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精靈族公主成爲夥伴了,就以世界和平爲目標吧。

三章 背叛者與夢想者與旁觀者

《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 刈野ミカタ · 5.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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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召喚出新『英雄』了。」

提斯泰爾城內作爲會議場所用的簡樸房間內。

〈解放者〉《誓約者》蒂法莉西亞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陳述,〈神翼族〉、〈海精族〉、〈獸妖族〉的《誓約者》和《英雄》都抬起頭來。

「是〈森靈族〉召喚的。」

得知這項毋庸置疑的衝擊事實,表面上沒有人變了臉色。

所有人都彷佛想觀察其他種族的反應,不自然地消除表情。

宛如嘲笑那種水面下的互相刺探,〈海精族〉《英雄》——太公望甩著格外搶眼的粉紅色頭髮輕輕地說:

「啊哈,蒂法法~那個情報人家早就聽阿爾爾說了喔~?」

發生了緊急案件。四種族首腦必須立刻集合,開會思考今後的應對措施——

蒂法莉西亞以此名目要求各國首腦到提斯泰爾集合之際,不管哪國首腦都這麼問——正確來說,是問〈解放者〉《誓約者》派來的使者。

那個緊急案件是什麼?請在此描述概略。

——這是當然的。要召集種族領袖,就表示那段期間,最高權力者將不在國內,這種事不可能隨便答應。

在沒有充分理由就不能採取行動的狀況下,蒂法莉西亞派遣的使者以蒂法莉西亞之名接著這麼說:

「〈森靈族〉召喚了新《英雄》。」

詳情和其今後動向將在提斯泰爾會談——只要這麼說,大部分種族都不得不回應,《誓約者》和《英雄》都得出席那場決策會議。

即使多少有些怨言——

「〈神翼族〉《誓約者》大人已經到場。」

擁有『已知未來』這種預知能力的〈神翼族〉《誓約者》阿耶珥•奧拉早就動身前往提斯泰爾——只要聽到這項消息,出席會議就勢在必行了。

所以半強迫地被召集至提斯泰爾的〈神翼族〉、〈海精族〉、〈獸妖族〉的《誓約者》想知道的是——

見賽蕾皺眉,蒂法莉西亞告訴她:

不是大叫、也不是呼籲、也不是警告。

「依予之見,〈森靈族〉不可能有能力召喚《英雄》。」

一頭鮮紅色頭髮隨之輕柔搖曳、看起來只像幼女的〈獸妖族〉《英雄》拿破侖波拿巴站起來說:

太公望彷佛佩服似地低語,拿破崙見狀,則眯起眼睛。

「——」

「既然有該遵守的事項,是不是應該遵守呢?」

「如果想搞無聊的內鬥政治,請現在馬上回去。」

「……說起來,〈森靈族〉巫女不是你嗎?蒂法莉西亞•可麗兒古林。」

「情報的真假和深度。」

「……依予之見,這是無聊的自相矛盾。」

「〈森靈族〉目前尚未改變對待〈隸人族〉的方式。」

不僅是對實際見過梅菲斯托費勒斯力量的《英雄》,蒂法莉西亞也對當時不在場的《誓約者》如此訴說,拿破崙在這時插嘴:

「當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是基於現實思考,憑他擁有的能力……是她的話,就十分有可能實現,不是嗎?」

看得見未來的她,刻意安排貞德提出的問題和其用意。

《英雄》和《誓約者》就像這樣對話,看都不看彼此,阿爾法握緊拳頭,小聲低語:

「那是不是稍嫌——」

「做那種事有什意義——」

「拉攏王族重新任用的〈隸人族〉僕人……或是直接派出隸屬〈解放者〉的〈隸人族〉臥底……就是這麼回事吧。」

「……現在不該爭吵,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原來如此。是要歸結到那邊啊。」

唯一沒坐在椅子上,像隨從一樣在房間角落待命的阿爾法這麼插嘴,拿破崙一副就等她發出異議的模樣,露出充滿餘裕的表情接話:

「哦哦,的確。」

太公望接口,揮舞著釣竿繼續說:

「問題在於爲什麼情況會變成那樣……對吧。」

〈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約者》浮士德,和其《偉能》梅菲斯托費勒斯。

〈神翼族〉《英雄》貞德難得地插話,蒂法莉西亞看了她旁邊的阿耶珥一眼之後,催促她說下去。

〈海精族〉《誓約者》賽蕾•猶芙尼亞這麼說完,瞥向蒂法莉西亞。

「正論只會傷人呀,泰利希涅大人。」

「……哦喔,原來如此。」

「什麼——你竟敢懷疑那點……不、不對,您懷疑那點嗎?」

「關於這點,你掌握到什麼程度了呢?」

「……首先,不需要懷疑情報真假。我們從〈森靈族〉內部取得了情報。」

但是,在場的人並非如此——阿耶珥•奧拉儼然會接著這麼說,蒂法莉西亞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哎呀,抱歉,關於後者的情報——」

蒂法莉西亞淡淡地表述,〈獸妖族〉和〈海精族〉的人都閉上了嘴。

「說起來,我們尚未獲得〈森靈族〉召喚《英雄》的確切證據呀。」

「奇怪了~照理說巫女不舉行交接儀式,就無法換人才對哪。」

在絕妙時機插嘴的人,是至今保持沉默的〈神翼族〉《誓約者》。

我不聽答案也沒關係,因爲我早就知道一切。

「不可能的事在現實發生了,最近我們不是纔剛有過類似經驗嗎?」

「而且還有小零次在嘛,關於那部分,我們也沒有懷疑喔。只不過——」

擁有『已知未來』之眼,能夠看透未來的她,極爲沉穩地問道:

擺動九條尾巴的〈獸妖族〉《誓約者》泰利希涅淡淡地說。

在這場會議完全掌握主導權,就等於其他三種族都得服從。

就算那只是名目,實際是爲了在沒加入同盟的三種族面前確立絕對優勢——

「小呂,這個情況,誰先不是問題。如果論指摘內容,我想小呂說的話是正確的。」

「啊——難、難道這表示〈幻魔族〉天殺的牽涉其中嗎!」

蒂法莉西亞確實觀察她們的反應,並且淡淡地說:

「是爲了對抗〈幻魔族〉——更正確地說,是對抗力量足以毀滅世界的那些人嘛——」

其能力是怎樣的力量,在場所有人都已經知曉。

這麼一來,就表示〈森靈族〉的巫女目前仍是蒂法莉西亞,〈森靈族〉並沒有新巫女。

泰利希涅這麼作結,旁邊的拿破崙,乃至於〈海精族〉兩人的反應也狀似肯定——

「從異世界召喚《英雄》的巫女,在各種族當代的確只有一人。既然〈森靈族〉召喚了《英雄》是事實,就有可能表示召喚者是我。但是如同各位所知,現在的我是〈解放者〉的《誓約者》。沒有理由爲〈森靈族〉召喚《英雄》,更沒有理由像這樣通知各位吧。」

「請等一下。」

「對。目前我們擁有的情報等於零。在這個狀況下要我們毫不懷疑地相信一切,這才強人所難吧?」

「我先宣言吧。這場會議的主導權如何,我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不管對《大誓約魔法》還是什麼我都願意發誓。我純粹是爲了獲得打破這個局面的手段而和各位討論,只是這樣而已。」

「有意義喔。」

「在、在那之前,請容我問一個問題。」

貞德這句話稍嫌照本宣科,蒂法莉西亞察覺是誰要她這麼說,但也猜不透其真正用意而皺起眉頭,她觸摸著自己的項圈回答:

「不過,因爲人家現在講出來了,效果就消失了吧♪」

那項決策本身並沒有任何問題。因爲也有〈隸人族〉希望延續原本的僱用形態。但是——

寧靜的聲音,就像清涼潤喉的水一樣滲入在場所有人耳中。

「再來是關於情報的深度……〈森靈族〉《英雄》具體上是怎麼樣的人物——」

不,恐怕她們也明白這件事。

既然如此——

蒂法莉西亞在此時露出無畏的淺笑。

同時也是《海精族》巫女的賽蕾接到她的視線,歪頭接著說:

「正確來說,是我先提出來的。」拿破崙反駁。

那想必是必要的事情吧。

「〈解放者〉獨佔情報,就能掌握這場會議的主導權。只要能掌握主導權——大家懂吧?」

蒂法莉西亞終於理解阿耶珥讓貞德發問的意圖。

蒂法莉西亞強硬地搬出冠冕堂皇的正論,拿破崙臉上浮現冷然的表情,看著〈海精族〉的《英雄》。

「〈森靈族〉召喚了新《英雄》。予等早就知道這件事。」

儼然一切都是爲了在這時候說出這句話所安排的伏筆——那充滿自信的表情,讓阿爾法驚訝地低語。

「〈解放者〉得到情報,〈森靈族〉即使沒有能力仍進行了《英雄召喚》。這就表示,不可能的事在現實發生了。」

面對蒂法莉西亞這種令人皺眉的態度,太公望輕輕地聳聳肩回答:

項圈是〈解放者〉的『種族旗』。蒂法莉西亞也出示了刻印,太公望輕輕地笑著說:

但是——

接著蒂法莉西亞看準她們正要再度開口的瞬間,接著說:

「是的。」

明知如此,仍然爲了自己的利益,互相搶分。

在蒂法莉西亞擁有所有情報——意即蒂法莉西亞握有主導權的情勢之中。

但是正因爲如此,看起來愚蠢至極——

「當然,我並沒有舉行交接儀式。」

蒂法莉西亞立即回答,無人提出異議。因爲就如同先前表述,蒂法莉西亞沒理由那麼做。

「……〈森靈族〉內部?」

太公望說到這裏便暫時打住,瞥向坐在旁邊的自國《誓約者》。

締結同盟的四國首腦都出席了這場會議。

蒂法莉西亞幾不可見地嘆氣,同時按照她的意圖娓娓道來:

不僅再三打斷他人發言,而且口氣強硬。

這點子相當出色呀——拿破崙接著這麼說,蒂法莉西亞沒做出任何回應,看著所有人。

「就連王族都繼續任用〈隸人族〉當僕人。」

「哎呀哎呀。真是的,既不瞭解其巫女,也不瞭解其《英雄》,更無法提供我們《英雄》受到召喚的證據——儘管如此,卻還是打算以〈幻魔族〉牽涉其中爲前提討論嗎?」

「咦咦~?是嗎?賽蕾覺得是誰先說的?」

「…………」

宛如只聽這句話就明白一切,太公望浮現耐人尋味的淺笑。

說起來,在上次四種族會議應該已經締結【在這場會議之中無論是誰都不會說謊】的契約纔對。

蒂法莉西亞……更正確地說,是零次建立〈解放者〉之國,做出〈隸人族〉解放宣言以後,所有種族都重新檢討〈隸人族〉的任用制度,〈森靈族〉卻當作沒那回事,重新建立和以往相同的體制。

這麼一來,當然也可以選擇獨惠自國,叫其他種族不警戒才更強人所難。

「……想掌握主導權的是你們這些混帳纔對吧……!」

「說起來,四種族同盟是爲何成立的呢?」

既然如此,可見蒂法莉西亞不會做出不實報告,叫所有人到提斯泰爾,也只是因爲那是最佳手段——這種事應該馬上就可以推測出來纔對。

仍然半信半疑——想必拿破崙正要接著這麼說,但蒂法莉西亞無視她的發言。

「嗯——?你在說什麼呢——♪」

看太公望裝傻,拿破崙露出苦笑聳聳肩。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再插嘴了。」

拿破崙應答如流地說完的瞬間——

「那麼既然確定了會議的主題——就可以進一步討論更加具體的事項了吧。」

彷佛一開始就預見事情會變成這樣,〈神翼族〉《誓約者》阿耶珥•奧拉在絕妙時機掌控起會議的節奏——

◆◇◆◇◆

「那麼關於〈森靈族〉,最後決議各種族都如此應對——」

阿耶珥這句話宣告『四種族同盟會議』落幕,各種族陸續告辭。

「……你打算幫忙嗎?」

留到最後的她,似乎早就知道蒂法莉西亞會這樣突然問話,要自國《英雄》先走以後,她帶著遊刃有餘的微笑回答:

「因爲我預見那樣會進行得比較順利。」

既沒有開玩笑也沒有掩飾,能夠看穿未來的『世界的管理者』反而樂見兩人獨處。

「我不想在這樣的狀況下看到爭奪主導權這種無聊的政治內鬥,只是和你的想法一致而已。」

看到阿耶珥虛有其表的笑臉,聽到她客套的說詞——

蒂法莉西亞知道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咬牙看著前方說:

「〈森靈族〉的巫女是誰、召喚出的《英雄》是何方神聖——當然只有你可能已知吧。」

「是這樣嗎?那就難說了。我所見而確定的未來,並不是命運論定義的停止的未來——這是你的《英雄》指出的事實喔。」

零次識破了『已知未來』這項能力的條件,使得看見未來的能力失效了一半。

然而,那是他本人在場才辦得到的事。

「——雖然不是絕對,但應該是幾乎確定的未來。儘管如此,你並不打算說出來對吧。」

今天就趕快洗完澡上牀睡覺吧——蒂法莉西亞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沒錯。已臥病在牀的露菲西亞、一直反對到最後的高官,都已經同意克蕾雅莉西亞拒絕『聖名』一事。

並且隱藏表情以免被她看見(被她預測)——

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

因爲母親是這樣的人,不僅是僕人,衆人都非常喜愛她、仰慕她——

能夠看見未來的她瞠大眼睛,這樣的反應,這讓蒂法莉西亞覺得正中下懷。

「嗯——那個問題很遺憾,在範圍內。」

「姊姊大人不知道!!如果知道,爲什麼……爲什麼不接受『聖名』呢!」

這當然是前所未聞的大事件,儘管如此,眼前的姊姊卻浮現一如往常的微笑——不由得擾亂了瑟蕾西亞的心。

「哎呀~你好慢呢~」

但是——

想到這裏,蒂法莉西亞發覺自己已經得到答案,因此嚇了一跳。

——二十六年前。

既然如此,就是擁有恍若預知的觀察力和思考力,能夠正確預測未來的事情吧。

阿耶珥伸出右手先發制人,靜靜地說:

蒂法莉西亞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接下來的語氣流露出確信。

眼眸染成金色的她直接這麼告知。

簡直就像阿耶珥使用的『已知未來』。

克蕾雅莉西亞傷腦筋地微笑,她已經決定拒絕『聖名』。

總之兩人不一樣。大部分特質都顯然不一樣。

「啊哈,真是謝謝你~瑟蕾西亞。雖然我想並沒有這回事~」

表情和聲音截然不同。

對方是未來預知者,因此總是有被對方掌握對話節奏的感覺。

爲什麼明明是思考克蕾雅莉西亞的事,腦中卻會出現零次呢?

「只要姊姊大人成爲《誓約者》,〈森靈族〉的夙願,稱霸《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也將觸手可及……!可是你卻——」

然而那股壓迫感,正讓一切和預想一樣。

這個手法是她直接模仿零次之前對抗『已知未來』的計策。

妹妹這麼拚命訴說,克蕾雅莉西亞只能苦笑。

但蒂法莉西亞臉上的表情依然帶刺,不滿地繼續說:

因爲從外部不會輸入多餘資訊,自然會專注投入內在。

蒂法莉西亞最深愛、發自內心效法的前提斯泰爾城主。

——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

「不不不,拿母親大人和零次比果然實在太失禮——」

「〈解放者〉《誓約者》蒂法莉西亞•可麗兒古林。」

蒂法莉西亞自己認爲聽到她這樣回應不可能不訝異,正要開口的阿耶珥一下就閉上嘴巴。

克蕾雅莉西亞自然和那個尼特族不一樣,她總是認真工作而且很有責任感、也很會照顧人、還很溫柔、古……是有點古怪沒錯。

晚上在辦公室加班的蒂法莉西亞嘆了口氣,同時對阿耶珥•奧拉提供的線索如此作結,起身離開辦公室。

蒂法莉西亞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又在思考母親的事情。

「……唔嗯~我基本上還算知道喔,瑟蕾西亞。」

◆◇◆◇◆

平常明明性情柔弱得連女兒蒂法莉西亞都會擔心,但一談到政事,她就會搖身變爲優秀的領主,敏銳準確地下達指示。

城內很暗,只點了最低限度的燈。

「對。因爲沒有必要。」

阿耶珥放聲大笑,蒂法莉西亞則在她面前表情不悅地杵著不動。

「不過,因爲很有趣,所以你特地召集四種族首腦到提斯泰爾而想知道的事,我就告訴你其中一項好了。」

那天,克蕾雅莉西亞年滿十二歲,即將舉行成年儀式。小一歲的妹妹一如往常對她瞋目而視、提高嗓門:

那正是以前某《英雄》讓阿耶珥經驗過的事情。

「姊姊大人擁有……比母親大人、比歷代任何一位『誓約者』——更匹配《誓約者》的能力……!瑟蕾西亞比任何人都確信這點!」

這種狀況令人不由得疑惑究竟是怎麼回事,最後阿耶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蒂法莉西亞不小心再度出聲自我吐槽,她手扶牆壁,頭也抵在牆上自省。

一下爲了確認〈森靈族〉一事到處奔走,一下召集四種族的《誓約者》和《英雄》,不眠不休地連曰工作,或許稍微超出負荷了。

克蕾雅莉西亞堅持轉移話題、敷衍了事,瑟蕾西亞緊抿嘴脣,接著大叫:

(母親大人好像也是……在開始之前就知道一切的結果了。)

這句話實在唐突至極。

「剛纔那只是我直覺想到什麼就問什麼的無意義問題。但是——」

直到儀式前夕才得知這件事的瑟蕾西亞採取最終手段,於當天勸克蕾雅莉西亞改變心意。

「能夠得到不是沒意義的回答真是太好了。」

(像零次……)

「……果然光有那個資訊也沒用。」

蒂法莉西亞問到一半,深呼吸一口氣剋制自己。

「不對,爲什麼這時候會冒出零次呢!」

方纔所說的一切都不存在——她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客套地鞫躬行禮,拍動白色巨大羽翼。蒂法莉西亞看著她,說不出任何話——

「嗯~可是,露菲西亞母親大人和儀式院的高官都已經同意了喔~」

「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和《大誓約魔法》的成立有很深的關係。」

沒錯。肯定就是這樣。

「這是什麼意思……!?母親大人爲何——」

「可是我喜歡自己現在的名字~」

「你對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說了什麼?」

完全意想不到的詞彙,更重要的是如果那是真的,在這時候說出那件事的意義爲何,這讓蒂法莉西亞再也無法掩飾困惑。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蒂法莉西亞瞠大了眼睛——

「什麼喜歡、討厭……那和這種事沒關係吧!」

蒂法莉西亞執著地追問到底,阿耶珥以毫無動搖的微笑立刻回答:

〈森靈族〉王族——而且是貴爲下任女王的《誓約者》繼承人,必須在十二歲生日舉行成年儀式,捨棄以往的名字,接受新的『聖名』。

在古蘭雷姆王城其中一室。

她是蒂法莉西亞發自內心向往的理想城主。

▼▽▼▽▼

蒂法莉西亞當然不認爲母親擁有那種力量。

「……!『她』是指——」

「關於〈森靈族〉一事——就麻煩你了。」

只知道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表示這是已經決定的事情,年紀還小的瑟蕾西亞不管再怎麼請求撤銷決議,都絕對不會獲得採納。

《大誓約魔法》——?

「因爲那也全都是和克蕾雅莉西亞母親大人的約定嗎?」

蒂法莉西亞順從爆發的感情,正想接近阿耶珥——

那是代代〈森靈族〉王族履行至今的義務,亦是必須遵守的傳統。

……看樣子自己似乎比想像中還累。

明明是母親,卻像姊姊或朋友一樣和蒂法莉西亞相處,喜歡洗澡,甚至半開玩笑地說是因爲有溫泉,她纔會建立提斯泰爾城,還曾經邀請理應敵對的〈獸妖族〉有力氏族一起入浴,她就是這樣既淘氣、幽默又不可思議的人。

沒錯,和那個尼特族同樣——

阿耶珥突然捧著肚子彎腰,不顧形象地大笑起來,蒂法莉西亞內心儘管驚訝,表情卻沒變。

「——克蕾雅莉西亞姊姊沒有〈森靈族〉王族的尊嚴嗎!」

「其實不接受『聖名』好像也能獲得《誓約者》資格……但是反過來思考,只要瑟蕾西亞加把勁,或許就能夠成爲《誓約者》喔~?明年將換你舉行儀式吧?」

簡單說,就是母親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

自己的思考惹得自己出聲吐槽,因爲自我吐槽實在很古怪,蒂法莉西亞不自覺摀住嘴巴,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瑟蕾西亞不知道克蕾雅莉西亞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要問得比具體想知道的事更進一步。

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彷佛理所當然般站在房間裏面。

確認陰暗的城內沒有人影,她安心地鬆了口氣,又覺得害羞而甩了甩頭。

爲什麼要親自毀掉那個可能性呢?

