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由愛生尼特族

「阿爾法小姐！！」

阿爾法突然跪下，彷彿茫然自失般地凝視虛空，蒂法莉西亞奔了過去。

大聲呼喚也好、搖晃身體也好，阿爾法都完全沒有反應。

同樣靠過去的貞德咬牙切齒，惡魔望着那幅景象，笑得渾身發抖。

「噗呵、噗呵呵呵呵、噗呵呵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愚蠢呀♪是不懂得想像──不自量力地行使能力會招致怎樣的結果嗎？」

「梅菲斯托費勒斯！妳到底對阿爾法做了什麼！？」

貞德情緒激動，惡魔嘲笑似地伸出食指抵着臉頰。

「我什～麼也沒做喔？試圖做些什麼的人是阿爾法小姐，不過是她擅自自爆了，不是嗎？」

「胡說八道……」

「是說～現在是擔心阿爾法小姐的時候嗎？」

順着惡魔伸出的右手看去。打着呵欠的概念零次發覺我方的視線，開口說道：

「嗯？結束了嗎？」

「──」

那副彷彿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

完全就是崩喰零次本人的反應，讓貞德不由得失去銳氣。

不管來龍去脈如何，他就是那個尼特族《英雄》，這是無庸置疑的事。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的、足智多謀的可怕人物。

令人捉摸不定，等到發覺時，他便已經支配一切。與他爲敵時的恐怖，名副其實地烙印在心裏，即使與他爲友，也不能掉以輕心。

獨樹一格之類的詞都不足以形容。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輕易超過「實在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吧」的假設──這種極致的存在，正在與同樣極致的存在對峙。

在這種駭人的狀況下，連仰賴的未來預知者都失去了力氣。

「母親大人賦予小弟我的能力與已知未來──與觀看未來相反。」

「都一樣吧？」

「不一樣吧？」

她不禁快要沾沾自喜起來，慌張地──表面上完全不動聲色地，張開雙臂。

貞德與蒂法莉西亞向阿爾法表達關心之意，但她沒有反應。

最後兩個零次異口同聲，揚起嘴角。

「無法否定啊。」「唉，我積極肯定這句話。」

那跟母親不一樣、彷彿要強橫吞噬一切、鏗鏘有力的話語聲，使惡魔拍了拍手。

「小弟我知道妳真正的名字了，這麼說妳就懂了吧？」

瘋狂的眼神。即使惡魔張開雙臂徵求同意，精神正常的人也完全不爲所動。

「嗄啊啊！」

「那是──」

捂住臉的手緩緩地挪開，阿爾法•史岱希絲──阿耶珥•奧拉的女兒眯起金色的單眼。

「啊，咦，嗄……？浮士德……？」

然後，將那些話說出口吧。就像被惡魔梅菲斯托費勒斯誆騙的浮士德那樣。

「不不不，你那說法有語病吧？是『不會做害到我們的事』。」

「…………………………真不愧是──主人。」

「──那就是妳天殺地不惜親自進入《萬象樂園（這個世界）》，試圖插手的理由嗎？」

兩名當事人泰然自若，周圍的不安則逐漸增長。

單手捂着臉的〈神翼族〉巫女扶着貞德的手勉強站了起來，但她雙腳發抖、身體搖晃，明顯很虛弱。

「來──！請品味吧，這世上最愉快、最愉悅的片刻（永恆）！」

「……………………咦？」

阿爾法一副已經一頭霧水地大叫，零次流暢地繼續說了下去：

零次斷定的那名惡魔，發出清脆的笑聲。

「該不會，那就是阿爾法的──」

在那瞬間，梅菲斯托費勒斯不爲人知地握緊拳頭。

零次對上零次（與自己戰鬥）。

「……妳到底看到了什麼？」

阿爾法搶先否定貞德的疑問，瞥向零次。

惡魔梅菲斯托費勒斯。

概念零次這麼說完，加深了笑意。

她嘴邊依然浮現輕薄的淺笑，玩味着不成話語的話語。

已經不必化爲言語也曉得，崩喰零次追求不已的事物。

惡魔邪惡地發出嗤笑，爽快地承認了。

面對零次的笑意，青年──〈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約者》浮士德只是沉默着。

「果然厲害……♪」

「那纔不是那麼大不了的事。」

看到那個笑意的瞬間，在場所有《英雄》與《誓約者》都屏息凝氣，渾身起雞皮疙瘩。

「……事到如今才拘泥於《英雄》的真假與性別也很奇怪呀。」

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見到『她』時，零次本身就斷定了惡魔的身分。

「何必怕成那樣，我們並沒有打算害人好嗎？」

無意識地退後一步的泰利希涅如此低語，概念零次微微聳肩。

「〈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與其《偉能》梅菲斯托費勒斯──把自己設定成以那種角色登場（casting）的『作者』，曾經存在於異世界（我們的世界），只不過是這樣而已吧。」

