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虛擬

友紀告訴我《回憶圓舞曲》已經投影到這個現實世界後，已經過了六天。時間來到十月，已經到了換季的時期。悶熱的殘暑突然畫下句點，可以感到有些涼意。在這之前明明比往年還熱，今天的溫度卻似乎比往年更低，包含我在內，有八成學生都換上了冬季制服。至於還穿着夏季制服的，要不就是那種神經大條的人，要不就是精力旺盛的傢伙了。

友紀一如她之前說的，並沒有出現在學校，完全沒看見她的蹤影。她說要去調查那棵樹，不曉得之後有沒有什麼進展。雖然有點擔心，不過友紀並沒有手機，我根本沒辦法聯絡她，所以一點辦法也沒有。

「那班會就開到這裏。值日生，下課。」

值日生喊完起立、立正、敬禮後，所有人從課堂中解脫，四周逐漸轉換爲放學後獨有的氣氛。我向咲、翔也和高橋說聲再見，咲和翔也也向我道別，可是高橋完全不理我。

自從發生上次那件事，我跟高橋就一句話也沒說過，完全處於絕交狀態。我知道是自己不對，所以向她道歉了好幾次，但是她完全不予理會，真是教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雖然昨天咲安慰我：「小愛過幾天就會氣消了，不要太放在心上喔。」可是被別人這樣視而不見，還是讓我覺得很沮喪。

我收拾好東西，一來到走廊，便發現理惠一如往常地在外頭等我。

「小武，一起回家吧？」

理惠雖然笑着，臉頰看起來卻有點紅。

「你的臉是不是紅紅的？」

「咦，有嗎？應該是因爲光線的關係吧？」

理惠最近似乎一直在發呆，真教人擔心，而且她也說過自己睡眠不足……

就算追問，她也只會說什麼「我沒事」，最後變成我們各說各話而已。反正多問也沒用，看來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

四周是三三兩兩正要回家的學生，我們纔剛踏出校門，卻發現三個預料之外的人站在大門旁。在一片以藍色爲基本色的制服中，身穿外校咖啡色制服的他們拎着書包站在那兒，看起來真是十分醒目。

「嗨？」

舉起手、笑眯眯地向我打招呼的那個出乎預料的人，原來就是佐崎。之前見過面的藤田和前羽良同學也在。

「你不用上課嗎？」

雖然不曉得他們來幹麼，不過如果是一放學就跑來，那速度也未免太快了點。

「我們沒有逃課喔，今天學校只上半天課。」

只上半天，不就代表三個小時前就放學了嗎？

看見她這眼神的瞬間，一種超越以往、近乎壓倒性暴力的衝動炸裂開來。

看見她這模樣，我不禁覺得她真是可愛。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溫和的風從我們倆身旁吹拂而過。碧綠樹葉的摩擦聲在公園中擴散，將宛若初春的氣息淡淡地帶到樹下。

「我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多年前的今天，同時也是我因爲轉學而消失在她面前的目子。

我離開了她，再也沒出現在她身旁，就這麼搬家了。

我從轉學後的小學畢業時，已經幾乎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嗯。可是等你又不辛苦……而且還有他們陪我啊。」

「嗯，這纔是我心目中的小武。那我先回去囉。」

我點點頭，於是佐崎朝跟理惠離開時不同的方向邁出步伐，我也從後頭跟了上去。

所以佐崎纔會在小學分班後，跟自己同班同學一起玩時，依舊沒有忘記邀我加入。她邀請我的時候，說不定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吧。

「想起來了嗎？小武……」

她的臉頰緩緩泛起紅暈，可以看出她這麼說時有些害臊。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這輩子要爲那些女孩而活了。

