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尼特族，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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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現在。

「於是就這樣來到今天～」

拍了一下手，甩着美麗金髮的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講完了非常壯大、十分重要、無上關鍵的事情。

不知何時，滿天晚霞歷經夜空，轉變爲朝霞。

這名外表看起來甚至不到二十歲的〈森靈族〉王族兼前巫女，以將自己壯烈的過去全盤托出的人不該有的輕鬆態度，說着「呼～好久沒講這麼多話了♡」，優雅地喝着紅茶。

不對──是非人者。

當然，也能將這件事付之一笑，當作全部都是在騙人的。

應該說，會接受才叫異常。這件事就是那麼離譜至極。然而──

她自稱的姓氏不是〈森靈族〉王族家名的林德雷古，而是可麗兒古林的原因。

這裏應該在地底，卻有天空，簡直就是她能夠隨心所欲的異空間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經歷太古的〔七滅戰〕，知道〈隸人族〉的真相，成爲觀測世界者的她就在眼前。在這確實脫離現實的光景之前──

「…………」「…………」

〈龍鬥族〉的現任《誓約者（雷利斯）》與《英雄（亞瑟）》何止忘了說話，甚至差點忘記呼吸。

「總之，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蹺着二郎腿、拄着手肘、同樣默默聆聽的尼特族，莊嚴且肅穆地說了：

「太長了啦。」

這句話破壞了所有情調、實在太過直率。

「妳要花多少時間啊？就不能講得更簡單扼要嗎？」

看到零次一副覺得厭煩的樣子，所有人都爲之傻眼。

「不、不是吧……那不是重點吧？」

雷利斯這麼說完便瞪了過來，零次嘻皮笑臉地聳肩。

胡鬧的氣氛迥然一變，克蕾雅莉西亞靜靜地接着說：

「啊，請、請告訴我……拜託……！」

「不，我不打賭。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但是──

「妳爲什麼……認爲我們會協助妳？」

就某個意義而言她是被害者，只是個演員。零次一邊打呵欠一邊口若懸河地解說，亞瑟聞言瞠大眼睛。

否定的話語不是出自克蕾雅莉西亞，而是出自意興闌珊的尼特族口中。

「──難道……」

「『人的生死無法輕易改變』、『彷彿註定「故事」就是那樣』。不管重新選幾次，在其他世界中，雷斯特這個人都會死。也就是說，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是註定會死的命運，換句話說，克麗奧佩特拉也只是遭到那個命運利用了而已吧。」

找我們三個人過來──零次接着這麼說完，克蕾雅莉西亞天真無邪地笑着說：

「啊──真的不需要那樣。趕快切入正題啦。」

「──是嗎？」

「這時就要談【打賭】了喔～」

「啊啊！？」

「妳覺得爲什麼會從〈龍鬥族〉城堡連結？克蕾雅莉西亞他們找到的地點應該是在〈森靈族〉領的森林，對吧？」

克蕾雅莉西亞笑歸笑，但她的聲音很嚴肅，雷利斯不由得問：

既然她提示了最起碼的條件，這樣終於可以進入正題了──克蕾雅莉西亞露出彷彿在這麼說的得意表情，正要繼續說下去，零次輕輕地搖搖手。

──妳可以宣言『以〈龍鬥族〉《誓約者》的身分認可我』嗎？

「看，傲嬌。」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到亞瑟與雷利斯會轉而支持克蕾雅莉西亞。

「並不是真相喔～」

「你這混帳……有完沒完啊。不管怎麼想，都是你想單方面耍任性吧！」

雷利斯狠狠地指着零次瞪他的同時，接着說：

「不知道～？我沒追，所以不曉得～因爲瑟蕾蘇烏本身沒那麼重要～」

《英雄》中的《英雄》突然低聲下氣懇求，雷利斯瞪大眼睛，零次稍微若有所思以後，一副認可對方合格似地點頭。

不只是當場插嘴的亞瑟與雷利斯。

「到底是什麼事！？」

「更重要的是，妳有刻意沒說出口、更應該在意的事情吧。」

不太可能是「刻意爲之卻沒有意義」。而且──

經零次這麼說，的確只會這麼認爲。克蕾雅莉西亞因爲成爲『遍在者』後，才發覺那個事實。所以才放着看似是元兇的克麗奧佩特拉不管。

「嗯嗯，那樣就好喔～不如說──如果不是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沒錯。克蕾雅莉西亞講述自己的身世，本來就是決定打賭內容的事前階段、事前資訊。

「那我就簡潔地說了，要不要以你尋求的資訊來交換我的請求？」

「不許用那個名字叫吾！過分的人是你吧！」

男裝少女槓上了零次，克蕾雅莉西亞滿足地點頭。

不僅堂而皇之做出認輸的宣言，而且聽起來只像開玩笑，然而假設她和〈神翼族〉的《誓約者》同樣都是未來預知者，那番話就可以信服。

換言之就是決定我方命運的對手。

「…………那是什麼意思？妳想要做什麼？」

「〈森靈族〉的《英雄》……不對，前《英雄》後來怎樣了？」

「嗯～那是因爲亞瑟妹妹妳們不知道要站在哪一邊吧～？我想只要妳們曉得我的請求是什麼，就會願意協助～」

克蕾雅莉西亞的確沒具體說出自己的目的是什麼。

「強制二選一（double bind）對我不管用吧。就說了我不打賭。」

聽到零次大剌剌地說出這種話──

「啊──是是是，原來如此。就是爲了這個才安排帶人過來啊。」

「……嗯──……唉，這倒是多少出人意表、滿有意思的，就當作OK吧。亞瑟曉得這裏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對吧？」

「啊哈哈哈哈哈！」

克蕾雅莉西亞仍無法斂起笑意、板不起臉，雷利斯儘管目瞪口呆，仍表現出必須再繼續問下去的態度，探出上半身說：

她捧腹大笑、笑到發抖、甚至擦起眼淚，同時說道：

「話先說在前面，妳的祖先不是昏君喔～？只是他在〈龍鬥族〉之中也有點血氣方剛而已，他當《誓約者》很盡職。變得不正常的時候──只有在被她誆騙時。」

「亞瑟！？」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相。只是從我的角度看到的世界是那樣而已～」

「不交換。」

「喂喂喂，好過分啊，雷利雅。」

雷利斯咄咄逼人，克蕾雅莉西亞伸手製止，促狹地搖搖食指。

「那果然只能【打賭】了～」

「你這混帳，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那個嗎……！？」

克蕾雅莉西亞爽快地浮現原本的微笑，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重新坐好。

因爲雷斯特被殺，克蕾雅莉西亞才向『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許願，成爲『遍在者』。

克蕾雅莉西亞也以一副出乎預料的樣子提高嗓門，站了起來。

間接殺害了召喚自己的前巫女兼前《誓約者》露菲西亞•林德雷古，煽惑現任《誓約者》奧菲利亞•林德雷古，不惜穿越到過去，執拗糾纏克蕾雅莉西亞的魔性少女。她後來怎樣了，克蕾雅莉西亞沒講到。

「什麼──」「都、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你在說什麼！！」

「咦？是、是啊……」

「老實說，如果是邀請吾打倒崩喰零次，不管對方是誰，吾都會想要答應。」

「對。既然『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能自由改變出入口，不管設在哪裏都行。儘管如此，卻刻意設置在從〈龍鬥族〉城堡連結的地點。」

應該說，不得不信服。因爲實際上，現在就是那種狀況。

「呵呵呵～在意嗎～？」

「咦～！不打賭嗎～！爲什麼～！」

「該在意的、事情？」

她那裝蒜的態度，令零次不禁咂舌。

如克蕾雅莉西亞所願讓門消失、讓東西出現的空間。

聽完過去的事情之後，只想得到那個可能。

「……雷利斯。」

「也是呢～」

沒發覺或許就會上當，但零次在日常生活中就擅用了那些技術。要他不要識破這種伎倆，纔是強人所難，但是──

「………………」

「猜對了～！因爲，一個人絕對贏不過你吧？所以我希望起碼有兩個人站在我這邊～於是就請雷利斯妹妹她們過來了～」

「……？爲了這個，是指？」

克蕾雅莉西亞以即答回覆即答，一副無可奈何地繼續說：

「不管怎麼想，就是妳料想到的那個可能吧。這傢伙全都經過計算，才找過來的喔。」

用她這個代名詞指示的、詭異而異質的存在。

「──嗄？」

雷利斯想起當時的對話，也同樣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克蕾雅莉西亞。

「最初的契機是在提斯泰爾的書庫塔發現的古書。遵照古書、到達雷格里希斯城的我開啓最後之門，需要的是什麼？」

零次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不能交換資訊與請求就【打賭】──看似讓步，結果卻必須從克蕾雅莉西亞準備的兩個選項中選一個。

