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開始的結束

「────歡迎來到全人類知（Omniverse）『■■■■』！」

白色牆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

放眼望去只有白色的空間響起無機質的說話聲。

──『■■■■』歡迎權利者。

與此同時，腦中直接響起話語聲，雷斯特不自覺地低語：

「……權利者……」

「你聽見了什麼嗎～！？」

背上的克蕾雅莉西亞近乎插嘴地這麼問，當雷斯特心想「糟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你果然聽見了……！」

一副光是得到那個反應就足夠了，克蕾雅莉西亞自顧自地點頭，有些激動地繼續說着：

「〔七滅戰〕時代的地底空洞……人工空間……以及只有雷斯特聽得見的說話聲！」

已經不會錯了。一半以上的確信，如今變成完全的事實。

「就是這裏！這裏就是相傳〔七滅戰〕以前就存在的太古〈隸人族〉遺蹟──」

克蕾雅莉西亞探出上半身，雷斯特瞬間失去平衡。

「──哇！」

「啊嗚！」

爲了避免克蕾雅莉西亞摔下來，刻意往前摔倒的雷斯特，背部感受到比以往更明顯的胸部份量。他全力掩飾身體發熱一事，說道：

「妳啊……記住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啦。」

「…………對不起～……」

克蕾雅莉西亞覺得真的是自己不對，老實地道歉，並打算立刻從雷斯特身上下來，然而……

關於『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傳承，必定從這句話起頭。

雷斯特邊說邊脫掉外套，將袖子部分對摺疊成硬邦邦的一塊，再纏在克蕾雅莉西亞的腳上固定。

「──」

「那當然囉～！我一直、一直……一──直追尋的東西現在就在眼前嘛～！這時候不興奮，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沒錯！很驚人對吧～？」

他輕輕觸摸、緊緊握住的「那個」，的確是現實存在的木板。

「雷斯特果然去過其他〈隸人族〉遺蹟～！就算說完全不一樣，也有相似的地方──啊唔！」

眼神閃閃發亮的克蕾雅莉西亞指着這片空間，雷斯特無力地垂下肩膀，抱頭苦惱。

話說到一半便皺起臉的克蕾雅莉西亞，以右腳彎得不自然的狀態僵住了。因爲再三做出傷患不該有的劇烈動作，用來代替夾板的雷斯特外套從她腳上鬆脫了。

「很驚人呢，雷斯特～！」

「……呃，這是……」

「雖然的確很驚人，但情況更嚴重了吧。」

克蕾雅莉西亞明顯情緒亢奮，雷斯特又嘆了一口氣說：

「既然會成爲雷斯特的弱點，我要變得愈來愈謙虛～託雷斯特的福，我達成了目的，我好開心～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克蕾雅莉西亞一不注意，就會立刻想把臉湊過來，朝她伸出手的雷斯特眯起眼睛。

