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最適尼特族與王中之王

厭惡光的種族——〈幻魔族〉。

其國家建於地底深處是理所當然，在尤其害怕陽光的種族之中，克蘭蕾優•希彌希卡卻不怎麼引以爲苦。

這是因爲她只要有《魔神器》『傍身之暗』就能減去大部分光線，假使照到光，只會多少覺得疼痛而已。

她不懂其他人所說的『令人厭惡』這種感覺。

排斥疼痛的理由、遠離煩擾的理由、不安適這個詞的意義。

她都不懂。

這種不懂，或許就是蕾優的『開端』。

『不懂的事只要學著瞭解就好。』

爲了瞭解所謂的『令人厭惡』，就使人陷入一般認爲『令人厭惡』的狀況實驗觀察，或是親自陷入那個狀況磨練感覺。

像這樣即使不懂，還是鍥而不捨地持續行動，其結果就是——

「蕾優？」

冷不防有人從近處湊近看著蕾優的臉，蕾優無意識地——不對，是她身上的《魔神器》『傍身之暗』敏銳地反應。

黑布的一角變化爲宛如刀刃的形狀，想要貫穿那人的臉——被擋在臉前的小手一把捏爛。

照理說應該變成超硬利器的『魔神器』，在少女手中卻有如柔軟的布。

她是〈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其《偉能》梅菲斯托費勒斯。

打扮成歌德蘿莉風格，配上小得荒唐的翅膀，偶爾會拍動翅膀的她張開手心，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面帶笑容。

「你剛纔出神了喔～？」

「…………沒那回事。」

蕾優簡潔回答，梅菲斯托費勒斯加深笑意。

「那就好～這幅光景難得一見，不看就太可惜了～」

「亞瑟！」

仔細一看，男人的另一隻手在浴池之中——似乎伸向亞瑟的私處，每當水面搖曳，亞瑟就感覺難耐而不禁顫抖。

「——唉，我想也是～不不不，可不能因爲這種程度就滿足了～你明明都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似乎是因爲姿勢前傾的關係，平常用布纏住，極力消除存在感的姣好乳房一覽無遺。

接著定睛一看，他看見的是全裸交纏的男女。

只有思考那件事的時候，蕾優的內心深處會情不自禁地被驅使。

「……哦。」

等到發覺時，本來應該在正面距離十幾步的〈龍鬥族〉《誓約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伸手可及之處。

「做什麼？就像你看到的，只是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是女人而已啊？」

意想不到的人物出聲制止。

「唔嗯——啊啊啊！」

「心願實現了嗎？」

拱蕾優出來，曾經一時支配〈幻魔族〉的吸血鬼一族也受到這場崩壞波及。

「——我看你好像很高興呀～蕾優。」

蕾優望著她的容顏，情緒無一絲波瀾。

蕾優有那麼一瞬間，想起擔任最弱國家《誓約者》的金髮少女，於是她緩緩開口——

〔四血姬〕之中定位尤其異端的《欠月的零姬（Zero）》克蘭蕾優•希彌希卡發覺自己的內在一片空白，心想「又是這樣嗎」。

「就用那條命贖——」

讓人聯想到血的紅髮則變得更加鮮豔亮麗，無風而飛散，彷佛展現其激動情緒般波動搖曳。

「所以——差不多該舉行『大家嚇一跳復活祭』了～可以嗎～？」

「慢——慢著……！」

冷不防有人招呼雷利斯。

本來就看不慣他欠缺階下囚的自覺了，沒想到竟然張狂至此。

「你……你剛纔在做什麼！」

（我卻毫無感覺。）

她臉上浮現彷佛明白一切的達觀表情。

以男人而言十分纖細、甚至可稱優美的手指掐住乳房的尖端。

「嗯？《誓約者》大人？」

（主人……）

看她帶著邪惡的笑意，彷佛早就知道答案般懷著確信這麼問道——

既然身爲〔四血姬〕之一，她或許應該憂心這個事態。

明明應該要感覺到自己有一點責任。

認清「即使瞭解，自己依然無法變成那樣」的事實。

「喔？」

她說話的同時輕輕地指著前方。

來到這個世界以前，以及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四大貴族不厭其煩地持續鬥爭。那就是其漫長鬥爭的結果。

低語的她已經不再看著蕾優。

他對蕾優，或者說是浮士德——梅菲斯托費勒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何感覺、有何想法、有何應對呢？