當然和對尼特族《英雄》的想法不一樣——

「哈哈、哈…………啊——……笑得真過癮……這是不是在她預見之內呢?如果真是那樣,那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已知未來』了吧。」

被她發覺了(被她預知了)——

瑟蕾西亞扯著克蕾雅莉西亞的袖子,抓著克蕾雅莉西亞搖晃,她並不是生氣——而是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蒂法莉西亞還來不及這麼想,阿耶珥•奧拉已經伸出食指抵著嘴角,露出耐人尋味地微笑說:

「姊姊大人知道今天是多麼重要的日子吧!?」

「——!姊姊大人要拋棄人民嗎!!」

是了。就是那句話,讓克蕾雅莉西亞的笑容出現些微裂痕。

瑟蕾西亞趁機繼續說:

「只要賢明的姊姊大人成爲《誓約者》,〈森靈族〉想必將擴展領土吧!人民當然也將過得更富庶!相反地,姊姊大人不當《誓約者》,人民就會失去那些機會!姊姊大人對於這點不會感到心痛嗎!?」

如何?——瑟蕾西亞抬起頭,克蕾雅莉西亞果真浮現有些痛苦的笑臉。

「——你所謂的人民,只有〈森靈族〉對吧?」

克蕾雅莉西亞靜靜地這麼反問,瑟蕾西亞宛如有些驚慌失措地退縮。

「……?這是什麼意思?」

瑟蕾西亞連問題的意義都無法理解。

克蕾雅莉西亞確認這點,閉上眼睛——溫柔地笑了。

「對不起喔~瑟蕾西亞。這件事已經決定好了~」

「——!克蕾雅莉西亞姊姊!」

「雖然我並不是絕對不當《誓約者》——但如果瑟蕾西亞當上《誓約者》,到時候〈森靈族〉就拜託你囉~?」

克蕾雅莉西亞故意說出那句話。

那種把位子交付於她的態度,讓瑟蕾西亞瞠大眼睛。

她搖搖晃晃、慢慢地將視線自克蕾雅莉西亞身上移開,低著頭、使勁用力握緊拳頭,然後沉默半晌,一度看似哽咽。

「————」

看妹妹默默地跑走,克蕾雅莉西亞按住胸口。

和妹妹這場堪稱訣別的離別,讓克蕾雅莉西亞不禁仰望天花板。

「——咕嘻嘻,居然真的按照妾身的話做哪~」

「…………哦喔,那個全裸宣言啊。」

或許只是克蕾雅莉西亞本人沒發覺,想必至今也有很多那樣的人。

「早~這孩子真可愛~」

是的,克蕾雅莉西亞不接受『聖名』,並不是爲了名字。

(但稍微有一點反應也好吧~)

「咕嘻、咕嘻嘻,你這個人真是——噁心哪~」

音量固然剋制住了,但語氣清楚聽得出動搖。

雖然克蕾雅莉西亞排斥這個《英雄》,但也不得不承認這點。

一不留神就會把他當成少女,講好聽是中性的美男子,講難聽就是娃娃臉的雷斯特,其外貌只要經過琢磨,就會確實顯露光芒。

所以——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思考的時候,她甚至還沒懂事。

克蕾雅莉西亞聞言,表情瞬間變得僵硬,但她隨即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不過話說回來,將對方掌握於股掌之間的手法明明不僅限於〈森靈族〉,跨越種族皆通用,爲什麼唯獨對他完全無效呢?

沒有反應也是一種反應。

「早~你家好氣派~想必裏面也美侖美奐~」

起初她以爲這是因爲自己是小孩子,但這個傾向在成長後也沒有改變,和同樣是小孩、小自己一歲的妹妹瑟蕾西亞——奧菲莉亞相比也很顯著。

克蕾雅莉西亞突然轉過頭,一名乍看像剛打水回來的〈隸人族〉露出不自然的反應。

咕嘻咕嘻、咕嘻嘻嘻——《英雄》發出悅耳動聽到噁心的聲音笑著,克蕾雅莉西亞強忍著想瞪向她的強烈衝動,淡淡地說:

雖然自己早就多少預測他會在對話之中提起那件事,明明打算忍耐,不料只是聽到裸這個字,就差點表現出動搖。

克蕾雅莉西亞稍微壞心地賊笑,艾莉莎明顯紅了臉,咬牙道:

……雖然並不是希望他驚訝或佩服。

爲了實現那個具體的夢想——

自己大概很奇怪吧。

▲△▲△▲

強迫接收。強迫瑟蕾西亞接收《誓約者》寶座、接收〈森靈族〉——

「居然感謝起我來了……這還真是《英雄》的福氣哪~」

對於像這樣積極交流的克蕾雅莉西亞——旁邊的觀察目標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無動於衷到驚人的地步。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想的同時,表面上裝得隨便,但其實正慎重地觀察雷斯特。

用反諷回應反諷,充滿惡意的話語。

每當她向周圍的人表明自己的想法,往往會換來苦笑,或是與自己所想截然不同的解釋。

昨天的事……更正確地說是昨天克蕾雅莉西亞沐浴的事,她希望雷斯特早一刻忘記。

那本來只是妄想,然而自從她在王城書庫看到一本文獻——得到其中記載的某個《魔神器》的情報後,妄想變成了具體的夢想。

「…………怎樣?」

「啊……?按照宣言……你做過那種宣言嗎?」

「沒事~我只是按照宣言纏著你而已~」

「…………啊——要不要來一塊?」

只是不記得。只是沒發覺。

而是爲了實現克蕾雅莉西亞自己的夢想。

所以克蕾雅莉西亞即使身在反〈森靈族〉的〈隸人族〉反抗組織祕密村落,也表現得和平常一樣。

「早~」

雷斯特毫不掩飾嫌克蕾雅莉西亞礙事的心情,克蕾雅莉西亞露出極其燦爛的笑容回答:

「等、等一下!你是笨蛋嗎!你不知道對方是誰嗎!?」

因爲對方對自己有好感,就表示自己握有主導權。

克蕾雅莉西亞一這麼打招呼,雷斯特頓時露骨地擺出臭臉,接著大聲打了個呵欠: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感謝你的建議~如果只有我,或許會爲了留住瑟蕾西亞的心,說出一些半吊子的話。」

「彼此彼此哪~——自以爲全能。」

「……監、監視〈森靈族〉,是〈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首領本來就該做的事……!」

——十八年前。

克蕾雅莉西亞走在雷斯特身旁,一路問候路上的〈隸人族〉行人,或是從家中好奇觀望的〈隸人族〉村民。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思考,同時繼續分析雷斯特。

停住不動的他——她將水桶放在路上,當場摘掉帽子,遠離克蕾雅莉西亞一步,筆直指著她說:

克蕾雅莉西亞和別人打招呼、問候、交談的同時,一直將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雷斯特身上,但雷斯特簡直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只顧著揉惺忪睡眼,強忍呵欠,慢吞吞地漫步。

「早~今天天氣真好~」

「…………謝、謝謝。」

如果本人不在意,旁人其實也無話可說,但克蕾雅莉西亞不禁覺得可惜。

「這樣一來,那孩子就不會顧忌我,能全心全力立志成爲《誓約者》……」

「咕嘻、咕嘻嘻嘻嘻!立志成爲《誓約者》~?是你讓她立志纔對吧~!?」

因此,他讓克蕾雅莉西亞喫驚。

「……是呀~沒錯。就是強迫她接收~」

(得儘可能避免他提起那件事纔行~)

然而他走路的姿勢顯然很懶散,偶爾錯身而過的人看著他的眼神中也沒什麼好感。

克蕾雅莉西亞強調著「和你不一樣」,直直瞪著『她』,『她』只是笑得更燦爛。

「………………喔,是嗎。」

喫驚、無措、開心。

有可能成爲弱點的資訊要極力隱瞞。這點當然不能讓想利用的對象掌握。

在這自由獲得自己所求的過程之中——她發覺自己記憶中,幾乎沒遇過完全不按照她心意行動的人。

「…………」

「可、可是……」

至於好處則說也說不完,正因爲如此,一般會認爲博得他人好感是好事。

「那個夢想受挫而落空的瞬間——真是令人期待得不得了呀——」

母親召喚的〈森靈族〉《英雄》——『她』不僅是克蕾雅莉西亞唯一無法隨心所欲操控的人,甚至根本不想與她扯上關係——曾經這麼說過。

克蕾雅莉西亞宛如自我詛咒般這麼低語,身爲《英雄》的『她』低聲笑著說:

打招呼是溝通的基本,無論對方身分,都是能夠打開門戶的萬能手段。

「嗯~?我並沒有責怪你喔~?」

只惹人嫌惡的『她』這麼搭話,克蕾雅莉西亞沒有看著『她』,直接說:

「沒關係沒關係~我改天有機會再品嚐~」

「早~哇,麪包看起來好好喫~」

克蕾雅莉西亞和氣地微笑。

基本上,受人喜愛從來不會是壞事。

「我只是想實現自己的夢想。和你不喔,並不是以操控他人爲樂。」

但是,至少在克蕾雅莉西亞的記憶中,真的幾乎沒有人不受自己操控——

「唔嗯~果然還是要得到一些回應纔會有幹勁喔——對吧~艾莉莎小姐。」

「——咕嘻,那就算是事實,也未免太自以爲是了哪~」

克蕾雅莉西亞不讓那些話語影響情緒,低聲說:

(的確~)

「早~」

「……!?」

「做過喔~我說了我會擅自利用你~」

如果被某個人喜愛很麻煩、很纏人、很討厭,只要甩掉對方就好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壞處。

「……會嗎~?我想比不上你喔~」

「…………」

「如果是空水桶,跟裝水的水桶提法不一樣,而且既然要變裝成男性,也得注意走路方式及動作——不然馬上就會穿幫喔~?」

看樣子,昨天那件事該說是打擊大到超乎自己預想呢,還是到現在都覺得丟臉呢……似乎會勾起異樣的感情。

雷斯特似乎連想方法甩掉自己都嫌麻煩而爽快放棄,慢吞吞地繼續走,克蕾雅莉西亞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當然也正因如此,自己纔會對雷斯特感興趣,而且強烈地認爲自己需要他,但是——

宛如詛咒的話語,始終在克蕾雅莉西亞的耳邊縈繞不去——

即使大半的人都猜疑、怪訝、無視,克蕾雅莉西亞依然不斷出聲問候。

……好險。

在苦笑變成露骨的嫌惡,並發展成排斥異己以前,克蕾雅莉西亞學會包裝重點,最後還懂得巧妙操控周圍的人。

「我說會擅自利用你,就表示我會隨時隨地纏著你~」

這時克蕾雅莉西亞首次轉頭看向對方,臉上無一絲笑意。

看樣子克蕾雅莉西亞身爲王族、身爲〈森靈族〉、身爲一個人——思考方式和周圍的人都不一樣。儘管她產生自覺,依然完全不想改變,這恐怕也是別人說她『奇怪』的原因吧。

那名男子彷佛沒發覺克蕾雅莉西亞的存在般,埋頭看著手上的桶子,克蕾雅莉西亞靠過去,並蹲下來從下方湊近看他的臉。

觀察局勢,預測接下來發生的事,事先採取行動,或是促使他人行動。

「咦,可以嗎~?」

「你……就算沒說出口……但都寫在臉上了。」

「咦~真的嗎~?」

看雷斯特似乎是因爲聽到艾莉莎一詞而停下腳步,克蕾雅莉西亞問雷斯特:

「吶~雷斯特,你覺得呢~?」

「…………你不適合男裝啊,艾莉莎。」

「…………什麼……」

艾莉莎聽到那句話,不知爲何大受打擊,克蕾雅莉西亞感覺這正是時機,趁機提議:

「既然雷斯特也這麼說,而且已經露出馬腳~總之你就別變裝和監視了吧~?反正效率也很差~」

「我可不想聽你指手畫腳……!」艾莉莎反駁。

「不,應該說你…………」

自己不也纏著我嗎——雷斯特差點這麼吐槽,克蕾雅莉西亞對雷斯特微笑。

「所以——何不邊喫早餐邊問,講求效率地直接問呢~?」

她如此說道,並指著剛纔經過的麪包店。

◆◇◆◇◆

「呵呵呵~其實我非常想喫這個麪包~」

在看似開闢森林建造的廣場。

克蕾雅莉西亞坐在利用樹墩製作的長椅上,將剛纔一度放棄的麪包撕成一口大小。

「——!嗯~!好鬆軟~!好好喫~!」

「…………」

明明坐在長椅上,別說是桌子,連餐巾也沒有,還不用刀叉直接用手抓,像個孩子一樣興奮——每一個動作卻皆極其端莊,顯得出奇優雅。

這個〈森靈族〉王族實在令人費解,坐在另一邊的艾莉莎——兩人中間夾著雷斯特——低聲說:

克蕾雅莉西亞露出傷腦筋的笑容,而且語氣親暱,講得好似自己也有經驗。

艾莉莎的音量稍微大了些。

無意之間發覺。

確認艾莉莎微微屏息的同時,克蕾雅莉西亞委婉地說:

克蕾雅莉西亞顯得很傷心,艾莉莎一句話也不回。

「…………嗯,好喫。」

「——」

「別這樣!」

「………………咦咦……?爲什麼要牽連到我……?」

克蕾雅莉西亞越過雷斯特,看向艾莉莎,表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點頭。

艾莉莎搶在克蕾雅莉西亞之前拿起水壺,稍微遲疑一下後,便往雷斯特嘴裏猛灌水。

「既然要求這麼多,就自己做做看~你不會這樣想嗎~?我就常常這麼想~當別人說——既然身爲王族,就要爲〈森靈族〉著想的時候~」

克蕾雅莉西亞則相反。

艾莉莎不擅長體察人心,即使是同伴也一直不親密。

(不對不對不對!)

「啊~啊~也許灌太快了~」

艾莉莎堅定地下定決心,自顧自煩惱地陷入沉思的克蕾雅莉西亞則豎起食指說:

「啊!?」

艾莉莎也這麼想。

爲何——?

「咦咦~……」

艾莉莎的反應實在過於明顯,克蕾雅莉西亞浮現調皮的微笑,撕下一塊麪包。

「雷——雷斯特!」

「——嗯唔。」

「……價格足以構成美味的要素之一喔。」

對,不可能。

「啊,雖然說輕鬆,但並不是像雷斯特那樣喔~?」

「可是就算是同樣的東西,是一個人喫,還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喫,味道完全不一樣吧~」

「等——嗚、呣……唔——噗哈!咳、咳!」

「這……」

她很自然地溫婉微笑,艾莉莎無法回話,只能別過臉去。

——你真的很不懂得體察人心哩。

這是艾莉莎有所自覺的缺點,更是不想承認的事實,卻偏偏被克蕾雅莉西亞看穿,讓艾莉莎差點不加思索地發出乾啞的聲音。

自己明明是反抗組織的首領,卻過度迴避和他人打交道——

絕對不能和她親近起來,甚至非警戒不可。

明明是認真警告對方,卻因爲臉紅導致聽起來像虛張聲勢,艾莉莎發覺這點,咬了咬牙。

「——是不是~?食物本身只是美味的要素之一,就美味的意義而言,這絕對纔是『好東西』喔~」

「對世界是怎樣啦……!應該說,明明只有三個人卻說大家,也太誇張了……你們就是世界嗎?」

「艾莉莎很不擅長這種事對吧~?」

過去自己師事的人也曾經說過這種話。

「和雷斯特不一樣,我們似乎能成爲朋友耶~」

「……那和這是兩回事。說到底,是雷斯特的生活方式錯了。」

「————」

「嗯~?沒這回事喔~?雖然就價格這層意義而言,我平常喫的東西或許的確是『好東西』,但食物美味與否,並不是由價格決定的吧~?」

「咦~?只是因爲覺得好喫,所以喂他喫而已喔~?」

「欸~我覺得我可以、也想和艾莉莎成爲朋友,可是艾莉莎因爲立場問題,覺得不可能對吧~?」

「啊~要喝水嗎~?那麼——」

「那是不可能的。」

——我就承認吧。

艾莉莎直率地這麼想,甚至還直接說出口,克蕾雅莉西亞搖了搖食指,接著說:

只要克蕾雅莉西亞還是〈森靈族〉王族,艾莉莎還是〈隸人族〉反抗組織首領——

一本正經點頭的克蕾雅莉西亞和儘管厭煩仍犀利吐槽的雷斯特,逗得艾莉莎差點噗哧一笑。

對方是〈森靈族〉,而且是王族。

「……嗯。」

「——」

「來,雷斯特,張開嘴巴啊~」

雖然無所謂——

大叫的人是艾莉莎。

克蕾雅莉西亞如此低語,隨即有如發覺什麼般眨了眨眼睛。

「什麼牽連,既然你坐旁邊,就要加入對話吧~說到底,是雷斯特太奇怪了。對吧~艾莉莎也這麼覺得吧~?」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說的同時又喂一口。

「咦~……沒有關係吧~?就算是王族~」

「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覺得大家考慮太多了~不管是出身背景或是身分立場。明明活得輕鬆點不是更好~」

克蕾雅莉西亞似乎再也忍不住般笑出來。

艾莉莎隨即發覺。

看著克蕾雅莉西亞那張討人喜歡的笑容——

「看吧~果然大家都這麼想喔~?你不打算悔改嗎~?不覺得對不起世界嗎~?」

看雷斯特順從地任人餵食,艾莉莎盯著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本人卻一點都不在意。

「嗚……唔……什、什麼可愛……比起那個,你直呼我的名字……!」

坐在旁邊發呆的雷斯特宛如從母鳥口中獲得餌食的雛鳥,咀嚼著放進嘴裏的麪包說:

但只是稍微交談、聊過雷斯特的事而已,自己就不知何時開始接納她了。

艾莉莎明明不記得自己說過半句類似「立場問題」的話。

「平常明明都喫更好的東西……」

艾莉莎直截了當地說:

目前只是因爲一部分目的一致才共同行動,交心不僅沒必要、更是大忌。

莫名其妙。

「咦……!喂,艾莉莎,你身爲〈隸人族〉的尊嚴到哪去了……?」

「奇怪~?艾莉莎小姐和雷斯特住在一起對吧~?你沒像這樣餵過他嗎~?」

實際上,稱呼根本無所謂。

正因爲如此,除非必要,艾莉莎和她不會交談、不會接觸、不會溝通——

「啊哈哈哈,艾莉莎好可愛~」

這時克蕾雅莉西亞稍微移動視線,艾莉莎隨之看向雷斯特。

「咦~?不行嗎~?艾•莉•莎。」

「嗯。」

「嗯個頭啦!」

「哎呀~上面的人不好當對吧。其他人往往以爲無所不能~」

艾莉莎用力點頭,彷佛唯獨這點不得不同意,克蕾雅莉西亞也同樣點點頭: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麼!?」

對方是如今也鄙視、奴役〈隸人族〉的可恨〈森靈族〉王族。

「…………啊?」

只是因爲生爲〈隸人族〉,就被決定往後的人生——這種事,她絕對無法容許。

「有關係……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有被賦予的角色。」

只要和她交談,就有可能受她吸引。她擁有這種魅力。

只不過似乎因爲一直喫乾麪包,他顯得有些難以吞嚥。

她毫不猶豫地對雷斯特做了艾莉莎不曾做過的事,不管怎麼想,她應該都是與自己合不來的人——

「……但我並不想在出生的瞬間就被決定自己的角色~」

然後艾莉莎迥然一變,顯得十分沮喪。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居、居然說『只是』……喂、喂他喫而已!」