克蕾雅莉西亞不是看着表示疑惑的亞瑟，而是凝視着零次，充滿暗示地在桌上交疊雙手。

聽到她那微妙的措辭，雷利斯皺起眉頭，正要再度開口，克蕾雅莉西亞便露出微笑打斷了他。

雷利斯斥責的對象，是零次。

「的確是那樣沒錯……但考慮到《魔神器》的特性，地點沒什麼──啊。」

「的、的確太長了～但是……呵呵，你果然很有意思～」

雷利斯陷入沉默，亞瑟代替雷利斯問道：

亞瑟與雷利斯一起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對照之下，克蕾雅莉西亞本人則是以一副稱爲爆笑也沒問題的模樣，大笑起來。

「那不重要」這種話除了詭辯以外什麼都不是。

「不是喔。」

直接下手的是〈幻魔族〉少女，但下命令的是克麗奧佩特拉。

「但是──這個男的……姑且有恩於吾……姑且啦。」

「這纔不好笑。妳說的話如果是真相──」

見零次輕輕聳肩，亞瑟眨了眨眼睛。

「不重要……？她不是妳變成那種存在的根本原因嗎？」

亞瑟雖然語氣像是勸諫《誓約者》，但從她看向零次的眼神，也同樣看得出其中帶有些微非難之意。

只有克蕾雅莉西亞發覺到零次小聲地咂舌。

「無論是以前或現在，我的目的一直都沒變喔～」

恆久和平。不存在弱者的世界──

「以及……雷斯特的幸福。」

雷斯特，只在說出這個名字時蘊藏的感情。

那份感情很惆悵、哀慼、虛渺──亞瑟知道那是愛戀，無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胸膛，看着零次，雷利斯見狀有一點煩躁。

「世界和平……應該說，拯救弱者這個目的已經達成了吧？我們已經知道〈隸人族〉其實擁有最強的力量了吧。」

這是宛如影射的說法。既然是〈隸人族〉創造了能實現所有願望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或許的確可以說〈隸人族〉纔是最強的。但是──

「弱者不是隻有〈隸人族〉喔～而且也不是有力量就是強者……至少和我以往追求的目標沒有關係吧～」

「那麼，妳當作目標的世界和平是什麼？」

亞瑟緊接着問道，在克蕾雅莉西亞開口之前……

「《大誓約魔法》支配的世界。」

零次豁出去地、卻又決定性地表明：

「那是妳創造的吧？《大誓約魔法》。」

「………………嗄？」

你在說什麼？不只是出聲的雷利斯，亞瑟也驚訝得闔不上嘴巴，只有一個人──克蕾雅莉西亞臉上不再有笑意，凝視着零次。

「這件事不難懂吧。也可以輕易證明──雷利斯，過來這邊一下。」

「啊啊？爲什麼吾非聽你這混帳的話不可？」

「嘴上這麼說卻還是靠過來的雷利斯，我好喜歡喔──」

「別、別誤會了！只是這樣比較速──」

雷利斯──以自己的意志繼承兄長、繼承王之名的少女搶先說：

「吵、吵死了吵死了！就說了不要用那個名字叫吾！」

「就說不是了。世界和平是以往追求的目標，不是這傢伙現在的目的。」

亞瑟深深感慨地低語，零次嘆氣。

然後，反過來說，既然現狀沒變成那樣，就證明了「即使她自己直接採取行動，也沒辦法達成目的」。

零次跟着起鬨，使雷利斯漲紅了臉，克蕾雅莉西亞平靜地凝視着雷利斯，緩緩搖頭。

從克蕾雅莉西亞浮現的含糊微笑，無法判斷她那番話是不是在開玩笑。

在他即將毫無招架之力地承受一劍──之前……

本來召喚者具備讓《英雄》從屬的權利。

『遍在者』，能夠從所有可能世界選一個當作現實世界，因此，假如克蕾雅莉西亞一個人採取行動就能達成目的，那麼她只要選那種世界就行了。

雷利雅說完的同時，亞瑟動了起來。

「是強迫接收吧。」

就算是她這麼設計的，亞瑟還是想站在克蕾雅莉西亞那邊。

克蕾雅莉西亞與雷斯特在《魔神器》之中生活時，並不在《大誓約魔法》的影響下。克蕾雅莉西亞的確講過這件事。

「什──什麼！你、你、你這混帳啊啊啊！！」

「崩喰零次。吾……不對，我不曉得你的想法。但是，我也有曉得的事。」

「──〈龍鬥族〉《英雄》亞瑟•潘德拉剛。確實遵辦。」

「不管怎樣，意思是妳以那麼強烈的意志，朝着世界恆久和平這個目標邁進中嗎……」

聽到零次輕輕說出的話語，克蕾雅莉西亞瞠大眼睛，眼神搖曳，但仍是保持笑容說：

「當然有吧。妳曉得我是男人、是尼特族──」

她直率的話語，讓零次稍微挑了一下眉毛。

「崩喰零次……那個，只是聽聽她怎麼說也不行嗎……？你自己也有想問的事情吧？」

〈龍鬥族〉《英雄》靜靜地站起來，拔出紅色刀身的劍。面對〈龍鬥族〉《英雄》認真的眼神，即使是零次也眯起了眼睛。

零次與克蕾雅莉西亞，他們一直都只看着彼此。

「什麼？」

移動到太古的克蕾雅莉西亞改寫《大誓約魔法》，就表示雷利斯他們所知的現今的《大誓約魔法》，本來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克蕾雅莉西亞像是體認到自己的罪過般，重複着那句話，亞瑟正要對她說些什麼──

零次依舊嘻皮笑臉地回應，但雷利雅說了：

「沒什麼。總之，雖然重新創造了《大誓約魔法》，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喔～想到洗澡水保溫的方法時還比較感動。」

一旦稀世的領袖《英雄》認真動起來，《命運力》零的零次將無計可施。

「《英雄》亞瑟•潘德拉剛。我以〈龍鬥族〉巫女雷利雅之名命令。」

「即使妳按照預定，讓跟妳站在同一邊的人增加了，結果依然不變；我還是不會答應妳的邀約，就算是這樣，妳還要繼續嗎？」

「是呀～世界和平的夢想已經由這孩子繼承了──」

「所以──」

最重要的是──

「咦，嗚……我、我，那個……並沒有……」

「………………真的……嗎…………？」

「…………是呀。強迫接收。」

「崩喰零次──這也是我的意志！」

彷彿正是想看那個反應，雷利雅口若懸河地說：

「回想一下吧。」

「最初這傢伙與這傢伙的老公發現『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時，在《魔神器》之中，《大誓約魔法》適用嗎？」

「我不曉得原因，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正因爲如此，我才十分確定。畢竟──吾自己正做過同樣的事！」

「所以你就承受克拉倫特一劍吧！既然賭氣是你的意志，背叛那個意志，你就會變得坦率！」

亞瑟──不對，莫桀本人排斥的《偉能（克拉倫特）》。

「答案很單純明快，當然是被改寫了吧。被『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權利者小姐。」

亞瑟抬眼望着零次，宛如懇求似地詢問，零次裝模作樣地大口嘆氣：

但是，她臉上浮現的那抹淺笑。

用詞帶着儀式色彩，〈龍鬥族〉巫女雷利雅告訴自己召喚的《英雄》：

「害羞的雷利雅好可愛喔──」

「……喂喂喂，這麼開心嗎？亞瑟。確實問過理由比較好吧？」

零次伸出的手，牢牢地抓住雷利斯藏起來的胸部。

「就像這樣，儘管在『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之中，《大誓約魔法》卻仍確實運作着。」

