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在祕密房間深處的邂逅與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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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

〈森靈族〉女王露菲西亞•林德雷古因病身亡，儘管〈森靈族〉完全沒公開死訊，消息卻在幾天之內傳遍全《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

各種族根據這項有益情報各自採取行動，其中——當事人〈森靈族〉內部鬧出次任女王的選定問題。

本來〈森靈族〉之王代代都出自同一血統，定有明確順位，並不存在繼承人之爭等等問題。

露菲西亞有兩個女兒，克蕾雅莉西亞和奧菲莉亞，如果依照順位，下任女王將會是既身爲長女，又具有巫女素養的克蕾雅莉西亞。

當然，所有人都這麼認爲，但——

「——奧菲莉亞成爲《誓約者》……！？」

在黃昏時分的深邃森林之中。

從內應口中獲得那項情報的他，急忙飛奔穿過獸道，一回到小小的聚落——〈森靈族〉領〈隸人族〉的祕密村落『紅霞』，就立刻前往『那個地方』。

他走在排排住家之間，進入其中一戶，爬上最裏面的階梯，打開雜物間，按照特定步驟移動裏面放置的盒子。當他放下最後一個盒子，確認發出喀嚓一聲後，便走進隔壁房間，移開眼前平凡無奇的牆壁，現出一片黑暗。

他就這樣衝進黑暗之中，右手扶著牆壁快步前進，待地板從木板變成石版，周遭轉爲充滿土味的洞穴時——他停下腳步。

在火把火光照明下，他想傳達情報的對象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裏。

「辛苦了。」

此人發出堅毅洪亮的說話聲，是個年紀看起來稱爲少女也沒問題的女子。

她挺直背脊，柔細修長的手腳擺出抱胸的姿勢，茶色鮑伯頭隨之搖曳，那張殘留些許稚氣的可愛臉蛋上，引人注目的褐色眼眸冷冷地看著來者。

儘管對方年紀比自己小一輪，即使稱其少女也不爲過，他卻彷佛被那銳利眼神震懾，倒抽了一口氣，他隨即想起要事，於是趕緊開口：

「艾莉莎，大事不好了！」

「大事？」

「對！是關於露菲西亞死後的〈森靈族〉《誓約者》——」

「……不是克蕾雅莉西亞，而是奧菲莉亞就任對吧。」

可想而知，他們無法打《英雄戰爭》，他們根本沒有抵抗手段。

「在奧菲莉亞派和克蕾雅莉西亞派發生內部爭執的當中，本應既脆弱又逆來順受的〈隸人族〉突然大量湧進城堡深處——究竟有幾個〈森靈族〉能夠冷靜應付這種情況呢？」

「被妹妹搶走《誓約者》寶座的克蕾雅莉西亞當然會想要搶回寶座。不是隻有她會這麼想，那些支持她、對奧菲莉亞反感的人也一樣。」

少女——艾莉莎•加蘭德似乎只看他的反應就知道結果，她從他身上移開視線，揪住自己的瀏海，呈現若有所思的樣子。

「無力的〈隸人族（我們）〉要向有力的六種族（強權者）復仇！要徹底取回被剝奪的種族尊嚴！那就是我們〈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的使命，乃至於命運！！」

成員這麼問道，艾莉莎宛如舒口氣般發出呵的笑聲。

「「——噢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著火把數量增加，通道也漸漸加寬，最後到達足以稱爲大廳的寬度——轉變爲羣聚多人的人工集會場所。

然後——

「…………不是我。」

是她最信賴、給予極高評價的『他』想出的計畫。

他們的視線中蘊藏堅定而純粹的意志，儼然完全不需鼓吹，便隨時能起義行動，艾莉莎提高嗓門說道：

「《大誓約魔法》絕對不是自動禁止所有鬥爭的萬能之法。雖然在無意識使用的情況下看似萬能，其實能夠有意識地鑽漏洞。例如不會被察覺的手法——從地下道人侵。一度進人內部，防禦魔法就不會針對入侵發動。然後防禦魔法未發動的事實，將造成『如果對方是入侵者，應該會遭到排除』的認知，形成『對方或許得到特別許可』的心理漏洞。」

「喔，艾莉莎！」「今天也英姿煥發啊，首領！」「下一個作戰計畫決定了嗎？」

衆人議論紛紛，不是詢問負責報告的人，而是問艾莉莎情報的真僞以及今後的方針。

這次破天荒地無視順位就任『誓約者』一事——成了〈森靈族〉內部醞釀的火種。

「只要挖到這裏，之後就簡單了。」

艾莉莎率領的『殘紅之誓』所屬情報員，從前《誓約者》露菲西亞在位時，就已經察覺〈森靈族〉內部的不安穩動向。

聽到這個疑問的其他成員沒發覺艾莉莎的反應，紛紛說：

「以現在的《英雄戰爭》體制，『種族旗』並沒有實質意義。但那現在仍是種族的象徵，如果那個象徵被〈隸人族（弱小的我們）〉奪走——」

「只有在《英雄戰爭》中才能夠戰鬥。所以不僅沒有《英雄》，甚至沒有《誓約者》及巫女的〈隸人族〉絕對無法反抗——不僅你我有這種共識，敵人也有。」

「對，沒錯。鑽漏洞——那正是我們〈隸人族〉（被當成弱者之人）唯一的手段，亦是最棒的武器。」

「那件事，能不能在大家面前再報告一次？」

眼看衆人表示意想不到的反應，傾聽衆人表達佩服的贊同聲，艾莉莎冷靜地繼續說：

〈隸人族〉既脆弱又逆來順受。

「……最棒的武器？」

某人冷不防說出的話語。

艾莉莎彷佛聽到這個答覆就夠了，隨即轉身，朝房間深處走去。

睜開眼睛的她看著衆人，衆人都朝她投以充滿決心的眼神。

「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種族旗』……！？」「對喔！如果是那個，的確就——」

艾莉莎態度一轉，露出充滿剛強氣概的眼神看著在場所有人。

鑽《大誓約魔法》的漏洞，直接打倒〈森靈族〉——這是打從反抗組織成立時，艾莉莎就對成員們說過的內容。

艾利莎細聲低語，將視線轉向房間深處，伴隨著厭惡的表情嘆氣。

艾莉莎拍了一下桌子，筆直看著前方。

然後她又宛如坦然放下般短促地呼了口氣，看著他說：

這項事實就連對本國國民都尚未公開。

聽到反抗組織女成員補上那句話，艾莉莎朝她伸出右手，大動作地點點頭。

照得尤其明亮的是鋪滿大張長桌的地圖，以及數十名圍著地圖而站的年輕〈隸人族〉。

衆人不約而同地高聲大喊，高舉拳頭。

她伴^著鏗鏘有力的話語閉上眼睛，再度壓低聲調說：

這個狀況表示——

「當然要加以利用。」

「……女王的房間？」

「經由地下水路進入。從那裏移動到城堡後院，打開從僕人出入口往右數來第三扇窗戶，沿著外牆一口氣前往城堡上層。」

地圖邊緣寫著『古蘭雷姆城內圖』這幾個字。

「我們這幾年——暗中進行的是什麼？」

正因爲有這種共通認知——

「……喔，嗯，是無所謂……」

望著衆人的反應，確認燃料已經足夠以後，〈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首領•艾莉莎•加蘭德舉起左手，吸引成員注目，接著指向桌上攤開的地圖其中一點——〈森靈族〉之國古蘭雷姆。

「……〈隸人族（我們）〉因爲不會魔法，淪爲壓倒性的弱者，如今多半任由其他六種族頤指氣使，成天勤奮打雜，只能被動地接受這種狀況。」

「——————！」

姊妹對立。既然有如此易燃的火種——

接到問話的成員和其他成員面面相覷，疑惑地接著說：

「難道要直接把奧菲莉亞——」

王族之間對立，這在〈森靈族〉漫長曆史之中也是前有未有的情況。

這些男男女女身穿著同款服裝，以白與黑爲基調，重視耐穿性和活動性，他們一察覺艾莉莎到來，就紛紛開口寒暄。

「〈隸人族（我們）〉對其他種族低聲下氣、卑躬屈膝、每天盡力活下去的同時，一直、一直、一直——窺伺機會。窺伺重拾〈隸人族（我們）〉尊嚴的革命機會。」

看成員情緒高昂地附和，艾莉莎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此舉是爲了維繫每天的生活、爲了和平度日——我們認爲這是現在弱勢的〈隸人族〉該做的選擇。」

「你早就料到了嗎！？」

鏗鏘有力的宣言，在隔了一次呼吸之後，轉變爲驚訝和歡呼。

——沒錯，這個作戰計畫並不是艾莉莎自己構想的。

「可是要怎麼做呢……？《大誓約魔法》禁止直接暴力，除非發動《英雄戰爭》，否則無法戰鬥……」

預估實際的入侵狀況，流暢移動指尖的艾莉莎，最後將指尖停在某處。

「就由我們幫忙放火吧！」

土牆用石頭補強，地板鋪著木板和耐用的地毯。

「我們要奪走〈森靈族〉《誓約者》代代相傳的種族之魂——『種族旗』。」

〈森靈族〉的固有魔法是改變認知魔法。

照理說，王族內部本來不可能形成派閥。

看反抗組織成員反應熱烈，艾莉莎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他有多麼傑出，聽到成員開始討論計畫細節部分，艾莉莎正要加入對話——

艾莉莎伸出食指指向天花板……正好是《《六面魔法體（Cube）》》所在的那一帶，然後筆直往下指著地圖上的古蘭雷姆，再筆直畫線連到這裏——〈隸人族〉祕密村落『紅霞』，宛如朗讀事先準備的劇本般，流利地陳述主張：