看來我們學校的這個謠言，似乎也在佐崎的學校傳了開來。真要說起來，根據友紀的說法，這棵樹似乎是從《回憶圓舞曲》投影出來的……

我望着她的眼睛做確認，於是她露出微笑。

佐崎望着我的眼睛，完全沒有移開視線，就這麼向我喃喃訴說。

我必須劃清界限纔行。

目送他們離去後，佐崎便直盯着我，雙頰略帶紅暈地向我微笑。

「是什麼事情？不能在這裏說嗎？」

她輕聲說着，我以點頭回答她的問題。

這模樣就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當她有認真的請求時就會露出這種眼神。

「不要離開我……」

「都築同學，我也拜託你了。請你答應惠奈同學的要求吧。」

何況我也不想讓理惠誤會，更別說理惠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了。

居然在這裏陪她三個小時，這兩個還真是好人。

這劇情簡直像是在打電動一樣。兒時的約定居然會在現在開花結果，我原本以爲這種荒誕無稽的劇情與我無緣。可是現在，我已經無法一口咬定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了，因爲眼前的佐崎已經證明了這件事。

這是她真心的告白，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確十分認真。

記得生日那天許下的承諾。

但是，儘管我心裏這麼想，可是理性已經鬆綁的我，現在怎麼也沒辦法去把理惠追回來。

聽見她這句話的瞬間，當時的記憶便進入腦袋，彷彿從記憶深處湧出似的。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全都回想起來。

我當然覺得很開心。就算不照鏡子，我也曉得自己的臉頰愈來愈紅。

佐崎這句話十分單純。

可是，我怎麼可以這麼軟弱。

「我也是。她都這麼拜託了，我們怎麼可能拒絕呢。」

聽理惠柔聲這麼一說，我的理性登時鬆綁。

「所以……請你回想一下……跟我之間的約定吧……」

聽着她這番話，不知爲何，「不要拒絕她」的念頭強而有力地深深扎向我的心頭。可是，唯有這件事我非得拒絕不可。我硬是壓抑自己差點不小心答應的念頭。

過去發生的一切緩緩清晰起來，在我腦海中甦醒。

「那我們走吧？我不會花你很多時間……」

「順便告訴你，我們只是陪惠奈同學來而已，這麼做是爲了讓她鼓起勇氣。」

我低頭拒絕了她。

大概是因爲看見我所以安心了吧，那時在樹下不停哭泣的她哭得更大聲了。我記得她連一步也不肯離開我，整個人一直黏在我身上。

就跟高橋之前說的一樣，我應該堅定一點纔對。

別說是難以拒絕了，我根本連「不」都說不出口，整個人都受制於這個念頭。

「我們就陪你到這裏爲止，剩下的就交給你囉。」

笑容在她哭泣的臉上綻開……

那些傳聞就是「只要在滿月之夜把喜歡的人找來告白，戀愛就一定會成功」。

我們默默地在寧靜的住宅區中前進。雖然沒有特別急着趕路，腳步卻有一點點快。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一種原因不明、「非去不可」這個揮之不去的念頭，不停干擾我的思緒，這次的情況嚴重到所有做人的道理都臣服其下。

不過，佐崎的話還沒有說完。

還有「可以讓人生重新來過」。

「對不起。」

我原本以爲不可能會有這種事，而她這句話已經足以讓我心生動搖。

「之前遇見小武之後，我就一點一點回想了起來，回想起我對你的感情。就算到了現在，小時候那份情也一點都沒有褪色。那時候雖然說不出口，不過我從小就很喜歡你。我老是莽莽撞撞的，是你一直幫忙我，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快。這種本能上感受到的喜悅，令我的腦袋停止運轉。在這之前，我從來沒和普通的女生交往過，面對這種情況，一般而言究竟該如何是好？就算找遍全身上下，我也沒有這種經驗。

可是，爲什麼要在這裏等我呢？正當我如此心想時，佐崎走到我眼前。

「只要今天就好。不，應該說她的事非得今天解決纔行。」

我原本以爲像這樣接受現實中的女孩子的告白，根本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微弱的聲音從低着頭的她口中傳來。

在微風吹拂下，她懷念似地開口了。

聽見我這麼回答，理惠露出微笑，一副安心的模樣。

「那今天樹就先借你囉，好好加油喔。」

「在這裏不方便說……一定要單獨談纔行……這件事很重要，拜託你……」

我跟她一塊兒走進空無一人的公園，朝樹下前進。

「只要在滿月之夜把喜歡的人找來告白，戀愛就一定會成功。可是，這種事怎麼可能嘛，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我是個在她生日時許下承諾，卻又悄悄失去蹤影的男人。儘管如此，她對我的感情卻十分純真，純淨到令人無法直視。

