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然後『未知』開啓

獲得〈森靈族〉釋放的反抗組織成員，大半都向解救他們的克蕾雅莉西亞和雷斯特表達感謝，同時也因爲幾乎不記得過程而感到疑惑。

但是不管怎樣——沒有人像他這麼不滿。

「啊——……真的是糟透了。」

回祕密村落的路上，雷斯特伴隨著已經數不清第幾次的嘆氣這麼低語，走在旁邊的克蕾雅莉西亞說：

「答應協助的人是雷斯特吧～？」

「那和這是兩回事吧……啊——真的是糟透了……這下害我又得思考發生萬一事情時的落跑方法了啦。」

「……………………呃，雷斯特在意的是那件事嗎～？」

「啊？不然還有哪件事？」

「…………原來你被周圍的人知道穿女裝也沒關係啊～」

「……有什麼不好嗎？能利用則利用而已。況且我長得美。」

雷斯特這麼說完，真的表現得滿不在乎，惹得克蕾雅莉西亞噴笑出聲。

「啊哈哈哈哈！雷、雷斯特你真的是～……好、好奇怪～」

「……啊嗯？在我看來你才比較奇怪吧……啊——我累了。」

然後雷斯特彷佛鬧彆扭般在路旁的石頭坐下，拄著手肘托腮別過臉去，克蕾雅莉西亞收起笑意，最後浮現慈愛的表情，在他旁邊坐下。

「謝謝你～雷斯特。陪我做出這些事。」

「啊——啊——就是說啊。」

「……真的很謝謝你。」

克蕾雅莉西亞宛如確認自己的心意般再次小聲低語，於此時停頓一下以後，在胸前緊緊握拳。

「當成答謝或許很奇怪，但是——」

她輕輕地抬眼看著他的臉。

對於克蕾雅莉西亞若無其事地緊貼身體做出這項宣言——

「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我很想回頭看你。回頭——讓雷斯特看著我。因爲我一直喜歡雷斯特。」

連雷斯特都想這麼反問，艾莉莎的表情就是如此消沉。

並沒有「想博得好印象」或是「想修復關係」的心機。

「——啊？」

雷斯特牢牢抱住她，朝尚未崩塌的地面伸出手——卻只撲向虛空。

皺起眉的雷斯特發覺那個事實的同時。

「全部……全部，一無所成。〈隸人族〉的尊嚴也好、乾坤一擲的反抗也好……雷斯特的事也好，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啊，原來如此……爛透的是——我自己嗎？」

雷斯特和克蕾雅莉西亞慌忙追過去，但不知爲何，就是無法追上腳步蹣跚的她。

雷斯特轉過頭去，看到反抗組織首領站在那裏的模樣，微微睜大眼睛。

雷斯特發出大叫，果斷地踢向艾莉莎，在他被絕對防禦魔法彈開的同時——確認瓶子離開她的手中。

然後〈森靈族〉公主和〈隸人族〉怠惰者，就這麼無計可施地落入了深深的洞穴之中——

「…………你啊。是想用那個當理由繼續纏著我吧？」

一陣強光和爆炸。

和雷斯特一樣仰望上方的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補充。

「艾莉莎！！住手！！就算你做那種事，已經發生的事也不會改變！」

她就這樣用另一隻手點火——放入瓶中的瞬間。

「我很好～」

「艾莉莎……？你——」

火焰延燒成火海，最後引發波及周圍一帶的大崩塌。

「——啊。」

「…………啊？」

「可是，我敵不過你。我自己也心知肚明，不管我做什麼、不管我怎麼做都沒用，明明不行動就什麼都不會改變，但即使行動了也還是失敗。失敗、失敗、失敗——爛透了爛透了爛透了爛透了。」

「——！！」

傳來僵硬的說話聲。

「………………沒有放在心上。」

「什麼——」

雷斯特直截了當地這麼斷言。

但是，正因爲如此——克蕾雅莉西亞忘了。

【打賭】時克蕾雅莉西亞問過艾莉莎的——遺蹟所在地。

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看她抓自己的頭，幾乎抓到出血，雷斯特伸手要強行制止——卻被《大誓約魔法》的絕對防禦魔法彈開。