從後面伸出的男人的手搓揉著那乳房。

他的語氣充滿強烈的威脅之意。毫不掩飾嘴角露出的犬齒，〈龍鬥族〉《誓約者》浮現好戰的笑容——

她剔透的肌膚浮現豆大的汗珠，彷佛拚命強忍著什麼般渾身顫抖。

「竟有此事！？」

只見亞瑟似乎到現在仍雙腳發軟，即使想站起來也遲遲無法如意，只能以跪姿顫巍巍地抬起手，雷利斯對此投以訝異的眼神。

「『知』這個行爲，極其可貴——又殘酷。」

「——！」

「不必擔心我，蕾優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那是——」

「啊……嗯……唔。」

然後她的動作慢慢地變得愈來愈激烈。

零次無法認知下一瞬間發生的事。

◆◇◆◇◆

已經習慣的感覺，讓她一如往常地思念並非如此的那個人。

〔高貴四血姬〕是〈幻魔族〉四大貴族的頂點兼象徵。

「——嗯……啊……唔嗯……啊啊——」

雷利斯反射性地別過眼，慢了一拍才扯開嗓門大叫：

梅菲斯托費勒斯快樂地愉悅地無趣地（享受地）笑著。

在那裏的是——毀滅的光景。

梅菲斯托費勒斯一邊這麼說，一邊當場轉起圈圈。

雷利斯渾身散發的氣息變得狂暴——

凡是建築物無不崩塌，無一能殘留原貌。

扶著浴池邊緣，以站立之姿低著頭的是亞瑟•潘德拉剛。

最重要的是——和嘻皮笑臉地站著的他形成對比，〈龍鬥族〉《英雄》香汗淋漓、身軀泛紅、筋疲力盡的模樣。

不知天高地厚也該有個限度。

那句輕薄的話語。

「噗呵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迷人呀♪所謂的人，真的是，徹底地——想•法•膚•淺♡」

「自己和周圍的人不一樣」的直覺。

而且，召喚了引發這一切的《英雄》的人，就是蕾優。

「……對於不瞭解的事情，想要瞭解的行動；得到的答案和期望不同之時的絕望。」

倘若其他種族知道這個祕密，足以成爲亞瑟•潘德拉剛這名《英雄》，乃至於〈龍鬥族〉的致命傷。

「該不會那就是所謂的『龍神白化』？」

雷利斯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往大浴場奔去，他命令跟來的僕人留在原地，自己踏入其中時，卻發現亞瑟已經不在更衣室，感到焦躁的雷利斯於是打開通往浴場的門。