「你在賭氣。」

「唉……我本來以爲即使是那樣，喜歡我的亞瑟也會偏袒我的……好失望啊……」

「難道……我們所知道的妳會病死、讓出城主的位子也是……」

──那麼爲什麼當時沒運作的《大誓約魔法》，現在會有效呢？

「雷利斯……不對，雷利雅。」

「…………果然厲害呢～」

零次指出癥結後，克蕾雅莉西亞閉上眼睛，並沒有懷抱特別的感情，摸着腹部繼續說：

「無法祈求孩子的幸福，卻祈求雷斯特的幸福──我選擇了雷斯特，而不是蒂法莉西亞喔。」

「是啊，速戰速決。所以，嘿。」

「就算雷利斯妹妹說得對……至少我沒有資格祈求這孩子的幸福。因爲我爲了自己的目的，甚至提前了自己的死期。」

「放心吧～這與原本的《大誓約魔法》沒有太大的差別喔～？而且《大誓約魔法》純粹只是恆久和平的基礎。」

「…………妳好溫柔喔～雷利斯妹妹。」

她不否定，那就表示──

「不能那麼說。」

「唔！別得意忘形了，崩喰零次……！想對亞瑟出手就先打倒吾！」

「嗄？什麼攻陷，你這混帳──」

「────好，辛苦了。」

雖然那項權利往往在《英雄》卓越的《命運力》前變得有名無實，但在這種狀況下，能夠充分發揮效力。

「她不打算自己直接行動做些什麼。應該說，如果自己行動就有辦法達成目的，她現在早就行動了。妳忘了這傢伙是什麼嗎？」

「是不是強迫接收，必須由繼承者來判斷。當事人明明不那麼想，外人卻擅自那麼斷定，沒有比這更令人火大的事情了。」

「……嗄？但實際──」

「唔、哼，吾說這些話並不是爲了妳這混帳，只是指出事實。」

因爲克蕾雅莉西亞笑了起來，雷利斯才發覺零次試圖矇混過去。

「嗯？意思是從雷利雅開始攻略加以攻陷就好了嗎？如果真的那樣就好，我會認真起來的喔。」

理想與現實。感情與理論。信念與愛情。拉鋸、相左、矛盾，因此迷惘、搖擺、糾葛，然後她做出結論、採取行動。

亞瑟這麼低語，克蕾雅莉西亞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微笑。

「…………令人心痛啊。」

慌忙回應的雷利斯也有同樣的感覺吧。直到剛纔爲止，她們都對克蕾雅莉西亞將自己當成協力者都抱持疑問，現在卻能夠接受。

亞瑟呼喚着雷利雅的名字，而她只是點點頭。

「並、並沒有站在她那一邊！」

如果那是最佳辦法，連死都在所不惜。即使就結果而言，她本人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繼承母親的目的，但克蕾雅莉西亞仍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孩子。

要將能讓人以違反自己意志的形式背叛的那把劍，用在零次身上，這行爲就表示──

改寫。改寫《大誓約魔法》──？

尼特族諷刺地笑着，指着克蕾雅莉西亞。

「用【背叛的魔劍（克拉倫特）】斬向〈解放者〉的《英雄》。」

不對，就真正意義而言，沒面對現實的人是──

壯烈的告白。極其理性、冷酷的判斷。

「──啊。」

他們所懷抱的疑問立刻被解開了。

亞瑟皺起眉頭、緊咬嘴脣，對於甚至不允許悲傷的她感到同情。

「啊哈哈，真會轉移話題～好難纏～」

雷利斯漲紅了臉，但零次無視雷利斯，甩甩手說：

「這是妳在陳述過去之際，刻意想要隱瞞的事情之一。妳在與阿耶珥•奧拉的對話中，想到對《大誓約魔法》動手腳的可能性；在雷斯特•恩戴瓦死掉時下定決心；最後成爲『遍在者』實行。我有說錯嗎？」

一瞬間，他的手伴隨着微弱的光芒彈開了。

亞瑟慎重的話語，使克蕾雅莉西亞露出苦笑，小聲低語：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就算是那樣，妳撼動了世界的根本，是不爭的事實吧。」

雷利雅說完隨即羞紅了臉，彷彿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般，一鼓作氣地接着說：

「那是理所當然──」

完全在對話外的零次，名副其實地從旁插嘴說：

雷利斯如此低語後，陷入混亂。

那是和王者亦共通的崇高精神──

小聲的低語。揚起的嘴角。

眼熟的、過於眼熟的那個表情──讓亞瑟臨時停止揮劍。她不由得停下了劍。

剛纔的反應絕對不妙。

對，自己的身體已經記得了。

亞瑟本人難以置信般地感到驚愕，雷利雅也沒責怪亞瑟，而是覺得詭異地凝視零次。

「……就算這樣，果然也沒辦法～」

她們對零次懷抱的欽佩之情無法打消。

對於自己做出的結論，克蕾雅莉西亞反而浮現豁然開朗的淺笑說：

「真沒辦法～【零次小弟願不願意聽我的請求】這個【打賭】，是我輸了～」

◆◇◆◇◆

「唔嗯～我本來以爲零次小弟絕對願意聽的……因爲零次小弟八成有事情想問我，那樣就能夠達成彼此的目的。」

克蕾雅莉西亞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扼腕，卻也同樣神清氣爽地這麼說，零次意興闌珊地回答：

「那只是妳一廂情願地那麼認定吧。說起來，妳怎麼會知道只要問妳，就能獲得我想要的資訊？」

「看吧～你承認你有想要的資訊了～」

「當然有啊。既然妳知道，就再多提供一些女兒丟臉的失敗故事給我吧。」

「呣～……馬上就那樣避重就輕。你明明就想要『作者』的資訊～」

短短一瞬間，零次散發出的氛圍，只有那麼一瞬間改變了。

「……啊──想要想要。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是我想要。」

他掏了掏耳朵，克蕾雅莉西亞最後垂下了肩膀。

「儘管不怎麼服氣，但輸了就是輸了～……我乖乖把主導權交給你喔～」

克蕾雅莉西亞伸出雙手，做出請收下的動作，亞瑟沒收起【克拉倫特】便直接說：

她既不是對阿爾法也不是對奧菲利亞，而是對這個場面的支配者直言說道：

立刻轉開視線的她，已經給予蒂法莉西亞足夠的資訊了。

蒂法莉西亞面向看起來像似亡母的女性如此斷言。

蒂法莉西亞確認事實般地淡淡陳述，在這時停頓一拍。

蒂法莉西亞一度閉上眼，再度睜開眼睛時，心悸已經平復，短促吐氣的她盯着那個生物，浮現與某人很像的諷刺淺笑說：

似乎只有這點，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克蕾雅莉西亞瞠圓眼睛，隔了一拍以後噗哧大笑。

蒂法莉西亞冷靜而符合邏輯的預測──

「說想要趕快談正事的人可是妳們。」

那句話明顯是意圖動搖我方，蒂法莉西亞絲毫不爲所動地說：

「玩那種無聊的障眼法，是想讓我做什麼呢？冒牌貨小姐。」

「現在的妳，只要稍微思考應該就會明白，我們沒有改變認知的法子。」

──改變認知的法子？

在《大誓約魔法》下的契約。於絕對強制力生效的狀態下，可以省去無謂的勾心鬥角。

惡魔發出噗呵噗呵的笑聲，極其戲弄地搖搖手指。

蒂法莉西亞那句話，讓看似克蕾雅莉西亞的『那個』無比驚訝。

◆◇◆◇◆

在蒂法莉西亞的房間裏，美麗的金髮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母親──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的身影，讓蒂法莉西亞瞠圓眼睛。

如果是她們，要策劃這種程度的計謀，是小菜一碟吧。

「啊、喵……唔，請、請天殺的說明一下，大乳袋！」

「妳──」

「應該說，妳們吵得那麼大聲──」

雷利斯反射性地想要大聲制止，但零次打斷了雷利斯，說道：

──我是〈解放者〉的《誓約者》。

「不是♪」

夜晚的提斯泰爾城。

在蒂法莉西亞房間的人，是〈幻魔族〉的巫女、《英雄》兼《誓約者》、其《偉能》，以及〈森靈族〉的《誓約者》，盡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物。

宛如年幼少女、尖細清脆的說話聲，從蒂法莉西亞的背後傳來。

「是沒錯……那，好喔♪」

克蕾雅莉西亞常歡笑、常生氣、常歡喜、常悲傷。

「噗呵！呀哈呀哈哈哈哈哈哈！那、那副德性……棒、棒極了♪」

「如果想騙我，請至少學過最起碼的舉止動作再來。母親大人在這種場面下，絕對不會做出瞠大眼睛這種明顯的驚訝反應。」

蒂法莉西亞看着的人不是梅菲斯托費勒斯，而是瞠大眼睛的奧菲利亞。

能用《魔神器》『傍身之暗』自在移動的〈幻魔族〉巫女克蘭蕾優•希彌希卡，與蒂法莉西亞他們四種族同盟、乃至於與世界爲敵的〈幻魔族〉《英雄》兼《誓約者》浮士德的《偉能》──梅菲斯托費勒斯。