佐崎緩緩垂下頭。因爲這個緣故，我完全看不見她的表情。

「如果小武沒想起來的話，我本來不打算告白的，可是你想起來了。我真的好開心喔。」

不只是佐崎，就連其他人都這麼堅持。聽他們這麼一說，要是拒絕的話，罪惡感也會更加深重。

我不經意說了這麼一句。她用雙手將我的手拉了過去，如此說道：「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陪佐崎一起來的前羽良同學和藤田分別拜託我，一副很擔心佐崎的模樣。

我一面覺得這條路有些似曾相識，一面跟着佐崎，結果默默地來到了《回憶圓舞曲》那棵樹所在的公園。

「那當然。」

「小武沒辦法聽聽女生真心的請求嗎……？」

不知爲何，那時我堅信她一定待在這座公園裏。儘管這公園和我家之間的距離，對幼兒園的小朋友來說其實有點遠，所以小時候根本沒有來過。

她是不是一直記得這個約定呢？

就算知道這樣會傷害佐崎，我也應該要拒絕她，這纔是我應該做的。

她話才說完，也不給我時間阻止，便向佐崎點了個頭，快步跑了開去。我有點，不，應該說確確實實感到一陣心痛。可是，理惠應該比我更難過吧？畢竟她是那種把委屈往肚裏吞的女孩……

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就跟遊戲裏一樣，在學校裏傳了開來。

佐崎生日那天，她父母因爲要處理公司重要的工作，所以沒能替她慶祝生日。絕望之下，生氣的佐崎跑出家裏，結果不小心迷路了。那時，我拼命尋找她的下落，因爲我害怕她消失不見。

「對我來說，這棵樹充滿了回憶。」

「你知道這棵樹的傳聞嗎？」

在樹下，她倚着樹幹，然後凝視着我。

「我喜歡小武。」

「……啊哈哈，哈……沒想到你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我居然搬出小時候的約定，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吧。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想留在小武身邊。我原本一直不敢說，我還以爲你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因爲在我心中，那時候的約定是最重要的一個……」

可是，要是我現在不給她任何響應，她一定會傷得更重。

但是，那個約定一直鼓舞着她。

我如此說服自己。

佐崎一反常態，眼神十分認真。

「你們等了這麼久嗎？」

她的手朝我的手伸來，雙手緩緩包覆住我的右手，往她身上拉去。儘管她的舉動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但我依舊沒有反抗。

我偷瞄理惠一眼，她一副十分認真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身體不舒服。

結果我沒能遵守這個約定。

她略帶嬌羞地說，一點也不介意等了這麼久。

我抬起頭，佐崎看起來並不難過，而是一臉呆滯。

記得她生日那天發生的事。

我並不討厭她，也不想傷害她。

「小武，你接下來有空嗎？我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

可是，儘管我開心到想要跳起來……卻又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情緒。

她掀動可愛的脣瓣，繼續說道：

說完，前羽良同學和藤田就離開了。雖然我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可以感覺到他們對佐崎的體貼，連我也可以看出他們真是佐崎的好朋友。

我想起了小時候與佐崎之間的約定。

「……好吧，我跟她去一趟。」

我不曉得該不該說，不過如果這樣能讓她的心情稍微好一點，那我還是應該說出來纔對。

「我有一羣喜歡的人。除了她們以外，我沒辦法再喜歡任何人，今後也是一樣……」

聽見我這麼說，佐崎立刻抬起頭。

出現在她臉上的是淚水，以及憤怒。

「你說一羣，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追問出乎我的意料。不，就一般而言，這問題或許算是理所當然吧。

「……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歡哪一個，但是除了她們，我沒有資格再去喜歡別人。」

「這是，什麼意思……？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佐崎的聲音宛如從肺部硬擠出來一樣，說着說着，她的臉逐漸漲紅。