「最終目的地是這裏。」

「建造通往古蘭雷姆王都及王城地底的通道（隧道），對吧。」

姊姊克蕾雅莉西亞和妹妹奧菲莉亞。她們這些王族——乃至於背後的派閥檯面下顯而易見且逐漸激化的對立。

寧靜的語調、傾訴的語氣，讓聽者逐漸恢復理性。

這麼說完，艾莉莎針對那個火種，淡淡地展開論述。

別說是《英雄》，〈隸人族〉連《誓約者》和巫女都沒有。

「是嗎……果然。」

但是克蕾雅莉西亞和奧菲莉亞，似乎因爲當事人的個性和想法有水火不容之處，隨著她們成長，身邊自然而然地形成克蕾雅莉西亞派和奧菲莉亞派。

艾莉莎在內、心這麼自言自語，悄悄地轉頭看背後……原本提出這個作戰計畫，卻又親自否決的『他』所在之處，再次感嘆於他的奇特創意。

「就像剛纔諸位聽到的，〈森靈族〉《誓約者》由奧菲莉亞就任。這正表示墨守成規地重視格式和制度的〈森靈族〉打破了信念，和已故女王同爲巫女，更是絕對繼承人的克蕾雅莉西亞不得已被迫失勢。」

「——真的假的！？」「奧菲莉亞嗎！？」「那麼克蕾雅莉西亞——」

「——可是，這是不是也會反過來導致〈隸人族〉作繭自縛呢～？」

剛纔用拳頭擊打掌心的成員發出疑問，艾莉莎眯起眼睛。

反過來利用那個認知發動奇襲。

這是理所當然的意見，甚至稱其常識都讓人不好意思，只見艾莉莎刻意露出淺笑回應。

「當然——內部正醞釀火種。」

艾莉莎配合一再重複的漏洞這個詞，用指尖敲了敲地圖。

「但是——我們絕非認同這種永遠墊底的狀況。並不是忘卻了屈辱。並不是失去了爪牙不知爭取。」

場面陷入輕微混亂和喧騷。眼看衆人激動的情緒到達最高潮——艾利莎靜靜地舉起右手，示意周圍安靜。

「在其他種族面前就沒面子了。」「而且那些傢伙沒有從我們手中搶回『種族旗』的手段。」「對喔，因爲根本無從打《英雄戰爭》……」「喔喔！這的確是弱小的我們纔有的戰鬥方法！」

無論如何，王位都會按照順位承襲，由先出生的姊姊克蕾雅莉西亞繼任女王，妹妹奧菲莉亞輔佐姊姊。

「不可能奪走她的性命。再怎麼說，《大誓約魔法》都不可能允許那種事。相對地——」

不起眼的疑問，讓艾莉莎的動作戛然而止。

艾莉莎一邊隨便應付，一邊穿過自動讓路的人牆，在長桌的短邊站定，要剛纔同行的他站在她旁邊，再報告一次相同的事情。

「……《大誓約魔法》的絕對防禦魔法，在受害者不理解那是受害的情況下就不會發動……因爲有那種漏洞，纔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造直通〈森靈族〉王城的地下道。」

男子用拳頭打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站在旁邊的反抗組織女成員說：

明明不僅是他，甚至說全《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都以爲下任《誓約者》會是克蕾雅莉西亞也不爲過——

那個魔法本身雖然極其強大，但是需要相應的集中力才能安定發動。

然後她環視衆人之後開口：

全種族之中唯一不會魔法，是故論力量絕對敵不過其他種族。

（……這果然是好主意啊。）

不理會成員發出「喔喔……」的感嘆聲，艾莉莎呼叫某個成員，將新的手繪地圖攤開疊放。

「……作繭自縛？」「只有我們可以鑽《大誓約魔法》的漏洞迴避《英雄戰爭》吧？」「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只有〈隸人族〉可以迴避《英雄戰爭》，但不管哪個種族都可以鑽《大誓約魔法》的漏洞對吧～」

「啊——」

提示到這裏，成員之中也開始有人發覺。

在那些成員開口以前，『說話聲』繼續道：

「說起來，《大誓約魔法》是爲了什麼創立的呢——至今是誰受到最大恩惠，我想只要思考這件事就會明白了～」

隸人族以外的種族恐怕沒發覺《大誓約魔法》的漏洞。

利用這點的奇襲作戰，就等於是告訴其他種族《大誓約魔法》的漏洞。

「等一下，要是對方使出規避絕對防禦魔法的攻擊……我們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某人這麼說，其他成員也隨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只有〈森靈族〉就算了，要是〈獸妖族〉或〈龍鬥族〉知道了——」「不對，光是〈森靈族〉就很不妙了吧……那些傢伙的改變認知魔法可是相當強大的喔。」

——打從一開始，《大誓約魔法》創立的緣由，就是爲了避免《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內棲息的所有種族滅絕……避免全滅。

結果《大誓約魔法》禁止了危害他人的行爲——建立虛假的非暴力體制，而受到最大恩惠的對象，不用說，正是〈隸人族〉。

〈隸人族〉靠著《大誓約魔法》免於遭到無謂殺害，得以在契約保障下獲得僱用。

如果讓全種族知道《大誓約魔法》的漏洞——或許非暴力體制將會瓦解，重回殺戮與恐怖的老路。

反抗組織成員陷入和先前迥然不同的凝重氣氛之中，最後宛如討救兵般將視線集中在艾莉莎身上。

如果是艾莉莎——或許已經想到什麼劃時代的解決方法。

面對這種堪稱不負責任的期待眼神，艾莉莎抓住瀏海，俯視著地圖思索半晌，最後大大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後面。

「——你的看法呢？雷斯特。」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想必不明白艾莉莎在問誰吧。

這是他親口說過、親身證明的事實。

「咦、咦咦……？不對，等等，真的打中會出事的，住手啊！！」

可見艾莉莎徵詢意見的對象有多麼令人難以想像。

「反《誓約者》派（克蕾雅莉西亞一派）很有可能會挑那時候下手……」

一旦發覺了，反而想不通當初爲什麼會毫無所覺的異樣感。

最重要的是——那對特徵明顯的長耳朵，明白昭示她是什麼種族。

明明一直有相同『說話聲』提出敏銳問題，卻完全沒有想到那是來自何人的不對勁感覺。

「有這麼奇怪嗎？」

這麼說完，艾莉莎按照他的要求從頭說明會議的內容。

看著他種種過於遺憾的行徑，艾莉莎保持心平靜氣，雙手環著胸拋出話語：

無論何時都只想著偷懶、睡覺、什麼都不做的雷斯特•恩戴瓦，竟然露出那麼一本正經的表情——

其中一角放置了一張構造堅固的牀，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儘管他的年紀比艾莉莎大，外表卻看似少年——甚至像少女，儘管長相中性，俊美到十個人看了，有十個人會立刻說他是美少年——他卻在衆人環視之下張大嘴巴打呵欠，堂而皇之地掀起衣服摳肚子。

「你認真思考。」

「——問題？」

——那個雷斯特竟然在認真思考？

反抗組織成員之一大叫，雷斯特的話引發接連怒吼炮轟。

雷斯特口中說著「晚安——」，同時在壞掉的牀上作勢裹上毛毯。

艾莉莎如此低喃，看向雷斯特。

不假思索地拉開距離的艾莉莎流暢地拔出短劍，眯起眼睛低聲說：

但是他們發覺雷斯特聽完艾莉莎的話之後，難得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都驚訝得張大眼睛。

最初起頭的『說話聲』彷佛挽留雷斯特般繼續說：

無比流利的論述，就這樣毫無滯礙地傳達給在場所有人。

看似堅固的牀捱了艾莉莎一腳，當場極其不自然且不安定地晃動，最後宛如本來就設計成可以拆解的玩具般爽快地解體崩塌。

「你——是誰？」

雷斯特打著呵欠這麼作結，再度起睡意，正要倒頭就睡時。

看他裹著毛毯，不管叫幾次都睡得安穩到令人牙癢癢，艾莉莎朝他——不對，是朝他躺著的牀輕輕踢了一腳。

沒錯，不僅如此。她不是普通的〈森靈族〉——

「爛人！！」「宰了你！！」

「——原來如此。」

在這段過程中，大半反抗組織成員只覺得雷斯特的態度根本瞧不起人，都對他投以不耐煩的眼神。

「例如——兩週後的《誓約者》就職典禮。我想這是絕佳機會喔～？」

「……這個嘛，至少或許可以暗中搜查，確認對方是否會在周邊採取行動。而且既然是《誓約者》就任典禮，想必也會帶著『種族旗』。儘管如此，還是留有問題就是了。」

「〈隸人族〉鑽《大誓約魔法》的漏洞，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到的方法，實行本身很容易。那爲什麼沒有那麼做？因爲就像剛纔某人指摘的那樣，那是雙面刃，風險超級高。用來分散或消除風險的手段，就是這次〈森靈族〉的內部紛爭，但目前我們並不能控制狀況吧？所以要等待狀況受我們控制，也就是說，今天再繼續討論也是白費力氣，所以我才叫大家回家睡覺——」