「今後，〈隸人族〉將成爲〈森靈族〉的眼中釘……在〈森靈族〉之中生活的〈隸人族〉將陷入更痛苦的處境……給大家造成了麻煩……而造成那個原因的人是我……！」

令雷斯特不敢相信的是，他看不到他們當初掉下來的洞。

據說所幸當時是互相擁抱的姿勢，雷斯特纔沒單獨墜落，在克蕾雅蕾西亞操控下順利降落。

忘了安慰這個好意本身會傷害她。

「太近了啦……」

艾莉莎一這麼低語，就搖搖晃晃地脫離回去的路，進入森林之中。

「雷斯特……這裏——是那個地方吧～？」

「就說沒事……倒是你呢？」

看樣子在那之後，雷斯特隨即因爲頭撞到岩石，失去意識。

他隨即發覺有個超級美少女——不，克蕾雅莉西亞湊得異常接近，看著自己的臉，雷斯特別過臉小聲說：

這麼說完，艾莉莎取出在攤販買的油——香水瓶。

「古蘭雷姆的〈隸人族〉的確爲此擔心，但就我力所能及的確認下，〈森靈族〉並沒有放在心上喔～」

「——你在、做什麼？」

克蕾雅莉西亞笑著掩飾，雷斯特紅著臉看向另一邊，彷佛改變心意般重新面向克蕾雅莉西亞，正要開口的時候。

那句話純然發自同情心。

說話聲在耳邊響起。

「不，你說降落……我們明明從看不見洞的高度掉下來。」

靜靜地訴說的話語。

物理性的拒絕。

「……喂喂，真的假的？」

唯有位於爆炸中心的克蕾雅莉西亞被捲入崩塌——

稍微帶著溼氣的泥土地板，和充滿灰塵味的空氣。

「…………特…………雷斯特。」

一次又一次地反覆，非常惱人，煩得雷斯特蹙眉，正要動手揮開——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頭上的傷……已經停止出血了～手臂我想只是稍微扭到……」

他們就這麼追到再也看不見原本的路，沿路進入森林深處，等到不自然的陡降坡愈來愈多時——克蕾雅莉西亞發覺了。

空間雖然不大，卻也不至於小到令人覺得狹窄。

發覺這裏究竟是哪裏。

「已經、夠了。」

「……………………一無所成。」

雷斯特爬起來，緩緩地環視周圍，想要掌握現狀。

那個洞在雷斯特肉眼確認的階段，大到躺十個成人都塞不滿，從這裏看不見那麼大的洞，就表示——

靜靜不說話的克蕾雅莉西亞，一副實在不得不說的樣子開口：

「沒事～」

發覺她朝著哪裏走去。

「………我基本上是認真的就是了。」

「喂，艾莉莎——」

「——克蕾雅莉西亞！！」

然後克蕾雅莉西亞停下腳步，雷斯特訝異地轉頭看她。

「所以艾莉莎也不需要沮喪喔～」

幾乎無視脈絡的那句話，蒙上了不祥的陰霾。

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看艾莉莎宛如譫語般重複同樣的話，雷斯特伸出手，卻被她揮開。

「喂——！」

「好像掉到了相當深的地方～」

「——好痛！」

——確認到這裏時，雷斯特發覺除了克蕾雅莉西亞點亮的微弱燈光以外，就沒有其他光源，於是愕然仰望上方。

◆◇◆◇◆

克蕾雅莉西亞把這句話吞回去，爽朗地說：

「笨蛋，住手啊啊啊啊！！」

右手前方摸得到粗糙的岩石表面，令人不由自主地意識到這裏是地底。

「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亞似乎沒聽到雷斯特的低語，立刻要檢查雷斯特全身，雷斯特用不會痛的那隻手製止她。

雷斯特不顧一切地躍了過去，抓住克蕾雅莉西亞的手。

克蕾雅莉西亞俯身衝去，伸長了手要避免火和油碰到地面——卻差了一點，沒有趕上。

唐突的告白。

克蕾雅莉西亞俏皮吐舌，故作滑稽，雷斯特深深地嘆氣。

沒想到連那種方式都會發動絕對防禦魔法，雷斯特感到驚訝，同時並不氣餒地大叫：

她不知爲何面帶笑容，凝視著克蕾雅莉西亞說：

艾莉莎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沒錯沒錯～大概是因爲〈森靈族〉並不覺得那是多大威脅，應該說〈森靈族〉的心地沒那麼差勁……」