與〈幻魔族〉一樣，已經明確地斷交的另一支種族。該種族所使用的改變認知魔法（改變認知的法子），不管再怎麼能力強大，只要找出正確答案，就會立刻解除。

蒂法莉西亞彷彿在表示「不允許敷衍」般，提出無限接近確定的預測，阿爾法倒抽一口氣，當場震懾住了，梅菲斯托費勒斯則是發出嗤笑。

「如果能用某種方法準備巫女──〈森靈族〉就可以召喚《英雄》，對吧？」

過去零次對各種族代表提議的【較量】。

〈森靈族〉沒有巫女。所以梅菲斯托費勒斯不可能什麼都沒做。

冷靜應對中夾雜着放膽挑釁。聽到蒂法莉西亞的話，〈森靈族〉女王首先感到難堪，接着略顯哀傷地皺眉，最後用氣憤掩飾那些反應。

「對、對不起──」

契約魔法陣在浮士德、蕾優、梅菲斯托費勒斯的面前展開，奧菲利亞、阿爾法也遲些跟進。

對方異常地乾脆，蒂法莉西亞稍微加強警戒，靜靜地切入正題。

姨母奧菲利亞刻薄地眯起眼睛，蒂法莉西亞抖了一下──

「──噗呵，不愧是〈解放者〉的《誓約者》大人，真可惜♪」

「噗呵──噗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美妙呀♪也就是說，蒂法莉西亞小姐認爲，是浮士德準備巫女的嗎？」

「那麼，究竟是誰僞裝的？原則上，在《大誓約魔法》下，任何人都不能未經許可就進入其他種族的領內。但是，我記得有人已經實行過那種蠻橫的行爲了。」

不曉得兩人在說什麼。

看到那爽朗得不自然的淺笑，亞瑟與雷利斯不寒而慄。

賭注是什麼？零次想要的資訊是什麼？『作者』是指什麼──

介入仲裁的人，是言行不一、顯得很開心的梅菲斯托費勒斯。

「好了好了，吵架雖然開心，但現在吵會無法談正事，請不要吵了～」

零次說出口的話，是直到剛纔都持續拒絕透露的克蕾雅莉西亞的目的。

結果，化身成克蕾雅莉西亞的人，是十分眼熟的〈森靈族〉女性。

「是你們召喚的嗎？」

「──沒錯吧？蕾優小姐召喚出來的〈幻魔族〉《英雄》浮士德……不對，梅菲斯托費勒斯。」

「不許用那個名字叫我，混種。」

「你們在說什麼……？」

瞬間，蒂法莉西亞的腦中彷彿發出喀嚓一聲，一切都正確地組合起來了，由於她的察覺，魔法也解除了。

儘管心生動搖。雖然反射性地想要叫母親大人。

梅菲斯托費勒斯故弄玄虛地中途打住，順着她若無其事伸出的手看去，只見有人打開窗戶闖進來，是拍動着黑白羽翼的〈神翼族〉少女。

「哎呀～妳好慢呢～」

她猜錯了一半。

轉頭一看，歌德蘿莉風格的黑色惡魔正按着嘴邊笑。

「那麼，重新開始談……〈幻魔族〉與〈森靈族〉聯手與四種族同盟對立。事前準備就是幫忙召喚〈森靈族〉的英雄。」

阿爾法雖然反射性地有所防備，但擺明畏縮不前，梅菲斯托費勒斯捧腹大笑。

擦掉眼角淚水、深呼吸兩、三次的她，正面面向零次。

掠過蒂法莉西亞腦中的人，是穿着格外暴露的嬌小銀髮美少女。

倚靠在旁邊牆壁的人，是宛如幽魂般的高個子青年浮士德。

她屢屢做出連女兒蒂法莉西亞也覺得誇張的感情表現，然而克蕾雅莉西亞在政治上，卻無情得徹底。她只是始終如一地微笑，在城內人民心中根植安心，在城外敵人心中根植敬畏，是個完美的爲政者。

而想必是帶他們過來的那個人，披着黑布的銀髮美少女蕾優，不帶感情地開口：

「在這種時間天殺的吵什麼呀，大乳──────嗄！」

也難怪阿爾法•史岱希絲會瞠圓眼睛。

「失禮了，〈森靈族〉《誓約者》奧菲利亞•林德雷古大人。因爲母親生前是那麼稱呼奧菲利亞大人的……」

「…………瑟蕾西亞、大人……？」

〈解放者〉《誓約者》不改強硬態度，使魔也同樣若無其事回應：

「我記得以禮還禮、以無禮還無禮是〈森靈族〉的一貫作風。」

「奇怪，不是『限定吹牛』沒關係嗎？」

「區區〔劣血種〕竟敢要我奧菲利亞•林德雷古盡禮節嗎！」

〈森靈族〉女王奧菲利亞•林德雷古對於外甥女的低語，毫不留情地語帶厭惡地說：

「……妳也不想說廢話吧？既然如此，要不要發誓呢？【在場所有人都不說假話】。」

她露出認真的眼神，捨棄笑容與城府──朝他懇求：

「說出妳的心願吧，克蕾雅莉西亞。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阿爾法以遷怒掩飾羞赧，蒂法莉西亞察覺這段情勢發展導致現場氣氛完全被搶走了，無奈地在心中嘆氣。

惡魔只差沒在地上打滾地笑個不停，〈神翼族〉巫女漲紅了臉。

她馬上忍住這麼道歉的衝動，閉上眼睛。

以及……

「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哈！來、來這招啊～！……你真的是…………難怪蒂法莉西亞會迷上你啊～……」

然後伴隨着深呼吸睜開眼睛，提起裙襬，正式行了一禮。

「這、什、咦……敵、敵襲！」

「算了，總而言之，既然妳說可以隨我高興，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零次小弟，拜託你。阻止雷斯特──阻止雷斯特他們。」

說起來，在克蕾雅莉西亞與零次之間，【打賭】是從什麼時候就開始了？

……沒錯。我是〈解放者〉的《誓約者》。

既然如此，所有問題都必須親手解決纔行。

──〈解放者〉之王是妳喔？蒂法莉西亞。

「雖然〈幻魔族〉與〈森靈族〉聯手是事實，而且的確指點了召喚《英雄》的訣竅。但問題是召喚需要巫女吧？」

那跟兩人被迫穿上格外暴露、宛如內衣的服裝時看到的表情一樣──

「恕我直言，未經許可入侵其他種族領地也有失禮節吧？」

爲什麼。母親大人會在這裏──她腦中沒有這些念頭。

「妳要無禮到什麼地步，〔劣血種〕！」

惡魔露出扭曲詭異、會挑起生理排斥的淺笑，蒂法莉西亞地強硬回應：

「我說的是你們。」

現在這個地方不能說謊，所以梅菲斯托費勒斯才刻意只提到浮士德吧。這是爲了讓另外三個人排除在那個問題之外。

──這點程度在意料之內。

託某個尼特族的福，安於狀況而大意鬆懈的情況不再發生。

不管對方再怎麼阻擋去路，都能夠製造出漏洞。

重要的是，不要遺漏那個漏洞──

蒂法莉西亞如此強調後，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看起來頗滿足地咧嘴的梅菲斯托費勒斯，做作地聳肩說：