那是現在正在那裏呼呼大睡的男子——雷斯特•恩戴瓦的私人物品。

「「「喂！！」」」

「雷斯特……雷斯特……雷斯特，快起來，雷斯特！」

艾莉莎代表衆人慎重地發問，雷斯特以異常慎重的態度開口——

「——等一下。」

艾莉莎只在內心這麼低語，冷冷地睥睨著在牀倒塌時一同跌成一團的他。

「有一個……劃時代的選項。」

明明語氣完全沒有幹勁。

並非專注於說話內容，而是專注於是誰在說話的她，終於發覺了那件事。

「艾、艾莉莎能不能也幫我說句話？」

艾莉莎正眼注視的人，明明身披斗篷、頭戴兜帽遮住全身，打扮格外顯眼，卻沒有半個人多加留心。

「等等……危險——咦，是怎樣啊？我明明只是依照她的要求提供意見而已！還有我和艾莉莎只是住在一起靠她養，並沒有交往！」

「……………………極限…………好睏……」

最後從木片之中慢條斯理地爬起來盤腿而坐的他，五官清秀到乍看之下會猶豫該不該稱他爲男人。

「〈森靈族〉……！？」

——在對方沒有意識的期間，只要我方沒有惡意，絕對防禦魔法就不會發動。

就在炮轟四起之時。

『說話聲』宛如代替雷斯特回答一般繼續道：

不對，實際上即使是知道雷斯特是誰的反抗組織成員，也有很多人露出「爲什麼問那傢伙！？」的表情。

「應該說，我之前沒說過嗎？……沒說過嗎……總覺得說過…………算了，無所謂……」

雷斯特浮現意圖矇混過關的傻笑，艾莉莎儘管氣得臉頰抽動，但最後仍深深地嘆氣。

「即使目的相同，想必對方還是不願令『種族旗』落入〈隸人族〉手中，因此要完全聯手或許很難～不過完全不攜手合作實在太可惜了，暫時以協助形式賣人情給反《誓約者》派或許也不錯～再來——」

火冒三丈的衆成員不僅破口大罵，還抄起附近的文具或擺設等物扔向雷斯特。

「……嗯…………嗯…………？」

「……好好聽喔。」

這麼說完，就主動脫掉斗篷和兜帽的人物——

「………………………………啊，是喔……」

確認過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反應之後，艾莉莎再度嘆氣，稍嫌粗魯地走向那邊。

「這、這個嘛………………我想確認一些事，能不能從頭再說明一遍？」

肌膚雪白剔透，明明四肢纖細，胸部卻格外豐滿，身材完美得與自己不似相同構造的生物。

「…………我們的確並沒有交往呀…………」

「那是……？」

雷斯特顯然沒辦法繼續睡覺了，他爬了起來，一邊在飛來的東西中護著身體一邊回嘴，但顯然寡不敵衆，而且是火上加油，情勢愈演愈烈——

自食惡果——

有著美麗的金髮、宛如寶石的碧眼，恍若人偶的端整臉蛋。

「………………啊——是那個吧……還在開會中？」

艾莉莎這麼一問，那個人就噗哧一笑。

「…………………………………………啊？」

新《誓約者》將伴隨大規模遊行，在〈森靈族〉及當地〈隸人族〉面前進行宣誓和演說。

「首先是該不該和〈森靈族〉的反《誓約者》派聯手的問題～」

在傻眼之中可見的誠心懇求。聽了包養者這句話，雷斯特再度懶洋洋地「咦————……」了一聲，按住太陽穴。

「事情就是這樣，散會散會。啊，我要再睡一覺纔回去。」

「……對。因爲發生了一點問題，我想徵求參謀的意見。」

他高亢而神氣地這麼大放厥詞。

但艾莉莎只是看著雷斯特這麼低語，眼神彷佛光是凝視就會使人凍結。

「………………」

「不要太過分了，你這飯桶！」「居然在作戰會議中睡覺，你以爲你是哪根蔥！？」「說起來，你這傢伙窩在這裏幾天了！」「可不要以爲艾莉莎允許，就表示我們也允許喔，臭參謀！」「現在馬上和艾莉莎分手！」

不顧聽了這個答覆當場垂下肩膀的艾莉莎——雷斯特說：

這麼說完，他肅穆地豎起一根手指。

「…………真是驚訝啊。」

他從艾莉莎充滿諷刺的話語和擺明生氣的表情，似乎馬上意識到不妙，以遊移的眼神確認周遭情況，並說：

看周圍不知何時變得鴉雀無聲，搔搔脖子一帶的雷斯特依然盤腿而坐，拄著手肘抬頭看艾莉莎。

代代〈森靈族〉《誓約者》改換人選時，都會舉行《誓約者》就任典禮。

艾莉莎就這麼看著雷斯特被反抗組織成員圍毆，最後小口吐氣切換心情，站出來護住他，言簡意賅地說：

「總之今天先回家睡覺！」

這是新《誓約者》最華麗且顯而易見的亮相場合。

「可以趕快提供意見嗎？〈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參謀雷斯特•恩戴瓦先生。」

「……不、不僅如此……」

「——哎呀～穿幫了……比我想的還晚哪？」

「——少、少胡鬧啊啊啊啊！！這哪是劃時代的選擇啊！！」

打岔的是一直靜靜觀察反抗組織成員的艾莉莎。

睡得翹起來的茶色頭髮，看似金色的琥珀色眼眸。

身材瘦小，似乎是因爲整天幾乎都在睡覺，皮膚莫名地白皙潔淨。

「……不，這是我還滿認真思考過的結果。」

雷斯特不自覺宛如求救般抬頭看向艾莉莎。

在反抗組織成員用來開會的作戰室。

接到視線的雷斯顯得非常懶洋洋地搖搖手說：

「早，雷斯特。你當然明白現在的狀況對吧？」

「——不過不過～反過來說，只要能控制狀況——確實掌握〈森靈族〉發生內部糾紛的時機，就可以下手了對吧～」

「什麼——」「這、這傢伙……！！」

某人這麼問道，雷斯特儘管一度想開口，卻直接打了個呵欠。

「敢問尊貴的〈森靈族〉王族有何貴幹？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

她是〈森靈族〉的巫女，新《誓約者》奧菲莉亞•林德雷古的姊姊，同時也是——反《誓約者》派的頭號人物。

面對事主出現在這個地方的事實，反抗組織成員的反應超越了驚愕及焦躁，只覺得困惑不已。

克蕾雅莉西亞不把這種異樣氣氛放在心上，悠哉地面向唯一繃緊神經，彷佛要拚個你死我活的艾莉莎。

「話說回來～」

克蕾雅莉西亞冷不防露出困擾的微笑，指著艾莉莎背後——的某處說：

「那個人又睡著了……」

超越某個臨界點的憤怒成了傻眼——

艾莉莎和他生活了好幾年，早就到達那個境地，儘管如此她依舊憤怒，又半是感到佩服，抓著瀏海說：

「……可以等我一下嗎？」

「請便～」

一得到克蕾雅莉西亞的許可，艾莉莎立刻一腳踢向牀的碎片，使之直接命中似乎已經進入回籠覺狀態的雷斯特，接著再抓住他的衣襟。

「啊唔唔……嗯啊？喔——艾、艾莉莎……？」

「在這種狀況下，爲什麼你還會想要睡覺……！？」

「咦……咦——……沒、沒有沒有我沒睡。只是閉上眼睛一下而已……」

「說謊也要打草稿！！你明明就睡著了吧！？」

一部分反抗組織成員發出「咦？」的一聲冒出問號，驚覺說錯話的艾莉莎摀住嘴，乾咳一聲粉飾太平以後，重新把臉湊近雷斯特。

「剛纔說過了吧……？請你認真聽我說。」

「唉呀——我是很想那麼做啦……但是我昨天沒什麼睡……」

「你昨天明明睡到中午吧……？」

「……爲什麼〈森靈族〉王族（克蕾雅莉西亞）會在這裏？」

雖然他們現在因爲意想不到的情勢發展而愣住了，但他們都是受過訓練的精銳，而且己方在這裏有壓倒性的地利。只要接到信號，他們肯定很快就會用不牴觸《大誓約魔法》的方法將克蕾雅莉西亞抓起來。