空洞的眼眸彷佛看見她自身的過去——

「本來應該會那樣」的預想。

站到前面將自國《英雄》護在身後的雷利斯，和幾秒前明顯不同。

遍佈眼前的是對立的勢力、懷抱憎恨的個人，在《大誓約魔法》下基於合意進行的對決。

她說完後就眯起眼睛。

零次要求亞瑟一同沐浴——從僕人那裏耳聞這項消息，雷利斯瞬間陷入激動狀態。

這個世界的真相？

那雙眼眸冷不防地將焦點集中到蕾優身上。

「——越線了吧。」

梅菲斯托費勒斯隨口這麼說。

而她似乎只要看到那個反應就足夠了。

女性的——嬌喘聲。

紫水晶眼眸縮成縱向細長的尖銳形狀，變成令人聯想到鋒利刀刃的銀色。

那語氣聽起來彷佛有些意外，與此同時，零次放開女性——亞瑟；雷利斯重新目睹零次赤裸裸的樣子——

崩喰零次。

亞瑟格外大聲地嬌喘呻吟，同時揚起了頭，完全想像不到平常凜然難犯的她會露出這種陶醉的表情，彷佛已學會身爲女人的喜悅——

「你這混帳——跨越了不該跨越的那條線。」

零次一邊這麼說，一邊稍微用大拇指示意亞瑟；亞瑟屈著膝，身軀軟軟地倚靠在浴池邊緣。

「說到這個，好像聽說〈龍鬥族〉的魔力點是逆鱗。我很感興趣。你要不要也一起加入？」

（那個劣等《英雄》在想什麼……！）

「……什麼意思？」

「並沒有深刻涵義喔～？這是『文字創作者』的壞習慣～」

氤氳熱氣遮蔽視線，傳來的是——

蕾優直率地發問，她宛如舒一口氣般發出呵呵的笑聲。

而且，最重要的是——亞瑟是女人。

面對那個簡潔的問題，蕾優只是沉默地低著頭。

總覺得他頭上的角也看似不祥地曲折扭轉，爪子則明顯變長，而且更加銳利。

這個淘氣的惡魔有時話中會夾雜著令人費解又耐人尋味的話語。

那是蕾優心目中無可取代，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給她一切的人。

彷佛自我警惕，又或者只是陳述已經發生的事實。

哪有俘虜敢要求和敵方的要人——而且還是《英雄》一起沐浴的？

「開玩笑的。」

無視於零次極其輕鬆的話語，雷利斯壓低姿勢說：

（一定得阻止……！）

「你爲何要阻止？亞瑟。這個暴虐之徒明明……那個，羞、羞辱你——」

「並、並不是……」

「並不是……？」

聽到雷利斯反問，亞瑟起身想要好好說明，大口吸氣調整呼吸，不料卻差點往後仰倒——

「嗯。」

不著痕跡地繞到後面的零次扶住她。

「啊……」

亞瑟發覺自己的模樣實在缺乏防備，滿臉通紅地倉皇遮住胸口。

「……感、感謝……」

「不會不會。」

「亞瑟……」

雷利斯瞪眼看著兩人，彷佛想說「這個互動是怎麼回事」，亞瑟這次用嚴正的語氣重申「並不是那樣」。

「這是……那個，是我自願的。」

「亞瑟自願的……！？自願讓那個下流的《英雄》玩弄身體！」

「玩、玩弄？——並、並不是！不對，或許不能說絕對不是……」

「…………」

「慢——別、別露出那種眼神！不是！不——啊嗯、你——爲、爲何在這時候摸我胸部，崩喰零次！」

「沒有啊——誰教你們把我晾在一邊，自顧自地談事情。還有，我覺得讓他知道我現在可以自由地這麼做比較好。」

「在這個時間點只會造成誤解……」

「嗯——？誤解什麼——？」

零次稍微聳聳肩，看著遠處的牆壁——《六面魔法體（Cube）》所在的那一帶說：

在戰鬥方面優越的種族要戰鬥纔有意義。

「雖然直到實際看到以前，純粹是無限接近確定的推測。哎呀——你剛纔差點使出來真是幫了我大忙啊。」

零次淺笑。

「雖然成立過程尚有疑點就是了。但不管怎樣，各種族應該都這麼想纔對：『這種東西完全無礙於自種族奪得霸權』。」

「什麼——」

「但是，真遺憾。這次是真的早就知道了。」

「哼，既然重複了這麼多遍，任誰都會——」

就像零次所說，《大誓約魔法》施行後的世界不允許戰鬥，即使允許，也是在極端限定的條件下，這對〈龍鬥族〉而言簡直一直處於被拷問的狀態。

「不能發揮全力的事實，很容易直接導出『試圖發揮全力這件事本身就是白費功夫』的想法。既然發揮全力只是徒勞，就會變得不認真、提不起勁，這種事是常態——典型的冷漠症候羣症狀。冷漠症候羣容易出現在拘泥勝負的人身上。〈龍鬥族〉強烈執著於攸關生死的戰鬥、名符其實地將戰鬥當成生存意義，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

「受到《大誓約魔法》大幅限制的戰鬥，成爲吾等的致命枷鎖……吾等沒發覺，戰鬥之於〈龍鬥族〉的真正意義。」

零次聳聳肩，還是一樣浮現漫不經心的淺笑繼續說：

那個事實，是絕對不可以告訴其他種族的——

「『龍神白化』，只要看過你剛纔差點使用的能力就知道了。你們〈龍鬥族〉是爲了戰鬥進化、爲了戰鬥特化的種族。只在非常時期使肉體變化，大幅提升耐久性和運動性。順帶一提，平時不這麼做，是因爲變化後的狀態，不論消耗或其他面向都非常不符合成本效益，我沒猜錯吧。」

不，更重要的是。

◆◇◆◇◆

〈神翼族〉的確六度毀滅世界，但到最後都沒有毀滅〈龍鬥族〉。

雷利斯靜靜地如此承認，發覺亞瑟的表情直到最後都嚴肅認真，於是強忍著閉上嘴。

「從我聽到你們的特性和《大誓約魔法》的相關資訊時，就想過〈龍鬥族〉變成那樣的可能性了。我也問過從〈龍鬥族〉之國（亞爾卡隆）流入〈解放者〉之國（提斯泰爾）的〈隸人族〉，再看你們的樣子、聽僕人的說法，從那間房間眺望街上的景象，就知道果然變成那樣了。」

