲痛哭了起來。
「拜託你不要消失,春姊……」
但是,今天傍晚就是最後期限了,現在可不是安心的時候。
咲。
「對不起,阿武。姊姊也很想永遠跟你在一起,好想一直一直好好疼你……」
春姊消失了,我的身子卻還殘留着她的體溫,這讓我覺得好難過。
我硬是要求醫生讓我外出。由於我之前曾擅自逃離醫院,原本以爲會被刁難,沒想到醫生很乾脆就答應了。也許是醫生覺得拒絕我的話,搞不好我會擅自跑出去吧。換個角度來說,或許我之前的行動收到了效果?醫生開出的條件是要有人陪我,不過其實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爲什麼要特地爲了約會這麼做呢……」
夏海卻已經消失了。
春姊的體溫彷彿馬上就要消失似的。
咲稍微思考了一下。呃,我又沒有什麼陰謀。
咲說道:
爲了要我做出抉擇。
要掙扎也不是不行,不過正如春姊所說,我就是不希望徒留悔恨。
接着——
「早,小武,我們來接你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是因爲我喜歡上她們了?
在夢裏,咲和理惠消失了。
「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你要保重喔,武紀。」
我一直逃避至今的問題,此時又再次於腦海中反覆徘徊。
我直接了當地回答。
「不要走————————!」
「我想跟你們約會。」
理惠和咲並肩站在我眼前。
我只不過希望能和她們一同生活。
「嗯,也許吧。我想,我應該一直覺得自己很孤單……」
這個空間就和夏海消失時一樣。
非得在這麼冰冷的地方……
「阿武真是個害怕孤單的孩子。你從小就是這樣呢,唔,不過你的記憶應該跟我記得的不一樣吧。」
我們只不過一起生活短短一個月,爲什麼我會覺得如此難過?
我趕緊望向日曆,今天正是咲和理惠的劇情結束的日子。
我緊握春姊的手,希望能得到她的溫暖。
沒人能保證那場夢不會成真。
能留在這世上的只有一個。
這番話簡直像是在向我道別,我幾乎失去冷靜。
難道我早在玩這款遊戲的時候,就已經對她們投注感情了?
理惠一副受不了我的模樣,嘆着氣低聲說道。你這樣問我也沒用啊。
「因爲我想這麼做嘛。我今天早上蒙受天恩,你們看,這宛如在祝福我們的藍天!」
事實上,天空的確十分蔚藍,陽光令人身心舒暢,真是梅雨季節中難得的好天氣。如果今天下雨的話,我當然會另外想辦法,不過約會的日子當然還是晴天最好。
「小武,你應該只是不喜歡假日閒着沒事做吧。」
「這也是原因之一。」
「我是無所謂啦,這種小事我不會放在心上。」
咲有點興奮地附和我。或許是因爲看見咲的反應,最後理惠也同意了。
「好啊,如果小武這~~麼堅持的話。」
她刻意半開玩笑,一副施恩於人的模樣,接受了我的提議。
就這樣,我大享齊人之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約會開始了。
我這麼做的動機並不單純,一切都是爲了確認自己對她們的心意。說實話,其實我想多花一點時間慢慢決定,不過已經沒有時間了。距離她們消失只剩下六個小時。
……可是,我這麼做又是爲了誰呢?
我已經不再爲這種事煩惱了。
儘自己所能去努力吧。
至少也得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
「那武紀,你要帶我們去哪裏?」
……我還沒決定。儘管我鼓起勇氣說要跟他們約會,可是我毫無經驗,當然不可能臨時安排出什麼約會行程。其實我每次都覺得自己做起事來真是缺乏思慮,也許是被遊戲裏的男主角傳染了吧。
「你還沒決定對吧。」
理惠毫不留情地吐槽我,我毫無反駁的餘地。
「那我想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我們還只是平分秋色喔,秋原同學。」
理惠嘴裏唸唸有詞,開始思考了起來。真沒辦法,就由我來告訴你吧。
「都~~築,早安~~~……開~~玩笑的啦。」
我應該會捱罵吧。罵我優柔寡斷,罵我無恥下流,罵我直到最後的最後依然是個沒用男人,沒能力對他們的人生負責。
世界逐漸迴歸原本的樣貌。
「我就知道。那時候的武紀和平常不一樣,所以我印象特別深刻。」
她們變了,不,是一直在改變。她們好堅強,堅強到壓倒了遊戲的設定。
我望向她們。
我有自信,只要能和她們在一起,不管去哪裏都會很開心。
她們是如此堅強,我根本無法向她們表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於是我硬着頭皮擠出笑容。雖然我無法展現衷心的笑容送她們離開,也沒辦法毫無遺憾地送她們走,但是——
理惠笑着喃喃低語。
如果一切都和夢裏一樣的話。
「啊啊,你是在……」
「說不怕當然是騙人的,但是武紀給了我好多好多,我覺得這樣已經夠了,所以我也覺得很滿足。武紀也不要哭喪着臉,我希望你可以笑着送我們離開。」
「爲什麼?不管怎麼想,我這種回答都很不負責吧……你們可以罵我優柔寡斷,然後跟我一刀兩斷啊。就算狠狠揍我一頓也不爲過。」
「你不是說我們是從遊戲跑出來的嗎?所以我跟你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應該是在這裏沒錯吧?」
我不由得感動了起來。看見她們回想關於我的事情,真的讓我覺得很開心。
「什麼,事?」
「我也很幸福。如果我還貪求什麼,說不定會遭到天譴呢。」
正面接受兩人的視線。
「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如果武紀你有喜歡的人,那就在這裏說出來吧……」
即使聽見她這麼說,我也不怎麼驚訝。
「我也過得很開心。雖然也有很多難受的事,但是來到這世界後,我最開心的就是能夠遇見武紀。」