「──噗呵、噗呵呵、噗呵呵呵呵呵呵！」

「雖然小弟我很想那麼做──」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就是那樣喔♪誰都完全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世界！非──常有趣吧？」

「哎呀哎呀，不要勉強，躺着不就好了嗎？」

「不只有他就是了。」

爲什麼你曉得那件事？

「……過去視。着眼於窺看、體驗他人的過去……？」

「……」

看見了過去、體驗了過去，確實有十足把握才做出那番宣言的阿爾法，卻比誰都還要驚訝；蒂法莉西亞反而因此冷靜下來，靜靜地詢問：

「請、請天殺地等一下！小弟我的確看到梅菲斯托費勒斯是零次的妹妹──」

「真正的……名字？」

兩個尼特族輕鬆地回應。

雷利斯緊繃的聲音難掩緊張。

聽到蕾優充滿驚歎的回答，浮士德終於開口──他發出毫無感情、低沉模糊的聲音說了：

「總之，不管怎樣這正是我們（我）的願望。」

面對概念零次（自己）宛如一生僅此一次的笑意，零次輕輕聳肩。

「混、混亂起來了……」

崩喰零次賭上自己的人生所渴望的事物──

「…………莫名奇妙…………予誠實直截了當地覺得，很詭異……」

身爲〈幻魔族〉《英雄》浮士德《偉能》的她，有別的名字嗎？

「「人就是那樣。」」

「────」

即使沒有出聲，也明顯看得出阿爾法心裏的這份懷疑，她整個人愣住了；零次望着遠方眯起眼睛，對着外表截然不同的『那個』笑着。

「不。小弟我的能力並不是知道對方的真名那種淺薄的能力。」

「──是啊，哥哥大人。」

蕾優垂下眼簾，零次帶着苦笑，沒繼續說下去。此時換阿爾法追究了。

相同的聲音、相同的語調進行沒有意義的耍嘴皮子。

實體零次露出不曾浮現過的、極其濁黑而純粹的笑容。

阿爾法回以傲岸的淺笑。聽到她那相信這就是致命一擊的語氣，蒂法莉西亞低聲呢喃道：

亞瑟表示頭昏腦脹，零次半開玩笑地搖搖手指。

「不是梅菲斯托費勒斯……而是浮士德先生纔是零次的妹妹……是嗎？」

「不不不，比以亞瑟王身分受到召喚的兒子其實是女兒還要好懂。」

「～～～～！」

◆◇◆◇◆

彷彿就等其他人那麼問，阿爾法一度像在賣關子似地，凝視着零次。

「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只有《英雄》，在這條規則下思考，以《英雄》浮士德的身分受到召喚的那傢伙是一過；如果那傢伙用《偉能》將自己變成男人的模樣，創造了理想模樣的惡魔，那麼那個惡魔也是一過吧。應該說，追根究柢，那傢伙會變成梅菲斯托費勒斯，是因爲我曾經那麼說過吧？是我從浮士德這個《英雄》聯想到歌德筆下的浮士德，也是我說了糾纏浮士德的惡魔的故事。」