「————」

那絕對不是〈龍鬥族〉自大，而是經過〔七滅戰〕驗證的確切事實。

零次單手取出智慧型手機，顯示使用望遠機能拍攝的街景並這麼說。照片中，在人少得不自然的大街上，行人都低著頭走路。

「人的生死。在生死關頭，你們〈龍鬥族〉才得以發揮最大的力量。」

「論種族，最強是〈神翼族〉，這是全種族共通的認知……同樣地，論戰鬥，〈龍鬥族〉也毋庸置疑是最強的？」

「不論生死，平常就以戰鬥爲生存意義，站在你們這種人的角度，只有《誓約戰爭》時可以戰鬥，根本等同於苦行吧。」

亞瑟•潘德拉之所以會開口，是因爲有必要。

「那點事一看就知道了。」

不僅如此，他神情沉痛，語氣有若品味著悔悟：

那就是——

弗萊格大陸北部，險峻的山嶽地帶，即使是有翼種族也難以入侵的自然要塞。

相傳七度毀滅世界的〔七滅戰〕，有六次是〈神翼族〉造成的，但〈神翼族〉不得不戰鬥到毀滅世界的地步，就是因爲〈龍鬥族〉的頑強抵抗。

那是……

「————並不是。」

這是她從〈龍鬥族〉《誓約者》口中得知的事情，也是她自己確信的事實。

「不對，慢著，亞瑟！這是這傢伙的慣用手法，他只是從我們的反應套話！」

零次笑嘻嘻。

亞瑟毫無隱瞞地坦誠相對——一如字面所示，如此告知雷利斯，令他愣在當場。

無法從嘻皮笑臉的他看出真正的心思。

聽到零次直截了當地接話，默默傾聽的雷利斯瞠大了眼睛。

即使看穿那個淺笑的含意，雷利斯的情緒也沒有因此變得激動。

零次顯然覺得雷利斯那個樣子也很逗趣，宛如只是閒聊般繼續說：

「那麼〈龍鬥族〉具體是怎麼想的呢？〈龍鬥族〉雖然不比〈神翼族〉或〈森靈族〉，但種族壽命算長了。肉體強度即使不使用先前提到的『龍神白化』也很高，儘管山嶽地帶的農作、畜牧等產業都有限，仍泰然自若地選擇這種嚴酷環境，可見對精神力也極有自信。『好，〈龍鬥族〉能最快速地挽回在〔七滅戰〕受到的損害，並且利用有條件的剩餘戰事——也就是利用《誓約戰爭》，讓戰鬥方面最強的〈龍鬥族〉征服世界』——你們的祖先八成是這麼思考的吧，而他們也沒發覺這個想法的明顯謬誤。」

不僅如此，若不以長遠觀點來看，甚至可以認爲〈龍鬥族〉不曾在戰鬥中輸給〈神翼族〉。

〈龍鬥族〉舉國陷入冷漠症候羣。

但是，比起「只是想摸就摸了」這種毫無根據的說詞，「爲了證實自己的假設」更像他會做的事情。

「要看透剛剛這點也不難吧。只要思考《大誓約魔法》在《誓約戰爭》禁止什麼，馬上就知道答案了。」

看亞瑟吞吞吐吐，雷利斯宛如唾罵般接口說下去。

「這就是將劣等種……將〈隸人族〉組織起來的手腕嗎……」

「……你說得對。」

生活中從未缺少過戰鬥的他們，不知道《大誓約魔法》的真正意義。

「喔，聰明。」

「輾轉來到《萬象樂園（這個世界）》的〈龍鬥族〉選擇在此建國，並不單純是因爲環境很接近原本的世界。」

「拯救……〈龍鬥族〉？」

如果認爲自種族損害很小，就不需要同意創立《大誓約魔法》。

《大誓約魔法》禁止危害他人的行爲。即使《誓約戰爭》有限制地解除那項誓約，依然堅持禁止致死行爲。

亞瑟成爲零次的專屬僕人？

像這樣，零次完美計算過要做什麼、怎麼做，言行纔會遭受曲解，並將兩人耍得團團轉之後。

「……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

「什麼——汝連那個都……！？」

亞瑟好不容易能把那句話說出口。

這是當然的。只要《大誓約魔法》存在，自種族就無法取得霸權——假使有這種自覺，該種族只要反對、乃至拒絕參與創立《大誓約魔法》就好。

「就會變成那樣對吧——」

「原來如此啊——然後，你們〈龍鬥族〉搞錯最強的意義，不小心同意《大誓約魔法》成立了。」

這種除了不滿還是不滿的情況一旦持續了幾年、幾十年——

「你——你說什麼——」

「……自從〈大誓約魔法〉成立以後，得以維持國家體制的六種族之中，處境最爲窘迫的種族，實不相瞞就是〈龍鬥族〉。」

「『智者說話是因爲他們有話要說；愚者說話是因爲他們想說』——我們世界的*某個哲人說過這種話，你所知道的亞瑟是個大嘴巴嗎？」（譯註；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