「啊……對、對不起……」

「嗯~既然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爲朋友——就來【打賭】吧~」

「——呵呵。」

所以——

艾莉莎這麼心想的同時,克蕾雅莉西亞繼續說:

「我們還無法彼此信賴……雖然傷心,但既然目前是這種情況,我想還是有這種情況可行的對話方式吧~」

「……那爲什麼會扯到【打賭】?」

「嗯、嗯,會這麼想對吧~可是這個方法相當棒喔~在【大誓約魔法】保障下,玩簡單的遊戲【打賭】,贏的人可以問一個問題~當然,要先規定回答時不能說謊~」

既然在【大誓約魔法】保障下締結契約,當然對方就無法說謊。

尚未建立信賴關係……卻又想問出情報,在和這種對象交流的情況下,感覺的確是好方法,但是——

「免談。」

艾莉莎斷然否決,瞪著克蕾雅莉西亞。

「身爲〈森靈族〉的你和〈隸人族〉的我之間不可能成立公平交易。這件事已經獲得證明了吧?」

克蕾雅莉西亞入侵反抗組織根據地時。

在與如今相似的對話之中,已經證明【打賭】不可能成立。

證明這點的人就是——

「但也不盡然喔~對吧~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一問,始終置身事外……應該說,似乎從一開始就沒在聽兩人講話的雷斯特承受著艾莉莎的瞪視,聽她大致說明經過後,不得已似地開口:

「……締結契約的兩人以外的第三方,要求克蕾雅莉西亞向《大誓約魔法》發誓【從現在起在指定期間內只能使用和〈隸人族〉同等能力】……在這個前提下就會成立了吧。」

雷斯特很乾脆地支持克蕾雅莉西亞的說法。

雖然我沒實際沒試過就是了——雷斯特極其不認真地補上這句話,艾莉莎瞠大眼睛。

「咦……啊……?這、這麼說,你當時說過的話是——?」

在反抗組織根據地,雷斯特明明說過,「如果沒有識破認知魔法的手段,和〈森靈族〉所有交涉都不可能成立」纔對。

「啊、啊——……那個啊……呃……那個是……就是……」

然後艾莉莎小心翼翼地觀察克蕾雅莉西亞的反應——

「沒在聽。」

克蕾雅莉西亞開心地微笑,察覺自己被她套話的艾莉莎,轉而看向雷斯特。

「嗚……」

(身爲反抗組織首領該問的問題……)

呵呵呵~——克蕾雅莉西亞露出王族不該有的竊喜表情,艾莉莎儘管失去銳氣,仍反脣相譏:

笑到流眼淚的克蕾雅莉西亞一邊擦眼淚,一邊頑皮地捉弄艾莉莎,接著發覺契約魔法陣展開,小聲說了一句:

克蕾雅莉西亞突然湊近看雷斯特的臉,表面上毫無反應的雷斯特立刻回答:

克蕾雅莉西亞很乾脆地這麼說,宣告【打賭】成立的魔法陣出現。

「……你看~?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所以雷斯特決定吧~」

原來如此,真有一套——雷斯特宛如事不關己地心想,同時強忍著呵欠,見證契約禁止克蕾雅莉西亞的能力——改變認知魔法。

「……嗯~?那算打賭嗎……算了,也罷~動物是嗎~……那邊的森林裏面沒有動物……啊,可是途中看到不少~有鹿、有鳥……」

「……你對雷斯特有什麼看法?」

然後艾莉莎慎重地開口——

克蕾雅莉西亞始終面帶笑容。

在這個前提下,克蕾雅莉西亞採取的是——

艾莉莎猛烈搖手要求取消提問,瞠圓眼睛的克蕾雅莉西亞一回過神,就笑了起來。

克蕾雅莉西亞眨了眨眼睛,浮現完美的微笑。

說到在這個時期、這個地點,會從那棵大樹後面跑出來的動物,恐怕凡是住在這座聚落的人都知道。

原來如此,這個問題確實經過思考。

〈森靈族〉王族在《大誓約魔法》保障下絕對不能說謊的情況,是〈隸人族〉絕對不容錯過的好機會。

「爲什麼你這麼堅持?」

——假借用餐名義交流,進而遂其所願促成【打賭】,企圖獲取進一步情報。

一瞬間奪走目光的微笑,立刻變成柔和的淘氣表情。

◆◇◆◇◆

「也罷~也罷~其實那時候【打賭】也沒意義,雷斯特只是想省得多此一舉~」

克蕾雅莉西亞爽快地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既然題目是『動物』,這個答案的確也可以~……唔嗯~那我就猜『鹿』好了~?」

「對、對對對,就是那樣沒錯……!」

由於第三方介入,不僅能避免「克蕾雅莉西亞在事前使用魔法」這種情況發生,而且接下來的【打賭】也不會出現魔法層面的違規行爲。

(沒想到——雷斯特居然會出老千……)

「總之,如果現在用雷斯特說的方法,和我【打賭】就會成立喔~所以——」

雷斯特深深地嘆氣,極爲懶散地抬起頭,來回看了看克蕾雅莉西亞和艾莉莎。

雷斯特的語氣非常隨便,就像剛剛臨時起意,艾莉莎聞言,睜大眼睛。

「……不然,『接下來從那棵樹後面出現的是什麼動物』,猜對的人贏——這樣可以吧?」

雷斯特對艾莉莎這麼說明,克蕾雅莉西亞非常不滿地說:

「就說了~艾莉莎不要我決定的【打賭】方法~」

艾莉莎低聲說完,雷斯特整個人縮得更小,克蕾雅莉西亞不關心兩人的互動,爽朗地說:

「——啊~『是爲了故人每天早上來摘花的少女』啊~」

只要像這樣往前傾身,就算雷斯特不想看,也會看到克蕾雅莉西亞豐滿的胸部。

他搔了兩下頭,筆直地指著正面的大樹。

「又沒有規定第三方必須公平。」

等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時——

「…………唉——……」

克蕾雅莉西亞直接說出事實,令艾莉莎瞪大眼睛。

「嗯~嗯~這可難說了~?得意忘形的人或許是艾莉莎喔~?」

「咦~……不問雷斯特的事沒關係嗎~?」

「麻煩你擔任第三方囉~」

「算了~輸了就是輸了~那麼艾莉莎請發問~我會依照契約絕對不說謊喔~」

克蕾雅莉西亞的事、奧菲莉亞的事、目前〈森靈族〉王城內的詳細資訊——這些想法逐一浮現,她在腦中加以整理,以便井井有條地發問。

「克、克蕾雅莉西亞!『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這就是我的問題!」

艾莉莎面對克蕾雅莉西亞伸出的纖纖玉手,儘管因爲耍詐理虧而稍微退縮,但隨即轉念。

她是從哪裏知道那件事的?

無言的壓力迫使雷斯特勉爲其難開口:

「……?……早,艾莉莎姊姊、雷斯特哥哥……呃,我的臉上有東西嗎?」

「——雷斯特。回去以後,我有話跟你說。」

艾莉莎彷佛要從正面斬斷般,毫不閃躲地拋出話語。

「咦~那隻要在我決定【打賭】方法之後,由艾莉莎先下注就解決了吧~」

「因爲我想獲得艾莉莎的信賴。」

從大樹後面出現的是少女。艾莉莎這麼說完,克蕾雅莉西亞立刻合起雙掌,發出啪的一聲,宛如十分佩服地點頭。

然後到了最後,從大樹後面探出頭看向這邊的是——

「……唔,不跟你說了……!」

雷斯特的真正用意。在場能夠發覺那種事的人,從一開始就只有艾莉莎。

「無法信任。」

「——少女。我的答案是『少女』喔。」

她這麼說著,並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抬眼嬌滴滴地看著雷斯特,極其美麗可愛。

「啊,猜中了~?」

「…………是沒錯~」

「真遺憾——」

「咦~~不說了嗎?那麼——」

因爲至今都待在陰暗的地方纔看不清楚,在早晨的太陽下,她的美貌甚至散發光彩——

「【打賭】就是爭取信賴的手段~喏,瞭解對方是成爲朋友的第一步吧~?如果能夠問個徹底、瞭解艾莉莎,感覺很快就能打成一片了~這是我的想法。」

「出老千。」

「……不是來反抗組織根據地,而是來這裏的理由嗎~」

「雷斯特只是想趕快回去,所以隨口講講而已~」

然後克蕾雅莉西亞無奈地噘嘴,嘆一口氣。

「——我方早就知道少女會在固定時間經過,只要這個前提下推測,就會得到那個答案。明明題目是『接下來從那棵樹後面出現的動物是什麼』,你的答案卻不是『人類』而是『少女』,連性別年齡能夠斷定,實在太過具體了。任誰都會覺得你本來就知道吧。」

滿臉通紅的艾莉莎側眼瞥向雷斯特,看見他也同樣錯愕地眨了眨眼,立刻接著說:

少女這麼說完,納悶地歪起頭,聽到雷斯特說「沒什麼,沒事沒事」,就用好奇的眼神看了克蕾雅莉西亞一眼,朝廣場的另一頭跑掉了。

「好~我會先經過腦袋的~」

「那是當然的吧……!?要是由你決定【打賭】方法,你當然會設法讓自己得利!」

「啊——問、問錯了!剛纔的不算數!!」

據說在俊男美女雲集的〈森靈族〉之中,王族的長相尤其明豔動人,看樣子這個說法似乎是真的。

艾莉莎覺得更加煩躁了,不是因爲雷斯特改變意見,而是因爲他同意克蕾雅莉西亞的話。

「你有在聽嗎~?」

在艾莉莎展現勝利的笑容以前,克蕾雅莉西亞正確說中少女的來歷,嚇得艾莉莎不慎顯露驚愕。

「什麼——」

她同時反射性地看向雷斯特——隨即宛如發覺了什麼,忽然移開視線。

艾莉莎冷靜至極地重新面向克蕾雅莉西亞。

「……那種事要等到你贏了【打賭】再說吧。少得意忘形了。」

聽到她一語道破,雷斯特依然故我地聳聳肩。

「嗚咕……」

唯一確定不知道的人——艾莉莎才冒出這個念頭,就趕緊說出答案。

正因爲如此,艾莉莎難掩驚訝。

冒出連自己都想不到的問題。

克蕾雅莉西亞表現出非常扼腕的樣子,抓住正要不動聲色地起身離開的雷斯特的衣服下襬。

「……是消去法吧。手中的工具、服裝、表情、動作、風俗、時間、環境……還有——」

沒想到。

看吧,我就知道,真麻煩……雷斯特儼然想要這麼說般板著臉,但〈森靈族〉王族不以爲意,顯得非常無奈地說:

克蕾雅莉西亞雖然有些疑惑,但似乎已經接受『題目』,完全沒發覺雷斯特的真正用意。

「開玩笑要先經過腦袋。」

「雷斯特~可以幫忙決定【打賭】的方法嗎?」

「啊、啊哈哈哈哈哈!這、這個問題太出乎預料了~」

「有什麼辦法嘛~?誰叫艾莉莎說不要我決定的方法~」

「呣~好詐~這樣對艾莉莎絕對有利~」

之前克蕾雅莉西亞向《大誓約魔法》宣誓時,說過她進入反抗組織根據地的理由。

那次雖然糊里糊塗地結束了,但她來這裏——〈森靈族〉第七領地提斯泰爾地區的理由,又是另外一件事。

一度閉上眼睛玩味問題的克蕾雅莉西亞再度睜開眼睛,正眼看著艾莉莎。

「『我來到這裏的目的,是爲了建造以溫泉爲主要目的的設施』喔~」

克蕾雅莉西亞笑容和煦。

…………不是謊話。

既然契約成立,克蕾雅莉西亞就無法說謊。

明知道如此,艾莉莎還是不由得說出那句話。

「騙人的吧……?」

「那你可以問《大誓約魔法》~」

克蕾雅莉西亞半開玩笑地回應,接著說:

「不過這件事我跟雷斯特說過就是了——我最喜歡洗澡了喔!?」

克蕾雅莉西亞的臉突然湊近艾莉莎,眼神炯炯發亮,連珠炮似地說:

「我從懂事起就一直懷抱野心,想要自己從頭打造溫泉地,在王城第三書庫研讀〈森靈族〉領地質調查書的結果,查出第七領地提斯泰爾——也就是這一帶的地質最合適,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項事實,好幾次要來,但因爲身爲王族,礙於政務或情勢等事纏身,以致遲遲無法成行,然後我終於趁著《誓約者》繼承問題的混亂之際溜出來了!我昨天調查過附近泉水的水質,感覺計畫八成可行,就趕快在這一帶——」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克蕾雅莉西亞宛如機關槍般滔滔不絕,艾莉莎往前伸出雙手,設法與她拉開距離。

克蕾雅莉西亞彷佛不明白艾莉莎爲何退避三舍般眨了好幾下眼睛,緩緩地偏著頭說:

「是嗎~?」

她現在的溫和態度,和前一刻的熱情落差很大,艾莉莎皺著眉,輕輕地乾咳一聲:

「……老實說,我本來覺得溫泉地這種話根本是在胡說八道……但我充分感受到你沒說謊了……真的是……偶然吧。」

不知不覺間,兩人面對面不斷爭論,艾莉莎只是愣在原地。

看艾莉莎訝異疑惑,雷斯特稍微沉默了一下,最後沒辦法似地說明:

因爲根據某個好喫懶做的參謀的建言,這種地方只要自行開墾,就可以半據爲己有。

「啊——差不多到上學時間了嗎——」

由於雷斯特引導,形成艾莉莎三勝,克蕾雅莉西亞一勝的局面。

此指的義務並不是出於書面或口頭約定的效力,而是具有魔法強制力。

克蕾雅莉西亞這句話是和其他種族比較而來的吧。

或許是此處有一部分殘留了〔七滅戰〕的痕跡之故吧,明明從外面看起來和普通森林沒兩樣,卻有很多一旦踏進去,將再也出不來的危險場所。

「來~下一個~」

「啊——對、對不起……」

就這樣,截至第四次【打賭】的結果。

她理所當然地面向雷斯特。

「順便一提,因爲外界完全以爲這裏是未開化之地,一開始找到時,我嚇了一大跳喔~」

手按胸膛的艾莉莎,確實看到克蕾雅莉西亞瞠大眼睛。

……本來都按照計畫順利進行。

「咦~?我可是一次都沒說【打賭】只有一回合就結束了喔~?」

所謂的撫養不等於只滿足食衣住的需求。

雷斯特不理會瞠大眼睛的艾莉莎,對克蕾雅莉西亞說:

「不是我自賣自誇,〈森靈族〉在那部分的措施十分完善吧~?」

「……正因爲如此吧。」

那個怪人看著剛纔少女跑走的方向說:

雷斯特看似無奈的眼神,最終看向身爲〈森靈族〉王族的她。

〈森靈族〉《誓約者》施行的這項制度,透過契約強制種族全體遵守。

「那麼~來進行下一場【打賭】吧~」

「——你不要用本人無法確認的特徵套話,誘導對方認同自己的主張好嗎?太明顯了。」

「反正都要接受教育,不如接受〈森靈族〉的完善教育比較好?是呀,只要接受〈森靈族〉高貴偉大的貴族教育,的確,或許至少能栽培出〈隸人族〉反抗組織首領這樣的人。」

只有一部分的人在祕密村落定居,大部分的人平常都在〈森靈族〉的城鎮工作、生活。

你以爲是誰害的——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補充,艾莉莎靜靜地說:

「——啊?」

「瞭解對方並不限單方面。讓艾莉莎透過發問瞭解克蕾雅莉西亞也是目的之一,所以從一開始,【打賭】是輸是贏都無所謂。」

就像是魔法一樣,一旦原本的所有者重新認知這塊地的存在,魔法就會解除。

「……我不是那個意思——」

「現在已經完全達成【打賭】的主旨了吧?」

克蕾雅莉西亞合起雙掌,發出啪的一聲。

克蕾雅莉西亞確實揚起笑臉後這麼反問,雷斯特懶洋洋地接著說:

突然有人從背後拉扯自己的衣服,艾莉莎鬆開握緊的拳頭,轉過頭去。

明明是領地,在〈森靈族〉的認知,甚至沒把此地視爲所有物——這對一部分無處可去的〈隸人族〉而言是大好良機。

「看,眼皮動了~!雷斯特試圖掩飾的時候,右眼皮就會跳對吧~」

如今艾莉莎也不再吐槽,握緊拳頭表現出下次一定要贏的模樣,雷斯特確認這點後,搔了搔頭,一度往前彎身,使力從長椅站起來。

「……夠了的意思是~?」

「……這裏不是普通的祕密村落。還收留了因爲某些原因舉目無親、無依無靠的孩子,由聚落所有人一起撫養。」

克蕾雅莉西亞點頭表示理解,但隨即感到不可思議地歪頭。

「不,已經夠了吧?」

……雖然專程來到這裏就只爲了挖溫泉實在太愚蠢。

「…………」

「還是說——你要我們永遠都當〈森靈族〉的奴隸?」

那是確切事實。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有這麼多小孩子吧~」

明明連一起生活了五年以上的艾莉莎都不知道這些。

她的沉默表達這個意思,克蕾雅莉西亞隨即發出「喔」的一聲,表現出領會的樣子說:

「這些孩子是來自〈森靈族〉領對吧?這就表示父母在《大誓約魔法》保障下和〈森靈族〉締結僱用契約……只要契約存在,〈森靈族〉僱主就應該有義務照顧其僱用的〈隸人族〉的孩子——即使當事人亡故——纔對啊~」

艾莉莎嗤之以鼻,克蕾雅莉西亞略顯困擾地皺眉,開口說:

因爲雷斯特稍微提高音量這麼說,少女才停下腳步,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轉頭看向他。

……爲什麼?

被〈森靈族〉稱爲提斯泰爾的此地,就如克蕾雅莉西亞所言,本來只是普通的森林地帶。

正因他如此提醒過,居民都小心謹慎地行動。

克蕾雅莉西亞回以『克蕾雅莉西亞對溫泉的熱愛甚至連〈獸妖族〉都知道』或『〈森靈族〉之中對克蕾雅莉西亞抱持好感的人,無一例外都喜歡洗澡』這種荒唐的答覆擺平這些問題。

所需的食物和物資都盡力原地調度,嚴格限制人員出入。

「……啊?你要找碴也——」

簡單來說——克蕾雅莉西亞對溫泉的熱愛近乎病態,結果只有這種對雙方而言都太過無關痛癢的資訊愈來愈豐富。

克蕾雅莉西亞調皮地這麼問,引誘艾莉莎說出那句話。

瞭解對方是成爲朋友的第一步。所以克蕾雅莉西亞想靠【打賭】取勝,瞭解艾莉莎——

沒想到,克蕾雅莉西亞在唯一一勝時提出的問題是『在〈森靈族〉祕密村落有沒有聽說過溫泉出現?』艾莉莎也只能回答:『沒聽過溫泉,倒是有一處地盤松動,導致地底崩塌的地方。』

「那是因爲雷斯特盡是提議對艾莉莎有利的方法吧~!反正雷斯特八成認爲『依艾莉莎的個性絕對會賭到贏爲止,爲了儘早結束,就讓艾莉莎贏多一點』對吧~?是爲了自己輕鬆!」

那是什麼?我可沒聽說——彷佛早就料到艾莉莎會接著這麼說,克蕾雅莉西亞豎起一根手指。

少女正要轉而逃走時——

糟了——艾莉莎露出這種表情,克蕾雅莉西亞沒遺漏這個反應,裝模作樣地朝雷斯特遞眼色。

「——姊姊、姊姊,艾莉莎姊姊。」

「上學~?」

聽到艾莉莎語帶諷刺的話,克蕾雅莉西亞直接說出內心的疑問:

直到克蕾雅莉西亞這樣的怪人造訪爲止。

「……表情。小孩子害怕了。」

因此,〈森靈族〉僱主也無法以個人情事爲由拒絕履行。

闖入反抗組織根據地時,克蕾雅莉西亞說自己是湊巧發現這個地方,但既然她有這種目的,的確就能說得通了。

還包含了完善的教育。

讓她生氣的原因之一微微歪頭問道:

「你還記得最初這傢伙說了什麼嗎?」

爲什麼克蕾雅莉西亞和雷斯特會如此心有靈犀?