「你到底想睡多少覺啊！！」

就這樣身陷在連自己都看不見的黑暗之中，艾莉莎的心亂成一團——

隨便至極的話語。

「可是，就因爲魯莽、就因爲不可行、就因爲亂來……只憑那種理由，我實在無法放棄……所以、所以我們……所以我——非做不可啊！！」

「唉呀——不過沒想到才一個〈森靈族〉就把我們耍成這樣。這樣還想起兵反叛，果然太魯莽了啊——」

「——就像這樣。」

露出和前一刻一樣的笑容，若無其事地接著這麼說。

艾莉莎表現出絕對不容許她隨便敷衍的態度，不客氣地回嘴。

聽到某人這麼低語，克蕾雅莉西亞鼓起腮幫子說：

總是道貌岸然的王族，居然不顧他人眼光，爆笑出聲——？

「在這個狀況下，沒什麼困擾與否的問題吧。」

稍早之前還能當機立斷的事情，現在的艾莉莎卻無法判斷。

「…………雷斯特，回答我。」

「她來這裏真的沒有目的——？」

「依照你剛纔的說法，聽起來好像對〈隸人族〉做那樣的宣誓很愚蠢喔～」

「你那句話，有必要特地強調我是『面對〈隸人族〉』嗎～？」

「啊——啊——啊——……根本是大混亂嘛。」

但是，那些事都無所謂。艾莉莎感覺到有幾個成員確實接收到話語，出現轉瞬的短暫沉默，她趁機提高嗓門大喊：

「這傢伙……在做什麼？」「睹上自己的命……特地……」「應該說——」

「要冷靜的是你吧～？」

她揮揮手、擺動身體、顯得非常快活地這麼說，在不知何時用腳尖畫好的魔法陣注入光輝。

「…………？謝謝。」

「——不對。」

反抗組織成員在黑暗之中陷入大混亂，艾莉莎扯開嗓門：

「——你這個人真有趣～」

「因爲——因爲那個行動可以取回〈隸人族〉的尊嚴！」

克蕾雅莉西亞再度打斷艾莉莎的話，口齒伶俐地說：

艾莉莎和反抗組織成員都宛如目睹狂人般戰慄。

「——————」

「唔！？——啊唔！」

不僅如此，聽得出對方甚至還打著呵欠。

克蕾雅莉西亞拍了一下手，態度一轉，浮現毫無緊張感的微笑。

「啊、哈、哈……呼……笑、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呵、呵呵、呵呵呵。」

艾莉莎單刀直入地問道，雷斯特再度強忍著呵欠說：

克蕾雅莉西亞笑到肩膀上下起伏，面向雷斯特露出微笑。

現在克蕾雅莉西亞採取的行動，是賭命證明自己的正當性，不管任誰怎麼想都不太划算了。

並不是沒留意她，而是無法留意她。

艾莉莎原本正是想問她這個問題。

「就說了沒有嘛～呣～……你該不會連《大誓約魔法》都懷疑吧～？」

「怎麼說～我想你們大概有點誤會了……我只要有心，隨便都能打破這個僵局喔～」

事到如今，她才認清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實——

總覺得她投以的微笑及眼神，突然變成鋒利的刀子——

極其輕浮、卻無可動搖的正確事實。

「我是很正經地說喔～」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嗎？」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了吧……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慷慨激昂的話語，不知何時甚至壓過了喧囂。

雷斯特歪頭感到疑惑，看著艾莉莎小聲地問：

「沒有啦，老實說我什麼也沒想過——但是隻要思考那個〈森靈族〉公主是怎麼闖進這裏的，馬上就曉得會發生這種狀況了吧？」

爲何沒有半個人發覺她的存在？

「……我不是沒睡午覺嗎？」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點燈啊！！」「哇——好痛！」「呃啊——敵、敵人來襲！！」「敵人來襲！？」「可、可惡——————！！」

然後她真的讓契約魔法陣展開——

不用想也知道。

「不、不是那樣的……你如果要胡鬧——」

雷斯特是故意提醒自己的嗎——然而從呵欠連連的雷斯特身上無法看出他的意圖，艾莉莎嘆了口氣，放下煩悶的心情，靜靜地問道：

「【我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發現〈隸人族〉反抗組織的根據地，出於好奇而進來看看，並沒有特別要做什麼～】」

非否定不可。

「你以爲是開玩笑吧～？可是那是真的～」

「——噗！啊、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然我向《大誓約魔法》發誓～【從現在起，我的證言如有虛假，就會立刻喪命～】」

艾莉莎奮力踩穩地面，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獨自一人——站起來。

艾莉莎不經意地發覺，自己沒拿短劍的那隻手快要舉起來了。

「你面對〈隸人族〉……到底在想些什麼……？」

「打從我聽到反抗組織密謀，你們就不打算讓我全身而退了吧～？我已經知道《大誓約魔法》的漏洞，還聽到你們要奪取『種族旗』～當然表示我已有死亡的覺悟聽你們的密謀吧～」

聽到雷斯特竟然問這種問題，氣得握緊拳頭髮抖的艾莉莎總算忍住沒一拳揮過去——她卻忽然想到。

「魯莽也好、不可行也好、亂來也好……那種事，我心知肚明。」

克蕾雅莉西亞發出「啊哈哈～」的傻笑，艾莉莎皺眉。

艾莉莎否定那個事實。

她居然做出即使是玩笑也沒人會做的事，而且對象偏偏還是〈隸人族〉——

「例如用改變認知魔法奪走光明～在黑暗之中和不存在的敵人戰鬥的他們，就會帶著明確敵意自相殘殺——互相發動絕對防禦魔法導致自滅。」

——克蕾雅莉西亞是怎麼闖進這裏的？

克蕾雅莉西亞耐人尋味的眼神，讓艾莉莎遲疑了。

艾莉莎思考到這裏，正是克蕾雅莉西亞流露出些微憤愾說：

「那種玩笑話——！」

但是，即使再怎麼亟欲證明，神智正常的人都不會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的一端。

在她舉起手的瞬間，反抗組織成員將會同時展開動作吧。

艾莉莎再度使出全力吐槽——

艾莉莎從那句話發覺自己無意識地看輕了〈隸人族〉，她慌張地說：

「——唔嗯～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不同於那可愛俏皮的動作，克蕾雅莉西亞的行動實在太異樣，艾莉莎顯得難以置信地接著說：

——混亂尚未平息。黑暗遲遲不散。

「那我就老實說了——其實並沒有要做什麼耶～？」

下一瞬間，在艾莉莎眼前——房間裏所有光線都被瞬間奪走了。

聽到克蕾雅莉西亞的聲音在耳邊呢喃，艾莉莎不加思索地揚起手，結果猛烈打到疑似牆壁的物體，不小心鬆手弄掉短劍，痛得無法言語。

問題是——能否斷言此舉對反抗組織而言是好事。

當然，克蕾雅莉西亞是想證明自己沒說謊吧。

就如同克蕾雅莉西亞淡淡陳述的預言，漸漸地只聽到陷入恐慌狀態的成員傳來痛苦呻吟。

克蕾雅莉西亞拍了一下手，打斷艾莉莎的話，直接應答如流地說：

好幾名反抗組織成員倒抽一口氣的同時，〈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的首領——艾莉莎•加蘭德在黑暗中奮力舉起疼痛的手，高聲宣言：

「不是那樣。」

「…………咦？」

因爲克蕾雅莉西亞（森靈族）施了改變認知（那種）魔法。

艾莉莎嚴肅問道，克蕾雅莉西亞偏著頭，看著天花板一帶飄移視線。

「嗯～你這麼鄭重其事地問我，該說困擾嗎～……」

如果單純思考，除了抓克蕾雅莉西亞當人質以外沒有其他選項。她雖然這麼認爲，但——

「——」

克蕾雅莉西亞再也忍不住似的，噗的一聲大笑起來，反抗組織成員都露出怔然的表情。

在遍地哀號之中，明顯突兀、宛如置身事外的話語。

克蕾雅莉西亞彷佛佩服著對方的乾脆，眨了兩下眼睛微笑。

「大——大家冷靜……待在原地別動！冷靜下來！！」

艾莉莎屈膝跪下，握緊拳頭捶打牆壁。

「…………呣唔……」

「現在聽到我聲音的人立刻當場臥倒！掩護頭部、防範衝擊、屏除雜念——持續聽我的聲音、聽我的指示！」

凜然之聲。讓聽者安心的首領發言。

緊接著艾莉莎將指示傾聽者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就在這時——

「……原來如此～」

啪——耳熟的拍手聲響起的同時，黑暗唐突消散了。

視野重獲光明，卻不知爲何，並不覺得刺眼。

艾莉莎看到站在眼前的敵人身影，不假思索地揮出拳頭——在揮中以前。

「你說不定也很有趣～」

儘管拳頭逼近眼前，克蕾雅莉西亞卻連眼睛都不眨，浮現毫不設防的傻笑，接著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歪頭——

「因爲好像很有趣——請務必讓我協助反抗組織～」

從她嘴裏冒出〈森靈族〉王族不該有的言論。

◆◇◆◇◆

「…………啊？」

重獲光明的視野，和傳入耳朵的話語。

因爲兩者加起來實在太過沖擊，反抗組織成員都愣愣地低語。

「她剛纔說了什麼……？」「……她說希望協助反抗組織？」「〈森靈族〉的王族自願協助打倒〈森靈族〉？」「……開玩笑的吧。」「不，可是——」

「順便補充一下，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基於反《誓約者》派的身分想協助你們喔～？」

克蕾雅莉西亞搶先這麼說，伸出食指可愛地抵著嘴角。

「剛纔我向《大誓約魔法》發誓過吧～？我並沒有特別要做什麼～」

……的確是那樣沒錯。不可能利用《大誓約魔法》造假。

「可是，那麼……」

克蕾雅莉西亞彷佛看穿艾莉莎的心思，準確地說出艾莉莎想說的話。

雷斯特堅持辯解到底，艾莉莎突然露出燦爛微笑。

那無疑是〈隸人族〉反抗組織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應該說過，是因爲好像很有趣～」

「就不讓我協助嗎～？可是那樣一來，我將會帶著這裏的情報回去。那是反抗組織絕對必須避免的事情吧～？」

「……好危險啊……猜中了嗎？」

克蕾雅莉西亞重新將雙方力量差距擺到眼前，艾莉莎表面上不爲所動地說：

克蕾雅莉西亞故意用「有辦法制造」這個詞，艾莉莎面不改色地點頭。

「——啊～覺得意外嗎～？寫在臉上了喔～」

艾莉莎刻意提高嗓門，露出無懼的微笑，正眼凝視克蕾雅莉西亞。

不會中那種魔法的〈隸人族〉——不可能存在。

「既然如此——」

「不，我沒睡喔？」

克蕾雅莉西亞困擾地皺眉，宛如求救般看著周圍成員，並理解到他們似乎大致和自己抱持相同意見。

「我想反問你——你是真心認爲我們可以毫無疑心嗎？如果你真的希望獲得信任，你就立刻向《大誓約魔法》發誓【你無意利用我們奪回《誓約者》寶座】。」

克蕾雅莉西亞提供的反《誓約者》派的情報。

「不如說剛纔是因爲我差點失去意識而覺得不妙，甚至發出聲響讓自己打起精神喔？」

「對～在《大誓約魔法》保障下，彼此賭上想要的東西，進行簡單的較量以獲得想要的東西～」

「即使你宣誓不會作弊，只要有那份可能性存在，就無法構成公正交易。應該說，只要你能如此而爲，在所有層面的所有較量都只會是你贏。」

那句話說得實在太決絕，艾莉莎不禁反駁：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不是說服艾莉莎本人，而是說動周圍的人，讓艾莉莎無法拒絕——