「這樣就——全部結束了。」

「……啊，果然露出馬腳了～？」

雖然某《英雄》不是這樣。

在雷斯特說出接下來的話以前——

艾莉莎似乎聽見了這句話，突然停止自傷行爲，接著又浮現彷佛有所領悟的表情。

「我講過好幾次了吧，超明顯的。」

「凡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裏就是地盤松動，發生地底崩塌的地點。

「喂，克蕾雅莉西亞——」

然後艾莉莎抓亂了自己的頭髮，露出好像快哭又像笑的表情呻吟，說出喪氣的話：

「————！！」

不料卻伴隨著劇烈疼痛清醒過來，雷斯特板著一張臉。

「因爲我在著地前用了簡單的魔法～」

「魔法……？」

「沒錯沒錯～多虧魔法纔沒受傷喔～？」

克蕾雅莉西亞雖然笑著說「很厲害吧～」，看起來卻有些疲弱。

雷斯特搔了搔頭。

「啊，最好還不要摸頭……」

「…………謝謝。」

「咦？」

「……怎樣啦？我道謝很奇怪嗎？」

「…………嗯。很奇怪。」

「喂……」

傻眼的雷斯特隨即別過眼去，有些尷尬地說：

「啊——……該怎麼說，畢竟你一個人好像也能獲救？應該說我想要救你卻反而被你救嗎……總之該怎麼說呢……」

「——噗！」

看克蕾雅莉西亞噗嘯一笑，雷斯特產生想咂舌的強烈欲求。

「總之謝謝你！」

到此結束！——雷斯特表現出這種態度，撇過臉去不理人，克蕾雅莉西亞強忍著笑意說：

「呵、呵呵，你、你不需要在意～應該說我纔要謝謝你～」

「……啊？」

「如果是我一個人掉下來，我就沒辦法這麼鎮定了。」

她勉強保持樂觀，因爲自己說出的艾莉莎這個名字而陷入沉默。

和剛纔的對話一樣。

雷斯特一這麼問，克蕾雅莉西亞就宛如驚醒般抬起頭來，扶著巖壁站起來，浮現微笑。

「……果然。明明就斷了吧。」

目光飄忽不定的她，看樣子似乎沒顧及那麼多。

「那就別說那種喪氣話。不要成天后悔當時無能爲力的部分，要記取教訓下次改進。至今你也是這樣過來的吧？不要太固執於單一目的，也要分散心力關注其他目的。這麼一來——」

「………………艾莉莎的事。」

「倒是雷斯特～你在醒來之前說了夢話～」

克蕾雅莉西亞一低語，雷斯特就頓時停下腳步。

「——沒事。」

真是麻煩死了。

雷斯特宛如嘲弄地攤手，但克蕾雅莉西亞依然愁容滿面。

說到這裏，雷斯特發覺了。

在尷尬的沉默降臨之前，雷斯特開口：

「…………咦？」

周圍都因土壤顯得骯髒，只有門異樣地乾淨，不管任誰來看都是人工物。

即使這麼說，雷斯特也完全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克蕾雅莉西亞緊緊地抱住雷斯特。

「事到如今，說那種話也無濟於事吧。」

「這個不自然的廣大空間、橫穴！如果這不是普通的地底空洞，而是爲了其他目的——人爲建造的空間呢～！？」

雷斯特一邊發牢騷一邊正要邁步，卻發覺克蕾雅莉西亞似乎陷入沉思。

「你要考慮到〈森靈族〉的妹妹；太耐人尋味、意義不明的《英雄》；如何安撫回來之後的反抗組織成員；還有住在古蘭雷姆的〈隸人族〉對吧。」

「————爲、什麼？」

「不，你還問我什麼……」

雷斯特一邊這麼說，一邊稍微伸了個懶腰，再度蹲下。

「…………我不放棄。」

「沒辦法。在這裏等也不會有人來救我們，只能前進了嗎……」

「…………咦？」

雷斯特將克蕾雅莉西亞背在背上，開始邁步前進。

「…………啊——話說，這裏是？」

「………………」

「……是我思慮不周嗎？」

「咦……什麼——咦，呀啊！？」

「——你還提到食物～我心想雷斯特該不會是餓了吧～」

相對地，她發覺的是——

克蕾雅莉西亞說出的這句話在顫抖。

「所以，誰說誰沒受傷？」

「好吵……」

「…………好大。」

然後在不知道第幾次休息時，克蕾雅莉西亞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你指什麼？」

「啊，打開看看～」

克蕾雅莉西亞突然激動地反覆大叫，雷斯特反射性地摀住耳朵。

雷斯特就某種意義而言佩服有些她那難能可貴的精神，同時似乎看不下去地吐槽：

雷斯特語氣低沉，將很不自然地堅持說個不停的克蕾雅莉西亞按到牆上壁咚。

這麼低語的雷斯特確認下半身沒有異常以後，嘆著氣站起來，稍微舒展筋骨。

「意思是接下來需要我們親自過去確認嗎……真麻煩。」

克蕾雅莉西亞出聲的同時失去平衡，雷斯特支撐住她的肩膀，深深地嘆氣：

「……？怎麼了？」

那是出於緊張，但雷斯特也沒有餘裕笑她，他伸手碰門——的瞬間。