「爲什麼？你爲什麼把好感說得像是責任感一樣？」

『把好感說得像是責任感。』

她這句指責宛如揮之不去的糾纏，逐漸佔據了我的思緒。

霎時之間，感覺心頭像是被牢牢捆住似的。

直到這時，我才發覺一件事。

也許我……其實不是真的「喜歡」她們也說不定？

不，我肯定是「喜歡」她們的。可是，這份感情……

是否只是將保護欲與責任感，硬是加以轉化的結果？

這種情感當然不是所謂的戀愛。

「你這麼幹脆地拒絕我，難道就只是因爲這種理由？雖然我見過她們，不過她們到底是什麼？」

斗大的淚珠猶如瀑布般，從她眼眶中不停宣泄而出。淚水如雨般滴落，落在被秋日曬乾的土壤上，濡溼了地面。

我曾下定決心，發誓今後要爲那些女孩而活。

「至少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吧……！我等了八年的答案居然是這樣……我纔不要……告白是……很需要勇氣的耶？如果不是拿自己的生日當理由，我纔不敢說出來呢……」

「要不要叫救護車？」

我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能說出口，真是太丟臉了。

佐崎並未等我回答，便轉過身去，拔腿離開了公園。

真要說起來，我是真心喜歡咲和理惠嗎？如果不考慮保護欲和責任感的話……

我正想打開眼前的大門，卻拉不開來，原來是上鎖了。

理惠突然提出這個嚇人一跳的問題，我猶豫着該如何回答纔好，結果什麼也說不出口。她怎麼會知道？難道是女人的直覺嗎？

回家前我就覺得她臉紅紅的，看來的確不是我的錯覺……

看見理惠點了點頭，我便跟她一塊兒走進她家院子。

我對佐崎的感情，以及對咲和理惠的感情之間。

「謝謝你，小武。我已經沒事了……」

「我拒絕了。」

我只是看也不看佐崎一眼，高姿態地拒絕了她而已。

如果是在平時，要是我想做這種事，理惠應該會因爲害羞而抗拒吧。不過大概是因爲身體真的很不舒服，這回她並沒有多說什麼。這樣正好，於是我就這麼抱着理惠，也脫了鞋子踏上走廊。

雖然沒發覺這件事的我也很遲鈍……其實她早就透露生病的訊息了。我跟友紀聊完，遇到理惠的時候，雖然她顧左右而言他，不過看來那時應該就已經感冒了。

我不自覺地將手放上理惠的額頭，她很明顯地發着高燒。

「欸……老實回答我好嗎……」

「不對，其實我應該是覺得害怕吧……我好怕你發現我感冒了，卻沒有把我放在第一位，所以不想讓你知道……」

原來如此。理惠有氣無力地試着自己插鑰匙，不過我硬是搶了過來，由我來替她開門。

由於勉強要移動身子的緣故，理惠的身子向後倒了下去。我伸出左手，繞到她身後扶住她。她制服下的體溫相當高，而且呼吸也很急促。看來光是蹲着就讓她覺得很難受了。

「求求你，不管什麼時候都行……請你看着我，然後告訴我你的答案……什麼時候都行，因爲我已經習慣等待了……」

「我知道自己這麼說，你一定會覺得我很囉唆。你喜歡的人又不只一個，那爲什麼不能再多加我一個？我就這麼沒有魅力嗎？對小武來說，我就這麼不吸引你嗎？你一點也不覺得心動嗎？」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就算被傳染又怎麼樣。

「因爲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儘管她的聲音很小，但單純的我依舊感到力量源源不絕地湧了上來。

我刻意忽視佐崎……

我很想告訴她沒這回事。我想她一定是我的初戀對象，讓初戀的對象告白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這倒沒錯。就算我早知道今天是佐崎的生日，而且是我們當年許下承諾的日子，我也不能放着自己珍惜的人病懨懨的。