彷佛連兩人會做出這種反應都早就知道般，尼特族對答如流地說：

雷利斯露出想反駁卻無言以對的表情，亞瑟代替雷利斯問道：

「唔……你、你這混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最重要的是——

〈龍鬥族〉的《英雄》亞瑟彷佛要將事情全盤托出，這麼說道。

看著雷利斯充滿確信的微笑變成「啊？」的表情，零次應對如流地說：

「我以拯救〈龍鬥族〉作爲交換，成爲這個男人的專屬僕人！」

——單純論戰鬥能力，〈龍鬥族〉是全種族最強。

「並不是只有〈龍鬥族〉流傳那種說法。」

「難道——你只是爲了確認那個，才故意惹惱吾……？」

「所以，然後呢？本來以掠奪其他種族爲前提的〈龍鬥族〉，因爲《大誓約魔法》的關係變得無以爲生、陷入困境，只是這樣而已嗎？」

零次揚起嘴角一笑，以耐人尋味的眼神看向窗外。

「爲什麼……你連那種事都……」

「你發覺那就是『龍神白化』……」

重點在於，能夠使用魔法的全種族都同意並參與創立《大誓約魔法》。

「全體國民陷入極度萎靡不振狀態。這就是你們〈龍鬥族〉面臨的最大危機^？」

「————」

〈龍鬥族〉決定以此地作爲據點的真正理由是——

戰鬥之於〈龍鬥族〉的意義。

看零次笑得肆無忌憚，雷利斯拚命自制，想要壓抑沖天的怒氣。

不能隨心所欲的狀況。

不是戰鬥的戰鬥。不管怎樣都不能發揮全力、鬱悶壓抑的狀況。

並不是讚揚祖先、往自種族臉上貼金——這種陳腐的手段。

那句話，以及一瞬間夾雜的銳利眼神，讓雷利斯不自覺低語。

「這……」

「〔七滅戰〕導致所有種族都受到莫大損害。論損害程度，各種族並沒有太大差距……至少各種族皆這麼認爲。正因爲如此，纔會決定『已經受夠這種事了，來締結有限制的不戰協約吧』。」

聽到雷利斯的低語，亞瑟也恍然大悟般啞然失聲。

零次以極其隨便的口吻，一針見血地指摘。

「說起來，你們當初撿到我也是在上空，而且是處於警戒狀態的情況下，也就是遠比地表更加嚴酷的環境。既然你們和〈神翼族〉不一樣，並沒有魔力護身，可見你們的身體機能和我們並沒有多大差別。那麼，就一定有專用的特別手段。」

「看，答對了。」

爲了那個目的，才故意玩弄亞瑟的肉體——

「前提是一切都得依靠掠奪其他種族——對吧？」

「你說呢？或許我只是想摸而已啊？光是所謂的女扮男裝，就已經很可愛了。」

「……就是那個意思。」

聽到雷利斯飽含不快地低語，零次不動聲色地加深笑意，吊兒郎當地說：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因爲你的反應很棒，我就不自覺捉弄你了。」