「應該說！既然零次你天殺地從一開始就發覺她的真正身分，告訴我們不就好了嗎！這麼一來──」

「就說了，那也是對的。」

「自己妹妹的事情，我當然曉得啦──對吧，一過？」

以拿破崙（哥哥）身分受到召喚的波蕾特這麼附和，阿爾法也因此恢復神智。

「原來妳還活着呀──阿爾法小姐。」

浮士德就是梅菲斯托費勒斯，兩者都是零次（零二）的妹妹一過──

「不過既然發現了臭惡魔關鍵的弱點，小弟我可不能躺着休息。」

突然的打岔潑了一桶冷水，梅菲斯托費勒斯在短暫的一瞬間內，露骨地皺眉。

到時候正是『她』──

「這個嘛，或許吧。」

「講成那樣，聽起來像是很下流的能力……總而言之，小弟我用這個能力看到了……臭惡魔的過去。同時，連關係到《萬象樂園（這個世界）》整體的驚人事實都曉得了。」

「既想避免未來預知者沒窺見、完全無法預測、出乎意料的情勢發展，卻又同等地追求。」

零次點點頭，明確肯定他的話。

說『時間啊停止吧，你是如此美麗』──！

「哦，明明看不見未來，卻還有能做的事嗎？雖然我實在不懂《偉能》的弱點是指──」

「就算是超安定主義的一本正經的傢伙，也會無意識地不由自主尋求超越自己想像的驚奇。」

所以，那是大約想得到的──

封在內側的魔力、逆向運作的能力，也就是未來的相反。

說『滿足了』。

「哎呀，真的得感謝幫忙實現的惡魔大人啊，對吧？我。」

尼特族打斷正要再度開口的阿爾法，嘻皮笑臉地嗤笑。

零次邊說邊看的人是──銀髮少女。

「並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零次聲音冰冷。阿爾法彷彿激昂被澆熄般地沉默，蒂法莉西亞代替她說：

「你早就預料到《偉能》了吧？」

〈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約者》浮士德。零次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就是一過時，應該也推測到《英雄》浮士德的《偉能》──

「這個嘛，還滿早就曉得了。」

「既、既然如此！」

「不對，阿爾法。」

太公望打斷阿爾法，以沉着的語氣繼續說：

「小零次早就曉得，只是刻意沒透露資訊而已。」

理由是──

「只有直接體驗過那傢伙過去的阿爾法有可能發覺。」

「只有小弟我──？」

透過阿耶珥調整出來的過去視能力，只有阿爾法看得見浮士德──梅菲斯托費勒斯的過去。那是輪椅少女……崩喰一過在偶然拿到的書本形狀的《魔神器》『萬象樂園』上撰寫『故事』的身影。

在不管怎麼翻頁都絕對不會結束的書籍（世界）『萬象樂園』中，少女投入地寫下情節──

「……呵、呵呵呵。」

發自喉嚨深處冷笑的聲音。

「這一定是命運吧……那時候的『她』，手中有『那個』。」

梅菲斯托費勒斯披着陰沉陰晦的黑暗，發出嘹亮的聲音。

「『她』創造的『故事』與現實存在的世界連結，現實存在的衆人與『她』創造的『人物』重疊。因爲上面是接納萬象的樂園的『故事』，所以就從那開始下筆，然而世界會一直持續下去──」

在不會完成的故事中加入新事象的『她』，既是作者，也是編者──

宛如舞臺上的演員，惡魔提起裙襬，彬彬有禮地行禮，一邊唱歌跳舞一邊筆直指着擁有白與黑羽翼的少女。

最後化爲登場人物的她再也無法編故事，被自己創造的世界的法則束縛。

「就～說～了，不就講了嗎？」

概念零次興奮得難以壓抑。

「當然，那條件建立在阿耶珥•奧拉理解她會賦予妳過去視的能力，纔會成立。因爲她期望世界存續，只要提示她能迴避世界破滅的唯一分歧就是妳的過去視，便能輕易誘導她。」

「不是吧，對我說有什麼用？去對他說如何？」

衆人突然出現在街上，導致〈龍鬥族〉民衆感到驚訝，陷入大混亂。

「啊………………」

相信神存在的人，會讓神存在於現實。那就是神的存在證明。

「那又怎樣──」

「當然是爲了欣賞無上歡樂的好戲吧。」

浮士德寧靜的話語，讓阿爾法跪了下去。

浮士德接着舉起手，衆人身在浮游大陸的事實消失，降落在正下方的〈龍鬥族〉領。

「所以？不管是神還是一過，我們要做的事都不變。」

「事情就是這樣──來進行最棒的【較量】吧，我。」

過去零次揭發的浮士德的《偉能》──梅菲斯托費勒斯的能力。

既然是超越《英雄》的《偉能》──

『她』──崩喰一過利用了那點，事先設下機關，以便讓只不過是一介登場人物的自己獲得萬能者的力量。

「嗯──雖然說是創造者，但現在只是登場人物之一喔。」

「噗呵、噗呵呵呵呵！浮士德的《偉能》梅菲斯托費勒斯（我）是【凡是有人認爲有可能發生的事，都能夠使之發生】！只要我以外的某人認爲可能做得到，那就可能成爲現實！話說阿爾法小姐，妳認爲撰寫《萬象樂園》的『作者（神）』連什麼樣的事都做得到呢？」