由於〈森靈族〉王族這種絕對的異物突然出現在內部，因而疏忽的事實。

「無法更詳細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管在任何條件下，和那傢伙較量都是白費工夫。說得更徹底一點，我們絕對贏不了那傢伙。」

「怎麼了嗎～？該不會即使不打賭也願意接受我的協助了～？」

眼前的〈森靈族〉王族在艾莉莎眼中看來悠哉悠哉，一點也看不出思慮會如此周延。

「那個啊——誰能確認你確實向《大誓約魔法》發誓了呢？要是在你向《大誓約魔法》發誓的階段就使用改變認真魔法假裝發誓，不就沒意義了？」

「嗯～……關於這點，要多少理由都有辦法制造吧～？」

「因爲我想要的是你絕對不可能給予的『信任』，如果得不到信任就沒意義了～」

呵呵笑的〈森靈族〉王族指著乍看之下只讓人覺得面無表情的艾莉莎，眯起眼睛。

艾莉莎嚴厲追問，雷斯特儘管退縮——仍滔滔不絕地說：

「啊，沒事沒事……那、那——那是……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不如說——

「你的確利用《大誓約魔法》保證『你闖進這裏沒有特別用意』，但是追根究柢，爲什麼〈森靈族〉的王族，而且還是剛在《誓約者》之爭落敗的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會偶然來到〈森靈族〉領邊境，出現在這裏呢？」

「……原來如此～」

態度強硬的話語。

「所以，我們要不要來【打賭】呢～」

（她發言是出於這麼深的考量……？）

既然要多少理由都有辦法制造，就沒有證明那是否爲真心話的手段。也就是說，艾莉莎不接受克蕾雅莉西亞的說詞。

「……所以，意即讓你保持沉默的代價，就是我方要接受你的協助嗎？」

「那我不發誓～」

簡直就像和老朋友往來般，這麼親暱地提議。

「那麼～關於【打賭】的對象～」

「……這是什麼意思？」

「總、總之和那傢伙較量只是白費工夫喔！？」

既然你沒睡嘛——接著這麼說的她露出冰冷的眼神，雷斯特劇烈地遊移目光——接著彷佛豁出去般指著克蕾雅莉西亞說：

不管結果如何都對反抗組織有利，是因爲克蕾雅莉西亞的真正用意，就是做出有益反抗組織的行動——

艾莉莎稍嫌急促地丟下這句話，克蕾雅莉西亞表示「真遺憾～」並垂下肩膀。

說起來，爲什麼克蕾雅莉西亞會出現在地圖上標示爲空無一物的『這裏』呢——

「怎麼可能～在那種狀態下接受協助，你們絕對不會心服口服吧～」

就像水和油絕對不會融合，種族和種族之間存在著絕對無法消弭的鴻溝——艾莉莎接著這麼說，並銳利地眯起眼睛。

爲什麼——？在對方接著這麼說以前，克蕾雅莉西亞嫣然流露笑意。

更重要的是——

「對吧？」

艾莉莎立刻催促雷斯特繼續說下去，雷斯特抹了抹擦額頭，小聲低語：

聽到她加上的條件，反抗組織成員一陣譁然。

「…………咦～……？嗯，雖然話是這麼說是沒錯～」

她泰然自若地說出那種話。

「啊——和方法之類的無關。從那方面思考只是浪費時間。」

指桑罵槐的話語、故意激起情緒的態度，讓艾莉莎以外的成員都顯得戰戰兢兢——

「你說的謊還真是容易看穿啊。」

「說得詳細一點。」

「那我問你，我們之中有人不會中〈森靈族〉的魔法嗎？能夠改變認知、使人彷佛置身黑暗之中的魔法改變了較量結果——誰會發覺這種事？」

正因如此，艾莉莎只覺得可疑，但是——

雷斯特的答案跟預想相反，與她們先前的對話銜接了起來。

「如果我贏了【打賭】，我就會協助反抗組織，當然不會提供對反抗組織不利的情報～如果我輸了【打賭】，我將會在《大誓約魔法》之名下遵守契約～……不管結果如何，反抗組織都不會有壞處對吧～」

「對，是呀。例如散步轉換心情，就迷路來到這座祕密村落；出於好奇，跟在匆忙衝進來的成員身後來到這裏……要多少理由都有辦法捏造。正因爲如此，不管你說任何話語都不值得信任。」

雷斯特擺明強行掩飾。

「……………………」

「感覺就像不戰鬥的《英雄戰爭》嗎～？雖然不戰鬥卻稱爲戰爭很奇怪～」

「不不不～那種事只要用《大誓約魔法》禁止就好了吧～？我願意發誓喔～」

視線的焦點，是在倒塌的牀上不自然地試圖坐正的雷斯特，他不知在向誰解釋般急忙地說：

而且更進一步地——

克蕾雅莉西亞偏著頭想要徵求同意，艾莉莎儘管緊皺眉頭、張開嘴巴，但看到周圍反抗組織成員浮現的表情——那份期待的氣氛，發覺已經形成自己不能說不的局面，她懊惱地咬牙。

「那是……」

「只不過，聽你說說是無妨。因爲我信任《大誓約魔法》。」

反抗組織成員出聲表達疑問，克蕾雅莉西亞情緒有些高昂地說：

「你是不是心想，爲什麼我會準備這種盡是對反抗組織有利的條件～？」

看克蕾雅莉西亞淘氣一笑，反抗組織成員都不自覺放鬆警戒——

「我的希望是剛纔說過的事～你們的希望則是……我靜靜離開，不把這裏的事說出去，以及——締結契約，我方隨時提供反《誓約者》派的情報，這樣如何～」

艾莉莎不自覺情緒衝動地咆哮，雷斯特搔搔頭說：

那當然——克蕾雅莉西亞彷佛只用眼睛就察覺艾莉莎會這麼回答，她的表情柔和了些許。

克蕾雅莉西亞張開手臂，表現出彷佛自己纔是正確的模樣，艾莉莎冰冷至極地反駁：

克蕾雅莉西亞立刻接著這麼說，雷斯特並沒有因此住口。

但，現實是她正在促使艾莉莎答應她提議的【打賭】。

一陣喀噠喀噠的聲音打斷克蕾雅莉西亞說話，吸引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反了喔～這表示我有多麼衷心希望協助你們～」

「…………【打賭】？」

「…………」

克蕾雅莉西亞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點點頭後，稍微偏著頭。

「……如果我發誓了，你就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嗎～？」

「……爲什麼？明明就連要用什麼方法都還沒決定。如果問題在於讓對方決定方法，就由我方——」

克蕾雅莉西亞一邊笑著這麼說，一邊交叉雙手食指。

「猜中？」

「那種事——」

「你看～反抗組織的人也都露出『需要懷疑到這種地步嗎？』的表情喔～？」

眼下艾莉莎想不到比情緒化言論更好的反駁，而且現在說出那種話，可能會招致反抗組織成員不信任。

沒錯——不管怎樣，反抗組織都沒有損失。

宛如要爲他們敲響警鐘般。

「不、不是啦……就、就說了我沒睡……真的……我只是很專心想事情而已……」

「不，我不會相信。我們絕對不可能信任〈森靈族〉的王族。」

「……你趕快決定【打賭】的方法。」

「所以我問你爲什麼啊！」

「是嗎？那麼你也曉得我們在談什麼對吧？」

即使克蕾雅莉西亞輸了，那也是有意圖的輸，正中克蕾雅莉西亞下懷——就這點而言，那無疑是勝利。

所以，〈隸人族〉和〈森靈族〉之間無從成立對等較量——

「事情就是這樣，較量沒用啦。」

好了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結束——雷斯特極其草率地這麼作結。

另一邊，艾莉莎朝克蕾雅莉西亞投以銳利的眼神。

「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你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件事才提議的嗎？」

看似對等的打賭，其實早已註定克蕾雅莉西亞會贏。

克蕾雅莉西亞設下那種惡劣至極的圈套，騙我方上當，企圖實現自己的願望嗎？——艾莉莎這麼質問。

「不不不，不是這樣。」

雷斯特爽快地否定。

「你忘了大前提。那傢伙就算不做那種事也能夠強迫我方答應要求。她不是特地示範過她有那種力量了嗎？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要較量，是爲了讓我方覺得公平，簡單來說就是把我方當成對等對象，明顯是表現誠意吧。」

「誠意……」

——因爲我想要的是你絕對不可能給予的『信任』。

——這表示我有多麼衷心希望協助你們。

代表她說過的那些話是真心的，沒有其他意思。

「……我明明真的沒打算作弊啊～」

克蕾雅莉西亞不滿地這麼嘀咕，雷斯特輕輕一笑置之。

「就說了，不管你再怎麼強調那點都沒用。」

「……問題不是作不作弊，而是隻要其中一方沒有識破違規的能力，就無法成立對等交易吧～？」

「對，雖然實際上你不會作弊就是了。」

只不過雷斯特用這個方法逃走，從來不曾被艾莉莎抓到。

在泉水之中——有個全裸美少女。

「雷斯——」

「……就是說呀～所以希望可以認可我～」

雷斯特俏皮地吐舌，刻意打哈哈，艾莉莎的忍耐值直接到達極限。

雷斯特聽到這句話，終於明白她完全不遮掩身體的理由，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手心。