她等了我八年。

「啊……」

如果有人看見她現在的臉色，卻覺得她沒事的話，那一定要去眼科掛號一下才行。

我拉過理惠桌旁的椅子，在牀邊坐了下來。

罪惡感蔓延到胃部，牢牢揪住我的胃。

「有什麼好麻煩的。」

我扶着理惠進屋，讓她坐在面向走廊的地方，擅自替她脫下鞋子。

她那認真又不安似的眼眸，就像是在要求我不要撒謊。

對於她真心的告白，我的響應方式簡直是惡劣至極。

她鑽進被窩，只有頭轉向我這裏。

佐崎的頭慢慢垂了下去。

可是，只要一想到佐崎的心比我還痛，我便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叫苦。

因爲那代表我還沒有做出選擇……

聽見我的聲音，理惠緩緩抬起頭。她滿臉通紅，一看就知道身體不太舒服。

「躺着吧，身體還好嗎？」

「理惠？喂？你沒事吧？」

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我不明白好感之間會有什麼差別。

除了凝視她留在地上的鮮明淚痕外，我什麼也做不到。

「哎呀……小武？」

「啊……小武……」

理惠的眼神似乎很不安。可是，就算我現在敷衍過去，也只會讓理惠覺得更憂心吧。

其實我也沒必要說謊，於是老實回答了她。

「她的確跟我告白了……」

「感覺還懶懶的，不過已經好多了……」

她哀傷地大喊。

我踏上歸途，走在住宅區的巷弄間，一面回想佐崎的告白。

這或許是理惠的性格使然吧……不過沒能得到她的信任，還是讓我很不甘心，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悲哀。

她希望跟我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對不起，我好像真的感冒了……說不定會傳染，所以你還是離我遠一點比較……」

所以我拒絕了佐崎。我捨棄了現實，拒絕了她。

分班以後，儘管我疏遠了她，她卻一直等待着我。

如果我沒發誓要爲那些女孩而活，其實我也不曉得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她。

這時，我發覺了一件事。

理惠想坐起身，但我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躺了回去。雖然我已經開始習慣這種親密接觸，不過還是會覺得難爲情。

看着那端整的面容、柔嫩的脣瓣，我着迷到真想永遠一直欣賞下去。

轉學之後，我居然遺忘了她，簡直是無情到了極點。

有個頭戴白色帽子的女孩扶着理惠家的牆壁，蹲坐在那裏。除了理惠以外還會是誰？雖然距離太遠看不太出來，不過她似乎不太舒服……

說實話，佐崎跟我告白讓我覺得非常開心。

「如果發現我感冒，你那時候就不會答應佐崎同學了呀……」

小時候的感情和約定，居然會在升高中之後又有了進展，我一直以爲這只不過是遊戲裏常出現的劇情。至少我一直覺得這種事與自己無緣。

儘管我絞盡腦汁，思緒卻只是一直在原地打轉，並未找出答案，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家裏附近。

理惠坐在玄關上，我硬是將右手塞進她的膝後，繞在她身後的左手使勁一提，用盡全力把理惠橫抱起來。

我希望可以永遠維持與她之間青梅竹馬的情誼，不過佐崎要的不僅是如此。

既然如此，總之得先送理惠回房纔行。可是，她的房間在二樓。

「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反覆咀嚼着佐崎的話，一時之間無法移動半步。

但是。

她想站起來，不過大概是無法使力，似乎沒辦法起身。

「太誇張了啦……雖然有點難受，不過真的只是感冒而已……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感冒……」

你真的感冒了嗎？你花了幾十分鐘才走回家嗎？我想問的問題多不勝數，不過得先讓她回房間躺下，然後喫個藥纔行。

「感冒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嘛。」

我趕緊衝向理惠身邊，蹲在她身旁問：

我看着看着，理惠忽然醒了過來。

「你是……怎麼回答她的？」

我讓理惠躺在牀上，喂她喫藥，麻煩不久後回家的春姐替她換衣服，手忙腳亂了好一段時間。一切結束後，理惠馬上墜入夢鄉，大概是因爲覺得放心了吧。我把理惠的情況轉告她母親，她似乎在很遠的地方，不過還是說會趕緊回來，雖然回到家可能已經晚上了。