「搞錯最強的意義，是指……？」

這可不是「其損害甚大」這種等級的問題。

本來就很低的出生率降到近乎絕望，種族全體的勞動意願減退，也失去享受餘暇的心力，甚至到了不敢問爲何而活的狀態——

「走投無路到藉助他國《英雄》（我）的智慧。」

零次這麼作結，雷利斯和亞瑟都不發一語。

兩人低頭陷入沉默。

但雷利斯彷佛發覺那樣不會改變任何事，靜靜地說：

「在〔誓約議會〕……你發表的〈隸人族〉解放宣言。」

「嗯？喔，當時你們最先響應實行。」

「那並不是出於『我國不需要下等的〈隸人族〉』這種判斷。而是因爲國家機能早就停擺，我們甚至不需要人手。」

無人使用的公共設施沒有意義，當然也就不需要人手工作。

沒有生產力的國家根本沒有未來，〈龍鬥族〉猶如溫水煮蛙般緩慢地死亡——

「我想也是。」

零次只用一句話回應雷利斯苦澀的告白，但雷利斯不改表情，有些口拙地繼續說：

「並不是《大誓約魔法》一成立就馬上變成這個狀態……當時的爲政者——《誓約者》爲了設法避免、爲了打破閉塞感，持續努力著……」

「但這就是結果。」

過程不重要。

聽零次這麼斷言，認爲話實在不能這麼說的亞瑟正要插嘴——

「不過，我是知道這一切，才決定來這裏的。」

「咦……？」

「不不不，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從裴冷塔尼亞刻意掉到這裏的。」

「啊——真痛。就算早知道了，不過會痛就是會痛啊。」

零次說出了更加衝擊的真相。

零次伸出那隻食指——？

「爲何……爲何……」

被摸胸部了。被發現自己是女生了。

「你——你這混帳啊啊！」

自從《大誓約魔法》成立，絕望之病蔓延〈龍鬥族〉全體。

真正的他是傑出的爲政者，總是身先士卒地帶領臣民，爲了臣民鞠躬盡瘁。

「應該說，在受到召喚的亞瑟（《英雄》）是女扮男裝的階段，就會率先懷疑那點了。嗯，其實那部分是屬於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問題啦。」