「——你是白癡嗎啊啊啊啊！」

心平氣和，我行我素，卻異樣犀利——和某人如出一轍的性情。

艾莉莎在人前會刻意儘量保持語氣有禮。

「不管有什麼目的都無所謂吧？」

……看來即使是一向看似遊刃有餘的〈森靈族〉王族，被男人看見裸體，情況就不一樣了。

「唉呀，真的沒有呢——對不起喔☆」

雖然森林依舊窒礙難行，而且異常寂靜，但說穿了也只有這樣而已，雷斯特一路打著呵欠前進——抵達那裏。

時過午夜回到家，與此同時——

「我什麼也沒想，抱歉。」

◆◇◆◇◆

只知道艾莉莎平常堅毅那一面的反抗組織成員或許會無法置信，艾莉莎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在臉上露出赤裸裸的感情——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即使只有月光也覺得十分炫目。

雷斯特千鈞一髮地躲開扔過來的椅子，連滾帶爬地開門出去外面——

雷斯特搔搔頭，在附近的大石頭坐下，自然地背對克蕾雅莉西亞，她隔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才低聲說：

「……啊——我只是因爲一些緣故變裝了而已。」

雷斯特只是懶得聽訓話，突然有「今晚想自己在外面睡」的想法，卻擅自美化動機，接著前往已經想好、今晚要過夜的地方。

所以他才故意惹艾莉莎生氣，讓自己被趕出來，強行製造艾莉莎獨處的時間。

雷斯特堂而皇之地在本人面前打開天窗說亮話，克蕾雅莉西亞也點頭。

「……咦……咦！……爲什麼……那是…………」

——『不入之森』。

爲了艾莉莎削減自己寶貴的睡眠時間，選擇委屈地露宿一晚——

用改變認知魔法不就好了嗎——雷斯特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說：

……克蕾雅莉西亞的態度極其不正經。

因此她平常總是面無表情，此時艾莉莎儘管和雷斯特獨處，卻依然用詞有禮——就表示她正設法剋制瀕臨爆發的情緒。

她其實平常講話有些粗魯……應該說受『老師』影響，帶著獨特腔調，感情一旦外顯，就會立刻出現那個特徵。

克蕾雅莉西亞彷佛難以置信一般，來回指著他隨便脫下亂丟的衣服和假髮。

看雷斯特一副理所當然似地摘掉豔麗的女用假髮，脫下女裝，克蕾雅莉西亞不自然地渾身僵硬、睜圓眼睛。

雷斯特能夠理解。雖然能理解，但是否奉陪又另當別論了。

雷斯特說了：

況且我根本不曾演過戲——雷斯特把這句話吞回去。

「目前光靠〈隸人族（我們）〉束手無策。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能利用的部分就好？」

「咦，等等，外面……應該說你手上的椅子是幹嘛用的？」

……應該說，要是隨她起舞，絕對會節外生枝，讓事情往麻煩的方向發展。

「……我會盡量利用個夠。」

艾莉莎彷佛要宣泄平日的憤懣般當場翻桌，雷斯特千鈞一髮地逃過一劫，搓著手察言觀色。

似乎因爲雷斯特反覆重申，艾莉莎終於把話聽進去，她收放自如似地迅速變得面無表情。

「給我出去……」

因此，相傳不會魔法——等於沒有魔法耐性——的〈隸人族〉一旦踏進那裏，最後將會五感失常，再也出不去，但是——

聽到雷斯特的聲音，她眨了兩下眼睛，歪頭說道：

從頸子到胸部、胸部到大腿的柔滑曲線，極其嫵媚而煽情。

沾溼的金髮光澤更甚，在微弱光線下顯得愈加鮮明。

平常她會傻眼，卻不至於生氣——

據說在過去的〔七滅戰〕中，〈幻魔族〉和〈森靈族〉在那裏進行激烈的魔法戰，這裏因當時的影響而留下了魔法組咒——也就是〈隸人族〉所說的『咒痕』。

「沒錯沒錯～儘管利用～」

「我、我是白癡——話說今天的晚餐……」

艾莉莎稍嫌粗魯地坐在椅子上，浮現了和在成員面前時不一樣的疲憊表情。

雷斯特舒口氣，浮現看似純真的微笑，克蕾雅莉西亞瞠大眼睛，最後溫和地微笑看著艾莉莎。

正打算叫出下一個字，艾莉莎便發覺了雷斯特的視線，她閉上嘴巴，掩飾先前的表情，東張西望地跑走了。

「也罷，畢竟發生了很多事——」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這個可愛的女生，我見過的話應該會記得～」

既像生氣，也像鬧情緒，又像快哭出來。

她撂下這句話，只瞥了雷斯特一眼，就快步離開會議室——

「那你是真的什麼也沒想，就說要和克蕾雅莉西亞聯手的嗎？」

「先不談那件事——全部看光光了。」

「不，我說真的。」

「……雖然不曉得你有什麼目的——」

「雷——雷斯特•恩戴瓦！？」

「————」

艾莉莎恐怕沒發覺眼前變裝的雷斯特，而去找他了吧。

彷佛體現人世之美，展露了只能稱爲完美的勻稱身材，並目瞪口呆地面向這邊的她——是自己明顯有印象的人。

雷斯特悠然目送她的背影，低聲說道：

艾莉莎側眼看著某人，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沒有理由拒絕。

然後慢了一拍，才發出今天最大的叫聲。

雷斯特趁機打了一個大呵欠，想順從已經到達極限的睡意就此入睡，正打算一如往常地在泉水附近的柔軟草皮躺下——他終於發覺了。

前一刻的慌張彷佛是假的一般，他拿出預藏的『那個』。

眼見克蕾雅莉西亞在月光下漲紅了臉拚命遮住身體，雷斯特事到如今才產生一股宛如尷尬的奇妙感覺。

在陰暗的森林之中，別說是月亮，連天空都看不見，踩著熟練步伐的雷斯特並沒有感覺到異狀，若無其事地朝森林深處前進。

「……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

艾莉莎原本就對〈森靈族〉——尤其是對上流階級懷抱個人恩怨。

「——那麼。」

「大家都不在，不需要演戲吧？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

「給我出去！！」

順便一提，如果被那樣的艾莉莎抓到，訓話時間會是平常的三倍。

克蕾雅莉西亞彷佛和雷斯特心有靈犀般浮現相似表情——艾莉莎使勁用力握緊拳頭。

「——」

深度連膝蓋都不到的泉水完全不足以遮住全身，但似乎也不可能趴下或躺下。

「當然不準喫啦！！去睡外面！！」

一家之主提出了一字一句皆不出所料的問題，食客雷斯特深深地低頭致歉：

「啊——……話說，我想到一件事。」

啊啊，我超偉大……

「噗……可惡，臉被樹枝刮到了……」

話說回來，今天的艾莉莎心浮氣躁的程度，稀奇到了近年罕見的地步。

「不不不，那未免太危——」

森林的盡頭有一座小小的泉水。

如果說到那個地步大概就太過火了。

雷斯特乾笑著下跪磕頭，艾莉莎瞪眼看著他嘆氣。

雷斯特搔了搔頭，好像這樣就說明完畢了，不著痕跡地轉開目光。

然後很熟練地穿上『那個』，才邁開步伐——背後的門就猛然打開了。

「對喔，我還穿著『這個』。」

「沒人幫你介紹旅館嗎？」

「你在想什麼？」

偏偏被那個〈森靈族〉——而且還是最上位王族——耍弄至此，要她彆氣憤纔是強人所難吧。

「……好，躲過麻煩的訓話了。」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無法信任你——艾莉莎正要接著這麼說的時候——

平常總是平靜無波的泉水。

「……就說了，你不需要再這樣。」

祕密村落的居民這麼稱呼那裏，別說是獸道，連野獸都看不到，杳無人跡的森林。

沒關係嗎？——雷斯特指著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說，克蕾雅莉西亞整個人抖了一下，宛如反彈般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發覺這樣完全遮不住後，一屁股坐下，讓身體浸入泉水。

月光下，白皙光滑的肌膚閃閃發亮。

「——浴室。」

「……啊？浴室？」

「沒有浴室。」

所以？——看雷斯特似乎想這麼說，克蕾雅莉西亞突然站起來，握緊拳頭，滔滔不絕地訴說：

「你不覺得很難以相信嗎～！？居然沒有浴室！一問之下不只那裏，整個聚落都沒有浴室，我問對方平常都怎麼清潔身體，結果他說因爲水很寶貴，他們偶爾纔會用水洗澡——」

克蕾雅莉西亞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朝著月亮使出全力嘶吼：

「人生損失了一半～！！」

半——半——半——

……

「………………………………呃，喔。」

關於洗澡的事，讓平常講話慢條斯理的克蕾雅莉西亞激動到講話變快……？

不，這是沒差啦——雷斯特心想，但克蕾雅莉西亞關不上話匣子：

「追根究柢！你認爲我爲什麼特地來到這種邊境～？」

「不，我不知——」

「溫泉！」

「…………」

「這是我在王城書庫查到的。從地質學角度，這裏有豐富溫泉脈，幾乎確定我們腳下就有上等泉質的溫泉！可是不僅完全沒開鑿，甚至連沐浴都不方便——真是夠了、真是夠了、真是夠了～！！」