「謝謝你……」

理惠的表情剛開始似乎很痛苦，不過大概是藥生效了吧，她的神情慢慢變得安詳，臉上的紅暈也一點一點消退。

「我看得出來呀。佐崎同學帶你走的時候一臉認真，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而且你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很容易看出來啊……」

從我召喚理惠和咲她們來到現實世界的那一刻起……

事情發展至此，我明白自己以錯誤的情感踐踏了她的心意。

我扶着理惠，使勁和她一起站起來。

打從剛纔，佐崎就佔據了我所有思緒。

也沒有什麼理由，我就這麼望着理惠的睡容好一陣子。

但是，這其實只是藉口罷了。

也就是說她身體那麼不舒服，卻還是注意到我跟平時不太一樣嗎？她的觀察力還真好，就某個層面而言，我還真佩服她。

我倚着扶手，像螃蟹一樣橫着走上樓梯。如果用正常的方式上樓，橫抱着理惠根本沒辦法走，所以也只能這麼做了。其實這種抱法本來就只是要暫時抱她起來，況且我也不是很有力氣，不過大概是因爲抱着的是理惠的緣故，我可一點也不想摔着她。

大概是因爲不太想說的緣故，我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小。我真是太懦弱了，真討厭這樣的自己。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資格接受她的告白。

「她向你告白了吧？」

「抱歉，你忍耐一下。」

對於她這份感情，我是不是該更真誠地思考一下才對？

「……媽媽今天好像有事情要處理。」

可是，我已經發誓過要好好珍惜那些女孩……

「咦……？爲什麼……？」

我想她一定覺得鬆了口氣。然而，她卻一臉無法置信地望了過來。

「還問爲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爲什麼理所當然？我們又不是情侶。」

不是情侶……

對於這件事實，我的腦袋裏完全想不出任何話來反駁。

「小武……你用不着勉強自己喔。」

理惠看似難過地對我說道。

「我們的存在是虛構的對吧？畢竟我們是虛構出來的，所以就算你被現實世界的人吸引，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不要說自己是虛構的……」

聽見她的自白，我覺得很難過，於是反射性地反駁她的說法。可是，她堅強的內心彷彿逐漸崩潰般，開始顯露出脆弱的一面。

「如果沒有我們，小武一定早就跟她交往了。所以，跟佐崎同學在一起並沒有錯。我們只是闖進現實世界的虛構人物，所以你真正的女朋友應該是她纔對……她之所以覺得嫉妒，也是因爲這樣……」

我很想斬釘截鐵地否定理惠這番話。

可是，我愈是思考，理惠口中的現實世界就愈是糾纏着我的思緒不放。

我想象着原來的世界，想象那個沒有理惠和咲、春姐和夏海的世界。

我居然會在腦袋一隅浮現這種念頭，面對如此可恥的自己，我簡直要哭了出來。

「……在意這種事幹麼。」

我無法反駁理惠的說法，只能責備她不該有這種想法。

「我真的沒辦法……我愈是思考，就愈是意識到自己不是真正的人類。我明明覺得高中之前過得很開心，可是隻要試着回想，就發現那時的記憶非常模糊，讓我覺得好害怕……」

人類會逐漸遺忘自己的記憶，就像是慢慢捨棄一些不重要的信息一樣。證據就是幾乎每一個人，對於自己的兒時記憶都是模模糊糊的。

這是我第一次被理惠如此逼問，於是心跳不規則地愈跳愈快。

理惠的聲音愈來愈小，宛如內心被不安逐漸削弱似的。

我急忙問道，於是伯母看似難過地點點頭。

還是趕快回家吧。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回憶圓舞曲》這款遊戲了。雖然很難相信，不過那棵樹很可能擁有《回憶圓舞曲》裏那棵樹的力量。」