不久之後，雷利斯也不得不選擇召喚《英雄》——

「我的……？」

「………………？」

之前就一直很想來了——講得像把此行當作旅遊的零次接著說：

雷利斯瞬間情緒激昂。

整個種族都是，尼特族……？

「看，你別過眼了。」

雷利斯這麼說道，語氣融合了憤怒、困惑和驚愕。

也就是說，只要輸了《英雄戰爭》，〈龍鬥族〉就會被奪走無法相讓的東西。

這個被其他種族嘲笑缺乏思慮的策略，當然也有其用意。

這麼說的他毫不遮掩，坦蕩蕩地站到雷利斯前面。

重視個別的戰鬥，戰爭卻連連失利，這將造成種族全體莫大的負擔。

「《英雄》召喚的事故。聽了那起事故，我就明白爲什麼〈龍鬥族〉《誓約者》要僞裝成男人，同時也明白亞瑟——莫桀受到召喚的理油。」

在雷利斯這麼說完以前。

然後。

「這個男人……在胡說八道……什麼……」

零次朝他伸出食指。

看雷利斯似乎想這麼說，零次歪歪頭，浮現淺笑。

彷佛要幫雷利斯緩頰般，亞瑟講述那段過去。

零次這麼說的同時，一把摟過旁邊的亞瑟，放肆地搓捏她的胸部。

「——」

「有這種地方，我這個尼特族中的尼特族，精英尼特族怎麼可能不造訪呢！」

他笑得毫無惡意。

看亞瑟搖搖頭表示不必繼續說下去，零次揚起嘴角一笑。

她靜靜地陳述。

「——什麼！」

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拯救〈龍鬥族〉——

「————」

「你無法容忍自己的《英雄》任我擺佈？」

你會知道吾是女的——

最重要的是，《英雄戰爭》是雙方種族各有要求，用協商無法達成共識才會開打。

最重要的是——

零次不知何時已經靠近到呼吸會噴到對方的距離，但無意識地別過臉、想躲避眼前裸體的雷利斯並沒有發覺。

「於是由吾……我負責舉行召喚儀式。」

「用突發且匪夷所思的行動將意識轉移到理性而非情緒，隨心所欲地控制對手。這並不是魔法，是知識與合理性的理解造就的一般詐術（技術）。」

「喔，該不會也需要說明我爲什麼會知道〈龍鬥族〉《誓約者》是女的吧？和我看穿亞瑟——莫桀的情況幾乎一樣，但你的舉止比原本就被當成男人養大的亞瑟還像女人喔！」

邊說邊站起身的零次放開亞瑟，走出了浴池。

「算了，那是另一回事。」

「你不是〈龍鬥族〉的《誓約者》，而是原本身爲巫女的妹妹吧？」

「因爲同樣的對話再來一遍太麻煩了，我就先說發覺的理由了，那就是在亞瑟講述『雷利斯厭惡《英雄》的理由』之時。」

——〈龍鬥族〉的《誓約者》雷利斯。

「哎呀？《誓約者》大人感到不滿嗎？應該說——」

看亞瑟當場傻眼，零次開心無比地笑著說：

「不過——果然是那樣啊。」

與生倶來的肉體性別根據就不用說了，甚至曾以女兒身生活，有這樣的社會性別根據，這樣的他——不對，她比莫桀還明顯。

「……………………啊？」

從未聽聞這件事的雷利斯，向他投以宛如看到狂人的眼神，已經聽過此番說法的亞瑟則進一步思考。

「在這個狀況，你會無意識地注意什麼、顯露怎樣的感情。」

「……一時興起嗎……那麼接下來吾要說的話也只是一時興起。」

零次知道〈龍鬥族〉的困境才故意掉到這裏？

害羞與焦急。

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偶爾也會一時興起的尼特族。

零次的手觸摸雷利斯看似什麼都沒有的胸部。

「我常常被這麼說。每次都要解釋實在很麻煩，我只是普通的尼特族喔，尼特族。」

「哎呀——全體國民都沒精神沒活力，就表示整個種族都是尼特族吧？」

「這、這種男人……這種男人……害亞瑟……」

「然後順便聽聽你們的故事。雖然聽了不見得會做就是了。」

零次這麼說的同時，出示另一隻手拿著的智慧型手機，手機螢幕顯示的計時器正好停在七秒。

「～～～～！！」

從其他世界召喚而來的《英雄》，《命運力》和《偉能》都非比尋常，一般種族絕對無法與之抗衡。

雷利斯發出不成聲的尖叫，幾乎與之同時，《大誓約魔法》的絕對防禦魔法「劈」的一聲發動了。

用言語和舉動，以及更重要的——用觀察和思考完全掌握對手的好鄰居（社交駭客），在完全震攝住的雷利斯和亞瑟面前冷笑著說：

「雷利斯。」

◆◇◆◇◆

他對於這項大問題也積極地思考對策，不斷嘗試摸索。

「……！那麼——」

「呼咿——泡得真舒服。」

「你在——」

「只要這麼做，你就不得不注視指尖了吧？」

「會很想確認對吧——」

聽到零次這種話，她再度柔和地笑了，似乎放棄了什麼。

眼看雷利斯作勢穿著衣服衝進浴池——

毋庸置疑、毫無奇特之處、普通的食指。

「你……嗚…………」

《誓約戰爭》轉變爲《英雄戰爭》之初，〈龍鬥族〉採取刻意不運用《英雄》的策略也是出自他的提案。

也就是說。

「啊……唔……嗯嗯！」

雷利斯一直對零次很刻薄。

但是，由於《英雄》大半都不會將自己的存在價值侷限在小範圍的戰鬥，而是更加放眼大局，而且就算喜好小範圍的戰鬥，也會因爲實力差距太大，在戰鬥以前就分出勝負，結果那個策略終究行不通。