「真沒辦法，我就老實回答妳──是這樣，但也不是這樣♪」

她的回答太過含糊。

「妳……天、天殺的胡鬧嗎！」

阿爾法不自覺提高嗓門，惡魔宛如在玩弄她般面露奸笑。

「咦～？我只是實話實說喔？蕾優、浮士德與奧菲利亞小姐都沒有直接涉及英雄召喚～」

「那麼是妳這混帳──」

「不是♪」

梅菲斯托費勒斯立刻回答，《大誓約魔法》的處罰並沒有發動。

蒂法莉西亞不顧困惑的阿爾法，只是看着奧菲利亞。

〈森靈族〉的《誓約者》藏不住不悅的情緒，蒂法莉西亞開門見山地問她：

「是梅菲斯托費勒斯做了召喚〈森靈族〉《英雄》的事前準備對吧？」

「……！不──唔！」

這時做作地停頓的梅菲斯托費勒斯，殷勤地接着說：

據說父親在蒂法莉西亞出生前就失蹤了。

嗓音稍高、但沉穩至極的男子說話聲，打斷了蒂法莉西亞的話。

雷斯特•恩戴瓦彷彿讀出對方的思考，不看蒂法莉西亞而繼續說：

與父親感動的重逢──她並沒有期待那種事。

「…………蒂法莉西亞……？…………是嗎……那傢伙…………」

「別再拖拖拉拉的，趕快談正事。」

「我討厭麻煩的事。」

「是啊……還知道妳繼承了她的遺志。」

他這麼低語，走過蕾優旁邊、走過浮士德前面，站到奧菲利亞旁邊。在月光下，他的容貌清晰可見。

「──聽到了嗎？天底下竟然有這麼過分的父親呀！噗呵、噗呵呵呵呵呵♪」

他預測出蒂法莉西亞會問的問題、甚至附上答覆，蒂法莉西亞的直覺變成確信。

「你……知道母親畢生追求的目的嗎？」

「沒錯。」

「很懷念嗎？」

陷入困惑的蒂法莉西亞似乎看起來好笑得不得了，策劃者嗤笑着。

身爲〈森靈族〉王族卻與〈隸人族〉生下孩子，遭到放逐的母親。

不打自招呀，那種謊話看起來管用嗎──

「奇怪，你不對女兒謝罪嗎？對不起，至今對妳置之不理、甚至應該說對不起害妳存在在這世上……你有很多事要謝罪吧？」

梅菲斯托費勒斯宛如調侃地說道，奧菲利亞慌忙捂住嘴巴，別過眼去。蒂法莉西亞冷靜地觀察她那反應，最後做出結論。

惡魔在耳邊呢喃，蒂法莉西亞無法忽視。

顧忌地這麼開口的人，是奧菲利亞•林德雷古。

在蒂法莉西亞心中騷然湧現的不可解感情。

簡直就像那個尼特族。

「那麼──」

惡魔的呢喃、誆騙的巧言。

「我覺得很愚蠢。」

「──────────咦？」

無法反駁，也無法粉飾。

那是對素昧平生、確定是初次見面的對象，絕對不會懷抱的感受。

與發出愣怔聲音的阿爾法形成對比，奧菲利亞瞪大了眼睛。

她的聲音儼然十分遺憾，表情卻顯得極其開心，一邊翩然起舞一邊謳歌：

沒錯。就像母親說過的那樣，他也同樣擁有不尋常的思考能力。

「喔，妳那樣稱呼我，我會比較感激。」

「咦～我還想再多享受這個狀況一下耶～」

講話隨便，態度慵懶。在頹廢的眼神中，微微夾帶着既像不知所措、又像難爲情的情感。

「假如有〈隸人族〉巫女存在──」

奧菲利亞是真心認爲，爲什麼要在這時候揭曉那件事。

但是……考慮到身爲〔劣血種〕的女兒，她的內心某處感到五味雜陳。而父親也和她一樣──蒂法莉西亞一廂情願這麼以爲，但是……

看到那哀傷搖擺的眼神與夾雜苦澀的笑容，蒂法莉西亞儘管年幼，卻懵懂地察覺那是不該輕易觸碰的事情，從此以後不曾與母親聊起那件事。

「明明應該不認識，卻總覺得似曾相識。但是……是誰呢？──妳是這麼覺得的吧？噗呵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美妙呀♪」

雷斯特•恩戴瓦十分慵懶地說：

◆◇◆◇◆

另一方面，彷彿疲憊至極的倦怠氛圍，讓他看起來既像十來歲也像四十來歲。

「也就是說，你……」

明明是淡淡陳述的話語，卻從中感受到冰寒徹骨的某種意念，蒂法莉西亞不禁緘默。她是被迫保持緘默。

「沒錯沒錯♪就是將〈隸人族〉巫女當成〈森靈族〉巫女，召喚出新的〈森靈族〉《英雄》喔♪」

過去名爲雷帝斯•法特•可麗兒古林的男子眼神搖曳，他咬住嘴脣，低下頭來。

蒂法莉西亞雖然很想那麼說，但全身又不由自主地理解了。

……這不是演技。

──妳的爸爸呢～好逸惡勞、既懶散又缺乏幹勁……但是，會即時想到誰都想不到的主意，在緊要關頭是非常可靠的人～

雷斯特從蒂法莉西亞應該表現的很自然的話語中察覺到，她對於叫父親感到抗拒與逡巡，這讓蒂法莉西亞瞠大眼睛，隱藏着從那件事產生的焦急，接着說道：

但是，蒂法莉西亞看到他的時候，心中產生的並不是那類感受。

本來有很多如果見到了想問的事情，但是……

絕對不會出現在老實人身上、宛如小閃電的光芒頓時迸發。這證明自己在說謊，奧菲利亞感到訝異的同時，〈幻魔族〉《英雄》的《偉能》輕飄飄地高高跳起──

她理解到，對方說的話是事實。

「雷斯特，不必再說了吧……」

關於父親，蒂法莉西亞知道的事情少得嚇人。

「──啊，已經鬧夠了吧。」

只是一味受到意義不明的情緒翻弄。

惡意的化身尖酸刻薄，堅持想要挖別人的傷口。外表過於年輕，看起來也像少年的父親抬起頭來，歪着頭表示打從心底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嫵媚櫻脣從近距離吐出話語，雷斯特不當一回事地回答：

「先說好。就像那傢伙實現了那傢伙的願望，我只爲了我的目的而行動。爲此不擇手段。」

「雷斯特•恩戴瓦、先生。」

那反差強烈地散發吸引異性的魅力。

「說到這個，剛纔說了將〈隸人族〉巫女當成〈森靈族〉巫女，但嚴格說來那是錯的♪因爲巫女只有女性才能擔任嘛。所以，我重新地鄭重介紹。前〈隸人族〉兼現任〈森靈族〉的召喚者，同時是──」

一瞬間以爲對方是女性，用中性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的美麗相貌。

「前〈森靈族〉巫女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小姐最愛的伴侶，兼〈解放者〉《誓約者》蒂法莉西亞•可麗兒古林小姐的令尊，雷斯特•恩戴瓦先生♪」

「謝罪……？是指〔劣血種〕嗎？會拘泥那種無聊事情的人，只有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傢伙吧。」