衆人並不是移動到戶外。是隻消除了艾爾提羅伊神殿。

「從最初的最初的最初，『※開始（阿爾法）』就確定了──♪」（譯註：Alpha爲開始之意。）

就算任何人都不相信自稱神的浮士德──梅菲斯托費勒斯，唯獨阿爾法不僅會相信，且清楚地明白事實就是那樣。

講了也是白講──零次接着這麼說，亞瑟瞪大了眼睛。

擁有『那本書』的她當然曉得，母親最大的目的是世界存續，爲了用未來視確定那個未來，而賦予了阿爾法過去視。

「什──那麼，你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做出這種事……！」

概念零次彷彿表示「你們真的都不懂啊」般搖搖頭，繼續說：

以《英雄》身分受到召喚，淪爲行使能力需要條件的一介登場人物（character）。

概念零次代爲回答，極其隨便地將話題轉向浮士德。

他對零次說了最後那句話之後，態度一轉，安靜而莊嚴地宣告：

有哪裏不太對勁，令人很在意。那究竟是什麼？在蒂法莉西亞整合自己的思考前，雷利斯咄咄逼人地大叫：

「『有可能想像的事就有可能實現』。阿爾法小姐，妳看過我的記憶，結果知道我就是崩喰一過，還知道我就是在《萬象樂園》這個世界寫下新故事的作者（神）。」

「純粹是爲了最充分享受小零次對小零次的至上【較量】才準備的……是這個意思嗎？」

「啊──不好意思，在正熱烈的時候打岔，是不是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如果要問從何時起準備的？我就這麼回答吧──♪那就是從一切開始之時……從零時開始♪」（譯註：「何時」日文音近「一過」，「零時」日文音同「零次」。）

「她不是利用阿爾法•史岱希絲，獲得萬能的力量了嗎？」

「倒是你也不是想當神呼風喚雨吧？那樣一點都不快樂。」

──【使「讓人認爲有可能發生的事」發生的力量】。

「咦……咦？怎、怎樣？就說了是怎樣啦！？」

也就是說……

浮士德輕輕張開雙臂，下一瞬間，他無聲地將在場所有人原封不動地移動到戶外。

「做什麼……妳這混帳在做什麼！」

蒂法莉西亞不自覺地驚呼。

阿爾法從依然瞠大眼睛的蒂法莉西亞身上，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氣氛，粗聲粗氣追問，青年──外表是浮士德的崩喰一過不帶感情地說：

對於他那看穿自己心思的話語、明確知道答案的問句，有着青年外表的少女說了：

「啊……啊……該不會……該不會、該不會！」

「你這混帳……居然在這個狀況下……果然你就算身爲正式的《英雄》，也差勁透頂……」

「…………咦？」「亞瑟……大人？」「慢着，那傢伙不是〈神翼族〉嗎……！」

「事關這個世界的創造者是你妹妹喔……！？」

全部。這些全部、全部、全部──都發生在崩喰一過的股掌之上。

（…………？）

拿破崙立刻反駁，零次淺淺一笑。

阿爾法終於理解了。她不得不理解。

雷利斯不知爲何瞪着實體零次，零次聳聳肩撇清關係，接着說道：

概念零次打着呵欠的隨便語氣，徹底破壞了所有氣氛。

就如零次愉快似的低語，那個力量已經超越一介《英雄》的《偉能》。

他邊說邊指着自己，以及翻版的自己。

因爲阿爾法看見《英雄》浮士德及其《偉能》的過去，得知他們是這個世界的作者崩喰一過。

瞬間，看似毫無感情的他，好像微微勾起了嘴角。

「時空轉移……不對，不是啊。」

「什麼──」

太公望說得像是看透大局，只有頭銜是〈森靈族〉《英雄》的他，彈響手指表示那就是正確答案，並大大地張開雙臂。

但是，爲了以防萬一，她事先準備了可以使用『創造者之力外掛能力』的『開關』。

阿爾法驚愕地確認位置關係，很快就發覺她的認知有誤。

「跟爛斃了的那個世界不一樣，這裏無所不能。能用所有想得到的方法，讓我能和我不斷找樂子……沒有比這更棒的事情吧！」

「阿爾法•史岱希絲。妳就是證明我是萬能者（神）的『開關』喔。」

那個『開關』就是──

「難得有世界，如果只是閱讀（創作）而已，不是很無趣嗎？」

無可比擬的絕望。眼前爲黑暗封閉的感覺，讓阿爾法的眼眸湧出淚水──

在領主雷利斯的怒吼傳開之前，浮士德把手放下，先前的事就彷彿全部都是幻影一樣，衆人回到了艾爾提羅伊神殿的王座廳。

「妳知道神要怎樣證明存在嗎？」

「唉，我有同感就是了──不必再講那件事了吧。」

「──你說得對。那遠比毀滅世界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