零次口若懸河地接著這麼說，一直睜大眼睛的雷利斯——不對，雷利斯的妹妹宛如自嘲，無力地笑了。

「真的是……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說什麼。

因爲零次的行動實在過於唐突，雷利斯懷疑地眯起眼睛，正要開口——

「……確、認？」

零次痛得甩甩手、慵懶地說出那句話，輕浮一笑。

「這個行動是爲了什麼目的、具有怎樣的意義——你會思考這些問題對吧。」

那隻手摸到了柔軟彈嫩的觸感。

《命運力》零的零次不可能有所作爲。

「吾等〈龍鬥族〉的敵人愈強大愈好！」

「……？那又怎——」

於是亞瑟不由自主地發出呻吟，彷佛強忍著不叫出聲，咬住自己的手指，零次把臉湊近亞瑟，讓雷利斯眼見自己爲所欲爲的模樣，同時說：

「憤怒的情緒經過六秒至七秒就會衰退。也就是說，趁那段時間將意識從情緒中轉移，就能抑制、除卻憤怒。事實上，你對我已經不再感到那麼憤怒，至少不至於氣到拋開理性吧？」

「我摸。」

零次輕浮一笑，看似漫不經心地再度指著雷利斯。

就是這種過於強大的對手，才能讓〈龍鬥族〉點燃心中的鬥爭之火，熱情燃燒生命——

「——啊，好痛！」

雷利斯——冒充雷利斯的雙胞胎妹妹雷利雅小聲地說道。

召喚異世界《英雄》的儀式，只有各種族當代唯一的巫女有能力舉行。

由於繼承那個能力的人是自己，雷利雅志在必得。

因爲她比誰都尊敬偉大的兄長，一直希望能幫上他的忙。

召喚需要複雜的儀式。

不過自己和偉大的兄長流著相同的血。

因此召喚《英雄》易如反掌——

「……我甚至沒發覺那是天大的誤會。」

宛如唾罵的話語和強烈的自嘲。

「……雷利雅。」

似乎是想起當時情景，只見雷利雅頭上的角顫抖起來，她用力地抿緊嘴脣。亞瑟靜靜地緊靠雷利雅。

看到兩人令人心疼的模樣，零次並沒有特別表達同情之意。

「那麼，具體是怎樣的事故？」

零次一問，亞瑟就代替雷利雅說：

「……魔力過度供給，導致召喚陣爆炸。」

「啊——原來那個會爆炸。」

「從異世界召喚出《英雄》需要莫大的魔力。因爲很難在瞬間釋放出那麼多魔力，因此需要術者事前積存預備……」

應該確認過好幾次的儲藏魔力，不知爲何比雷利雅的預想還要多。

發覺這件事時，已經是在召喚術啓動後。

「本來應該是施術者會死，卻因爲《誓約者》雷利斯在千鈞一髮之際的掩護，你保住一命。那麼，那個刺青底下的傷果然是那時候留下的嗎？」

用手蓋住那個部位的她，依然低著頭，不甚流暢地娓娓道來。

「話說，那個雷利斯是怎麼把《誓約者》權限轉讓給你的？」

「被這種人體恤反而感覺受辱。」

「啊——！？」

「【由我指定一名專屬僕人】【僕人要絕對服從】，記得這兩項嗎？」

沒錯，相對地也安排了這座城堡最好的房間給零次——

「不只這樣吧？」

「正常會這麼認爲吧？好，現在來回想契約內容吧。我締結的契約是【不得未經許可離開這座雷格里希斯城】。」

「……雷利斯王兄爲了以備萬一，從一開始就陪同舉行儀式。我卻逞強說沒那個必要………………真的……太愚蠢了……！」

反過來說，只要獲得許可就可以出城。

零次指著雷利雅的額頭。

當然這個情況就是要獲得契約對象，也就是雷利雅或亞瑟的許可。

宛如魔法的技術。

邊說邊再度出示智慧型手機的零次，解除REC（錄音）狀態，按下重播鍵，讓兩人確認以雷利雅的聲音講述的一連串事實。

「對吧，我的專屬僕人。」

零次這句話只讓人覺得斬斷了雷利雅的傷感。亞瑟再度說道：

「嗯——要不要告訴〈龍鬥族〉全民呢？」

沒錯，有基於《大誓約魔法》締結的契約——

「……對。當然，我並不認爲我能成爲像雷利斯王兄那樣傑出的《誓約者》。但這也是爲了瀕臨危機的〈龍鬥族〉國民，需要有人繼承王兄的遺志，儘可能接近王兄。所以——」

「亞瑟。」

「什麼——」

「……只要《誓約者》本人和接受者都同意，就能夠和普通契約一樣委讓《誓約者》的權限。」

彷佛看穿雷利雅的思考般，尼特族浮現奸笑。

「不，這個我知道。具體而言，你哥哥讓位給你時說了什麼話？」

聽到最差勁最惡劣的尼特族《英雄》這句話，亞瑟（莫桀）自劍欄之戰（生涯最後一役）以來，頭一次有屈膝仰天的慾望。

「你、你這混帳現在是階下囚！無法離開這座城堡！」

零次笑嘻嘻地看著臉色發白的〈龍鬥族〉《英雄》——

我方的確也答應零次追加的這些要求。

「哼，我們怎麼可能許可那種——」

「那……那又怎樣？」

然後雷利雅近乎瞪視地看向零次。

更重要的是，零次臉上浮現的表情讓雷利雅的背脊發寒。

亞瑟的語氣宛如指責零次沒神經，雷利雅制止了亞瑟，接著說：

「好的，那就重新回顧剛纔的條件。我【不得未經許可離開這座雷格里希斯城】。沒錯，除非獲得許可，否則無法離開這裏。」

「『〈龍鬥族〉就拜託你了。雷利雅完全不需要內疚。希望你別變得像愚蠢的哥哥這樣。抱歉。』——這就是雷利斯王兄最後留下的全部話語。」

「——！這也——」

「然後，你就冒充過去在你心目中是偉大『誓約者』的哥哥，至今一直扮演雷利斯。」

不妙。這個表情絕對不妙！彷佛寫著『哇喔，這個情報要怎麼擴散最有意思呢？』！

「原來如此——我真是不小心知道了一個不得了的祕密。」

「【僕人要絕對服從】。」

〈龍鬥族〉本來就已經陷入絕境，要是再爆出這種大丑聞——雷利雅思及此，突然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