「總之,針對艾莉莎的問題,我回答到這裏就可以了嗎~?還是——我也一併回答最一開始的問題比較好呢~?」

艾莉莎獲勝時的問題——不外乎『森靈族目前的混亂程度如何?』或是『反《誓約者》派目前統合到哪個程度?』。

「到、到這裏就可以了!」

「————」

「…………因爲人員出入都極其小心,這是當然的吧。」

「…………那麼下一個——」

站在那裏的是十幾個小孩子。

向艾莉莎說話的是剛纔來摘花的少女,她一看到艾莉莎的臉龐,就浮現害怕的表情。

「【打賭】的……主旨?」

光是這麼思考,內心就冒出濁黑的感情——

「……基本上都是年輕人,孩童也很多~表示這裏是當作那種場所使用對吧~?」

經雷斯特提醒,艾莉莎才發覺自己散發出孩子們不敢靠近的氛圍,她小聲地謝罪,並咬了咬牙。

「你不知道嗎?我可是在城堡內看過克蕾雅莉西亞大小姐好幾次呢。」

「不如說,你是故意輸的對吧。雖然那樣比較輕鬆就是了。」

「那已經達成囉。」

和其他種族相比,〈森靈族〉很重視僱用的〈隸人族〉。即使父母不在了也會妥善照顧孩子——

「OK~」

雷斯特站到艾莉莎旁邊,不著痕跡地輕聲說:

「……咦?」

雷斯特儘管嘴上這麼說,仍著手準備下一道題目,於是艾莉莎慌忙制止了他。

「……她說想獲得我的信賴。」

艾莉莎無意繼續回答。

「唉——……真麻煩。」

那也是艾莉莎他們的聚落收養小孩,無可取代的強烈動機。

「等——等一下!還有?」

不想回答。艾莉莎這麼心想,但又想到自己不回答就沒人回應了,只好開口:

「你是在〈森靈族〉的……貴族家長大的?」

能夠在城堡內看到、甚至認得克蕾雅莉西亞的人十分有限。當然更遑論〈隸人族〉了。

「代代都是呢。有僕人之父必出僕人之子,真是美妙的制度。」

〈森靈族〉貴族僱用的〈隸人族〉僕人一家。

因爲全家皆侍奉貴族,小孩也會受到相同的優厚待遇。

克蕾雅莉西亞沒有說話,艾莉莎繼續口吐話語:

「就像你說的,〈森靈族〉對〈隸人族〉的待遇非常優渥。主人很溫柔,和父親一樣……不,或許比父親還疼我。」

在〈森靈族〉主人家中生活,食衣住無一匱乏。

尤其是小時候的艾莉莎,也受到〈森靈族〉客人疼愛。

她還曾經收到零食或玩具。每一樣東西都讓艾莉莎很開心,她開心的模樣也令衆人流露笑容。

艾莉莎的父親每次都向主人表達由衷感謝,鞠躬致意。

他們對父親這麼說:

『這孩子非常率直可愛。一定能成爲和你一樣優秀的僕人吧——』

「你能理解嗎?從出生就註定成爲僕人、註定活得矮人一截。絕對不會被以對等立場看待。他們疼愛我和疼愛寵物是一樣的。我發覺那個事實時的心情——你能理解嗎?」

冷冷迴盪的話語、甚至毫不激動的語氣,正是表示那樣的念想已在艾莉莎的心中凝固僵化,再也無法化解了。

「……那就是,艾莉莎的原點?」

原點。她身爲〈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首領的原點。

「……我不曾意識什麼是自己的原點。」

艾莉莎緩緩地搖頭,將其中一個孩子往自己的方向摟抱,接著說:

「我只是不想讓這些孩子嚐到那種滋味。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我只是內心深處懷抱這種信念而已。」

「那隻限於打賭的時候喔~」

「抓到了!艾莉莎姊姊當鬼!」

「對~讓你們覺得『爲什麼呢~』的事。什麼都好,儘管告訴大姊姊~」

強硬的話語。不帶感情、純粹的指摘。

周圍其他孩子也陸續附和。

「我們在等雷斯特老師和艾莉莎老師上課喔。」「今天老師要教我數數的方法……」「還要講歷史給我們聽!」

克蕾雅莉西亞對著最後發言的少年微笑,緊接著看著少年後面的男生說:

艾莉莎無法拒絕他直率的請求,含糊地點頭之後,小男生就咧嘴一笑——

看克蕾雅莉西亞他們又像嬉鬧又像玩鬼抓人,雷斯特這麼低聲說了一句,正要不動聲色地離開現場時——一大片木頭飛了過來,嚇得他反射性地蹲下閃避。

好極了。

「——」

「……唔、卑鄙小人!」

艾莉莎沒想到會接到這種問題,當場語塞,年紀比較大的少年見狀,大口嘆氣。

「我、我……」

直率的疑問。年長者察覺那個意義,內心七上八下,克蕾雅莉西亞則和善地微笑,歪著頭說:

艾莉莎所知的〈森靈族〉貴族就廣義而言十分愛慕虛榮,總是裝模作樣。

明明希望大家擁有〈隸人族〉的尊嚴。

雷斯特顯然意興闌珊,完全不安慰陷入沉默的艾莉莎。

「保護波霸姊姊——!」

對旁邊的女生則說:

〈隸人族〉既不會魔法,也沒有王(《誓約者》)。

聽見艾莉莎沙啞的聲音、感受她彷佛想尋找依靠的心情,雷斯特和以往一樣,輕輕揮著單手說:

這麼宣告的同時,孩子們興奮地尖叫逃走,克蕾雅莉西亞則拔腿開始追趕。

「啊……啊~對了對了,你們等著上課對吧~?」

雷斯特這麼說道,並沒有帶著什麼特別的感觸。

最後,一個孩子說了一句:

「……說來說去,其實很樂嘛。」

「那只是大人一廂情願這麼想,並不是小孩子們實際的判斷。」

明明服裝顯然不易伸展手腳,並不適合運動,克蕾雅莉西亞卻使出全力努力追趕,艾莉莎看得瞪大眼睛。

「什麼——」

「雷斯特……你想否定我嗎?」

克蕾雅莉西亞的身影突然變得模糊並消失了。

應該說——

爲了玩鬼抓人使用能力!?

寫的是——『七個種族』這個詞。

然後他一溜煙地直奔克蕾雅莉西亞身邊。

正因爲那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事實那番話強烈動搖了艾莉莎的心。

「那麼~差不多該來上課了~」

艾莉莎朝著克蕾雅莉西亞使出全力衝去,孩子們以爲艾莉莎要抓自己,當場一鬨而散。

「——改變認知魔法!?」

「這個呢~叫作魔法,是大姊姊我們特別擁有的能力~」

「大家聽著~抓到雷斯特哥哥的人就贏了喔~」

那巧妙地成爲阻礙,艾莉莎設法避開孩子們伸手碰克蕾雅莉西亞——就在這時……

「那也只是強迫推銷就是了——」

「這樣呀~」

「例如你跑得很快對吧~?你剛纔抓到雷斯特哥哥,真的很帥喔~」

「大姊姊當鬼~來,要抓你們了~!」

即使孩子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脫離話題主軸,克蕾雅莉西亞也會深入探討,不僅談到種族,還談到《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誓約者》和巫女,甚至是《大誓約魔法》和《英雄》。

「什麼嘛,原來我們不能用像大姊姊那樣的魔法嗎?」「爲什麼會沒有王呢?」「艾莉莎姊姊不是嗎?」

克蕾雅莉西亞靜靜地說:

「……那麼,只有我們不會用魔法,也沒有王嗎?」

「首先,大家有沒有覺得不可思議的事呢~?」

「我~!」

雷斯特難以置信地看著重重地掉下來的木頭,一轉頭,就發現了柳眉倒豎的投擲者。

「當你判斷『小孩子不懂』時,和〈森靈族〉把你當成寵物有什麼差別?」

「並沒有啊~?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小男生開心地這麼說,克蕾雅莉西亞摸摸那孩子的頭,並朝艾莉莎投以壞心眼的淺笑——在艾莉莎看起來是這樣。

在就這變得難堪的氣氛之中——克蕾雅莉西亞對孩子們說:

「波霸姊姊!」

「好險……!」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擅自宣言,在艾莉莎他們說話以前,孩子們便發出歡呼。

「多說無益!」

「………………唔。」

「——唔……唔嗯~別這樣叫我好嗎……」

在城堡中看到的克蕾雅莉西亞,明明應該更楚楚可憐才對——

「不可思議的事?」

然後克蕾雅莉西亞生動地爲孩子們講述自己使用的改變認知魔法,以及這個世界存在的所有種族、具有什麼特徵、會使用什麼魔法。

◆◇◆◇◆

之後克蕾雅莉西亞也遲遲不開始上課,讓孩子們一起幫忙打水,或做劈柴等等日常工作,還一起畫畫、用木片玩積木遊戲之後——

「首先——來玩鬼抓人~」

艾莉莎驚愕之際,一名小男生拉著她的衣服下襬找她說話。

克蕾雅莉西亞將話題轉向沒事做的孩子們,幾個孩子儘管不知所措,仍點頭回應。

「波霸姊姊爲什麼耳朵很長呢?」

「你很會劈柴對吧~一定幫到了大人很多忙喔~」

艾莉莎如此說出堅定決心,筆直瞪著克蕾雅莉西亞。

她講話慢條斯理,用詞平易近人、還不時和孩子們互動,孩子們都毫無顧忌地說出內心的疑問。

克蕾雅莉西亞邊說邊緩緩地在半空中移動食指,寫下發光文字。

「真的是這樣嗎~?」

「不許回去!」

「今天大姊姊也和你們一起上課好了~」

「成功了!就跟克蕾雅莉西亞姊姊說的一樣喔!」

「——」

「姊姊、姊姊、艾莉莎姊姊。」

「……!那種事——」

「艾莉莎姊姊也一起玩吧。」

在一棵特別巨大的樹下。

克蕾雅莉西亞向坐在簡樸椅子上的孩子們投以微笑。

「你不是發過誓,只會和〈隸人族〉使用相同力量嗎!?」

克蕾雅莉西亞和艾莉莎只有這種時候合作無間,雷斯特的臉頰微微抽搐。

比較年幼的孩子恐怕沒聽懂艾莉莎說的話,朝氣十足地舉手發言。

「是爲什麼呢~?那麼今天就來學『那件事』吧~」

艾莉莎不禁這麼想,相反地——

「哇——!波霸!」

「哇~我好怕——大家快救我~!」

「〈隸人族〉果然什麼也沒有……」

聽到克蕾雅莉西亞這句話,本來仍感到不知所措的孩子們無不眼神發亮。

坐在最前面的年幼孩子奮力舉手,在克蕾雅莉西亞點名之前就搶著說:

那句話讓孩子們忘了競賽,紛紛掩護克蕾雅莉西亞。

那不僅是艾莉莎,更是一般人對〈森靈族〉的見解,正因如此,眼前的光景才難以置信。

「只是玩鬼抓人卻使出全力的艾莉莎沒資格說我~你知道我的運動神經不太好吧~?」

克蕾雅莉西亞摸摸那孩子的頭,瞥向本來應該負責當老師的兩人,若無其事地浮現微笑。

他們是最重視知識、最喜歡在言談之中貶抑其他種族的傲慢種族。

但是和其他種族擁有的魔法或《誓約者》一比之下,根本無話可說——

那是……〈森靈族〉的王族?

「好厲害!」「那是怎麼做到的!?」「我也可以嗎!?」

「你畫圖畫得很棒~把花畫得那麼好看,花一定也很高興~」

然後克蕾雅莉西亞一個一個、毫無遺漏地舉出孩子的優點、長處,孩子們有的害羞、有的得意。

克蕾雅莉西亞環視他們表情的同時,伸出手指抵著嘴角,彷佛分享祕密般神祕兮兮地接著說:

「其實呀~魔法和那些一樣~大姊姊雖然會剛纔那樣的魔法~但跑得不快,畫畫不好看,劈柴劈不好……並沒有『魔法比較特別』這回事,就只是專長之一而已喔~」

跑步快、會畫畫、擅長收集核果、會編漂亮花冠——魔法和這些事沒有任何差別。就只是一種專長(所能)而已。

「所以,大家不要認爲自己什麼都沒有,要思考自己利用專長要做什麼、能做什麼——並且實際嘗試,這才重要。」

對著孩子們闡述的克蕾雅莉西亞,不知何時將視線轉向艾莉莎和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亞將視線再度轉回孩子們身上,對聽得入迷的他們淘氣地微笑。

「像大姊姊也是因爲很會享受泡澡,纔來找溫泉,也因此能像這樣遇見大家~什麼東西會如何派上用場,是很難說的喔~」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開玩笑,孩子們笑的笑、點頭的點頭,紛紛接著說:

「我知道了!我要跑得更快,照顧其他小朋友!」「我要畫很多圖給大家看。」「只要劈很多柴,是不是就再也不會冷了呢?」

「……對了,既然沒有王,只要有某人當王就行了……」

忽然,某個孩子說出的那句話,讓艾莉莎也瞠大眼睛。

「啊,那個好!我要當!」「人家也要、人家也要!」「你們好詐,是我先想到的喔!」「話說王可以不只一個吧?」

孩子們吱吱喳喳、和樂融融地互相發表意見討論。

克蕾雅莉西亞慈祥地守在一旁看著他們,相反地——

「…………不對。」

低著頭的艾莉莎陡然提高嗓門。

「那樣不對!」

聽到大人——反抗組織首領反常的大喊。

「咦,可以嗎~?太好了~!」

「加油喔,波霸姊姊!」

「走了。」

麪包店男子叫住正好路過的艾莉莎。

就像艾莉莎現在的行爲。

「你對剛纔的話有什麼看法?」

克蕾雅莉西亞若無其事地笑著,無聲自語:

「尊嚴的確也很重要呢~——但有重要到需要不惜強迫大家嗎?」

「不管怎麼說,〈隸人族〉的力量就是不如人……!正因爲不如人,至今都被迫附庸其他種族。這個事實絕對無法抹滅,而且正因爲有這個事實,〈隸人族(我們)〉纔會爲了維護〈隸人族(我們)〉的尊嚴而戰!!」

強行轉回正題。

「是嗎~?謝謝~」

想和某人真正親近,就要理解對方的根本思維,產生共鳴。

對,不理想。

「哪有這麼剛好——」

「……當然不行啊。」

自從那件事以後,艾莉莎一直把克蕾雅莉西亞當成完全不存在的人。

雷斯特看克蕾雅莉西亞被艾莉莎惹得苦笑,十分懶洋洋地說:

所以雙方的意見可以並存——不該限制任何一方的意見。

「啊,待會告訴姊姊那個地方在哪裏~」

「…………咦——……」

大叔這句話形同視自己已經加入反抗組織,克蕾雅莉西亞噗哧一笑。

兩人的說話聲剛好疊在一起,她們互看一眼,艾莉莎隨即先轉開臉。

「哦~幹部會議~?艾莉莎,我也——」

語氣宛如聲嘶力竭地傾訴。

「啊,你如果要回去,那我也——」

「你敢蹺掉就無限期沒飯喫。」

艾莉莎的模樣讓克蕾雅莉西亞覺得她看起來也像個孩子,她先閉上眼睛,而後靜靜地說:

「雖然沒睡著——但是我困了,可以回去嗎……?」

克蕾雅莉西亞發覺孩子們表現出不安,露出笑容說「不要緊~」,並對艾莉莎靜靜地陳述:

艾莉莎的信念比言語更加強烈,克蕾雅莉西亞彷佛覺得耀眼般眯起眼睛,最後低聲說:

克蕾雅莉西亞和艾莉莎各有正確之處。

「說我強迫大家是你的主觀意見吧?你這個〈森靈族〉懂我們什麼了?」

不,既然雷斯特說那種話——

「總之,如果要說有問題——就是剝奪選項的行爲(損害機會平等),不是嗎?」

「啊,是波霸姊姊!」「早!」「吶吶,姊姊今天要做什麼?」「今天也要追雷斯特哥哥?」

艾莉莎不假思索地回答,手按胸口,往前探出上半身。

「那麼~繼續上課吧~」

艾莉莎對他投以宛如責備的眼神,雷斯特則輕描淡寫地對她說:

彷佛要表達這樣的言下之意,雷斯特由下往上伸出手指,艾莉莎懊惱地抿脣。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你很能幹呢。」另一名女子說。

然後正因這點不可或缺,一旦失敗,情況就會變得非常麻煩。如今克蕾雅莉西亞痛切體會到這點。

「機會有可能平等,結果卻不存在平等。給他們選項,要選哪個都是他們的自由,就只是這樣,強制信念根本無關緊要。」

「『發揮自己所能』這種柔軟思考的確很重要……但是,因此當作種族差距不存在就不合理了……!『〈隸人族〉不會魔法也沒關係』,這種話——是有力者才說得出的漂亮話啊!」

喀噠喀噠——這陣聲響吸引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不行吧~?」

看克蕾雅莉西亞強迫雷斯特停下腳步,麪包店男子大笑起來:

聚落的大人也漸漸接納克蕾雅莉西亞,克蕾雅莉西亞感覺自己確實收到了成效,但是——

(就算我有些說過了頭……這樣果然不理想啊~)

所以——

「……傷腦筋啊~」

「雷斯特哥哥老是偷懶,這樣正好!」「嗯、嗯,這樣正好!」

就像這樣,自那天的露天教室以後,孩子們變得十分親近克蕾雅莉西亞,每次走在路上都會過來打招呼。

雷斯特聳聳肩,打斷艾莉莎的話,像是打從心底覺得不管哪方都好。

「當然這麼想!」

「……在這裏也面對著種族的尊嚴(那個)嗎?結果癥結點就在此啊。」

「小孩子也有判斷力,剛纔雷斯特這麼說過對吧?既然如此——」

克蕾雅莉西亞很難得地從正面提出宛如反駁的意見,艾莉莎挺起胸膛和她正面相對。

想跟著回去的雷斯特遭到克蕾雅莉西亞阻止,孩子們鬨堂大笑。

「我是真的……很想跟你成爲朋友啊——」

接著他面向一直盯著這邊看的兩人,不知爲何略顯得意地說:

「由我自己證明我是正確的。」

「不管哪方都好吧?」

◆◇◆◇◆

「——喂!別拉我衣服!」

「我還有比那更重要的準備工作~」

「你們幾個……」

「喂!」

「不用了。雷斯特,召開幹部會議。」

「我沒睡著喔。」

克蕾雅莉西亞給了他這樣耐人尋味的答案。

「……我認爲沒有『種族不同就絕對合不來』這種事~至少這並不是由艾莉莎決定的吧?」

「——喔,〈森靈族〉小姐,今天也喫塊麪包再走吧?」

「真的假的……」

孩子們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艾莉莎不顧孩子們,看著克蕾雅莉西亞說:

「早~對啊~」

「叔叔的麪包很好喫,我很喜歡~——來,雷斯特也嚐嚐~」

「——夠了。」

比較艱澀的說法,就是必須讓對方感受到彼此核心部分的價值觀是共通的。

聽到小孩子的聲音,差點從椅子摔下來的雷斯特一恢復原本的坐姿,就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乾咳一聲。

克蕾雅莉西亞看艾莉莎還想繼續那個話題而眯起眼睛,另一方面,艾莉莎則是強硬主張:

……又來了啊。

「好~」

「……艾莉莎是這麼想的?」

慌張的雷斯特讓現場氣氛變得和緩,艾莉莎不知爲何顯得不甘心地插嘴:

「喔,首領!來得正好。你喜歡的麪包出爐了喔。」

「……不是吧,什麼『對啊』……」

……連雷斯特也……

克蕾雅莉西亞跟在雷斯特後面低語,他們正漫無目的地在聚落走著,正好出門的孩子們向她打招呼。

「我並沒有說我們所有方面都合不來。只是你不明白這點而已。」

「嘿嘿,看小姐喫得津津有味,就忍不住想分你。」

「雷斯特哥哥太愛偷懶了。」「明明長得那麼帥,卻完全不打扮。」「之前看到雷斯特哥哥睡在路上。」「大人找雷斯特哥哥的時候,雷斯特哥哥通常都躲在某個地方偷懶。」

「來~雷斯特哥哥要幫忙上課留到最後喔~」

艾莉莎如此宣言後,轉身快步走掉。

艾莉莎唯獨徹底無視克蕾雅莉西亞的話,瀟灑地離去,雷斯特不甘不願地跟在艾莉莎身後,克蕾雅莉西亞見狀,深深嘆氣。

「「明明就睡著了吧。」」

不僅如此。

雷斯特儘管瞬間呆住了,不過他隨即趁機舉手說:

「小姐……你不去沒關係嗎?」

艾莉莎撇下這句話。

「……雷斯特哥哥?」

雖然時機錯開,但兩人又說了同樣的話,孩子們之中有人傳出笑聲。

即使克蕾雅莉西亞對於大部分事情都能夠一笑置之,如果有需要,還能夠表現出遊刃有餘的態度表示「一切都在計算之中」,然而對方做得如此明顯,她還是有些傷心。

「等等,你們……噓——!」

「小姐還是一樣有趣。很會應付那個愛偷懶的小子。」

◆◇◆◇◆

「唉——……終於結束了……」

雷斯特從幹部會議中解脫,走在已經天黑的路上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他。

「雷斯特哥哥。」

「工作辛苦了~」「好難得工作了呢——」

轉頭一看,是好幾個小孩子。

轉眼間就被包圍的雷斯特皺眉說:

「……吵死了。倒是你們,這麼晚了別待在外面。」

「就在家門口而已,沒問題啦。」「倒是雷斯特哥哥,你累不累?」「累了對吧!?」

「……?就像你們看到的,累得要命。」

「我想也是!」「那就來我家『泡澡』再走吧——!」

「——啊?泡澡?」

「來來來,快進來快進來。」

「唔、喂……你們曉得什麼是泡——」

「好的好的,客人一位光臨——!」

孩子們格外亢奮地說出這些話,將雷斯特強行拉進屋子裏,就這麼把他推進最裏面——本來應該是院子的場所。

「請慢用——」「……吶,會變得怎樣呢?」「噓!我們走了——!」

雷斯特疑惑地看著關上門就趕緊跑走的孩子們,走進隔板的另一邊————看到先一步來到的那個人,就瞭解了一切。

「晚上好~♡雷斯特。」

只見克蕾雅莉西亞胸部以下泡在木頭和石頭製成的加熱浴缸裏,輕輕地對雷斯特揮手,雷斯特只受不了地嘆了口氣,背靠著隔板坐下來。

「……你啊……」

只有這點。

「你說你在城堡書庫得知這裏——提斯泰爾地區的地質容易出現溫泉。這裏的確離山很近,或許就地質而言很容易發現泉脈。但話說回來,只有這裏符合那個條件嗎?」

「幫你和艾莉莎仲裁是不可能的。」

「……我說過,是你自己講出來的吧,癡女。」

「………………咦?」

雷斯特毫不懷疑地這麼斷言,克蕾雅莉西亞爲之語塞。

但有多少人能夠將那件事,和沉睡在提斯泰爾地區的遺蹟聯想在一起呢?