「的確的確♪那是事實呀。但是但是，你對女兒們置之不理──現在也一點都不感興趣是事實吧？」

當場答覆與拒絕。他理解蒂法莉西亞在尋求什麼，明白地告訴她：

當蒂法莉西亞問到他的爲人時，母親在這麼回答之後，本來還想接着說什麼，最後卻落寞地搖搖頭笑了。

能遇見他、愛上他，並生下妳──我很幸福。母親這麼說。

「……蒂法莉西亞……蒂法莉西亞•可麗兒古林。」

蘊含強烈決心的話語。不可思議的直覺告訴自己「不管說什麼都阻止不了他」。

惡魔不是看着遺忘的父親，而是看着被父親遺忘的女兒笑着。蒂法莉西亞彷彿一點感覺也沒有地接着說道：

──就這樣了……我沒辦法透露更多～……對不起喔，蒂法莉西亞。

他是〈隸人族〉、極度好逸惡勞、沒那麼喜歡洗澡……從母親那裏聽到的事情，只有這種程度。

（竟然是〈隸人族〉巫女……）

「啊～妳做出那種反應，馬上就讓人看穿是不是說謊了喔，奧菲利亞小姐♪」

當然，說她不想見到父親是騙人的，她也純粹感興趣。

惡魔假裝同情地嘲笑，蒂法莉西亞爲了隱藏表情格外費勁。

對於那件事，母親斷言她一點都不後悔。

那副容貌或許可以以魔性稱呼。

也就是說，梅菲斯托費勒斯講的話──將〈隸人族〉巫女當成〈森靈族〉巫女，這種雙重難以置信的事情，是真的。

「……唷，幸會。」

「是啊。就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傢伙，實在稱不上感興趣。」

「…………嗄？〈隸人族〉的、巫女？」

沒有魔力，別說是《英雄》，甚至不存在《誓約者》的〈隸人族〉的巫女。

「啊～啊，既然對方這麼直接挑明，就沒辦法矇混過去了。」

「噗～真小氣～」

……從他與梅菲斯托費勒斯耍嘴皮子的應答中，可見他們的立場是對等的。從之前就有交情的男子。〈幻魔族〉、〈森靈族〉……不，也有可能是〈隸人族〉。

「妳對我多少有些恩義，而我已經奉陪了。」

「與〈幻魔族〉合作、成爲『召喚的憑依（巫女）』，爲了〈森靈族〉召喚《英雄》，這都是爲了達成我的目的。不是爲了《隸人族》，也不是爲了這個世界。」

「──！妳這傢伙，那是！」

「噗！呀哈哈哈！忘記自己女兒的名字，真是最差勁的父親呀♪」

蒂法莉西亞立刻看向浮士德，確認他剛纔沒有任何動作以後，立刻進入下一項思考。有可能出現在這個狀況、這個場合的第三者男性是──

「我，是妳的…………啊──名字。可以再講一次嗎？」

她是〈森靈族〉的《誓約者》，比常人加倍討厭〈隸人族〉，卻明顯對身爲〈隸人族〉的雷斯特感到怯懦。而且……

「瑟蕾西亞。」

不只話語被打斷，手還被抓住，整個人被拉了過去的奧菲利亞，任由雷斯特從極近距離湊近看她的臉。

「誰允許妳說話了？」

「啊……對、對不──」

謝罪的話語沒能說到最後。

「什──」

父親與母親的妹妹親吻──這幕衝擊的光景，令蒂法莉西亞名副其實地腦袋一片空白。阿爾法代替她大聲怒吼：

「你們天殺的做什麼！？」

「……唔，在……在這種地方……」

雷斯特•恩戴瓦看也不看阿爾法一眼，撫摸着懊惱地欲就還推的奧菲利亞的臉頰，呢喃着說：

「不要讓我再重複，還是──希望我更簡單易懂地讓妳閉嘴呢？」

雷斯特投以陰暗的淺笑，姨母更加臉紅地低下頭──蒂法莉西亞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寒意。

蒂法莉西亞所知道的〈森靈族〉《誓約者》，奧菲利亞•林德雷古苛刻無情，擁有女王該有的尊嚴。對於〔劣血種〕的厭惡也是出於她的身分立場，蒂法莉西亞本來甚至以爲那是身爲一種族之王的正確模樣──

（…………不對。）

真正可怕的，是改變她的男子。

「……雷斯特•恩戴瓦。」

蒂法莉西亞叫出母親愛過的〈隸人族〉男子之名，壓抑着內心所有翻騰的感情問他：

「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達成的目的……是什麼？」

蒂法莉西亞有種遭到誘導的感覺。爲了讓蒂法莉西亞說出這句話，他故意和奧菲利亞親吻──就算聽到這個問題，也毫不驚訝。

是因爲父親很優秀嗎？或是──因爲他讓人想起不在場的尼特族呢？

身爲克蕾雅莉西亞女兒的蒂法莉西亞發自內心這麼想。她不禁這麼想。

「〈隸人族〉會站在我這邊。」

實在過於難以置信。

「迴歸正題。那傢伙做了讓死者重返人世這種亂來的事情，得到當然的報應，迎接比死還殘酷的命運。我想解除那傢伙身上的詛咒，只爲了那個目的而身在此處。」

蒂法莉西亞露出死心般的微笑，在阿爾法逼近她之前……

光看錶情就曉得──蒂法莉西亞彷彿知道這點，對雷斯特一句話也沒說。

比起詢問那番話的意義，其中傳達的意圖更優先讓蒂法莉西亞做出反應。

（…………太離譜了…………）

露出外交手段的笑容、擺出只有虛構的感情支配的官腔，〈解放者〉的《誓約者》面向浮士德──〈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約者》。

比死還殘酷的命運……解除詛咒──極其費解的獨白。

──原來如此，所以奧菲利亞纔會迷上他。

與自己說出口的話語相反，蒂法莉西亞內心某處覺得開心。

「〈隸人族〉之……王……？」

「我想那是明智的判斷──」

有時像姐姐一樣溫柔、有時像朋友一樣淘氣，最愛的母親。

雷斯特用一句話駁斥笑得耐人尋味的梅菲斯托費勒斯，只是──漫不經心地凝視着前方說：

如果就連那都正如雷斯特•恩戴瓦所料──有這麼優秀的人在的〈隸人族〉，一定不會遜於其他種族。

昨晚〈幻魔族〉與〈森靈族〉突然襲擊。然後蒂法莉西亞的父親，雷斯特•恩戴瓦宣戰之後──

「妳天殺地動搖什麼，大乳袋！死者不可能復活……那是這個世界絕對的規則吧！」

實在過於唐突、突兀的宣言，帶着自嘲的色彩。

換言之，『我想實現妳也期望的心願。我知道達成心願的方法，而妳也幫得上忙。要幫嗎？』──就是這樣的逼迫。

「……阿爾法小姐，現在馬上聯絡三種族的各位。」

如果能召喚讓她復活的奇蹟，就算要拋棄一切也行。

「…………………………嗄？」

「不需要吧。至少現在不需要。」

雷斯特指着飄浮在夜空的《六面魔法體》淡淡地陳述，嘲笑的惡魔從旁插嘴：

那種東西──存在嗎？

在立刻察覺了這件事的蒂法莉西亞面前，雷斯特從正面看着跪在地上、即將痛哭的奧菲利亞的臉。

對蒂法莉西亞而言，那是超乎期望的心願。

〈森靈族〉《誓約者》抱住頭，癱軟跪倒。

「────」

「……意思是需要…………我的協助嗎？」

「什麼…………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讓克蕾雅莉西亞活過來──？

最重要的是──完美而理想的提斯泰爾城主，蒂法莉西亞永遠的目標。

蒂法莉西亞的疑問沒有獲得回答，〈隸人族〉的前王族與〈森靈族〉的女王並排站在一起。

阿爾法吞了吞口水，只在內心低語。

「那就不要屈膝、不要受到蠱惑──終身爲王。」

「總結就是──從現在起妳的父親與姨母，以及其種族，正式成爲你們的敵人了。」

蒂法莉西亞正要立刻召集『四種族同盟會議』──

一連串插曲一時之間令人難以置信，阿爾法瞠大眼睛，惡魔忍住笑意。

雷斯特讓蒂法莉西亞十二萬分理解那個意義，靜靜地接着說：

鉅細靡遺、堂而皇之，惡魔謳歌着「講出來會讓人困擾」的祕密契約。

「目前我們四種族同盟與〈幻魔族〉處於對立關係。既然你與〈幻魔族〉同道，與你爲伍的行動明確違反規約。」

「…………但是。」

「〈森靈族〉無意與四種族同盟對立，純粹只是接受〈幻魔族〉提供『召喚英雄』的技術，甚至希望能幸運地加入同盟。爲此雷斯特•恩戴瓦會幫忙鋪路──是這樣嗎？」

「──！」

雷斯特彷彿理所當然般地接受完美的鋪路，過去是〈隸人族〉反抗組織『殘紅之誓』參謀的男子，筆直地看着自己的女兒說：

困惑。疑問。依賴。

第一次受到正眼凝視，面對那堅定的目光，蒂法莉西亞不禁坦率地低語：

「願望或慾望♪混種的外甥女懂得做出選擇，純血的女王大人卻做不出選擇，落得兩頭空♪」

「會增加麻煩的作業。」

「啊啊，是啊，是絕對的規則。這個世界的。」

只是呼喚名字命令。只是那樣而已，就被迫按對方的意思動作。

「在你們眼前的我，雷斯特•恩戴瓦死過一次。並且，正是那傢伙──克蕾雅莉西亞讓我復活的。」

（救回母親──）

「但是──對不起。我們不可能那麼做。」

靜觀其變的惡魔也是刻意不插嘴的吧。

「咦……難、難道大乳袋妳──」

「咦～還有方法證明吧？而且──對阿爾法小姐，是不是也該像對蒂法莉西亞小姐那樣，說明清楚會比較好呢？」

「應該說，儘管蔑視混種之血，但原本就輸給兩邊的血了，對吧？瑟•蕾•西•亞•小姐♪」

責罰虛實的光芒──並沒有迸發。

「……真是狡猾……呢。」

蒂法莉西亞不清楚克蕾雅莉西亞與奧菲利亞之間的感情。原本以爲兩人的關係差到極點，但奧菲利亞會協助他，就表示她心中存在着難以忖度的心思吧。

「原來如此。那傢伙沒講啊……妳放心，沒有刻印的〈隸人族〉就算存在《誓約者》，也無法發揮支配種族全體的強制力。只是──妳的父親是〈隸人族〉之王的後裔，且主張着自己的權利而已。」