「是、是啊……總之既然出得來──唔呣。」

「真虧妳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那麼亢奮。」

彷彿量身訂做般，適合當作夾板的木板。

克蕾雅莉西亞的聽力與細心，令雷斯特感到驚奇。

雷斯特正要抱怨，卻嘆了一口氣。

雷斯特掙脫克蕾雅莉西亞的手，想要說些什麼，克蕾雅莉西亞卻更加用力地以胸部抵着他，將臉湊了過去，爽朗地笑了。

「啊……對不──啊唔唔。」

「『那裏也是這樣』──雷斯特剛纔這麼說過吧～？」

──直接回反抗組織的根據地就好了。

「啊──別這樣，妳這麼謙虛，總讓我覺得渾身發癢。」

雷斯特讓興奮不已的克蕾雅莉西亞坐到椅子上，自己則在對面的椅子坐下，接着嘆了長長一口氣。

「喂……」

「都腫成那樣了，怎麼可能不要緊。」

雖然存在傳聞之中，卻遍尋不着。

這個情節發展不出所料，雷斯特已經不再驚訝了。這件事不是重點，雷斯特真正該憂慮的是──

「既然知道出得去，就可以不用顧慮地展開調查了～」

他驚訝的原因不是真的出來外面。雷斯特不得不驚愕的是，這裏正是雷斯特心想「假如出得去外面，就回到這一帶吧」的地方。

「那裏不是遺蹟，也不是這麼純白又空無一物的空間。」

「啊，我不要緊──」

「妳喔……」

「好癢好癢好癢。」

「講講而已，開玩笑的～♪」

克蕾雅莉西亞又驚又喜之外，更流露出興奮之情。雷斯特無暇管她，兀自瞠大眼睛。

──說到這個，那裏也是這樣。

雷斯特在克蕾雅莉西亞誘導下轉頭看，那裏明顯發生了異變。

「雷斯特？」

──『那個』是〈隸人族〉所有、〈隸人族〉所治、〈隸人族〉所享之物。

──已認證。

雷斯特反射性地舉起一隻手遮住臉，又很快就把手放下。

「……啊？」

「…………唉。」

「就算說驚人，我也不能怎麼辦。」

（這傢伙……真的是……）

雷斯特對於眼熟的那個也沒有特別感想。就只有理所當然的預測──因爲是自己想像的事情，當然會變成那樣吧。

「…………謝謝。」

「我一直都覺得，妳還滿蠢的。」

「好，決定了～！回去吧～」

那是〈隸人族〉最渴望的東西，知道那則軼事的雷斯特，應該也期望能夠發現它纔對──然而他卻是這種反應。

「唉──…………」

放眼望去盡是白色的空間，不存在「不自然」以外的東西。

「門消失了……？」

「現在做什麼都可以喔？」

──已認證。

「真、真的出來外面了～……？」

接着他作勢打開門──門自動開啓，嚇得雷斯特整個人抖了一下。

不只是門。整個入口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就算想要找東西，在什麼都沒有的狀態下根本無計可施。

〈隸人族〉的遺蹟。

雷斯特正要接着這麼說，克蕾雅莉西亞便迅速捂住雷斯特的嘴，打斷了他的話。

「呣～雷斯特不覺得驚人嗎～？」

唯一能夠當作標記的入口消失，完全突顯出空間的單調。

說話聲只在雷斯特的腦中響起，下一瞬間眼前就多了「那個」。

克蕾雅莉西亞儼然已經按捺不住，在背上扭來扭去；雷斯特厭惡地皺起眉頭，不由得心想──

不具魔力、在這世界無法戰鬥的〈隸人族〉。

就連克蕾雅莉西亞也不知所措起來，雷斯特緩緩地伸出手。

「……我知道了……妳的臉靠太近了。」

「呵呵～真不像雷斯特呢～你看後面～」

當克蕾雅莉西亞推測，地底洞穴是人爲建造的空間時，雷斯特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

雷斯特環視周圍，將外套固定在她腳上的同時，繼續說道：

克蕾雅莉西亞從近處抬眼望着這邊，一雙翠玉般的眼眸充滿期待。雷斯特無可奈何地抓了抓頭，沒好氣地說：

克蕾雅莉西亞呼喚雷斯特，雷斯特這才發覺自己正無意識地看着白色空間。

「我問你喔～雷斯特。你來過類似的地方對吧？」

果然不得不承認。這裏是〈隸人族〉的遺蹟。

克蕾雅莉西亞在絕妙的時機先發制人，雷斯特只好回到白色空間。

實在過於突兀出現的門，看起來和先前存在過的門一模一樣。

──已認證。

「…………」

「──」

伴隨着腦內響起的說話聲，雷斯特眼前出現兩把陳舊的椅子。

「唔……唔。」

「妳好像誤會了什麼，我知道的那裏，與這裏完全不一樣。」

在那裏有不會魔法的〈隸人族〉用來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超越現存所有技術──至今大家都如此相信。