雖然雷斯特超級懶惰,什麼都不想做,他卻拗不過小孩子的請求。而且——

「看,就是那個反應,不是不知所措,而是焦躁所以停頓。」

克蕾雅莉西亞不顧羞恥和麪子、拋開交涉和談判,直接坦白地問,雷斯特睜圓了臉,看著她的美麗裸體。

雷斯特依然坐在地上不動,浮現淺笑,克蕾雅莉西亞陷入一種錯覺,彷佛浸泡的洗澡水突然變冷了。

「喏,泡過熱水之後就會想衝冷水吧~?所以我想進攻也是軟硬兼施比較好吧~」

「你指哪件事呢~?」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軼事。

這不是演戲,雷斯特是真的忍不住發出驚呼,克蕾雅莉西亞笑嘻嘻地探出上半身說:

「喜歡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造這種東西,是嗎?」

克蕾雅莉西亞在【打賭】贏過艾莉莎,假裝問起溫泉——其實是問疑似古代遺蹟所在的地點。

克蕾雅莉西亞和雷斯特偶然相遇的地方。

關於她的夢想及實現夢想的具體手段,以及稱爲目的都嫌愚蠢的生命,這些事她當然也和雷斯特說過——

「講得出那種話……純粹是雷斯特很特別而已~居然連《魔神器》……都發覺了。」

「你…………你真的是癡女喔……」

「別……別學我~應該說,我發現反抗組織根據地真的是偶然喔~?既然你那麼堅持,我就向《大誓約魔法》——」

——理由這種東西,要多少都想得出來吧。

克蕾雅莉西亞握拳比出今天第二次的勝利姿勢,加深笑意。

「……咦?」

「你剛纔說在〈隸人族〉之中知道這件事的人也是極少數對吧?——爲什麼雷斯特會知道這件事?」

「要不要一起泡澡~?」

「和艾莉莎【打賭】。你唯一一次勝利時產生的質疑。」

克蕾雅莉西亞一邊裝傻,一邊浮現得意淺笑,稍微歪頭。

看似讓步,其實是攻擊弱點。

「……『不入之森』。」

即使雷斯特直接切入核心斷然地拒絕,克蕾雅莉西亞依然毫不退縮。

至今被壓著打的克蕾雅莉西亞睜大眼睛,翠玉眼眸燃起了反擊之火。

「不符事實的是來找溫泉的部分。」

——看反應,有希望。

雷斯特再度強硬打斷克蕾雅莉西亞的話。

這次,克蕾雅莉西亞不由得顯露驚愕。

「欸,雷斯特,我有事要拜託你~」

「如果目的只是沐浴,其他地方也可以洗吧?像這樣製作簡易浴室也行。沒有理由故意選擇自己也會受影響、魔力磁場強烈的地方。你在客觀來說不該刻意選擇的地方出現的理由。正是因爲有非此地不可的合理理由。問題來了,那個理由是什麼?答案你親口說過了。」

雷斯特指著克蕾雅莉西亞,模仿克蕾雅莉西亞會說的話。

「發現根據地是偶然吧。」

「打賭一開始的目的並不是爲了那件事。是用來化解與艾莉莎的隔閡的手段。但是,你利用不能說読的問答,順便有效率地收集資訊。正因爲那是稱爲目的都嫌愚蠢的生存理由,你就不小心那麼做了。既然你會做類似的事,我想你也能夠理解,完全不讓行動表露真正的感情、不讓人發覺自己不會表露真正的感情,是極爲困難的事情。應該說,平常控制得完美無缺的人一旦突然露出馬腳,就會超容易看出那纔是真心話。」

「……你說那件事……和我的夢想有關係,是指……?」

他令人發噱的行動,讓克蕾雅莉西亞稍微恢復餘裕。

「利用小孩子太卑鄭了吧……」

騙人的。沒那回事。

那句話,是——

雷斯特嘆氣的同時說得好像理所當然,克蕾雅莉西亞堅持爭辯到底:

「說起來,你會那麼執著於艾莉莎也是因爲那點吧?反抗組織的首領能夠毫無遺漏地網羅鄰近情報,自然也會最先得到你找尋的遺蹟情報。如果是〔七滅戰〕以前的遺蹟,就有可能沉睡著相傳是〈隸人族〉穿越世界手段的『佚失《魔神器》』。」

沒錯,那就是——

但是——如果這樣就能夠打動他,再多話她都願意講。

「我想反問你,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的理由嗎?」彷佛理所當然。

「——等一下。」

克蕾雅莉西亞從癡女這句話發覺自己的狀態,再度慌張地坐回浴缸,沒來由地同樣別過臉說:

彷佛只有這點真的完全出乎預想,克蕾雅莉西亞不自覺發出聲音,雷斯特淡淡地陳述:

——果然。

她撐起身體,幾乎露出整個胸部,只用手遮住重點部位。

銳利的眼神,無所畏懼的微笑。

「——噗!」

「就……就說了,我是爲了洗澡——」

「——你在說什麼?」

克蕾雅莉西亞刻意用威脅這個字眼,雷斯特警悟地瞠大眼睛。

「具有相同地理條件的地方多的是——這樣說太誇大其辭,但總之有好幾個。你沒有說你從那之中刻意選擇提斯泰爾的理由。爲什麼?說起來,你讀的真的是關於地質的文獻嗎?如果不是關於地質的文獻——其他地方沒有、只有這裏纔有的特徵,以及你真正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克蕾雅莉西亞從沒看過雷斯特這種反應,只是假裝平靜就已經用盡全力。

「殘留濃厚太古〔七滅戰〕痕跡的森林。遺留魔力磁場、所有種族都必受影響之地。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因爲我最喜歡洗澡了~」

然後隨即別過臉去,輕輕地乾咳一聲。

「那是騙人的吧。」

「————」

「你問〈森靈族〉的祕密村落有沒有出現溫泉,結果確認有發生地底崩塌的地點——那次【打賭】,你問出那件事就滿足了對吧?」

「……你問我爲什麼,那種事活著自然就會——」

「奇怪~?怎麼了嗎~?臉好~紅。」

「當然是沒打算講啊。八成是不小心的吧。」

克蕾雅莉西亞的供述,大半都向《大誓約魔法》發誓爲證。

「咦~?看著少女衣衫不整的模樣嘆氣嗎……?」

雷斯特從當時具體的問答,識破了克蕾雅莉西亞的真正目的。

雷斯特顯得非常不得已——

明明應該是問話。

「異想天開的妄想。你說你有實現那個妄想的具體手段。如果那個手段是在城堡書庫發現的呢?如果你讀的文獻不是地質學,而是考古學呢——?這麼假設時,我就有可能斷言,你衝著這裏有其他溫泉地都沒有的〔七滅戰〕痕跡,在這裏想要找尋的東西是什麼。」

「不然如果不一起泡澡——該怎麼威脅你才願意協助我呢~?」

「我的意思是,你並不是來找溫泉才發現反抗組織根據地的吧。」

「…………你的膽子真的很大啊。」

「喜歡到來找溫泉,卻發現反抗組織根據地,纔對吧~?」

她若無其事地將雙手伸出浴缸,靠上浴缸邊緣,露出豐滿胸部的溝壑——接著就捕捉到雷斯特不動聲色地轉開眼睛。

氣氛驟然改變。

因爲她實在太驚訝,甚至不管雷斯特在場,就不小心從浴缸站起來。

「——你怎麼會知道?」

雷斯特親眼確認克蕾雅莉西亞睜大眼睛,接著說:

「相傳在〔七滅戰〕以前就存在的太古〈隸人族〉遺蹟羣。你認爲據說沉睡在那片遺蹟之中的《魔神器》有可能使你的妄想成爲現實。」

「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泡澡也沒關係而已啊~?」

「所以是——」

解開不會魔法的〈隸人族〉如何來到《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之謎的一項假設。

克蕾雅莉西亞半無意識地低語,雷斯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彷佛理所當然般接著說:

雷斯特邊說邊筆直伸出食指。

「在你說你有具體手段實現『世界恆久和平』這種妄想的瞬間,我第一個就想到你有可能是指望『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雷斯特小聲低語,佩服的成分更甚傻眼。

「我……我自認自己沒打算說出口~」

在指尖前方的是——

明明應該很纖細卻讓人跌破眼鏡。看似謙卑隨和卻旁若無人。

雷斯特卻已經沒看著克蕾雅莉西亞,而是對著天空,宛如自言自語:

被男人看見裸體。克蕾雅莉西亞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就害羞到臉快要噴火。

看似攻擊弱點,卻毫不隱瞞這點,故意露出破綻。

「那是因爲如果要實現妄想,就要仰賴妄想啊。理應不會魔法的〈隸人族〉是怎麼遷移到《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的?是因爲用了『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知道這個說法的人在〈隸人族〉之中也是極少數——」

「……就算你用洗澡比喻也說服不了我。」

極其直截了當地——論述。

「你說謊。『〈隸人族〉穿越世界時用了《魔神器》』這種假設,現在的〈隸人族〉根本不知道。」

該怎麼做,才能消除種族差距?首先需要明確知道各種族的能力差距,以及種族本身的差異——克蕾雅莉西亞這麼思考,她在〈森靈族〉王城書庫大量閱讀的是〈森靈族〉學者撰寫的各種族歷史書。

在尤其詳細地調查明顯不如其他種族的〈隸人族〉的過程中,克蕾雅莉西亞得知了那項假設。

古老到放眼〈森靈族〉,恐怕只有克蕾雅莉西亞看過的書中,寫著相傳不會魔法的〈隸人族〉在穿越世界之際使用的《魔神器》。

穿越世界這項行爲需要光是想像都覺得可怕的龐大魔法力,假使〈隸人族〉擁有足以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就有可能修正目前種族之間戰力不均的狀況吧?

克蕾雅莉西亞相信那正是實現自己夢想的手段,竭盡心思收集『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資訊。

然後她在過程中發覺某件事。

她發覺現在的〈隸人族〉,沒有人知道那件事。

至少在克蕾雅莉西亞直接詢問〈隸人族〉、收集資訊的過程中,沒有一個人聽過《魔神器》的軼事。

然而眼前的他卻甚至知道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軼事。

他擁有更進階的資訊的理由。那就是——

「雷斯特也調查過『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對吧?」

有人知道『穿越世界的《魔神器》』這則軼事的可能性十分高。

這不過是克蕾雅莉西亞自己從文獻確認的資訊。

但是,要更進一步——獲得『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則軼事』這項資訊,就必須採取更深入的行動。

也就是說——

「你是在哪裏獲得那項資訊的?」

「等等——」

「難道——你曾見過實物嗎!?」

「——我看見的只有你的裸體!癡女!!」

最後幾杯黃湯下肚,喧鬧不已、好不快活。

在反抗組織根據地,艾莉莎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宣告,聚集的成員發出宛如爆炸的歡呼。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嘖——!」

或許一旦知道這件事,就再也無法和他保持適度距離感了。

「那纔是我要說的話,能夠這樣裸體看到飽實在太難能可貴,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在前面的故事之中,雷斯特並沒有講明自己和『那傢伙』有什麼關聯。

「——我們將在三天後的《誓約者》就任典禮實行。」

不過纔是昨天的事。

克蕾雅莉西亞想這麼質問。不能不這麼質問。

「…………沒關係喔~不管雷斯特怎麼說,我也只是要努力問出來而已~」

克蕾雅莉西亞越過那些人,好不容易發現獨處的他。

「……我不想強取豪奪。」

面對克蕾雅莉西亞這樣破釜沉舟的疑問,雷斯特盯著她,就此陷入沉默,最後他彷佛放棄一切般吐出氣息。

她拋出關鍵的話語。

她至今都是這樣過來的,今後也會這麼做。

「那個,故事……」

就在這時,雷斯特爬了起來。

雷斯特很難得既沒有排斥,也沒有露出受不了的臉,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克蕾雅莉西亞,她同樣沒耍嘴皮子,直率地問:

因爲察覺到這點——

已經沒辦法了。

雷斯特可能是怕克蕾雅莉西亞撞到後腦勺,情急之下把手墊在她的頭後方,結果自然形成如同壓倒克蕾雅莉西亞的姿勢。

但是,總覺得這句話也的確簡單明瞭地表現出雷斯特這個人——克蕾雅莉西亞將『爲什麼』這句話硬生生地吞回去,勉強露出笑容。

他宛如咒罵般撂下這句話後,很紳士地背對克蕾雅莉西亞。

「————咿、呀!」

雷斯特•恩戴瓦的信念,既扭曲又不可解,正因如此,顯得很有魅力。

「無意積極做任何事——你應該這麼說過對吧?」

克蕾雅莉西亞發出慘叫,當場抱住自己作勢蹲下。

沒錯。只要努力。

「……」

「————」

在這種狀況下實行作戰,成功率極低。跟毫無計畫沒兩樣。

「好,舉行前夜祭了!」「今天不醉不歸!」「給〈森靈族〉一點顏色瞧瞧!」

◆◇◆◇◆

克蕾雅莉西亞懷著這種心思的視線一度和艾莉莎對上眼,但艾莉莎立刻撇開視線。

雷斯特•恩戴瓦這個人很特異。

沒有一個人問「實行什麼」。

在千鈞一髮之際,雷斯特伸手拉住了克蕾雅莉西亞,然而他也就這樣跟她一起倒下。

「畢竟我好歹是反抗組織的參謀?在這裏不工作就不給飯喫、不準進家門、甚至趕出聚落——被說這種話就不得不從了吧?」

艾莉莎並沒有向克蕾雅莉西亞詢問任何〈森靈族〉的情報。

至少要取得最低限度的合作纔行——

他有「不得不毫無幹勁」的信念。

雷斯特小聲回了一句,伸手按著自己坐的岩石,沒看克蕾雅莉西亞,而是凝視著泉水。

也就是說,反抗組織並未獲得反《誓約者》派——雖然實際上克蕾雅莉西亞並不是反《誓約者》——意即通曉〈森靈族〉內部的人協助。

克蕾雅莉西亞終於發覺自己光著身子直接靠近雷斯特……不僅如此,還用豐滿的胸部抵著他逼問。

雷斯特彷佛察覺到這件事,站起來低聲說了一句:

「所以我不想要主動做什麼事,也不會那麼做。積極地毫無幹勁。我認爲這就是——對種族全體的贖罪。」

這句話感覺非常矛盾。

而是明確秉持信念而不肯做事。

正因爲如此確信,她至今都沒說出口的疑問。

雷斯特這麼總結某人的故事,浮現帶著諷刺之意的淺笑。

那正是雷斯特的骨幹,正因如此,克蕾雅莉西亞至今都避免直接探問,但是——

將寄宿者換成克蕾雅莉西亞,正是積極做某件事的行爲。

但是,那句話明確地拒絕了克蕾雅莉西亞。

現在卻——

她卻踩到某樣東西,整個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後倒——

克蕾雅莉西亞被近在咫尺的俊俏臉蛋勾起有別於害羞的沸騰情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克蕾雅莉西亞對於在眼前不斷呼喊、鼓舞士氣的成員感到不知所措,並正眼凝視著艾莉莎。

「…………你這傢伙真的很會給人添麻煩。」

克蕾雅莉西亞明明留意著這點,聲音卻一點都不受控制。

不,從他的語氣聽起來,肯定至今一直都是這樣。

「因爲我無意積極做任何事。」

『不入之森』。

——你在想什麼~?