根據友紀的說法，那棵樹的傳聞已經成真了。

我猜理惠已經前往那棵樹下。

但是，儘管如此，我寧可相信我和她們是一樣的。不過，這也只是我個人的心願罷了。

整個世界用這種關係束縛了我們，並不理會我們的意願爲何。

我快步走向大門，從窺視孔向外一看，外頭站着一位難得的訪客。

就算現在回想起來，那也只不過是個謠言罷了，就像是都市傳說一樣而已。

「那個人好狡猾……因爲她這麼理所當然，而且自然而然地存在小武心中，還曉得那麼多我不知道的小武……」

所有事情實在是太過巧合，我內心的焦躁感愈來愈甚。

「理惠！」

「理惠不在家裏嗎？」

「那我們之間的過去又在哪兒呢？」

然而，災難的旗子總是突如其來。就像是弄錯一個選項便會導致遊戲結束一樣，在現實世界裏，帶來不幸的死神也總是毫無預警地揚起鐮刀。

而我卻沒能看出她的煩惱，只是沉醉在喜悅之中……

我居然一點也沒安慰到她，連替她拭去淚水也做不到，我到底在搞什麼呢？

「……小武對我又瞭解多少？」

我先打了個招呼，不過伯母的臉色看起來十分不安，一點也見不着平時的沉着。

然而，聽見我這麼說，理惠別說是安心了，儘管看起來仍有些虛弱，她的目光反倒愈來愈銳利。她真的生氣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這種表情。

從頭來過？這種事怎麼可能。

「我明明很喜歡現在的小武……我這份感情明明絕對、絕對是真的……可是我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我不懂啊……！」

我從未爲她做過什麼……

那句話就是「最害怕的其實是理惠」。或許理惠真的感覺到她的自我認同要被奪走了吧。

理惠其實不只是感冒，而且還聽見了我和友紀的對話。這樣一想，就可以解釋那時她爲何慌慌張張，還有爲什麼要敷衍我了。

我踏進公園。

原本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謠言。

我也依稀可以理解理惠爲什麼會想要「重新來過」。

快點回想起來。

打從剛纔就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背脊依舊不斷湧出寒意。

現在想想，那時應該是一個分歧點。

理惠道出了她真正的心聲。這句話是如此純真，正因如此也格外兇狠。

淚水從理惠眼眸中滴落。看見她這副模樣，我想起了咲說過的那句話。

對理惠而言，我應該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青梅竹馬吧，畢竟遊戲的默認值就是如此。

理惠爲什麼不在家裏？是離家出走？或者只是出門走走而已？

我連看都不必看，也曉得那到底是誰。

理惠前陣子所說的話，清清楚楚地從我的腦海中浮現。

這天晚上喫完晚飯，我一邊想着理惠的事，一邊呆坐在房裏的計算機前，這時對講機響了。

「我好想從頭再來一次……我應該是小武真正的青梅竹馬纔對……可是我們卻不像青梅竹馬……」

我衝上前去，扶起理惠的上半身，確認她的情況。

「我好想從頭再來一次……我應該是小武真正的青梅竹馬纔對……可是我們卻不像青梅竹馬……」

難道理惠一直懷着這種不安的念頭，生活在這個現實世界裏嗎……

「青梅竹馬？纔不是呢！我們只是假裝自己是青梅竹馬而已！我們其實才認識不到一年！可是大家都說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已經受不了了……！」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聽說那棵樹不只可以讓戀愛成功，還可以讓人選擇自己的人生要從哪個時間點重來。」

「請問，理惠在這裏嗎？」

我趕緊開門。

斗大的淚珠從理惠的眼眸滑過臉頰，毫無停歇的跡象。

這是我的直覺。

「理惠？她應該沒有來吧……」

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可是她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那時爲什麼沒能看出她在說謊？

在現實世界裏，怎麼可能發生跟遊戲劇情一樣的進展。真要說起來，其實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她之所以感冒，或許是因爲睡眠不足的緣故。

原本應該屬於虛擬世界的理惠，以及現實世界中的佐崎。

理惠很明顯陷入困惑之中。真要說起來，其實她原本並不打算說出來吧。但是在心理與生理都相當脆弱的狀態下，再加上我實在太過遲鈍，纔會促使她說了出口。

我走向公園中央，一個淡淡的人影緩緩出現在樹影之中。

我脫下自己的襯衫，披在理惠的肩膀上。

「我想拿藥給她，可是她不在房間裏……她外出的衣服也沒穿出去，我本來以爲可能在廁所，可是她的鞋子不見了……我想說她會不會又逞強跑去你房間了……」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和理惠硬是被冠上「青梅竹馬」的關係。