克蕾雅莉西亞懊惱地不斷揮手，隨著動作，過於豐滿的胸部也跟著劇烈搖晃。

不小心以眼角餘光看見那幕的雷斯特，閉上眼睛甩開那幅難以置信的光景，無意識地按著胸口說：

「……所以你最後就來這裏沐浴了。」

他們沒有魔力，對魔法的耐性也極低。

他看似纖瘦柔弱的背影比想像中還可靠。

「…………不會啊。」

「……不，你也差不多吧。」

他瞥了克蕾雅莉西亞一眼，彷佛理所當然般這麼斷言。

克蕾雅莉西亞拚命擠出聲音，雷斯特輕鬆地回答：

「不對吧，不如說，你有不是復仇者。」

「咦？」

而且——雷斯特忽然面向克蕾雅莉西亞，咧嘴揚起脣角。

雖然不曉得理由就是了——雷斯得狀似無所謂地這麼說，反而是克蕾雅莉西亞的表情變得有些難解。

「被發現啦？」

「……當然是因爲覺得不會有人看見～」

「當然啦，並不是能消除直接攻擊魔法，但是像這種……地形效果？這方面？就是像你剛纔說的設置型魔法那一類，好像在某種程度內都會失效。」

「沒有深刻的理由啦。當時不管怎樣，你都已經塑造出我方不得不接受你的情勢，我只是順水推舟而已。」

「毫無疑問很奇怪。」

「……雖……雖然這麼說，但你可以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嗎～？」

雷斯特有些得意地說，孩子氣表現惹得克蕾雅莉西亞噗哧一笑。

「…………好美……」

雷斯特的語氣混雜著傻眼和困惑。

她的表現不僅沒有一國公主該有的樣子，甚至根本不符合〈森靈族〉重視歷史和傳統，既排外又嚴謹的民族性。

宛如純真少年的表情，讓克蕾雅莉西亞移不開目光。

「……？所以我不就說過了嗎？麻煩事要徹底避免。和你的溫泉一樣，這是我的堅持。」

「……啊？在哪方面？」

「你這個〈隸人族〉能夠來到這裏，纔是更不可思議的事情喔～？」

「……………………………………咦？」

「…………原來真的只是嫌麻煩啊……」

克蕾雅莉西亞話說至此一度停頓，刻意壓低聲調接著說：

既是繼任巫女、也是《誓約者》繼承人的克蕾雅莉西亞堪稱奇異行徑的傳聞，〈隸人族〉也時有耳聞。

「同意的人是艾莉莎——你不會這麼回答對吧～？」

無憂無慮的笑容。

「你不會說出去吧？」

雷斯特正經八百地這麼說——克蕾雅莉西亞再也忍不住了。

「會嗎～雖然人家常說我很另類～」

即問即答的雷斯特既沒有散發出看破一切的氛圍，也沒有擺出乖僻的態度，只是極其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和看著星空說「棒極了吧」一樣自然。

「雖然我想的確不會有人看見……但這裏不是〈森靈族〉也無法隨便靠近的地方嗎？」

「你沒想過復仇者能夠派上用場嗎～？奪取〈森靈族〉『種族旗』之類的……雖然我覺得很有趣～但是隻靠〈隸人族〉絕對無法達成，但如果有同樣是〈森靈族〉的協助者在，就會變得非常容易，正常不是會這麼想嗎？」

「……？喔～你是指〈幻魔族〉的『設置型魔法殘渣』嗎～？印象中〈隸人族〉好像稱其爲『咒痕』～我進來的瞬間當然有感覺到，但要論這件事——」

「……大部分的野生動物都會遠離魔力殘渣，所以既不必擔心遭到猛獸襲擊，在水邊也不怕無法攝取水分，長度適中的草皮還很適合躺臥……」

但是——站在反抗組織參謀的立場，他必須進行其他考量。

要不是有沐浴這項最重要的課題，克蕾雅莉西亞自己根本不會進來。

克蕾雅莉西亞顯然掩飾著害羞，雷斯特則聳聳肩，不再看向克蕾雅莉西亞，背對她盤腿拄著手肘低聲說：

「你完全沒打算利用我嗎？」

克蕾雅莉西亞平靜地這麼問，雷斯特既不猶豫也不煩惱，甚至不改至今傭懶的態度，搔搔頭說：

即使【打賭】了，最後她會不會接受克蕾雅莉西亞也很難說。

「沒打算復仇的傢伙，我是要怎麼利用？」

這個問題很唐突。克蕾雅莉西亞設想雷斯特會怎麼回答，先一步說：

克蕾雅莉西亞伸手拂過水麪，發出啪唰啪唰的聲響，她閉上眼睛玩味著這段舒適自在的對話，並說：

克蕾雅莉西亞露骨地刺探，然而雷斯特爽快地回答：

「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曾經執著於《誓約者》寶座嗎？」

這個世界存在的七種族之中，唯一不會魔法的〈隸人族〉。

被妹妹奪走《誓約者》之位的〈森靈族〉王族。

然而雷斯特一口咬定接納克蕾雅莉西亞的理由只是因爲麻煩。

「沒錯！不洗澡就這樣結束一天，太離譜了吧～？」

那句話與其說是不屑，更有種他「現在纔想起這件事」般意外的感覺。

就連〈隸人族〉反抗組織首領都不知道、有可能成爲〈隸人族〉重要事項的祕密，被我知道了喔——克蕾雅莉西亞正要接著這麼說……

就他個人想法而言大概是事實。

「……爲什麼同意我加入反抗組織呢～？」

耐性格外低劣的〈隸人族〉照理說會有強烈抵抗感，甚至有可能直接致死，爲什麼雷斯特能待在這裏？

「所以纔好啊。被〈隸人族（同伴）〉知道才麻煩。」

克蕾雅莉西亞宛如產生耳朵突然聽不清楚的錯覺。

「嗯，所以我沒跟艾莉莎他們說，而且絕對不會說。」

「倒是你爲什麼挑這裏啊？」

「………………那個……我可是〈森靈族〉喔～……？」

「…………哪裏奇怪？」

讓她如此全面同意的人是——

聽到雷斯特接著這麼說，克蕾雅莉西亞重新環視周圍。

在那個狀況下，艾莉莎明確表現出拒絕。

這座森林瀰漫的『設置型魔法殘渣』，即使是其他種族也會出於本能迴避。

她無法從雷斯特•恩戴瓦身上轉開視線——

只不過就算是最精通魔法的〈幻魔族〉，也不可能使魔法失效。

克蕾雅莉西亞不自然地停頓了一段時間後才發出這個聲音，雷斯特打著呵欠盤腿而坐，拄著手肘繼續說：

她全身泡在泉水裏，映入眼簾的是——滿天星斗。

再也剋制不住笑意的克蕾雅莉西亞盡情大笑，讓笑聲響徹夜空，接著感慨地說：

她對現在的〈森靈族〉擁有顯而易見的復仇動機，是同樣意圖推翻〈森靈族〉的反抗組織絕佳的利用對象。

雷斯特聳聳肩，懶洋洋地嘆氣克蕾雅莉西亞把這些反應都看在眼裏，同時說：

星星雖小，卻強烈無比地閃耀，因此給人彷佛近得伸手可及的感覺，克蕾雅莉西亞眺望那些星星，細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是超越種族藩籬的異常現象，假使能解析雷斯特這個固有能力的原理，或許將會成爲〈隸人族〉非比尋常的『力量』——

看雷斯特伸出指尖比了比上面，克蕾雅莉西亞隨之緩緩地面向上方。

克蕾雅莉西抬頭坐起身，正眼凝視雷斯特。

除非艾莉莎提醒，雷斯特不然根本不會清潔身體，他反而覺得每天洗澡的人頭腦有問題。完全無法理解。胸部好大。

克蕾雅莉西亞在泉水中漂浮，呢喃地問：

「對。因爲麻煩。」

「總之，我活用這種神祕體質，從平常就把這裏當成緊急避難場所。」

親善拜訪〈獸妖族〉之國，而且不知爲何想單獨前往，或是以巡視〈森靈族〉領地爲名，長達數週行蹤不明，又或不知爲何挖掘地底，想要尋找〈幻魔族〉之國——

目前，凡是有魔力的種族都有魔法耐性。

「————啊——反抗〈森靈族〉嗎？怎麼可能，麻煩死了。」

「噗……居、居然說和溫泉一樣……這、這是什麼堅持啊——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雷斯特在克蕾雅莉西亞眼前微微搖晃背部，彷佛嫌麻煩似地說：

「還有這個。」

「……啊～……你真的很有趣～」

雷斯特發出HAHAHAHA的輕笑，克蕾雅莉西亞僵住了。

前代《誓約者》露菲西亞•林德雷古在世的時候。

「說穿了，『本來該成爲《誓約者》的克蕾雅莉西亞被妹妹奧菲莉亞搶走寶座，意圖復仇』、『不只克蕾雅莉西亞，反《誓約者》勢力也虎視眈眈地意圖奪回寶座』，這樣的想法本身就很奇怪。」