千萬別讓口氣變得像責備——

「——咦?」

「還有,我好歹還是〈隸人族〉喔?」

對,那是信念。

他的口氣聽起來像自暴自棄。

感受得到堅定意志的話語,顯露出不像平時的雷斯特的感情。

不好的預感註定會實現。

「…………謝……謝謝你……」

「……爲什麼你要毫無幹勁到這種地步?」

雖然沒講明,但令人不得不察覺,那件事根植在他內心——迫使他認清事實:明明他自己曾經那麼想過,卻是錯誤的事實。

雷斯特漲紅臉這麼大叫。

既不是單純毫無幹勁,也不是沒理由地貪圖輕鬆。

克蕾雅莉西亞一直心想。

「大部分的人到現在都認爲,就算沒有那傢伙,世界依然會毀滅。但事實並非如此。是那傢伙比誰都更積極行動,奪走了所有可能性才導致世界毀滅。一切行動、所有選項,都是在選取的瞬間積極奪走其他可能性的行爲。這個世界也是這種構造。」

「……所以我就說太遲了吧。」

和先前都不同,語氣之中蘊藏著不可解的拒絕。

因爲他們的目的——奪取〈森靈族〉『種族旗』、取回〈隸人族〉尊嚴的革命——在他們心目中,就是如此殷切期盼的宿願。

「很久以前。有個傢伙說想拯救自己能力所及範圍的一切。那傢伙比誰都願意爲了他人鞠躬盡瘁,所有人都擁戴那傢伙。因爲那傢伙有人望、有正義感、有全面的力量,依照宣言拯救了力所能及的一切。那傢伙當然受到感謝。所有人都讚揚那傢伙……但是,最終那傢伙毀滅了世界。爲什麼?事情很簡單。因爲那傢伙只拯救了『那傢伙心目中的世界』。那些因爲自己救了什麼以致沒能拯救的、本來有可能獲救的,那傢伙都割捨掉了。當然,本人沒有那種意識。所有人都不談那些事,也不責備那傢伙。最後有人提議,既然世界毀滅了,只要遷移到別的世界就好,於是他們就按照提議實行了……完全沒思考過移居過去的那個世界會變成怎樣。」

雷斯特並沒有回答克蕾雅莉西亞的疑問,而是就此邁步離去。

「!」

在克蕾雅莉西亞諸多經驗法則之中,這項法則特別值得信賴,而且這回也沒有落空。

「那種事我可以——」

「現在並不是在談『誰養我』的事情。我說的是『我無意積極做任何事』。」

分不清是誰先發起的意見在轉眼間傳遍全聚落,衆人開始舉行宴會。

「因爲無意積極做任何事,所以有時會隨波逐流地做出某些事。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克蕾雅莉西亞低著頭,雷斯特宛如豁出去的話語逗得她不知道該害羞還是該笑,實在無法開口再問一次《魔神器》的事情了。

「我想知道——是什麼事情造就你積極保持毫無幹勁這樣的信念。」

是〈隸人族〉原本世界的——

「……這是怎麼回事~?」

通常不會有人進出的森林,裏面有座小泉水。

他靜靜地娓娓道來——

「…………無意積極做任何事?」

那聲拒絕意外地刺痛她的心扉,但克蕾雅莉西亞假裝沒發覺,開口:

他就在那裏。

於是克蕾雅莉西亞開始思考下一個作戰計畫,雷斯特背對著她說:

「——雷斯特。」

「就算你的推測正確,我也不可能協助你。」

幸好時間還很足夠——

該不會。

「不過很遺憾,已經太遲了。」

如果只是單純懶散、如果只是頭腦異常靈光,克蕾雅莉西亞不會感興趣。

「…………爲什麼你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雷斯特忽然要克蕾雅莉西亞接話,連她都在這時才發覺自己熱淚盈眶,於是慌忙擦了擦眼角。

「既……既然有那種信念——就無法協助我的夢想吧~」

幾近發抖的說話聲,確實恢復正常了——

看克蕾雅莉西亞重新駕馭感情,雷斯特露出苦笑。

「這和你的妄想……世界恆久和平跟『那傢伙』做過的事雷同並沒有關係喔?單純是信念並存的問題。信念不是想要就會有,而是一回過神就已經有的東西。當那種東西正面衝突、無法相容——」

「就無可奈何了?」

聲音小得快要消失。

克蕾雅莉西亞彷佛無法接受無奈的命運般低語,雷斯特只是對她聳聳肩——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種程度就沒問題~」

唐突地。

表現得像至今的反應全部都是演技般。

克蕾雅莉西亞翻轉至今的氣氛,傲然微笑。

「既然信念衝突無法相容就無可奈何?——那算什麼?你以爲我的心願會因爲那種程度的天真認知就放棄嗎?」

一步兩步三步……

克蕾雅莉西亞大步走近瞠大眼睛的雷斯特,僅僅對他展現笑容。

「我的夢想是全面的恆久和平。並不是目光所及、能力所及、我能夠拯救的某人這種程度的事情。而是所有人,打從心底心服口服……的和平。別把我和你的老祖先那種貨色相提並論。」

不知何時,她的臉湊近到感受得到吐氣的距離。

她站立著,從正面狠瞪雷斯特。

「……不,你——」

「如何,生意好嗎?」

轉頭面向克蕾雅莉西亞的雷斯特,在月光下眯起眼睛,極其純真無邪地笑著說:

伴隨著一陣特別熱烈的歡呼聲,一輛由許多禁衛兵拉曳的馬車出現了。

只是消除戰力不均衡,並無法解決問題。

第二次宣誓確實迫使他們理解。

這麼說完,她對他投以極爲嚴肅的眼神。

「什麼——」

「不管怎樣,對方的苦衷都和你沒關係吧——」

法和秩序不是用來保護弱者、管束旁若無人的強者的嗎——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身穿著不起眼服裝的艾莉莎小聲低語:

雷斯特深深吐了一口長長的氣,身體轉向側面。

「託客人的福,相當不錯喔!雖然很難指望賣給〈森靈族〉貴客,但是也有很多同胞會來看。真的要讚歎《誓約者》就任典禮!」

區區〈隸人族〉——讓民衆放棄這種念頭的力量。

某處發出這種蓄意的話聲,促使民衆陷入輕微恐慌狀態。

「在地上爬吧,臭〈森靈族〉。」

他無視克蕾雅莉西亞,自顧自用食指敲著自己的頭說:

「看啊,〈隸人族〉同志!無力者也能夠制伏有力者!因爲我們有其他種族沒有的——團結精神!既然如此,〈隸人族〉同志啊,抬起頭!站起來!親手取回尊嚴——!」

「我們一起想。」

「不過在那之前,在跑去那邊的瞬間,就會立刻遭到驅趕。畢竟我爲了獲准開店,向《大誓約魔法》簽訂了契約。說到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次是特別的慶典,和平常不一樣,契約內容很長……我沒仔細看完就是了。」

揮下棍棒的是——

「再說一次!我們是〈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你們的《誓約者(首領)》和『種族旗(靈魂)』在我們手中!」

「沒有想過。」

「不——說你怪都還太恭維了…………」

雷斯特極其直率地睜圓眼睛,認識雷斯特的人要是目睹這個反應,恐怕都會擔心天地異變吧,克蕾雅莉西亞卻完全面不改色。

「不是希冀也不是請求,不是強制也不是漠視人權。只是因爲你有能力、我需要你,所以我純粹爲了需求想利用你。我要利用你。就只是這樣。」

「……咦?奧菲莉亞大人……?」「那些傢伙……是〈隸人族〉?」「區區『沒耳朵的』在幹什麼?」「不,可是對方說壓制了『種族旗』和奧菲莉亞大人……」「不要緊嗎——?」

「……這算什麼法和秩序。」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

「原來如此——……重新思考的確可以理解。」

「…………是嗎?」

雷斯特提出這樣合理的疑問,克蕾雅莉西亞輕輕吸了口氣說:

在那座城堡內部,貴族和王族上演著什麼樣的對話——曾經以僕人身分同行,直接耳聞目睹的艾莉莎,對於『法與秩序守護』這種修飾詞嗤之以鼻。

「……味道好香。大叔賣的東西相當不錯呢。」

在和人聲嘈雜的首都大街隔一條街的巷子,平常不會看到的〈隸人族〉攤販這麼叫住艾莉莎,艾莉莎面帶笑容望著陳列的商品。

喧囂變成慘叫,周圍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事故現場的瞬間。

「就給你的傻瓜夢想利用吧。」

因爲克蕾雅莉西亞的目的是全面的恆久和平。

隨著喧囂逐漸靠近,打扮成不同模樣的數名〈隸人族〉若無其事地跟在艾莉莎旁邊。

◆◇◆◇◆

「……『充滿倨傲的大地之城』。」

「喔,〈隸人族(同類)〉小姐,要不要看一看?」

伴隨著高亢呼喊,艾莉莎和其周圍在大街附近待命的〈隸人族〉都同時衝出來,不理會士兵,直接包圍馬車。

確認男子簡短說完並離去後,艾莉莎拿起商品之一的小首飾。

古蘭雷姆的中心,利古爾亞諾城因爲其外觀彷佛和大樹融爲一體,有『法與秩序與自然守護的大地之城』之稱。

克蕾雅莉西亞在雷斯特開口的同時,蓋過雷斯特的話。

雷斯特像某人一樣笑出來,他就這麼盡情讓笑聲響徹夜空。

旁邊的反抗組織成員突然推開艾莉莎,艾莉莎踉蹌幾步——及時躲開了揮下的鈍器。

「…………我常常被別人說很怪~」

嘹亮的聲音,吸引住了來觀賞遊行的〈森靈族〉一般民衆的目光。

「……不,不妙啊。」「糟糕!」

「——艾莉莎!!」

艾莉莎仔細聆聽議論,揚起斗篷,提高嗓門說:

他們穿著和〔七滅戰〕時相同的傳統服裝,整齊劃一地行進,跟在他們後面的是馬隊和禁衛隊,以及——

馬車正面刻的是——《盛放的六花(〈森靈族〉)》刻印。

在艾莉莎身後背對她的男子突地如此小聲呢喃,艾莉莎依然面向正面,用事先決定的手勢催促男子繼續說下去。

「…………重點是,就算找到『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啊?」

在首都街上最顯眼的是彷佛要覆蓋天空的枝葉,以及其中心幾近參天的大樹。

「————」

這類節慶即使號稱不拘禮節,那點也不會改變。

「艾莉莎。」

「……我覺得你有點笑得太過火了喔~」

「大街?不可能啦!」

倚靠大樹而建的石造城堡——利古爾亞諾城雄偉壯麗,宛如守望著〈森靈族〉全民。

只有〈森靈族〉可以在大街開店。

「——哼哼,居然承認嗎?」

「噢噢噢,奧菲莉亞大人!」「奧菲莉亞大人萬歲!」「新《誓約者》萬歲!」

當著驚愕的〈森靈族〉面前,艾莉莎等人脫掉身上的布,露出相同的反抗組織制服。

艾莉莎付了錢,留下這句話,就瀟灑地轉身走向形成人牆的大街。

聽到克蕾雅莉西亞這麼低語,雷斯特總算剋制住洶湧笑意,殘留著餘韻說:

「啊——啊,好久沒大笑了……因爲笑得太過頭,忘了很多事。」

「不管怎麼努力,我一個人都想不出來。所以希望你和我一起想。幫我想。」

艾莉莎自言自語,她的嘴角浮現明顯的笑意。

那是看似鐵製的棍棒。

「『消極不好,給我積極行動』,『老祖先是老祖先,和你沒有關係』——我沒打算講這種話。」

「——我們是〈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森靈族〉聽著,你們的新《誓約者》奧菲莉亞•林德雷古以及『種族旗』現在落入我們手中了!」

眼前的石板地伴隨著巨響突然陷沒,形成一道不淺的大洞,馬車和士兵瞬間都卡在洞裏。

那道說話聲從頭上傳來,就在艾莉莎抬頭的瞬間。

「一切都沒問題,到達預定位置。」

……笑到克蕾雅莉西亞擔心他是不是笑過頭了。

〈森靈族〉王國首都古蘭雷姆。

艾莉莎充分體會其效果的同時,一邊想起像剛纔攤販老闆那樣的〈隸人族〉平民,一邊說:

不過,這是正確的——雷斯特這麼低語,最後神清氣爽地伸起懶腰、仰望夜空。

克蕾雅莉西亞的話語看似理智,卻徹頭徹尾無視道理、憑感情論事,雷斯特對她說:

「……意思是……」

他們最後來到的地方,洋溢著和暗巷無法相比的明亮氣氛,許多〈森靈族〉高聲歡呼。

和平時不同,裝飾得富麗堂皇的石版路大道上,是身穿軍禮服的士兵。

「哦,看得出來嗎,小姐!很識貨喔。」

「——請你立刻離開這裏。」

「——噗!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低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宛如澆下一盆冷水的話聲。

這麼說完,男子露出手,出示手上的誓約證明,艾莉莎看到那個也像枷鎖的記號,不禁皺眉。

老闆誇張地使勁搖手,望著就在隔壁——和這條巷子完全不能比較的熱鬧大街,似乎覺得耀眼般眯起眼睛。

那就是恐懼。

「你、你啊……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腦袋太奇怪了吧……」

「……奧菲莉亞。」

「小姐也知道吧?今天有〈森靈族〉新《誓約者》——奧菲莉亞•林德雷古大人的就任遊行喔?雖然說因爲是普天同慶,不拘禮節,但我們〈隸人族〉露臉的話可是會人人喊打的。」

最後那句話讓克蕾雅莉西亞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克蕾雅莉西亞表面上假裝平靜——並沒有,她垂下肩膀,顯得很無奈地點頭說:

「是嗎……如果能在大街擺攤就更好了吧。」

就這樣笑啊笑啊笑啊。

「一個人思考有其極限……應該說凡事都是這樣。笨蛋會因爲面子、尊嚴、常識這些無聊的東西蒙蔽雙眼,沒發覺這個道理纔會碰壁,其實自己想不到的事情讓別人想就行了——無視那傢伙自己的苦衷。」

「——身爲隸屬者的尊嚴?」

「……因爲不這麼做就行不通嘛。」

「——壓制他們!」

「大叔……!?」

先前有說有笑的攤販老闆,朝著艾莉莎再度揚起鈍器——

「嘖——嗚啊!?」

反抗組織成員正要給攤販老闆一拳,卻被《大誓約魔法》的絕對防禦魔法彈開。

「爲——爲什麼只有他們……!——呃啊。」

反抗組織成員驚愕之時,從意外方向出現的其他〈隸人族〉便將他打昏了。

以此爲開端,從暗巷撥開人羣闖進來的是〈隸人族〉的一般民衆。

〈隸人族〉攻擊〈隸人族〉反抗組織。

而且只有〈隸人族〉反抗組織的攻擊遭到絕對防禦魔法抵擋,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態、不合理的情況,導致〈隸人族〉反抗組織陷入莫大混亂。

艾莉莎對著執意瞄準自己下手的攤販老闆大喊:

「你、你爲什麼要攻擊我!?」

「……不、不曉得……」

「啊啊?」

攤販老闆明明莫名地面無表情,但染成琥珀色的眼眸一直露出既像困惑、也像快哭出來的神情。

「身、身體擅自——擅自動起來……爲了〈森靈族〉《英雄》大人動起來啊啊啊啊!」

男人這麼說的同時,鈍器直接擊中艾莉莎的手。

「痛……唔。」

那股不尋常的腕力。匪夷所思的言行。

最重要的是——

「大叔……你的手……」

《誓約者》就任典禮順利結束後。

「但是——有些創舉正是在這種時代才得以達成。」

奧菲莉亞狠狠地瞪過去,甚至彷佛發出聲音,克麗奧佩特拉——瑟蕾蘇烏在她眼前聳聳肩。

例如締結了【一旦〈隸人族〉入侵者出現就會自動迎擊】這種契約。

有此自覺的奧菲莉亞,從前《誓約者》——也就是母親露菲莉亞臥病在牀時,就已經爲了這時進行準備,和《英雄》克麗奧佩特拉以及出席評議會的有力貴族事先縝密協調。

「——喔,終於發覺那點了嗎?」

奧菲莉亞能夠肯定的只有一件事:明明自己不惜使用克麗奧佩特拉的《偉能》——『王的支配』,以萬全準備迎擊,結果卻在關鍵部分撲空,釣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獵物。

給人神經質印象的奧菲莉亞,充滿感情地用表情、用肢體動作訴說:

她正是從母親露菲西亞那代便一直擔任〈森靈族〉《英雄》的少女——但是。

「唔……噢噢噢噢噢噢!」「奧菲莉亞萬歲!!」「〈森靈族〉萬歲!!」

〈森靈族〉的固有魔法。

在利古爾亞諾城的《誓約者》辦公室,正式就任《誓約者》的奧菲莉亞•林德雷古俯瞰著因國慶特別許可而化爲不夜城的街道,同時低聲說:

奧菲莉亞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而且那般傳統本來就莫可奈何。

……那不是重點。

「咕嘻、咕嘻嘻,所謂的一拍即響正是指這個情況哪~」

「『實行(Anfang)』。」

奧菲莉亞如此預測,極其謹慎地準備防範。

當然,只靠契約無法加入這麼強制的束縛。

其嗓音洋溢著彷佛會麻痹腦袋的中毒性,香味極其魅惑。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那樣也充分達到演出效果了吧~?民衆對你這位《誓約者》的好感度可是扶搖直上哪。」

他們現在固然自稱『正統派』,但本來奧菲莉亞纔是異端。

他們並沒有「出於自己的意志攻擊」的自覺。

「……改變認知魔法……」

只不過不管怎樣,這個作戰計畫……

——說到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次是特別的慶典,和平常不一樣,契約內容很長。

奧菲莉亞等『正統派』早就預測,《誓約者》就任典禮必定會發生衝突。

來自異世界的※稀人,克麗奧佩特拉。(譯註:日本民俗學用語,指來自異界的客人,是一種信仰對象。)

「…………可惡!」

艾莉莎等人完全受騙,還遭到《隸人族》同胞鎮壓。

「就和妾身說的一樣吧~?」

如此一來,也能解開《大誓約魔法》的絕對防禦魔法保護對方,卻不保護我方的理由。

和先前不一樣,其中還混雜著出於極度興奮的粗野聲音,奧菲莉亞高舉著手杖回應民衆,彷佛〈隸人族〉的叛亂根本沒發生過般,連看都不看樹木牢籠一眼。

然後,始終保持笑臉迎人的她,無聲地在嘴裏低語:

精心計算的典禮。

對於奧菲莉亞的諷刺,她依然故我地大放厥詞,伸手拿起房間的擺設——高級水瓶,就這麼躺臥在奢華的牀上。

她適時加入抑揚頓挫,搭配強而有力的手勢高喊:

或是在正常契約加上【一旦入侵者出現就必須保護〈森靈族〉《英雄》】這類條件——這樣就十分足以說明現狀。

「…………母親大人並不是那樣的人。」

「奧菲莉亞!奧菲莉亞!奧菲莉亞!!」

最棒的表演。

「——唔,我!」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

民衆爆出歡聲。

艾莉莎親眼目睹那個契約記號正在發光。

和先前相同,氣定神閒的說話聲從背後響起。

她發出咕嘻嘻的笑聲,奧菲莉亞不曉得她是否真的沒料到這種狀況。

也就是說——

真正目標。

因爲不管怎樣,身爲『妹妹』的奧菲莉亞想要坐上那個位子,都勢必會形成強行奪取的局面。

◆◇◆◇◆

「哎呀~沒想到會是〈隸人族〉反抗組織上鉤哪~要不是有妾身的《偉能》,情況就危險了吧?」

這是當然的。

「咕嘻、咕嘻嘻嘻。這個好~直率顯露感情。那是你明確超越姊姊的要素之一哪~瑟蕾西亞。」

「喔,抱歉哪,奧菲莉亞。」

克麗奧佩特拉緩緩地搖動食指,一個字一個字斷開似地緩緩說話,露出宛如揶揄的笑臉稍微歪著頭。

〈隸人族〉的攤販,以及住在都城的所有人,恐怕都締結了相同契約。

就像風從樹上吹落的果實不會觸動防禦魔法一樣,如果攻擊者沒有危害他人的自發意志,《大誓約魔法》就不會視爲攻擊,當然也不會發動防禦魔法。

威風凜凜的說話聲,高亢地響徹整條大道。

顯然是用了某種魔法——或者是能力。

「……靠太近了,克麗奧佩特拉。」

「瑟•蕾•蘇•烏。」

身穿同款禮服的他們——和先前看到的是同一批人。

疑似自言自語的那句話,卻獲得了回應。

奧菲莉亞再度接過『種族旗』『智慧者之杖』,敲了一下石版地的瞬間。

如果自己是男性——奧菲莉亞預設這種不可能的事情,退後一步,摀住對方呢喃的那一邊耳朵,板起臉說:

美麗的金髮長及肩頭。身材嬌小,但四肢修長,且站姿英挺。大大的紫水晶眼眸看得出其堅定意志,身穿〈森靈族〉王族的顏色——白色配淺綠色的服裝,從近侍手中接過〈森靈族〉的『種族旗』『智慧者之杖』,她就是——

「——!」

奧菲莉亞正要粗聲粗氣地反駁,發覺這隻會讓嗜好惡劣的《英雄》高興,於是強忍住衝動,深深地嘆一口氣,甩開令人厭惡的氣氛說:

「咕嘻嘻,不接納他人的主張,卻要求達成自己的願望……這種高傲性格。真的是繼承了母親哪~」

艾莉莎發覺反抗組織成員包圍的馬車不知何時變得殘破不堪,形同木屑。

奧菲莉亞朝瞪著自己的艾莉莎回以輕蔑的眼神,面向緊張地吞嚥口水、關注事態的民衆說:

「……對方早就料到了……」

她明知道這點卻故意那麼說,奧菲莉亞咬緊牙關,握緊拳頭。

「和當初說的不一樣……那個人沒來就沒意義!」

老闆手上刻著擺攤許可契約的記號。

「先不說那個……真正目標沒來。」

「並不限於他人啦。」

無論如何,民衆聚集的遊行都是最佳時機——不必等克麗奧佩特拉預測,到這裏爲止也完全在奧菲莉亞自己的預料之內,然而——

「不管說幾次都不肯這樣叫妾身哪……是因爲和你的幼名很像嗎~?瑟•蕾•西•亞。」

——沿著大道行進而來的〈森靈族〉士兵。

「〈森靈族〉《誓約者》奧菲莉亞•林德雷古在此宣言!我必定會平定戰亂時代,證明我們〈森靈族〉纔是最有資格支配《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之人!」