該不會──雷斯特站了起來，似乎很快就改變了想法。他迅速用夾板固定克蕾雅莉西亞的腳，再度揹起她。

克蕾雅莉西亞痛得臉皺成一團地按住右腳；雷斯特見狀，嘆着氣輕輕地幫她脫掉鞋子。

門在關閉的同時消失。

「……不不不，只出現夾板又怎樣，又沒有出去的門。」

如果有椅子就輕鬆了──雷斯特這麼心想。

雷斯特這麼說的同時實際搔了搔手臂，克蕾雅莉西亞面帶笑容說：

明明徹底進退維谷，克蕾雅莉西亞卻保持笑容，甚至興奮期待，雷斯特露出喫到黃連的表情。

就算這裏是〈隸人族〉的遺蹟，空無一物究竟是要人怎麼辦？

本來以爲克蕾雅莉西亞百分之百漏聽了，看來她似乎記得一清二楚。

晚風吹拂臉頰，濃郁的森林香氣撲鼻而來。靠着流泄的燈光看見的植被，確實顯示這裏就是雷斯特他們墜落的古蘭雷姆近郊森林。

他一邊將鬆脫的外套折牢，一邊說着：

「原來真的存在呢～『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

「就說了，妳的臉靠太近了……」

「雷斯特說過會協助我對吧？」

「要是至少能掉一塊板子在地上就好了……這樣一來──」

身爲絕對弱者的〈隸人族〉當年所使用、就連世界都能穿越的超技術《魔神器》──

「萬萬沒想到那就是遺蹟本身呢～」

似乎是因爲興奮的情緒消退，克蕾雅莉西亞多少冷靜了下來，現在正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雷斯特則毫不掩飾無精打采的情緒，說道：

「又還不確定就是那樣。」

「又來了～你明明就不那麼想～」

克蕾雅莉西亞露出狡黠的淺笑，雷斯特深深坐進以前經常坐過的椅子，搖了搖手。

「『這裏』的確會對我……對〈隸人族〉的思考起反應。但那不等於這裏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吧。」

「你說得對～」

克蕾雅莉西亞爽快地承認，雷斯特反而更加沮喪地垂下頭來。

「……對我的思考起反應，將願望化爲具體，這點本身就是超強技術，依然沒有改變，所以妳認爲這部分倒無所謂嗎……」

「你說得對～♪」

克蕾雅莉西亞的笑容，坦蕩開心得令人想咂舌。雷斯特想像到之後的事厭煩不已，和他形成對照的克蕾雅莉西亞卻可愛地歪頭問道：

「所以我要怎麼做，雷斯特纔會乖乖協助呢～？」

她直接以雷斯特提供協助爲前提開口。被總是先下手爲強的克蕾雅莉西亞如此詢問，雷斯特機警地說：

「總之妳先不要作勢脫衣服。」

「咦～？你明明很開心～」

「…………哪有？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我猜妳會害羞，所以先制止妳而已。」

「…………嗯哼？如果我真的脫了，會害羞困擾的人明明是你。居然這麼想掌握主導權，也太拚命了～」

總覺得兩人之間發出了破局的聲音。

先打破均勢的人是雷斯特。

雷斯特將麪包放進嘴裏，在與反抗組織根據地那張桌子如出一轍的桌子上趴了下來。克蕾雅莉西亞看到他那樣子，噘起了嘴。

兩人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面對面地針鋒相對。克蕾雅莉西亞賭氣似地作勢脫起自己的衣服。

「『給我人間美味的料理』。」

雷斯特也一樣，明知道這句話能成爲致命一擊，卻說不出口。

──已認證。

「意思是──」

「……！」

「討厭～雷斯特也認真思考一下啦～」

不只是外觀，連味道都忠實重現。

希望公主不要睡在簡陋的牀，要睡在舒適安全、符合身分的牀──

克蕾雅莉西亞充滿歉意地低下頭，雷斯特輕聲嘆氣。

「──原來如此～並不是直接實現人的願望，而是將實現願望的手段化爲具體對吧～？」

克蕾雅莉西亞明明知道如此一來就能取勝，然而她所採取的行動，卻是重新握住正要脫掉的衣服，低下頭掩飾通紅的臉。

「啥、啥啊？先自己照照鏡子再說吧，癡女！就算看到妳的性感鎖骨，我也一點感覺都沒有！」

雷斯特理所當然般地撿起那些東西，克蕾雅莉西亞恍然大悟，捶了一下掌心。

「咦…………」

──哈，妳看妳這不就害羞了嗎！誰教妳要逞強纔會變成這樣！

「……是沒錯啦～」

「啊，這是……」

「燒掉……？」

雷斯特的願望立刻實現，眼前出現一張可愛精巧的四柱牀。

一直站着的克蕾雅莉西亞痛到皺起眉頭，整個人搖搖晃晃，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也因此一掃而空。