「抬起頭來，奧菲利亞。」

宛如言語本身就是魔法，奧菲利亞站了起來，剛纔的失態像騙人的一樣，如今她渾身充滿靜謐，面向前方。

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在請求，霸道、似乎無所謂的態度。

蒂法莉西亞的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坦白說，就是那樣。妳的力量一定幫得上忙。」

那件事雷斯特也心知肚明。他真的將一切置於自己手中。

關鍵的事實無法制止地傳自耳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斯特刻意使用了同一個詞，閉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我很樂意協助。」

雷斯特泰然自若地無視那些，以一副沒什麼的樣子說：

「慢──慢着，這跟當初說好的不一樣！我──」

她搖搖頭，彷彿只有那點無法退讓，表現出堅定的態度。

代替兩人感到慌張的是奧菲利亞。

蒂法莉西亞這麼說完，伸手阻止了阿爾法──

「妳無法相信自己嗎？」

「就讓我學妳剛纔做的事……【從現在起在這個場合，雷斯特•恩戴瓦不說假話】。」

蒂法莉西亞吐露真誠的感情，聲音蘊含着無從掩飾的寄望，阿爾法聽了說道：

「妳是笨蛋嗎？不見得會失去吧。是誰決定妳輸了？我召喚的《英雄》是爲了什麼存在？還沒有任何一件事結束。」

──《大誓約魔法》下的契約。

「……意思是，想獲得協助，就與〈幻魔族〉斷絕往來。」

不對──事實就是「這並不是在拜託」。她的親生父親雷斯特，真心誠意地想救自己的妻子，意即她的母親克蕾雅莉西亞，只爲此而身在此處。他完全理解只要這麼表明，女兒蒂法莉西亞就會如何反應。

諷刺的話語。他調換了阿爾法所說的話的前後語順，改變強調的部分。

「不可能。」

她彷彿發狂般地啃咬指甲，放聲悲痛、嘆息。然而……

「救出……母親大人……？」

契約魔法陣只在雷斯特的面前發光。

「救出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

阿爾法露出「爲什麼這時候提到小弟我？」的表情，對照之下，蒂法莉西亞瞠大了眼睛，設法吞下已經來到喉嚨的話。

那是因爲他完全沒動搖。

◆◇◆◇◆

「…………嗄？」

他這麼宣戰，表現得像那纔是真正目的般消失不見──

救出死去的母親，意思就是……

「如果有不必利用〈幻魔族〉的路可走，我早就選了。因爲辦不到，才奉陪演出煩人的鬧劇……妳是明知道這點，才那麼說的吧？」

「敢懷疑《大誓約魔法（那個）》就儘管懷疑吧。只不過就算懷疑，想要更多證明也是白費功夫。」

他的口氣中沒有失望之意。不如說蒂法莉西亞會那麼回答，也在他預料之中的樣子，雷斯特毫無抑揚頓挫地繼續說：

『阿爾法，請各種族首腦至艾爾提羅伊神殿。』

幾乎在同時，她接到來自〈神翼族〉《誓約者》阿耶珥•奧拉同樣的訊息。

──那件事本身並沒有那麼值得驚訝。

〈幻魔族〉與〈森靈族〉正式聯手，站在第三者立場卻處於中心的雷斯特•恩戴瓦明確地宣告訣別。

既然四種族同盟以對抗〈幻魔族〉爲目的結盟，這件事便是重大事項，是應該早一刻討論的事項。

七種族之中，〈神翼族〉、〈海精族〉、〈獸妖族〉、〈解放者〉（〈隸人族〉）締結同盟，〈幻魔族〉與〈森靈族〉勾結。如此一來剩下的一個種族──〈龍鬥族〉的態度將會變得比以往更重要。

該怎麼接洽〈龍鬥族〉──蒂法莉西亞的判斷是正確的，而且也能夠簡單想像到看見那個未來的阿耶珥會下相同的指示。

各種族儘管半夜接到召集仍立刻應對也是當然的。

……對，到這裏爲止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是……

站在〈解放者〉《誓約者》蒂法莉西亞旁邊的阿爾法，重新放眼看着浮游大陸翡冷塔尼亞，艾爾提羅伊神殿的謁見廳。

正面的王位是〈神翼族〉《誓約者》阿耶珥•奧拉與《英雄》貞德。

右邊是〈獸妖族〉《誓約者》泰利希涅與《英雄》拿破崙•波拿巴。

左邊是〈海精族〉《誓約者》賽蕾•猶芙尼亞與《英雄》太公望。

而在她們伴隨驚訝凝視着的中央。

「唉……還是老樣子連張椅子都沒有。真是沒辦法啊。」

像之前那樣擅自移開擺飾物，坐在其底座，拄着手肘──

「嗯？阿爾法，用那麼熱情的視線看着我，是怎麼了？」

把這當成自己家一樣放鬆的尼特族就在那裏。

「妳那麼想念我嗎？」

令人懷念得不得了的那個奸笑──讓理智應聲斷裂。

「咦……真的天殺地尿牀了嗎？」

「別阻止吾，亞瑟！吾從平常就這麼認爲，豈能錯過《誓約者》及《英雄》齊聚一堂的機會！」

不如說配上裝扮後，亞瑟顯得比雷利斯更煽情，零次滿足地點點頭，環視表面裝作毫不動搖的《誓約者》及《英雄》之後，向她打招呼。

「如果不嫌棄，妳要不要也天殺地加入呢？加入臭尼特族（崩喰零次）攻略同盟。」

「什麼、事……？」

蒂法莉西亞不自覺地回應。

「雷利雅──出局──」

「雷利斯！不行……！」

亞瑟•潘德拉剛耐人尋味的態度。

亞瑟的提醒徒勞無功。

（我在想什麼──）

「嗄！咦，可、可是至今──」

「嗯，那是因爲我至今刻意不那麼覺得。」

「…………………………不，小弟天殺地非常懂那個心情。雖然無法透露詳情……但天殺地痛切地懂。」

「零次──」

明明想說的話很多。

如果能那麼做──該有多麼愜意。

爆笑的尼特族讓阿爾法氣得咬牙切齒，下一秒，她露出發現同志的眼神，對雷利斯說：

他當面展現〈龍鬥族〉服從他一事的意義。

太公望、拿破崙、泰利希涅紛紛批評，蒂法莉西亞不可能壓抑得住自己漲紅的臉。

「聽說妳到了十歲還會尿褲子？」

「追根究柢，是誰允許〈神翼族〉自稱世界的管理者的？在場各位《誓約者》嗎？不對，那些傢伙──」

畢竟在這種場所下，那個狀況何止突兀，甚至稱得上是場悲慘的災難，與雷利斯同樣形同只穿內衣的亞瑟，看不下去地開口：

「呵呵，偏偏是在此時此地被爆料，很屈辱對吧？」

「依予之見，這很明確是愚行。」

裝熟也該有個限度的口氣，以及那張嘻皮笑臉、不正經的表情。

「啊──抱歉，阿爾法。」

「唔、唔、唔……笑、笑啊！儘管笑吧！很滑稽吧！乾脆笑啊啊啊啊！」

「啊！？等、等一──」

零次此時在這裏的理由。

零次講得莫名照本宣科，雷利斯也慢一拍才發覺。

……沒錯。像平常一樣被零次捉弄、被零次玩弄在股掌之上、將一切交給零次。

「噗、啊哈哈哈哈哈！就、就是說啊……阿爾法的確會懂吧～？」

而最大的重點，在於『判斷的基準是當零次覺得被冒犯時』。

「十歲嗎──……那或許很糗很糗呢～」

你看你說了什麼！──她差點要像平常一樣接着這麼說。

「蒂法莉西亞。」

阿爾法釋出的那些訊息，戳到了『打扮成荒唐模樣』──頭戴羊耳、穿着白色過膝襪與長手套、以及只像內衣的胸罩與小褲的她們的痛處。

她討厭被零次羞辱。儘管很屈辱……內心某處卻也滿足於那樣。

賽蕾抬起袖子湊在嘴邊低語，拿破崙與泰利希涅也跟着呼應。

「……………………嗄？」

當時的「不小心尿牀之後，煩惱着該如何隱瞞，卻總是馬上被克蕾雅莉西亞知道」的羞恥霎時重上心頭。

「那句話，天殺地狠狠戳中了小弟我的痛處好嗎！」

「…………那是什麼？」

「────抱歉。我多嘴了。」

面對一點都沒變的崩喰零次──

阿爾法當着各種族首腦面前，堂而皇之地吼出這句話。

對於那傲岸的態度，不只阿爾法覺得碰了一鼻子灰。

毫不掩飾地嘲笑、傲慢地低語的人，是長着兩隻角的紅髮瘦小少女。

〈龍鬥族〉《英雄》亞瑟•潘德拉剛與〈龍鬥族〉《誓約者》雷利斯。

「唷。」

因爲站在一旁的另一名神祕少女呼喚了那個名字，太公望不知所措地從旁插嘴。

「事情就是這樣──阿爾法，出局。」

阿爾法當場吐嘈，當蒂法莉西亞察覺到自己是在自掘墳墓，已經太遲了。

雷利斯快哭出來地淒厲大叫，阿爾法轉開視線，微微握緊拳頭。

「…………原、原來吾看起來是這樣嗎……………………實在太糟了……」

「是怎麼了？──個頭啦！爲什麼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裏啦，你這個臭《英雄》！」