原先的正統繼承人——被奪走《誓約者》寶座的姊姊,必定會率領我方未能籠絡的勢力,企圖反叛。

「奧菲莉亞•林德雷古……!」

——中計了。

「子民啊。在混亂的現代,就連無力愚蠢的隸屬種族都有可能發動這種反叛……可說現在這世間正值戰亂時代吧。」

「那是你的觀點吧~你和妾身,你以爲是誰比較靠近她哪?」

「……至少我有自信比你更受母親喜愛。」

「…………沒有來。」

奧菲莉亞皺眉,當場強烈警告,〈森靈族〉《英雄》完全不爲所動,反而狀似愉悅地面露喜色。

再一次地。

「喜歡言語攻擊他人的女王……你的子民想必非常困惑吧。」

克蕾雅莉西亞形同被篡奪《誓約者》寶座,目的自然是要仰仗民衆審判,當衆否決現任《誓約者》奧菲莉亞。

淺紫色的頭髮搭配黑色挑染,剪成左右長度不同的不對稱髮型;極其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帶著蠱惑的感情,身上聊勝於無地穿著宛如偏僻酒館舞女的暴露服裝,大方展現褐色肌膚;和嬌小年幼的外表、看似天真無邪的表情相反,她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性感氣息。

「——咕嘻,大成功哪~」

所以,該思考的是之後的事。

現狀頃刻間改變。

奧菲莉亞並不是對名字產生反應。

突然冒出來並站到奧菲莉亞旁邊的她,從過近的距離湊近看著奧菲莉亞的臉呢喃:

「「喔喔……」」

「不過就是這樣嗎……」

這次艾莉莎確實面向聲音的方向,接著便目睹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低語聲響起的同時,設置型魔法陣在各處展開,出現樹木牢籠,將艾莉莎這些反抗組織成員和〈隸人族〉一般人民全部關了起來。

關於反叛的時機,他們當初列有好幾個候補,其中就任典禮的遊行可能性最高。

周圍的觀衆發出感嘆聲,牢籠像是從一開始就預定如此配置的裝置物——就在這時,『她』翩翩降臨於中心。

「妾身只是忠於妾身的慾望罷了——和你一樣。」

「那種東西之後怎樣都有辦法處理……」

加強人民對奧菲莉亞這位《誓約者》的認知當然也很重要。

因爲在重視傳統的〈森靈族〉《誓約者》之中,奧菲莉亞是特例中的特例。

但奧菲莉亞連那種難事都可以說成無關緊要,完全排除克蕾雅莉西亞纔是當務之急。

《誓約者》就任典禮不僅對克蕾雅莉西亞這個反叛者而言是機會,對奧菲莉亞也是絕佳機會。

趁機在民衆心中製造「克蕾雅莉西亞纔是反叛者、危害〈森靈族〉之人」的印象。

「咕嘻嘻,《誓約者》咬指甲好像不太好吧~瑟蕾西亞。」

「……唔。」

這是她從小就改不掉的壞習慣,平常不會這麼做,但是像這樣四下無人、心浮氣躁的時候,就會不小心做出這樣的舉動。

奧菲莉亞爲了分散內心的煩躁,用力握緊單手拿著的『智慧者之杖』,克麗奧佩特拉看了,冷不防浮現冷酷的淺笑。

「——噗呵,就是這種地方不行呀~♪」

「…………啊?」

……是錯覺嗎?

總覺得剛纔一瞬間,好像有道完全不同的聲音在說話——

「嗯?怎麼了哪?」

就在奧菲莉亞看向克麗奧佩特拉之際,又換來宛如揶揄的淺笑,奧菲莉亞別過臉去。

錯覺……要稱爲錯覺,頻率好像高了點,但不管再怎麼質問本人,本人都會裝蒜到底——至今已經有過好幾次這種經驗。

奧菲莉亞決定早早忘掉這件事,低聲說:

「……總之得儘快擬定下一個計畫……」

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

消除種族差距。

奧菲莉亞立刻否定並警戒,克蕾雅莉西亞垂下視線,語氣變得消沉:

「…………你的嗜好還是一樣差勁透頂~」

奧菲莉亞這麼問道,回答她的並不是克麗奧佩特拉。

克蕾雅莉西亞和〈隸人族〉反抗組織應該沒有任何關聯——

你現在會在這裏?

「我想也是~」

「你騙人!」

打從心底討厭。討厭得不得了。

反正、反正奧菲莉亞就是不如克蕾雅莉西亞——

「咕嘻嘻,被你叫瑟蕾蘇烏,真的很令人作嘔哪~雖然就某種意義而言,也令人通體舒暢就是了。」

特別是目前處於壓倒性不利立場的〈隸人族〉,不拯救他們就切免談——克蕾雅莉西亞曾經單獨對瑟蕾西亞這麼說過。

「嗯~並不是那樣啦~」

「你和他們聯手嗎……?和那些隸屬種。」

◆◇◆◇◆

「事到如今,我不求你接受那件事,而且我想我大概也無法讓你接受~」

「……用※打空氣這句話形容你真是貼切哪~真的是——無聊透頂。」(譯註:beat the air,即對牛彈琴、白費力氣之意。)

……胡鬧的理由。胡鬧的態度。

奧菲莉亞這麼心想,同時緩緩地轉頭。

「但是我想那個可能性趨近無限低喔~而且我個人討厭《誓約者》~」

「那麼就用【打賭】的結果來決定如何~?」

應該說,爲什麼要求那種事?

只有那個聲音。

「……我回來了~瑟蕾蘇烏。」

浮現柔和微笑,輕輕揮手的姊姊——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的身影,讓奧菲莉亞瞪大眼睛。

「接下來必須由我方設下陷阱,逼她現身——」

即使克蕾雅莉西亞可愛地歪著頭,也完全無法改變那是個突兀發言的事實。

奧菲莉亞討厭克蕾雅莉西亞。

「依妾身之見,沒那個必要吧~」

「是嗎~既然通體舒暢不就好了嗎~?」

「你看!」

——不可能。

姊姊特別只對奧菲莉亞吐露的重大祕密。

「嗯~?」

「……那就是信口開河吧。」

明明很牽強,卻不讓人覺得前言不接後語。

「明明是真的……我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它讓給瑟蕾西亞——」

「因爲她已經在這個房間了——之類的~」

「——我覺得那種笑法不是很好喔~瑟蕾蘇烏。」

「……聽我說~我和瑟蕾西亞說過,我有夢想~爲了實現那個夢想,〈森靈族〉《誓約者》的身分很有可能成爲枷鎖……」

說了想必也不會有人相信,異想天開的夢想。

「……是什麼?」

克蕾雅莉西亞溫柔地提醒,讓奧菲莉亞使勁用力咬牙。

全世界恆久和平。

優秀的姊姊如今已只是禍害。

「咦~這好歹是自己的城堡(老家)喔~?我不可以回來嗎~?」

奧菲莉亞表現出那種態度,強硬地堅決地拒絕。

「歡迎回來,克蕾雅莉西亞。」

「能不能放了反抗組織的人呢~?」

……難道。

就算奧菲莉亞自己有意釋放反抗組織成員,眼下也會拒絕——因爲那是克蕾雅莉西亞的請求。

「你在說什麼……?」

克麗奧佩特拉睜眼說瞎話地聳聳肩。

「在妾身看來,你也差不多。」

母親對她寄予莫大期待,旁人儘管看不慣她,卻仍喜愛親近,結果所有人都接受了——奧菲莉亞自己也最喜歡的克蕾雅莉西亞。

「……?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有那個太過熟悉的聲音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母親露菲西亞評價克蕾雅莉西亞時,經常使用智多星這個詞。

「哈囉哈囉~一個月不見了吧——瑟蕾西亞。」

「——唔,我討厭……我最討厭姊姊大人了!」

溫和善良、愉快風趣、聰明優秀,追求極致理想,其他人即使想到也不會認爲可行、不會想要實行,她爲了那個理想,卻願意捨棄其他一切……傳統、親情、甚至〈森靈族〉,能夠捨棄一切,令人尊敬、甚至崇拜的姊姊。

奧菲莉亞含在嘴裏的低語似乎沒傳到克蕾雅莉西亞耳中,她的表情一點都沒變。

但是——那是瑟蕾西亞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每當母親這麼說著,都會露出喜悅的表情——奧菲莉亞最討厭這一點。

「不是不是~是個人喜好問題喔~順便一提,我喜歡當上《誓約者》的瑟蕾西亞喔?今天的演講非常帥氣。」

「你來做什麼?」

「因爲瑟蕾西亞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我情不自禁哪~」

那個請求爲何——

若是不這麼想,奧菲莉亞將不再是奧菲莉亞——

同樣地,這樣的態度勾起奧菲莉亞的不快情緒,但克蕾雅莉西亞似乎不以爲意,看向依然躺在旁邊牀上的《英雄》。

看妹妹無意識地作勢將《誓約者》的證明,將『智慧者之杖』藏起來,克蕾雅莉西亞有些悲傷地笑了。

「爲、何——」

克蕾雅莉西亞重新面向奧菲莉亞。

克蕾雅莉西亞爽快地這麼說,表現出接下來纔是她真正的來意的模樣,拍了一下手。

必須早一刻除掉那天才般的知性。

奧菲莉亞直截了當地這麼問,克蕾雅莉西亞豎起食指。

「沒錯,理所當然對吧~所以我今天來是有簡單的請求~」

惹得奧菲莉亞大叫。

「不要咬指甲喔~」

「就是那種……裝傻的態度……!」

「信口開河是你擅長的絕活對吧?智多星克蕾雅莉西亞姊姊。」

「只不過——你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

語氣冷硬。

克麗奧佩特拉流利地低語,語調不知爲何,充滿了無上愉悅。

「希望你不要那麼充滿敵意~我說過好幾次——我對《誓約者》一點興趣也沒有喔~?」

克蕾雅莉西亞冷不防這麼說。

「哎呀,抱歉哪~」

「克蕾雅莉西亞,爲了實現你的妄想,應該絕對會需要《誓約者》的身分纔對!」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奧菲莉亞實在過於驚訝,以致沒辦法把話說完,克蕾雅莉西亞伸出手指扶著下巴,偏著頭說:

「……說這些理所當然的話做什麼?」

「別胡鬧了!!」

「你在諷刺我嗎……?」

「現在的確或許不需要……但那只是『現在不需要』而已。你爲了達成目的,會輕易將我這樣的人踹開!」

克蕾雅莉西亞應答如流,接著說:

視線對上的同時,褐色的《英雄》歪扭嘴角。

笑嘻嘻的《英雄》惹得克蕾雅莉西亞嘆一口氣。

「…………這個嘛~我無法否定這點~」

「就是說哪~」

當時她也說過,《誓約者》的身分有可能會成爲伽鎖,自己或許不需要。

看她說得悠哉悠哉,好像毫無心機、真的感到百思不解,奧菲莉亞懷抱的驚愕漸漸轉變爲熟悉的濁黑感情。

「我也不怎麼愉快,我們真是合得來~」

徹頭徹尾、一如往常的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

兩人保持不變的語調上演這種對話,奧菲莉亞儼然忍無可忍地問:

克蕾雅莉西亞都這麼說了,奧菲莉亞只能接一句話:

【打賭】。

奧菲莉亞只聽到這句話,就明白克蕾雅莉西亞的真正意圖。

因爲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提議的【打賭】,是在《大誓約魔法》保障下具有魔法強制力的遊戲,她從小就玩過好幾次。

這是在雙方意見對立、判斷雙方無法用協商達成共識時使用的交涉方法之一。

儘管如此,克蕾雅莉西亞的目的似乎在於享受【打賭】的樂趣,往往傾向選擇幾乎只靠運氣的較量方法作爲【打賭】方式。

因此,至今克蕾雅莉西亞和奧菲莉亞上百次的【打賭】對戰成績是平手。

也就是說——奧菲莉亞也可以憑本事讓克蕾雅莉西亞答應奧菲莉亞的由衷願望。

從正面和克蕾雅莉西亞交涉絕對贏不了。

但如果是【打賭】——

「……具體內容是?」

奧菲莉亞慎重地這麼發問,克蕾雅莉西亞說:「你答應嗎?謝謝~」接著提出條件。

「剛纔也說過,【如果我贏了,希望你開放一次《誓約者》的命令權,用以釋放反抗組織所有人】,相對地——【如果瑟蕾西亞贏了,我將離開〈森靈族〉領【這個國家】,再也不會出現在瑟蕾西亞面前】——這樣如何?」

那是——

那句話正是瑟蕾西亞最想提出的條件。

「……咕嘻嘻,原來如此哪~那樣即使克蕾雅莉西亞輸了【打賭】,也足以證明『克蕾雅莉西亞真的無意當〈森靈族〉的【誓約者】』哪。」

克麗奧佩特拉插嘴干涉,克蕾雅莉西亞沒有因此心虛,而是面帶笑容。

「啊,你看出來了~?不管怎樣都對我沒有損失對吧~」

……騙人。

鐵定是騙人。

但,就算是騙人的——

也只有那些羣情激憤的人,因爲發光的枷鎖魔法陣而痛苦呻吟。

「……我知道了。好啊~」

那就是,克麗奧佩特拉會想出只有奧菲莉亞能贏的較量方法嗎?

那句話似乎連克蕾雅莉西亞也覺得意外。

克麗奧佩特拉手中拿著水瓶。

同樣地,也不可能由奧菲莉亞決定較量方法。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問,使得奧菲莉亞的笑容更加燦爛至極。

所以——

克麗奧佩特拉彷佛將衆多投射於身上的視線當成舒暢享受,抱緊了自己的褐色肌膚,帶著扭曲的笑容說:

「……啊?」

奧菲莉亞本來只希望克蕾雅莉西亞離得遠遠就好,但她否定奧菲莉亞的想法,甚至明言「應該剷除克蕾雅莉西亞」。

克蕾雅莉西亞表現得沒什麼大不了似地,故意看著那幅景象說:

「有~」

「沒有。」

乍看公平,而且克蕾雅莉西亞自己也同意公平,最後由奧菲莉亞一舉推翻。

不,她將會純粹在臺面上裝中立,實際想出只有奧菲莉亞能夠獲勝的方法——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何止騙人,是天大的謊話。

克蕾雅莉西亞僅只一瞬間回以悲傷的眼神——

堂而皇之的勝利宣言。

「咕嘻,那麼——」

「……對。她是〈森靈族〉這個種族的《英雄》,我們姊妹則是〈森靈族〉王族,很難想像她會偏袒我們姊妹其中一方。我想這會比我們兩個人決定更平等。」

從一開始向奧菲莉亞進言「逼退克蕾雅莉西亞成爲《誓約者》」的人,就是克麗奧佩特拉。

首先,絕不考慮由克蕾雅莉西亞決定較量方法。

「一是將最後那句的瑟蕾西亞改成奧菲莉亞,再發誓一次。」

奧菲莉亞不曉得她在想什麼。

他們都顯得非常狐疑,大半女成員則浮現不安的表情,看著〈森靈族〉的《英雄》。

「……啊~如果是瑟蕾西亞,的確有可能不成立~」

如此異樣討厭克蕾雅莉西亞的她,不可能會在這種條件下堅守中立態度。

然後當著漸漸穩定下來的同伴面前,她——艾莉莎斜眼瞪著克蕾雅莉西亞。

「咕嘻,這也是當然的哪。讓妾身這個沒有利害關係的第三方介入,就能夠保持公平哪~」

情勢已經出乎預想。

奧菲莉亞言行一致地向其投以輕蔑的眼神,幾名反抗組織成員情緒變得激動。

「……我不需要這麼多僕人。」

那種問題真有可能存在嗎——奧菲莉亞本來當真毫無頭緒,但是——

最後如此回答的克蕾雅莉西亞,笑容在奧菲莉亞眼中看來有點僵硬。

只見她眨了眨眼睛,一句話也不說,被指名的克麗奧佩特拉代替她說:

她心想:真不愧是克麗奧佩特拉。

◆◇◆◇◆

奧菲莉亞皺起眉,稍微遲疑一下以後,吩咐外面的僕人將關在地牢的反抗組織成員帶來。

奧菲莉亞決定將之當成那是值得高興的事,瞪著那些鐐銬加身、失去自由的犯人。

奧菲莉亞在內心歡喜地高舉雙手拍手喝采,表面上及其冷靜地觀察克蕾雅莉西亞,確認若有所思的她並沒有提出『異議』。

克蕾雅莉西亞也不由得眯起眼睛。

十幾名反抗組織成員在不久之後現身,擠滿了房間,奧菲莉亞露骨地板著臉。

奧菲莉亞豎起兩根手指,克蕾雅莉西亞不發一語地催促她說下去。

尤有甚者,或許將失去臣民對她這位《誓約者》的支持,導致目前依然穩固的克蕾雅莉西亞派閥氣焰高漲。

「……哪裏好笑了~?」

而且不知道出於什麼緣故,克麗奧佩特拉明確厭惡著克蕾雅莉西亞。

克蕾雅莉西亞的表情沒變。

她將那個水瓶扔到空中——掉到牀上的同時,兩人開口:

熟知她的人都驚訝於這項事實。

但那種事沒有關係。

克蕾雅莉西亞知道這件事,仍基於公平考量,不得不接受她設定的較量。到這裏爲止都沒問題。

首先,既然採取【打賭】形式,難免會變成「針對問題回答〇✕」這種簡單的二選一問題。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在場大半的人都疑惑地皺眉。

「作爲【打賭】的較量方法,由克麗奧佩特拉決定。」

——騙人。

克麗奧佩特拉依然躺在牀上——

這當然是對奧菲莉亞極爲有利的條件。

反抗組織成員恐怕沒有接獲任何說明吧。

「【打賭】的方式很單純明快——【這些人之中是否有能夠逃過妾身《偉能》的男人。請回答『有』或是『沒有』。】」

最重要的是,奧菲莉亞想不出能夠贏過克蕾雅莉西亞的較量方法。

不知道是否因爲看到稍微歪頭的克蕾雅莉西亞,某個反抗組織女成員——搖了搖茶色鮑伯頭,依偎著癱跪於地、痛苦呻吟的成員說:

說出這種話。

克麗奧佩特拉發出的聲音,使得所有人都面向她。

克蕾雅莉西亞也發覺了克麗奧佩特拉的態度。

問題在之後。

「……那麼爲求公平,我們同時說出答案吧。」

唯獨奧菲莉亞瞠大眼睛——不由得在心中低語。

所以站在奧菲莉亞的角度,由克麗奧佩特拉決定是最佳辦法。

但是就算那樣也無妨。

就算她至今【打賭】都是專注於享受遊戲的樂趣,這次也不見得一樣。讓對戰對手決定較量方法是自殺行爲。

克麗奧佩特拉刻意讓僕人及反抗組織成員這些犯人也在場,明確讓第三者同意,兩人的較量結果是奧菲莉亞比克蕾雅莉西亞技高一籌,比單純贏得【打賭】更重要。

「真是遺憾,姊姊大人——是你輸了。」

「……我有兩個……條件。」

「——OK~」

因此克麗奧佩特拉需要想出不會事前受到抗議——也就是確保公平,而且奧菲莉亞必定會賭對答案,克蕾雅莉西亞必定會賭錯答案的問題。

她現在笑得肩膀都在發抖。

首先,大半反抗組織成員根本無法理解【打賭】本身是怎麼回事吧。

奧菲莉亞自主決定的較量方法,也有可能在自己渾然不覺間受到誘導,達成克蕾雅莉西亞希望的結果。

「那麼——首先將反抗組織的人帶來這裏好嗎~」

然後確認契約魔法陣在兩人面前發光,【打賭】成立——

正因爲如此,她十分有可能和奧菲莉亞產生相同想法。

另一個呢?——克蕾雅莉西亞以暗示方式這麼問道,奧菲莉亞冷酷地眯起眼睛。

因爲說穿了,最後就只是看誰有正當性。

由克麗奧佩特拉決定較量方法,這麼做會產生一個問題。

講得誇張一點,克蕾雅莉西亞是克麗奧佩特拉不共戴天的敵人,克麗奧佩特拉肯定會偏袒奧菲莉亞,而非克蕾雅莉西亞。

「嗚!」「呃啊啊啊!」「喀!」

她心想:爲什麼克麗奧佩特拉要採取這種較量方法?