雷斯特並沒有特別驚訝，以一副覺得克蕾雅莉西亞會發覺也是理所當然的模樣，繼續說道：

雷斯特是考量到自己……？

「哈，不必一一報備了，要脫就脫！而且妳脫不脫跟我沒有關係！」

克蕾雅莉西亞眉飛色舞地接了這句話，雷斯特張大嘴巴愣住，最後深深嘆氣。

──原來你在看那種奇怪的地方嗎！？變～態！

「只有在一語中的的時候，才適合搬出只挑出毛病的反駁！」

克蕾雅莉西亞看到他的表情，依然嘟着嘴說道：

在雷斯特心目中，克蕾雅莉西亞是〈森靈族〉的王族……印象是公主。

「總、總之，我沒有想要一起睡！『再給我一張牀』！」

「不、不是的！只是因爲我說想好好休息……才變出大牀而已吧！？」

「只要能明確想像達成目的的手段，不管有沒有實物，都可以具體化。相反的，像『人間美味的料理』這種籠統的東西，就無法化爲具體。只不過變出夾板時，我並沒有特別想像，所以好像不見得一定是那樣。」

「我覺得雷斯特才愈講愈大聲喔～！」

「我猜，只要能夠具體想像就會實現吧。消炎藥與繃帶是反抗組織根據地常備的東西，那張椅子則是我故鄉老家使用的傢俱……雖然實物應該已經燒掉了纔對。」

「鎖骨……咦……？」

只要克蕾雅莉西亞接着這麼說，雷斯特就無言以對了。雷斯特落敗──

「你──你想像了什麼～！？」

「『我想用大叔的麪包填飽肚子』。」

話語聲與願望傳出。儘管他明確地表明出意志，卻什麼都沒發生。

「那有兩個枕頭是～？」

「…………不行…………好睏……」

「在還不曉得機制以前，得小心不要使用過度呢～」

結果如雷特斯所希望的，眼前變出了睡覺的地方──也就是牀。然而──

「就是這麼回事。」

「看，你的眼皮動了～！看得出來你在嘴硬～！雷斯特真好懂～！」

如果是那個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魔神器》，就有希望治好克蕾雅莉西亞的腳，但是──

克蕾雅莉西亞也認得，那是祕密村落『紅霞』烘焙的那種麪包。

「我想洗澡～♪」

「啊～夠了～！我並不是要威脅雷斯特，是因爲很熱纔要脫！而且我完全不覺得害羞！」

「……同樣的事妳要做幾次啦……」

「～～～～！只要能睡都好吧！？」

實現〈隸人族〉願望的《魔神器》。雖然不知道它有着什麼機制，但從傳承與眼前實際發生的事情，可知『這裏』多少就是那樣。

「唔嗯～『這裏』果然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吧～？」

「大概辦不到吧。」

克蕾雅莉西亞見狀，思考起來；雷斯特則是繼續說道：

「啊……不、不是……」

「…………果然……很重嗎？」

看到那明顯是雙人用的寢具，克蕾雅莉西亞不禁大叫：

他之所以特地說出來，一部分是爲了向克蕾雅莉西亞傳達意圖，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爲了讓想像更加具體。

「『我想治好克蕾雅莉西亞的傷』。」

無法直接送人出去，藉此實現許願者想出去的願望，但可以變出通往外面的門。

克蕾雅莉西亞小聲地鬧脾氣，雷斯特誇張地嘆了口氣，同時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克蕾雅莉西亞咄咄逼人的態度頓時沒了氣焰，雷斯特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

「……可是…………會痛就是會痛嘛……」

無法直接治好骨折，但可以變出用來療傷的夾板、藥及繃帶。

「不是吧，是妳要我用的吧……」

「……謝謝～」

「呣～那我就擅自講我的。昨天洗澡時，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總之今天已經累了，先休息吧。詳細部分明天再來思考。」