阿爾法的處罰遊戲：【每次說出對方覺得冒犯的話，就要搭配可愛姿勢在語尾加上『開玩笑的喵♡』】。

「失禮了，〈龍鬥族〉《契約者》大人。但是──打扮成那種荒唐模樣的妳們，最沒資格說別人低級。」

「阿爾法的處罰遊戲，正式而言效力還持續着對吧。因爲當初沒決定期間啊。」

「哎呀哎呀……在這種時候揭曉呀。」

「將那邊那個臭尼特族徹底地──」

「…………」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爲、爲什麼你會知道那件──」

即使壓抑、剋制這份心情，仍然滿溢而出；爲了逃離感情的奔流，只好一味思考。

零次冷不防地呼喚她。一副沒什麼的語氣、過於無所謂、反而令人覺得不自然的話語。

「開玩笑的喵♡」

零次中途委婉地打斷她的話，非常遺憾地──卻毫無歉意地說：

但她的抵抗徒勞無功，契約之光強制她動了起來。

〈神翼族〉巫女當場愣住，最後理解了那個意義。

──她說不出話來。

你至今做了什麼？對〈龍鬥族〉的《誓約者》與《英雄》做了什麼？明明一直置之不理，卻突然出現、像那樣打招呼，是什麼意思？

「亞瑟，我說過什麼？」

「天、天殺的開什麼──開玩笑的喵♡」

靜觀她們那種癡態的各種族《誓約者》與《英雄》，眼神愈來愈冰冷。

亞瑟笑容緊繃。儘管不像雷利斯那樣充滿恥辱與憤怒，但也免不了會害羞臉紅。

蒂法莉西亞因自己的思緒而驚訝，僅僅一瞬卻狼狽不堪。就在那時……

「對不起，主人♡」

阿爾法擺出與強烈拒絕之意相反的可愛姿勢，零次拍打底座發出大爆笑，雷利斯戰慄不已。

──這個想法如何傳達給零次？

那兩個人──

「……雷利斯。現在先……」

──該怎麼說？

──該怎麼回應？

〈神翼族〉巫女毫無幫自己找臺階下的餘裕，槓上了〈龍鬥族〉《誓約者》。

雙手擺在頭上、可愛地笑着這麼說的〈龍鬥族〉《誓約者》當場僵住，當她一擺脫僵硬狀態，就朝着眼前的阿爾法大喊：

「啊啊，果然是那樣……」

「崩喰零次……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放過她們了……」

卻感動到自己也難以置信的程度，因此拚命隱藏。

「那副德性居然是『世界的管理者』，聽了就讓人受不了。」

「原來是女人家。」

「那種低級的講話方式……哼，剝掉一層皮就見真章，這句話說得真有道理。」

「唔咕……不，不是！這是那邊那個敗類《英雄》──」

「嗯嗯──？」

冰冷的眼神與不客氣的話語。

「依予之見，這是《誓約者》之恥。」

接到召集的三種族不約而同投以訝異納悶的目光，不只是對不知爲何在場的〈解放者〉《英雄》崩喰零次，同時也朝向着她們。

「嗯，不是這句話吧？」

〈海精族〉和〈獸妖族〉的《誓約者》與《英雄》接連議論，就在原本略顯激動的雷利斯也緩和態度時，剛纔被她找碴的阿爾法露出應酬的笑容。

與至今一樣的輕浮語氣。在旁人聽起來只會這麼覺得，然而戴着羊耳的《英雄》閉上眼睛之後，順從了他的意思。

他不會出錯。就算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蒂法莉西亞本來也會覺得那樣就好。雖然不會說他的期望就是自己的期望，但既然零次要那麼做，那也無可奈何，蒂法莉西亞本來肯定能夠那麼想。

──對，本來能夠。如果是過去的蒂法莉西亞，她就會那麼想。

蒂法莉西亞閉上眼睛，一度吐氣，宛如讓全身冷卻下來般鎮定意識。然後，她再度看向前方，緩緩說道：

「──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的知識。」

言語是刀刃。能夠刺穿、殺死對方──不只是這樣。

筆直地刺出，就能夠窺探對方如何出招。

結果此舉獲得了預想之中的反應。

零次的表情沒有改變。那也在她的預想之中。

蒂法莉西亞看的不是那裏。

「妳們得到了，對吧？果然呢。」

亞瑟與雷利斯。蒂法莉西亞拋向兩人的話語，馬上換來否定。

「……妳、在說什麼？」

「哈，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事到如今，突然想念起母親了嗎？」

那些回答全部都在預想之中。

「妳們沒聽零次說過嗎？要看穿謊言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注意的地方不是話語，而是身體，例如眨眼的次數、肌肉緊繃的程度、聲音的抑揚頓挫……會自然顯露在那些部分──沒錯，就像剛纔兩位那樣。」

流利的話語、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神，與某個尼特族一模一樣。

「噗！哈哈哈哈！不、不是吧，雷利斯與亞瑟都畏縮過頭了。一看就知道妳們在掩飾了啦。」

「什麼──你、你這混帳！」

「雷利斯！」

這時倉皇捂住嘴也已經太遲了。

阿爾法的疑問，以及所有人的視線都筆直投向零次。

尼特族的蠻橫行徑使雷利斯發飆了。無視這樣的雷利斯，始終吊兒郎當的尼特族，沒有環視四種族的《誓約者》及《英雄》，便接着說道：

「這個對立狀態本身就錯了。」

「你、你你你、你這……你這混帳啊啊啊啊！明明那樣再三叮嚀我們，自己卻──」

這裏是玻璃打造的空間，因此在場所有人看到頭上──天空展開的巨大魔法陣，得知《英雄戰爭》開打了。

重要的是，得到死者的知識這件事。〈海精族〉《英雄》這麼強調，還是老樣子坐沒坐相的尼特族打着呵欠說：

「談過了。和妳的母親。」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蒂法莉西亞提出的問題，是在場幾乎所有人都抱持的疑問──正因爲理解這點，零次故意誇張地張開雙臂。

「開玩笑的喵♡──嘎啊啊啊啊啊！」

只有小聲低語的貞德，發覺身旁的主人──一直靜觀其變的〈神翼族〉《誓約者》微微有了反應。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

「什麼……〈幻魔族〉與……〈森靈族〉的《英雄》是零次……！？」

「好了，雷利斯閉嘴。」

「這個嘛，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情，我和前〈森靈族〉巫女兼提斯泰爾城主，以及『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權利者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談過之後，就明白了。」

似懂非懂的話語。蒂法莉西亞理解那也是零次的意圖，正準備開口，就在這時……

「哦～原來小零次真的得到了死者的知識。」

「不管怎麼看都是虛張聲勢，她根本就不曉得看穿謊言的方法啦。只不過──就結果而言，倒是得到了正確答案。」

但是，看到陸續顯示的文字，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認知追得上理解。

「直接……見面──」

「……原來如此，極其像是那傢伙會做的事。」

《英雄戰爭》〈幻魔族〉《英雄》浮士德VS〈森靈族〉《英雄》崩喰零次

那句話讓蒂法莉西亞眯起眼睛，太公望代表周圍的人說出口：

尼特族彷彿事不關己般，望着天空出現的內容笑了。

「應該說，纔不是什麼知識，我們直接見面談過了。」

「……意思是你發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