即使用奧菲莉亞決定的較量方法獲勝,萬一這件事傳出去,奧菲莉亞的自尊將受其所傷。

那纔是理想的較量結果。

正經耿直但神經質,她會浮現笑容,就只有在種族要求的時候——在成爲《誓約者》之前,奧菲莉亞•林德雷古一直被人這樣揶揄。

「那麼,既然棋子都到齊了,就開始了哪~」

「……保持內心平靜……思考別的事。」

兩人的答案截然不同,場面一陣譁然。

克蕾雅莉西亞也萬萬沒料到奧菲莉亞會把克麗奧佩特拉牽扯進來吧。

雖然也可以出複選題,但那種形式的問題因爲答案不單純,若是露骨偏袒奧菲莉亞一事曝光,克蕾雅莉西亞有可能會發出抗議。

「嗚嗚……」

克蕾雅莉西亞對此果然也有什麼想法,表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哦~光是抱持敵意就會施以痛苦折磨的契約~……這就表示現在正控制著情緒嗎~?」

而且克蕾雅莉西亞絕頂聰明,就奧菲莉亞所知,沒有第二個像她一樣的人。

「…………原來如此~」

奧菲莉亞笑了出來。

「那個條件……實在有點出乎意料~」

(——真的有。)

克蕾雅莉西亞似乎不明白其意,稍微歪頭表示疑惑。

「咦~?爲什麼?」

愚笨。

再愚笨也該有個限度的問題。

但是,那在這個場面將成爲妝點奧菲莉亞這名勝利者的最佳佐料。

「關於克麗奧佩特拉的《偉能》——『王的支配』,克蕾雅莉西亞姊姊也很清楚對吧?」

同樣是〈森靈族〉王族。

更何況克蕾雅莉西亞是現任〈森靈族〉巫女,還曾經差點就任《誓約者》,不可能不知道。

只見克蕾雅莉西亞瞥了反抗組織成員以後說:

「那當然~【無條件地魅惑處於某條件下的人】對吧~今天的遊行也用過~」

「什麼——」

發出驚呼的是反抗組織——其首領艾莉莎。

奧菲莉亞完全不在意艾莉莎,接著說:

「……那麼那個『處於某條件下的人』是指?」

宛如對待已經服下致死毒物的勁敵。

奧菲莉亞顯得莫名和善,克蕾雅莉西亞同樣平靜地回應:

「『曾經對克麗奧佩特拉抱持好感的異性』~」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說的瞬間——

「你這麼以爲對吧?」

藏在懷裏的殺手鐧。

因爲一樣。和每次克蕾雅莉西亞勝利時的氣氛一樣——

無法理解。

「很遺憾——奧菲莉亞說的話是正確的哪~」

「就一個一個揭曉吧~雖然其實已經等於全部說出來就是了~首先——挑起【打賭】的人是我,你忘了這點對吧?」

她的身體自然地顫抖起來。

「————」

這個嘛~要歸功於協助我的人就是了——克蕾雅莉西亞小聲補上這句話,不知爲何,她在這時瞥向反抗組織成員——只剩下女性的那邊。

那妖豔性感的動作,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邪惡笑容。

原來自己一直——一直想這麼做。

不安寧的氣氛。流露厭惡之情的話語。

終於——超越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了。

『支配者受吾支配』

沒錯。

在半空中寫著在《大誓約魔法》保障下,互相發誓的【打賭】內容和勝敗。

克麗奧佩特拉這麼說的同時,假惺惺地朝奧菲莉亞伸出雙手錶達讚揚,奧菲莉亞得意地點頭。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思考過才挑起必勝的較量,像這樣獲勝。

但彷佛那種事根本與自己無關,克蕾雅莉西亞流利地宣告:

「那是因爲我連那之後會發生的事都預料到了。因爲我早就知道那樣會發生對我更有益的事情。」

奧菲莉亞使勁用力地握緊拳頭——說:

極其無聊、愚蠢、卻有意義——

奧菲莉亞甚至到達這種宛如看開一切的境界之時——

「我也一樣~早就知道《誓約者》就任典禮的陷阱~我早就知道,卻沒阻止。」

「【汝爲支配一切之人——汝受吾支配】。」

她不由自主地能夠預想,接下來將會變得如何。

在克蕾雅莉西亞指著的前方。

然後這次朝奧菲莉亞伸出左手。

「雖然覺得抱歉……但我利用了瑟蕾西亞對我抱持的自卑感。」

克麗奧佩特拉的強大《偉能》『王的支配』,對處於一定條件下的異性能夠發揮強大效力——事實上並非如此。

重疊的雙手出現發光的『盛放的六花』刻印,『王的支配』(「支配者受吾支配」)引發了符合文字敘述的現象。

奧菲莉亞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她起身,朝克蕾雅莉西亞伸出右手朗朗高談。

「【打賭】的結果。是奧菲莉亞贏嗎?」

「果然很像呢~」

她這麼宣告。

克蕾雅莉西亞面無表情地說。

克麗奧佩特拉看到那個表情,臉上失去笑意。

花招百出地籠絡衆多男性君王的稀世女王高聲宣告。

明明無法理解,卻理解之後的情勢發展。

想獲得打倒克蕾雅莉西亞、超越克蕾雅莉西亞的實感。

「笑聲。」

這種事,奧菲莉亞也思考過。

「那種事,只要早就知道對方會攻擊——」

和這件事相較之下,從克蕾雅莉西亞手中奪走《誓約者》寶座、或是讓第三者認同自己更勝克蕾雅莉西亞,這些事都無關緊要。

「不對。不對喔,克蕾雅莉西亞姊姊!克麗奧佩特拉的《偉能》可不會只侷限於那種程度的軟弱條件。姊姊大人好像誤會了,但我知道這件事!」

她的演技只能用精湛形容。

認輸吧。承認吧。快承認——看著我。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問你,瑟蕾西亞。你爲什麼會在《誓約者》就任典禮設下陷阱?想要將反抗組織成員一網打盡,不事先準備是辦不到的對吧~?」

正是克麗奧佩特拉說出那句話,克蕾雅莉西亞直言不諱:

「…………真的嗎?」

「沒錯,只要早就知道,就有辦法制造對自己有利的狀況。」

奧菲莉亞痛切的傾訴,換來克蕾雅莉西亞冷冷的宣告: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說完看向奧菲莉亞,奧菲莉亞粗聲回應:

「你在說什麼哪?」

「咕嘻嘻嘻嘻!咕嘻嘻嘻嘻嘻!」

「克蕾雅莉西亞似乎也記得妾身的《偉能》條件,但似乎忽略了一件事:妾身就算認定對方爲同志,也不見得就會透露全部哪~」

即使是取代克蕾雅莉西亞就任《誓約者》、排除克蕾雅莉西亞的時候,都沒有感受過這種喜悅。

「相反地——只能說奧菲莉亞太精彩了。虧你能夠識破。」

無法理解。

如今她理解了。

她空洞的表情甚至令人看了便會心痛。

「……你在說什麼?」

——啊啊,沒錯。

……她在說什麼?

確認這項事實的同時——

《誓約者》的姊姊豎起食指化解這一切,臉上不改笑容。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鮮明的笑容。

她是知道這點才挑起【打賭】的。

因爲,設定【打賭】的克麗奧佩特拉已親自宣言奧菲莉亞獲勝——

猴戲。

「主導權。你不覺得在這個階段,就已經被我掌握主導權了嗎~?」

克蕾雅莉西亞說這句話的同時看向艾莉莎,從用力咬緊嘴脣的她身上靜靜地轉開目光。

奧菲莉亞張開雙臂的同時,展現了致命的一擊。

明明該是如此——

克蕾雅莉西亞早就知道奧菲莉亞會答應【打賭】。

突然說什麼鬼話——不等奧菲莉亞這麼思考,克蕾雅莉西亞臉上已經緩緩地浮現原本的平靜微笑。

語氣非常瞧不起人。

克蕾雅莉西亞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此生之中,她從來沒這麼開心過。

克麗奧佩特拉以最殘虐的笑容迎接那個表情,將伸出的雙手合起。

奧菲莉亞高聲大笑。笑啊笑。

雖然克麗奧佩特拉本人一直以來都那樣說明,但她只對剛當上《誓約者》的奧菲莉亞坦承那是謊言。

終於。

「…………你在說什麼?」

明明話語完全相同,蘊含的感情卻不一樣。

「……………………啊?」

「就說了,我早就知道了喔~克麗奧佩特拉的《偉能》,只要對方是異性就一律有效。」

不愧是在異世界擅長欺騙男人的女王。

克蕾雅莉西亞故意打斷她說話,朝瞠大眼睛的妹妹投以隱約同情的眼神。

甚至不需要確認那種東西。

「奧菲莉亞會讓克麗奧佩特拉決定【打賭】的具體方法,以及那個方法是什麼,我從一開始就料到了唷~」

「我說因爲一樣,所以我懂~」

奧菲莉亞看到克蕾雅莉西亞的模樣,儼然忍無可忍般跺了一下腳。

「那麼——迎接審判的時刻了。」

「你說誰忘了——」

聽到那句話、看到那個表情的瞬間。

剩下的——只有女人。

「因爲我們是姊妹。一直一起長大……我想會有很多部分變得一樣。」

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被她裝模作樣的舉止所震懾——

只見克麗奧佩特拉的眼眸詭譎發光,受到那雙眼眸吸引的反抗組織成員也同樣變成琥珀色眼眸——慢慢地、緩緩地走到克麗奧佩特拉跟前,跪下磕頭。

「不管你!怎麼說!我贏了克蕾雅莉西亞姊姊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你爲什麼不肯面對這個無可動搖的事實呢!?」

所有男人都毫無招架之力地接受克麗奧佩特拉的支配。

「那又怎樣……!」

「啊…………?」

目睹那項事實的瞬間,奧菲莉亞脫口而出的是這樣呆若木雞的驚呼。

奧菲莉亞和克蕾雅莉西亞的【打賭】勝敗。

勝者的名字不是寫著奧菲莉亞。

而是克蕾雅莉西亞。

奧菲莉亞率先懷疑這是改變認知魔法,但立刻想到那在〈森靈族〉之間的較量不可能成立,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接受,針對那個可能性思考半晌以後——看向克麗奧佩特拉。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理應是同志、共謀者的《英雄》——浮現了似乎表示難以置信的淺笑。

「咕嘻……咕嘻嘻嘻、咕嘻嘻嘻嘻——可惡的克蕾雅莉西亞,你早就發覺了對吧?」

她同意了克蕾雅莉西亞的話。

克蕾雅莉西亞確認這點,看向剩下的反抗組織成員——看著理當只有女性的那邊,呼喚他的名字。

「——雷斯特。」

「………………咦?」

雷斯特——?

這麼低語的人,是反抗組織成員之中比誰都熟悉他的艾莉莎。

「——啊~啊……你真的要給我負起責任喔,克蕾雅莉西亞。」

這麼說的同時站起來的是一名女性。

一名自稱自己明明是一般人,卻被誤認爲反抗組織成員而遭到逮捕的女性,緩緩地揭下披肩、脫掉裙子,將美麗金髮——假髮扔在地上。

「————雷斯……特……?」

「這……」

然後克蕾雅莉西亞拍了一下手,面帶笑容接著說:

然後嘆一口氣,轉換心情看向克麗奧佩特拉及奧菲莉亞。

這股異樣感覺,導致所有人都宛如時間停止般不知所措之際——

「……能做的事……」

「對,男的。抱歉喔。」

說話聲冷不防變了。

「克麗奧佩特拉,你稍微太露骨了。」

「那麼一來,即使釋放〈隸人族〉也沒意義。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會泄漏出去。」

這句話都還不足以形容現在的狀況,奧菲莉亞完全無法思考——

「……以〈森靈族〉《誓約者》之名命令……收押的〈隸人族〉一干人等——」

聽到雷斯特接著這麼說,奧菲莉亞儼然不願相信般搖頭。

突然從天上被人推落。

目的。

「啊啊,太好了~」

奧菲莉亞聽出這種言外之意,半無意識地開口:

看到那個光芒,即便是克麗奧佩特拉也不得不瞠大眼睛,但她仍保持笑容說道:

「我不聽~那麼——我現在就以巫女身分將你送回原本的世界。」

「咕嘻……咕嘻嘻嘻——噗呵!」

「…………男的……?」

就是因爲你連這種事都辦不到,才無法超越姊姊——

「就叫你稱呼妾身瑟蕾蘇烏了吧?」

「到途中都很順利的哪~」

「…………基準?」

「目的確實達成了。」

聽到克麗奧佩特拉這句話,奧菲莉亞不假思索地大叫:

那件事早就討論透徹了——雷斯特似乎想表達這個意思,散漫地反問奧菲莉亞。

「克麗奧佩特拉!!」

「————!知道了,妾身發誓!」

「你不會說出手下留情這種溫吞話吧~?」

「但是……」

她邊說邊整個人浮上空中,所有人都瞠大眼睛。

「克麗奧……佩特拉?」

「消滅〈森靈族〉……?」

「爲……爲什麼……既然是男人,克麗奧佩特拉的《偉能》——」

聽到克麗奧佩特拉這句話,奧菲莉亞瞠大眼睛。

「關於那個《偉能》啊,所謂的男人,是以誰爲基準?」

因爲【打賭】的結果,克蕾雅莉西亞獲得一次〈森靈族〉《誓約者》的權限,她運用那個身分建立從屬關係,昭告《英雄》:

「什麼——」

克麗奧佩特拉接手回話,雷斯特沒特別點頭回應,繼續說:

「——我不會讓你得逞喔~」

褐色美女不回答這個問題,不斷髮出咕嘻咕嘻的笑聲。

「只追求自身的快樂,將自身的願望強加於《誓約者》的惡劣《英雄》。在此禁止汝所有出於利己目的的巧言和行動。」

簡直有如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你怎麼氣力盡失了?奧菲莉亞。」

然後光芒愈來愈強,最後包住克麗奧佩特拉——

「…………了不起,真會虛張聲勢哪。」

正是這之間的出入,導致這種看似矛盾的結果——

然後『她』發出和表情並不一致,開朗得不可思議的笑聲。

「對。例如無論是誰都不得危害他人,要是有意危害就會強行彈開——這個《大誓約魔法》的基準是由《大誓約魔法》決定的。那麼,那傢伙《偉能》的基準呢?」

那個聲音聽起來可靠得不得了。

《英雄》在耳邊呢喃。

面對艾莉莎驚愕的眼神,反抗組織成員,雷斯特•恩戴瓦顯得難堪地露出歪扭的表情,搔了搔頭。

「讓露菲西亞的死期提前這件事也早就被發覺了嗎?」

簡單明瞭的話語。

『她』殷勤地行了一禮,接著就消失了——

「既然你這麼想——你就抱著這個想法回去如何?」

『她』毫不理會奧菲莉亞的話,以奇妙地無色、無機質眼眸看著克蕾雅莉西亞,以及——她搭檔的〈隸人族〉男子笑著。

奧菲莉亞思考那句話的意義之前,美女發出了宛如毒蛇的滑溜聲音:

「咕、咕嘻嘻嘻嘻嘻!原、原來如此哪~!被擺了一道啊!」

「那麼那麼就這樣了,有可能改變世界的兩位呀,我們在世界的末日再會——」

奧菲莉亞這麼低語,雷斯特刻意表現出無畏的樣子點頭。

「剝奪他們所有人的意志。」

「…………改變認知魔法嗎?」

這句話出自反抗組織首領口中。

「基於契約,我以〈森靈族〉《誓約者》代理之名宣言。危害主上種族的《英雄》克麗奧佩特拉,我向你發出警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契約魔法陣展開——包住克麗奧佩特拉的光芒像假的一樣消失無縱。

「——是妾身的主觀哪。」

「咕嘻……真是令人火大的傢伙哪~區區〈森靈族〉,早該把你們消滅掉的。」

「沒錯沒錯,果然就是要這樣纔行~♪」

克蕾雅莉西亞的掌心泛起淡淡魔力。

克蕾雅莉西亞接著這麼說,克麗奧佩特拉浮現扭曲的笑容。

「對喔,你們不知道哪~……《魔神器》的使用方法到現在都還是〈幻魔族〉的專利喔~」

克麗奧佩特拉不掩飾扭曲表情,放聲大笑,奧菲莉亞雙膝跪地。

沒錯——這正是克蕾雅莉西亞的目的。

「……咕嘻,那種東西——」

「…………?作爲打賭的對象,克蕾雅莉西亞姊姊將——」

在《大誓約魔法》下——立誓。

「既然基準是主觀,只要別被當成男人就好。然後【打賭】則是由《大誓約魔法》判定。而《大誓約魔法》知道我只是扮成女裝的男人。」

「劣等種反抗組織的那些人已經沒有用處了吧~?」

『她』改變笑聲的特質,趁機飄浮到更上空——

「在那之前,既然你和那些人締結了剝奪自由的契約,你還有能做的事啊。」

只有克蕾雅莉西亞冷靜地這麼警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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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1 他會把精靈族公主當成奴隸使喚,要她去支配世界。

  1. 01插圖
  2. 02序章 就是不工作,直到獲勝以前
  3. 03一章 尼特族,逆轉主從
  4. 04二章 尼特族與不可思議的公主
  5. 05三章 尼特族的調教
  6. 06四章 尼特族與《英雄》
  7. 07五章 尼特族的手段
  8. 08六章 尼特族,如是說
  9. 09終章 就是不工作,直到永遠
  10. 10後記

第二卷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2 他會把魔族公主當成隨從,打造全是公主的後宮。

  1. 01插圖
  2. 02一章 尼特族會高枕而待
  3. 03二章 尼特族,飛翔
  4. 04三章 尼特族,接受款待
  5. 05四章 尼特族,主張人生態度
  6. 06五章 尼特族,你賭我博
  7. 07六章 尼特族會笑
  8. 08終章 既然沒錢,敲詐不就好了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零次與公主們❤』
  11. 11特典小冊子『零次與公主們❤』

第三卷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3 他會調教精靈族公主,並打敗世界最強。

  1. 01序章 尼特族馴悍記
  2. 02一章 尼特族,降臨
  3. 03二章 尼特族在世界的中心呼喊
  4. 04三章 害尼特族終害己
  5. 05四章 尼特族不擲骰子
  6. 06後記
  7. 07特典「呼之愉出❤」

第四卷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4 他會放著精靈族公主不管,自己成爲救世主。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大概是從一開始
  3. 03一章 尼特族,等待
  4. 04二章 尼特族和惡魔
  5. 05三章 尼特族,埋下種子
  6. 06四章 追尼特族者,不得一途
  7. 07終章 爲了開始而結束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微醺的YH❤」

第五卷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5 他會把一切丟給精靈族公主,在其他國家爲所欲爲。

  1. 01插圖
  2. 02斷章
  3. 03序章 尼特族,不爲所動
  4. 04一章 淪爲階下囚的尼特族和龍之民
  5. 05二章 尼特族,安住
  6. 06三章 最適尼特族與王中之王
  7. 07五章 組頭尼特族與偶像公主
  8. 08終章 然後,世界迎接真相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6 精靈族公主成爲夥伴了,就以世界和平爲目標吧。

  1. 01插圖
  2. 02一章 尼特族,受到促使
  3. 03二章 在祕密房間深處的邂逅與謀略
  4. 04三章 背叛者與夢想者與旁觀者正在閱讀
  5. 05四章 然後『未知』開啓
  6. 06後記

第七卷誰說尼特族在異世界就會認真工作? 7 精靈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當尼特族。

  1. 01插圖
  2. 02五章 開始的結束
  3. 03六章 尼特族,行動
  4. 04斷章
  5. 05七章 不入虎穴焉得尼特族
  6. 06八章 尼特族VS尼特族
  7. 07九章 由愛生尼特族
  8. 08十章 結束的開始
  9. 09十一章 尼特族的後繼者
  10. 10終章 繼續當尼特族喔,直到永遠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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