「啊唔……唔。」

「『治好克蕾雅莉西亞的傷』。」

雷斯特確認什麼事都沒發生，在嘆了口氣的同時閉上眼睛。

「唔嗯──道理我懂了，不過話說回來，這也太方便了吧～沒有使用的代價之類的嗎？」

「──嗯。」

「那是……所以說……因爲我想妳也累了……」

它會因應願望變出實物。

在睡眠期間，整個空間都爲了模擬夜晚而暗下來，之後從黑夜再度恢復成『白天』；喫過飯做完其他事的克蕾雅莉西亞，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雷斯特聞言揉了揉惺忪睡眼說道：

罕見地犯下連續失誤的雷斯特羞紅了臉，克蕾雅莉西亞見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居然是在意那點嗎？」

「啊，雷斯特，我還有一個願望～」

一副覺得頭很暈的雷斯特搓揉眉心，斜眼看着不停把玩手指的克蕾雅莉西亞，說道：

「呃，雷斯特的喜好是……」

「居然還有啊……」

「就說了，妳要說謊就再多留意一下表情和聲音。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雷斯特咬了一口麪包，並將另一塊遞給克蕾雅莉西亞；克蕾雅莉西亞戰戰兢兢地將麪包含進嘴裏。

「雷斯特，你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想舒服地睡一覺』。」

「妳纔要改一改陷入絕境就會愈講愈大聲的明顯壞習慣喔──？在緊要關頭時會困擾的人是妳！」

這也就是雷斯特對克蕾雅莉西亞的心證。

「啊～不對不對。妳想想今天發生的事吧？挑戰〈森靈族〉、出面仲裁、放逐奇怪的《英雄》、陷入麻煩……墜落到地底深處，揹着某人探索遺蹟──如果這樣不會累才異常吧？」

那份宛如體貼的考量令人內心發癢，克蕾雅莉西亞小聲地道謝。

「嘴、嘴上這麼說，但你臉紅了喔～！？悶騷色狼先生！」

無法消除長途跋涉的疲勞，但可以變出用來歇腳的椅子。

雷斯特抓了抓頭，刻意出聲許願。

◆◇◆◇◆

眼前出現了兩塊麪包。

出現的是一張雙人加大尺寸的大牀，配上兩顆枕頭。

聽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反問，雷斯特驚覺自己說溜了嘴，但他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稍微加快語速接着說道：

「……啊──…………我猜是吧…………雖然我不確定……」

空間中突兀地出現八成裝着藥的白色小罐子與白布。

牀飾儼然就是公主風格，兩人再度定格。

「……天知道。照常理思考應該會有吧，但是〈隸人族（我）〉本來就沒有《魔神器》必備的魔力，而且我目前並沒有感覺到體力、生命力流失的跡象。」

「──噗！」

雷斯特不禁噴出口水，克蕾雅莉西亞露出一副計劃得逞的模樣，眯起眼睛。

「嗯嗯～？怎樣，雷斯特～？昨天偷看我洗澡的事，我已經不在意了喔～？」

「誰偷看了！是妳一下說腳痛，一下說快要溺水，設下了巧妙的陷阱……！」

「咦～？腳痛和不小心失去平衡沉下去都是真的～雷斯特明知道我沒穿衣服，還過來偷看吧～？」

「……唔。」

雷斯特本想回嘴，但又在中途作罷，他單手抓着麪包，粗魯地咬下一口，厭惡地催促克蕾雅莉西亞。

「……好了，妳趕快講啦。妳是爲了講剛纔的事給我聽纔在翻舊帳吧？」

「也是爲了掌握雷斯特的弱點喔～？」

「如果那是妳的目的，我會接受挑戰的喔？」

雷斯特迅速這麼回應，克蕾雅莉西亞判斷再繼續追擊下去事情會不太妙，喝了〈森靈族〉御用的紅茶接着說：

「就像雷斯特也知道的……我希望這個世界恆久和平～所以我追尋着能夠實現這個夢想的手段，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足以讓沒有魔力的〈隸人族〉穿越世界的未知力量……」