「應、應該是那次吧……我去叫你起牀的時候,你不是叫我的全名嗎?應該就是那次吧?」
讓她們體驗痛苦。
「沒錯,完全正確。你還記得真清楚。」
理惠這句話和咲剛纔一樣,這下我開始覺得心頭癢癢的。
我的心願。
只要做出抉擇,被挑中的女孩就能得到永恆,另一個則會消失。
「太好了,那我還有希望囉。」
咲若無其事地說着這令人害羞的話,我的臉頰自然而然地燙了起來。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我們走進學校附近的公園。
我們來到平時上學的路上。
不曉得是因爲已經傍晚了?還是這裏本來就沒什麼人來?公園裏只看得見我們三個人的身影。空無一人的傍晚公園還真是淒涼。
她抵着眉心想了又想,似乎馬上便回想起來,於是說出答案。
把她們耍得團團轉。
「神樂同學,你還真厲害耶。那我又是什麼時候呢……」
可以笑着。
「應該是因爲愛的力量吧?」
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一個印象深刻的地方。這裏是「我」第一次遇見神樂咲的地點。我和大家一起上學的途中,有個腳步聲從後頭傳來……
對她們而言,這劇情就和詐騙沒什麼兩樣。
「笑一個吧?」
什麼嘛,虧我那時還努力表現得跟遊戲裏的男主角一樣,原來早就被她看出來了。想起當時拚命裝模作樣的自己,還真有點難爲情。
但我所聽見的,卻遠遠出乎自己的想像。
「我和秋原同學馬上就要消失了。」
接着,我向她們低下頭。
因爲直到最後,我還是沒能做出抉擇……
完全正確,我有點嚇到了。
接着兩人面對面,牽起彼此的手。光線落在公園中央,眼看着她們的身影愈來愈模糊。
「我很幸福……小武,你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誓言……」
我勉強擠出聲音回答。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該來的時刻已經到了。
但是。
「應該是因爲愛的力量吧?」
咲說道。
「我們才高中而已,時間還多得是。我只要能待在武紀身邊,就已經很幸福了。」
「沒關係的,你用不着勉強自己回答我們,畢竟我們才認識一個月而已。我有自信說自己喜歡小武,所以這樣就夠了。」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兩人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我喜歡的是……」
然後在我的決定下消失。
在這之後,我們一邊閒聊一些有的沒的,一邊漫無目的四處閒晃。要是我爭氣點,也許可以透過其他方式逗她們開心吧;不過對我而言,像現在這樣談天說地纔是最愉快的事。如果她們也這麼覺得的話,那我可就開心了。
理惠和咲開朗地對我說,沒有一絲迷惘,也沒有一絲猶豫。
「我希望小武能感受到和我一樣的幸福,如果這個願望可以實現,那我會很開心的。」
「說到小武的事,我可不會輸給神樂同學呢。」
和她們道別。
「再見了,武紀,這世上我最喜歡的人……」
她們被我擅自叫來現實世界,又將被我擅自刪除;儘管她們被迫處於這種不講理的情況之中……
理惠接着道。
她瞪了我一眼,阻止我揭曉謎底。她是不是想和咲一較高下啊?
「秋原同學,看來第一回合不相上下呢。」
「小武,我很開心能遇見這個世界的你。雖然我要消失了,但是如果,如果……如果你可以創造奇蹟,希望你可以再把我召喚出來。」
兩人就這樣從這個世界消失無蹤,完全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好啊,當然沒問題。反正順其自然也滿好玩的。」
即將消失。
「你們不害怕消失嗎?」
是我擅自把她們召喚到這個世界。
「對不起……我沒辦法選……雖然這麼說很丟臉……雖然這麼說很不負責,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你們哪一個。」
「還是說,你比較希望我們跟遊戲或是電視上演的愛恨糾葛一樣,搶得你死我活比較好?」
「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想要一個人霸佔你了,我想光明正大地跟神樂同學一決勝負。我有一段時間覺得很不安,但是看到小武幫忙神樂同學,接着知道背後的原因之後,我心頭的擔憂就消失了。因爲我知道,這果然是我認識的小武。」
「武紀……」
「爲什麼要來這裏?」
「怎麼可能……」
「……我知道。」
我希望至少。
這簡直比遊戲裏還要誇張,我居然比遊戲裏的男主角還要好命,她們簡直比遊戲裏還要成熟。
我試着回想當時的理惠,現在的她已經擺脫那時不成熟的形象。
咲也露出燦爛的笑容。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了,因此——
我不發一語地走着,離別的時刻就快到了。
「你還真清楚。」
與我並肩而行的咲忽然開口了。
我得從她們兩個之中,選擇自己喜歡的對象。
「是啊,正確答案。」
於是,我們決定先前往咲想去的地方。

「你們人也太好了吧……」
咲說出和當時一樣的臺詞。
「可能有點怕吧……可是,我知道小武一定不會忘記我,這將是我曾經活過的證明。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說,不過如果這樣能讓小武幸福,那我就滿足了。」
「所以,來。」
「不要告訴我答案!我也要猜猜看!」
儘管我這麼問,咲卻說什麼「別多問,別多問」,一邊催促我快點走,我完全搞不清楚她有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