「棒極了吧。」

「換成我站在你們的立場就會想利用這點——爲什麼你不會這樣想～？」

「啊——因爲那種東西對我的體質無效。」

「………………咦？」

「……因爲麻煩～？」

即使接受，也會有所保留吧。

雷斯特講話變得急促，克蕾雅莉西亞稍微歪頭。

克蕾雅莉西亞如今甚至覺得那個嗓音很悅耳，自然露出笑容說：

「…………呃……那不是相當……非常、重要的事嗎～……？」

克蕾雅莉西亞低聲說出這句話，漸漸覺得好笑，以致肩膀不斷顫抖。

喉嚨乾渴。無法閉上眼睛。

「呵呵呵～我就當作這是稱讚吧～」

一點都沒有〈森靈族〉該有的模樣的王族——

「那個形象在露菲西亞身亡後，就被不自然地曲解了。」

本來就沒有〈森靈族〉王族應有的體統，講得更明白一些，就是她不適任《誓約者》，分明該是如此，現在她卻在傳聞中成了理當應該成爲《誓約者》的正統繼承人。

「照理說，無論是誰都想站上權力的頂點，成爲一種族的支配者。本來應該坐在那個位子的人被不講理地趕下來，當然會不甘心。」

雷斯特說到這裏稍微換氣，泰然自若地說：

「照理說？當然？如果沒有權力慾望、或是因爲有其他目的而想自由行動——《誓約者》這種東西反而會想拱手讓人，這樣思考才自然吧？」

雷斯特這麼說完就伸懶腰，克蕾雅莉西亞於是慎重地——詢問：

「……所以，你認爲《誓約者》寶座是我……讓給妹妹……奧菲莉亞的？」

表面上，克蕾雅莉西亞的聲音毫無破綻。

不管誰聽道這句話，都會覺得她與平常無異吧。

不可能有人聽得出她內心的動搖——

但是……

克蕾雅莉西亞冒出這個想法，打了個哆嗦。她鼓舞變得怯懦的自己，堅定地凝視著雷斯特——

「天知道？」

〈隸人族〉反抗組織參謀地極其普通地聳了聳肩說，語氣並無諷刺。

「『你完全不打算報復〈森靈族〉，反而讓奧菲莉亞這麼以爲，意圖達成你的目的』，我只是覺得這樣思考比較合理…………呼哇…………啊——……差不多……真的…………到達極限……」

看雷斯特堂而皇之地打起呵欠，閉上眼睛，就這樣開始打盹——

克蕾雅莉西亞不由得發自內心低語：

「——能夠加入反抗組織真是太好了。」

克蕾雅莉西亞會去反抗組織的根據地，真的是偶然。

「我——有個夢想。」

「你剛纔動心了吧～？如果有根據，那你就協助我——」

但是眼前的狀況，這種收穫——太超出預期。

「不，你纔在發抖吧。」

「證據就在那裏喔～？不知道交給艾莉莎小姐會怎樣呢～？」

克蕾雅莉西亞脫口而出地感謝之語，換雷斯特張大眼睛，他不知爲何顯得很懊惱，支吾其詞地說：

「……！你、你以爲沒證據會有人相信嗎？你這傢伙還真幸福。」

明明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同時心想。

從懂事起，克蕾雅莉西亞就一直感到疑問。

她心想，然後行動。

「………………嗯………………不好意思…………我…………已經——」

「太異想天開？連小孩子都不會懷抱那種夢想？可是我正是從小時候就一直如此希望。一直一直念念不忘——並採取行動。」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真的是莫名其妙。

但是和這些事完全不同層次——把充滿愛心對待自己的女僕，強制認定爲比自己卑賤的世界有問題，她強烈地這麼想。

爲了制止克蕾雅莉西亞逼近，雷斯特伸出手並移開臉說：

「所以——」

那句話。

我就是爲此才專程來到這個地方——這個什麼也沒有的提斯泰爾。

她會說謊，也會耍詐。

（……符合計畫～）

克蕾雅莉西亞說到最後有些發抖，而且臉頰發燙。

從頭髮落下的水滴落在臉上，雷斯特不由自主地看著眼前——一絲不掛的全裸少女。

「怎樣～色眯眯的變態先生！」

雷斯特——渾身僵硬。

「——」

「總——總而言之，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擅自利用你～」

「如果有具體根據，證明妄想不只是妄想呢？」

克蕾雅莉西亞並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善良。

她想改正這個世界。

雷斯特遇見光著身體的克蕾雅莉西亞之後，她細心觀察他的舉手投足以及每一個反應，看出雷斯特很不擅長應付那方面的情況。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在說什麼～？」

簡短的話語。其中灌注了滿滿的意念和決心，克蕾雅莉西亞用赤裸的身體貼住雷斯特呢喃：

要睡了。

「抓、抓到了，說謊！說謊～！你說謊！只有聲調控制得和平常一樣，眼睛卻動了～！至今從來沒有動得那麼明顯～！一看就知道你明明和艾莉莎小姐同居卻不習慣和女生相處～！」

在雷斯特接著這麼說以前，克蕾雅莉西亞繞到他的正面，以高跪的姿勢猛然抓住他的肩膀，湊近盯著他的臉。

克蕾雅莉西亞的生存方式——活著甚至不算目的。

那句話讓克蕾雅莉西亞抱緊自己遮掩身體，雷斯特也猶豫地說：

從小，自從克蕾雅莉西亞得知在這個世界生存競爭的七種族以後，她就一直一直——懷抱的夢想。

專心致志地思考這件事——活到今天。

「如果你願意幫忙……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對待我喔。」

「啊……啊～你要擺出那種態度嗎～？那麼我就把你扮女裝的事說出去好了～！」

「……啊？」

「喂，癡女，別鬧了！」

宛如早就知道雷斯特會接著這麼說——

「…………啊？真是莫名其妙。」

克蕾雅莉西亞一口氣說完了話。

「…………沒什麼……」

克蕾雅莉西亞確認他的視線確實捕捉到自己，她意識到渾身劇烈發燙，同時仍強勢地微笑。

「一看就知道你說這種話是想要掩飾喔？聲調變高，還發抖，好歹控制一下講話速度啦。太明顯了——」

「——明明光著身體還叫我看，你是癡女嗎。」

她當初只是覺得「好像很有趣，搞不好或許會有什麼收穫～」。

而且愈思考，就愈覺得那對自己不利，克蕾雅莉西亞半是強制地切換意識，觀察雷斯特的反應。

〈森靈族〉很美，〈隸人族〉很醜陋——

「——！」

「如果有呢？」

「我，想消除種族這個概念、消除這個概念形成的高牆，創造一個無論是誰——這個世界的所有存在——都能和平、平等生活的世界。」

聽到這些回答，克蕾雅莉西亞點頭，她瞭解到就是這種匪夷所思的構造（貼標籤），製造了這個畸形的世界。

忽然颳起一陣風，吹得克蕾雅莉西亞打了個噴嚏，身體顫抖。

如果將疑問說出口，周遭的人就會提供固定答案。

並一邊走著，一邊呼喚：

〈森靈族〉有力量，〈隸人族〉沒有力量。

「……謝……謝謝～……」

「啊——」

那是她事前用《大誓約魔法》測試過的事。

克蕾雅莉西亞浮現早已預料此景的淺笑搶先這麼說，雷斯特瞠大眼睛。

那是遠大的夢想。

意想不到的行動，奪去了克蕾雅莉西亞冷靜的思考。

存在兩人之間，區隔兩人的東西是什麼？

呣呣呣呣呣呣……漲紅了臉互瞪的兩人，同時撇過了臉。

一言以蔽之，就是莫名其妙的奇人。但是，他確實是和普通人不一樣的人。

正確認知對手弱點是強大的武器。

「啊啊～？啊啊～？誰才明顯～？請你看著我說話～！」

唐突而委婉。但是，她將臉湊近到能夠感受彼此呼吸的距離。

那種奇人——是讓克蕾雅莉西亞的妄想、遠大的夢想化爲現實所需要的人才。

爲什麼她要對自己畢恭畢敬，細心注意避免失禮，而且不管是周遭還是本人，都把這種事當作理所當然？

「雷斯特•恩戴瓦。你很有趣。極其古怪，你具有非常——跳脫的思考方詩３。我去過各種地方……不僅是〈森靈族〉之國，我至今見過各種種族——不曾看過像你這樣的人。」

事到如今露出「糟了」的表情也爲時已晚。

和先前忍笑時不一樣，出於興奮的顫抖，讓克蕾雅莉西亞緊緊地抱住自己，接著她站起來，緩緩地從泉水中走向岸邊。

「果然還是沒可能吧。就算要作什麼夢是個人自由，那種妄想我也一點都不想——」

「交換條件。」

「……所以我想要加入反抗組織也是其中一環。《大誓約魔法》沒起反應，是因爲那對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不算目的。」

——沒錯，我要利用你。

身爲〈森靈族〉王族的自己，身爲〈隸人族〉僕人的她。

正要這麼想，克蕾雅莉西亞就發覺身體發燙不見得只是因爲緊張。

「……奇怪～怎麼了嗎～？我看你好像很緊張～」

「慢著！停！」

克蕾雅莉西亞偶然發現反抗組織的根據地，會想進去也是臨時起意。但是臨時起意，不僅僅是單純的臨時起意。

克蕾雅莉西亞刻意表現溫柔、從容不迫、開口由自己引導——

因爲〈森靈族〉是高貴的。因爲〈隸人族〉是卑賤的。

沉默。克蕾雅莉西亞就這麼沉浸在彷佛令人渾身發癢的難堪之中，最後她彷佛受不了一般開口：

「——哈啾！」

「不不慢著慢著慢著。」

「啊，啊——真不像話！我看反抗組織的事也當作我沒說過吧！」

她發覺自己一不小心講得有點快，按住胸膛。

克蕾雅莉西亞碰到自己身體的瞬間，發覺沒有任何東西遮掩，總覺得好像會產生多餘雜念——她更進一步說：

克蕾雅莉西亞深深伴隨著吐氣低語：

真的有那種東西嗎？——雷斯特不小心浮現這種表情。

「聽我說，雷斯特。雷斯特•恩戴瓦。」

讓克蕾雅莉西亞的思考一瞬間變成空白。

例如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克蕾雅莉西亞的僕人。

那是——那正是——

就在她四下找起衣服的時候——雷斯特咂咂舌，不發一語地將之前自己披的上衣拋給她。

「應、應該說～你也一樣害羞吧～？」

看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光明正大地宣言，轉身就要走掉，雷斯特冷靜地說：

「……不，你先穿上衣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