「所以就是『這裏』吧？」

「我最初也這麼認爲，但你不覺得不太對嗎～？總覺得還隱藏了一個階段～……」

克蕾雅莉西亞微微歪着頭陷入沉思，金髮隨之從肩膀滑落。

雷斯特被那動人的模樣吸引住目光，但他完全沒表現出來，接着她的話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不是實現願望，而是提示手段──妳認爲並不是這樣嗎？」

「沒錯！真不愧是雷斯特～！」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就算誇獎也沒意思。」

「我是經過仔細思考纔想到的喔。你能馬上就想到很厲害喔～」

「爲什麼打同一個地方啦……」

「呣～反應好平淡。『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或許也是那樣喔～？」

「小意思～！」

「做好心理準備喔？」

「咦……〈神翼族〉的《誓約者》系譜！〈獸妖族〉的種差解說，這種東西關係到〈獸妖族〉的根本──〈龍鬥族〉生態圖書！？…………哦哦哦，原來真的有逆鱗！！」

「你……你看你多會逞強～」

「我知道喔～但是──」

這對於這個世界──對於《萬象樂園》的居民恐怕是衝擊的事實。

這麼說完，一度垂下目光的克蕾雅莉西亞，再次靦腆地微笑。

啪。

出乎預料的反應，與顯然遭到先發制人的感覺。克蕾雅莉西亞啞然失聲、漲紅了臉，她心想「糟了」，結果眼前像少女一樣漂亮的臉蛋浮現出遊刃有餘的微笑。

也就是說，這裏的書是──

「我本來以爲可以再多延一下……」

「…………妳啊……」

重點是，這種內容有可能連該種族都不知道。

半裸的克蕾雅莉西亞說出那種話，雷斯特一瞬間差點退縮，但他識破那正是她的企圖，同時伸出了手。

「咦？」

「──你、嗚……」

「不是吧……妳知不知道這個量……？」

那張笑容──完全超出雷斯特的預料。

同時，右手感受到恰到好處的彈力，與舒服得不得了的柔軟度，雷斯特看到默默看着自己的克蕾雅莉西亞莫名嬌豔的表情，無意識地搓揉着。

無聲的變化。雖然至今實現願望時也都是這樣，但是因爲這次實在過於巨大，雷斯特與克蕾雅莉西亞也清楚認知那個過程。

雷斯特看着克蕾雅莉西亞那副模樣，正準備開口，然而在他開口以前，克蕾雅莉西亞便大叫着：

「咦──啊……」

雷斯特說到這裏時，發覺克蕾雅莉西亞加深了笑意。

正常情況下，《大誓約魔法》應該會運作纔對。

雷斯特眯起眼，瞪着克蕾雅莉西亞默默抗議，但她不予理會。

「那還真是可喜可賀。」

高得需要抬頭看的成排書櫃，多得甚至看不見盡頭。

他佯裝從容，視線不自然地在空中游移──因此來不及對她的下一個行動做出反應。

胸部的觸感柔嫩綿軟，手彷彿會陷進去。

「哼～誰理你，你明明現在很焦急～！」

克蕾雅莉西亞略顯不安地這麼問，雷斯特猛然回過神來，懶洋洋地深深坐進椅子裏。

「不見得只有能夠想像的東西可以化爲具體，因爲雷斯特這麼說我才發覺～搞不好真的是那樣。現在雷斯特做出同樣的結論，我才確定了喔～」

「你會陪我的吧？」

「那麼，可以幫我許那個願嗎？」

雷斯特也以一副早就心知肚明的模樣，立刻轉換心情，低聲說了一句：

「不、不要因爲束手無策就自暴自棄！」

「這裏絕對有實現我的夢想的方法！那種事……那種事──棒極了吧～！太好了～！」

因爲其他種族不可能留她活口，〈森靈族〉則是將不得不幽禁她，才能徹底充分活用她的知識。

「妳臉紅成那樣還嘴硬！」