因爲在現實世界裏，只要我擁有跟理惠是青梅竹馬的記憶，這些矛盾就會迎刃而解。

這句話等於是否定了我，我從來沒想過會從理惠口中聽見這句話。

來訪的是理惠的母親，她平常工作繁忙，所以我們很少碰面。

想到這裏，我已經無法維持冷靜的思緒了。

我終於趕到那座公園，儘管不願意，那棵大到離譜的樹依舊映入我的眼簾。

畢竟她原本就感冒，卻還要勉強自己。

理惠爲什麼會睡眠不足？是不是因爲我一直猶豫不決，所以害她覺得很不安？理惠是在認識佐崎之後，纔開始睡眠不足的。

真是太堅強了。

要是真有可能呢？

也就是說，她原本打算將一切永遠埋藏於心。

「晚安，阿武。」

不過。

我就連出聲叫她都做不到。

這樣的她會想要怎麼做？

「其實也沒什麼，這傳聞就跟什麼戀愛成功一樣窮酸啦。例如只要晚上用心向那棵樹許願，人生就可以重新來過之類的。」

我明明發誓過要讓她們幸福……

儘管無論怎麼想，我真正的青梅竹馬都應該是佐崎纔對。

我回家以後，第一個按下對講機的就是伯母了。理惠要從大門進來的時候一定會按對講機，所以她並沒有從大門進來，再加上她也沒有從窗戶來我房間……

理惠一直很在意我跟她之間記憶上的差異。

我穿上鞋子，只說了一句「我去找她」，便衝出了大門。

「晚安，有什麼事嗎？」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乍看之下簡直像是理惠的姐姐。她的頭髮比理惠稍長，看起來充滿光澤。其實咲的母親也一樣，基本上游戲裏的母親角色，外表都年輕到就算說她們才二十多歲也沒問題，真不曉得到底是爲什麼。

「我只是想去一下保健室而已……」

我想她一定是拖着身子走到這裏，最後終於撐不下去了。

在樹影的遮掩下，我完全看不清楚公園中央的模樣。白天那不真實的景象入夜後搖身一變，漆黑到甚至令人覺得毛骨悚然，彷彿將四周全都籠罩於黑暗之中。

她失去了意識，不過還有脈搏，而且也有呼吸。

但是……

看來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希望可以讓她安心，於是脫口說出這句話。

可是，我腦袋裏那些模糊的兒時記憶，和理惠她們依稀記得的那些回憶之間，真的可以相提並論嗎？由於我不是她們，所以並不清楚。

在佈滿星光的夜空下，我在夜裏靜謐的路上踩着急促的步伐，全力奔馳。

對於如此堅強的她，我卻完全沒有方法可以回報……

「我記得那棵樹只是讓戀愛成功的副產物而已吧？」

「可是、可是啊，雖然其他記憶很模糊，和小武之間的約定我卻記得很清楚耶。但是，其實你根本沒有跟我約定過對吧？」

於是我稍稍鬆了口氣。

三宅提過的那個傳聞。

「……」

「你是我的青梅竹馬啊，絕對是……」

有一個人倒在前面。

快點動動腦啊。

在理惠哀傷低語的催促下，我也只能離開她的房間了。

回想理惠所說的一字一句。

可是，就我的立場而言並非如此，她就只是個突然住在隔壁的女孩子而已。

因爲穿這樣睡覺的話，可是會讓感冒更加嚴重的……

爲了抹除心頭的不安，我在內心祈求，希望剛纔什麼事也沒發生。

希望她還沒動用這棵樹的力量……

這時。

她毫無預警地緩緩睜開眼睛。

「……」

她的眼神。

是如此純潔。

是如此純真。

簡直像是剛出生在這世上一樣。

「理惠……」

即使我出聲叫她，她也毫無反應。

「理惠……！」

我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她的反應及漠不關心的模樣，牢牢揪住了我的內心。

這天晚上。

她失去了所有記憶。

就像是讓人生從頭來過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