「幸好艾莉莎沒掉下來。」

「等……雷、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亞沒有發覺雷斯特的自言自語。

「聽你說的話就知道了。那麼，你同時思考那麼多事，還要關心艾莉莎，你覺得會全部順利進行嗎？——不覺得吧。說穿了，正常人不會想同時做那麼多事的啦。」

雷斯特終於想到克蕾雅莉西亞的假設是什麼，瞠大眼睛。

克蕾雅莉西亞不自然地睜大眼。

你終於又要變得奇怪了嗎——在雷斯特這麼說笑之前，克蕾雅莉西亞愣怔地低語：

◆◇◆◇◆

即使雷斯特這麼抗議，克蕾雅莉西亞也完全無意剋制，她搖晃雷斯特的身體說：

雷斯特再度邁開步伐，不知爲何加快腳步。

然後他馬上背起克蕾雅莉西亞，沿著路快步前進。

從最初的空洞沿著牆壁前進，進入可輕鬆讓一人通過的橫穴以後，就沿著沒有任何分岔的路一味地走，但始終看不到盡頭。

「怎、怎樣～？我道歉有那麼奇怪嗎？」

「…………咦？你指什麼～？」

「…………！」

「雷斯特，前面～！」

「就叫你等一下了——你沒聽見嗎？」

「總、總之～我想我們是穿過了原本就地盤松動的淺層地層，掉到〔七滅戰〕時代的地底空洞那帶……」

兩人一開始「比預想還大」的認知，很快就轉變成「這真的有出口嗎？」的疑問。

「………………我想一想。」

「啊啊？怎麼可能——」

「…………果然是因爲我一次做太多事了嗎？」

兩人在途中不時休息，但是因爲判斷在沒有水也沒有食物的狀態下撐不了太久，他們儘可能地往前進。

「啊唔！！」

「啊——啊……真麻煩啊。」

「怎麼了？」

「我當下也覺得『怎麼可能』喔～而且雷斯特——」

「咦？」

在恰好適合人通行的不自然通道的盡頭，出現的是嶄新的門扉。

「其他目的……」

「……說到這個，那裏也是這樣。」

——蹲下來摸她的腳。

「……」

其他目的。如果不自然的廣大空間是某人有心建造的東西——

「——其他目的！」

「雷斯特，我懂了！是其他目的～其他目的喔！」

「就•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應該說，你會需要一次做很多事，是因爲你想要實現的夢想就是那樣，這是沒辦法的事吧？還是你要因爲辦不到就放棄？」

「你那時候同時並行思考幾件事？」

一發覺這點，兩人不約而同地噗哧笑出來。

「在我恢復意識以前，你已經多少理出頭緒了吧？」

「有什麼辦法，誰叫你的腳那樣。比起這個，你要抓好喔。動來動去我會很難走。」

「呣～……咦，這段對話……」

「對，很奇怪。」

雷斯特將臉湊近表情僵硬的克蕾雅莉西亞，就這麼——

看樣子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克蕾雅莉西亞還在思考掉進洞裏的原因——艾莉莎的事情。

雷斯特與其說是掩飾，更像如常地繼續討論正題似地催促她接話。

「咦、咦、咦————」

克蕾雅莉西亞沮喪地小聲說道，雷斯特總覺得看到她意外的一面，由下往上仔細打量克蕾雅莉西亞。

「…………嗯。謝謝你。」

雷斯特所知道的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是這樣的少女，但是。

絕對——克蕾雅莉西亞補上這句話，看起來果然還是十分消沉。

「……啊？」

「…………對不起。」

「等一下。」

平常無法相信現在的她會這麼怯弱，雷斯特無奈地小口吐氣，接著說：

「啊？」

——解鎖。

雷斯特腦中響起這句話，同時，他彷佛受到牽引般走進打開的門另一邊。

接著，映入雷斯特眼簾的是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的景象。

一望無際的純白空間。

「這裏是……怎麼回事～？」

不必等克蕾雅莉西亞開口也看得出來，這片不可思議至極的空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回頭一看，當初進來的門也不見了，讓人甚至分不清前後左右上下——

「這是要我們怎麼做……」

雷斯特不自覺這麼低語時。

————認證完畢。

腦中再度直接響起這句話，隨後——

這次換成明確振動鼓膜、莫名無機質的說話聲，對雷斯特他們朗聲說道：

「歡迎來到※全人類知（Omniverse）『■■■■』！」（譯註：Omniverse，所有宇宙的集合，全能宇宙。）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