克蕾雅莉西亞不自覺抬頭尋找《六面魔法體》，雷斯特嘀咕說：

「謝謝你～雷斯特。爲了答謝你──」

她的行動顯然不合邏輯，反而是雷斯特嚇壞了。

雷斯特表現出「所以我就說了吧？」的態度，在語尾帶着些微諷刺，克蕾雅莉西亞望向成排的書櫃，果然看不到盡頭。

「乍看似乎提示了實現願望需要的手段，其實不然。純粹只是具體變出手段所需要的東西，沒提示那該怎麼使用。」

「……！這是相傳在〔七滅戰〕亡佚，〈獸妖族〉的舊世界戰史……！？旁邊是〈神翼族〉、〈龍鬥族〉……連〈幻魔族〉都有！」

「嗯！好像會花很多時間～！」

雖然雷斯特分心，但他絕對沒有睡着。

「妳的目的又不是穿越世界，純粹是想要足以穿越世界的未知力量吧。如果要具體變出達成那個目的的手段所需要的東西，那就──」

話雖這麼說，但這實際只是僅僅幾秒鐘的事情。在兩人目瞪口呆的時候，『那樣東西』已經在克蕾雅莉西亞眼前完成。

「──」

克蕾雅莉西亞站了起來，拖着單腳走近書櫃，取下一本書翻開。

「──克蕾雅莉西亞。」

關於各種族原本世界的歷史，除了沒有交流而籠罩在謎團之中的〈幻魔族〉以外，據說幾乎所有種族的相關文獻都在〔七滅戰〕亡佚。

那種絕對禁忌的知識，彷彿理所當然般地呈現在眼前。

妳從一開始就以那爲目的吧……

「哦？是誰在逞強啊～」

「雷斯特叫我脫我就脫而已～！有什麼問題嗎！？」

「──啥！？」

明明在這個階段，就已經是驚天動地的事情了。然而──

「我想不是吧。」

如果這是房間，就會稱爲書庫吧。

雷斯特的行動顯然再度出乎克蕾雅莉西亞的預料，她喫驚地繃緊身體，與雷斯特形成了對照。

「…………書櫃？」

「這個世界的……所有知識──？」

「妳要侍奉我嗎？喔，那還真是幫了大忙。那首先把衣服脫了吧。」

「咦……？」

聽到那句話，克蕾雅莉西亞僵住不動，若無其事地將脫掉的衣服重新披好，然後始終面帶着笑容說：

「怎麼了？妳要答謝我吧？讓我揉胸部吧。」

雷斯特這麼宣告的同時，兩人旁邊的空間大幅扭曲。

一旦其他人知道〈森靈族〉的克蕾雅莉西亞看過其他種族的舊世界戰史，在那一瞬間，克蕾雅莉西亞就會失去自由。

克蕾雅莉西亞甩亂頭髮，想用全身表達喜悅，卻因爲單腳痛，臉上浮現略顯痛苦的表情。儘管如此，她仍然笑容滿面地接着說：

「這個嘛……既然不曉得我出去後會怎樣，就只能陪妳了吧……而且，這裏應有盡有……毫無疑問可以輕鬆過日子。」

「什麼很多……先說好，我可不幫忙喔？」

「來呀來呀，你希望揉我的胸部吧～你就揉呀～？」

「我許的願是『克蕾雅莉西亞期望的、這個世界的恆久和平』。既然會具體變出實現那個願望的手段，那麼這裏就只有達成恆久和平需要的東西──雖然量多了點。」

雷斯特的聲音頓時變得嚴肅，克蕾雅莉西亞點點頭，再打了他一次巴掌，這次力道更爲小力。

雷斯特正要反射性地把手放開，卻改變想法緩緩地把手放下，一度吐氣以後說：

「……呣～！」

「爲什麼……？絕對防禦魔法呢？」

──喫癟了、喫癟了、喫癟了！

嬌媚的喘息傳來。那絕對不是因爲單純嚇了一跳而發出的嫵媚聲音，和她有所感覺的表情，一起將雷斯特拉回現實。

《大誓約魔法》行使的絕對防禦魔法、無論任何人都不得傷害他人。

那是因爲我也仔細思考過啊──雷斯特沒把這句話說出口，接着說：

不是因爲麻煩之類的，而是因爲願望是『克蕾雅莉西亞期望的、這個世界的恆久和平』，既然具體變出了達成那個願望的手段，克蕾雅莉西亞就必須自己運用這裏有的東西，想辦法實現纔行。

其中全部都塞滿了相同書背的厚重書本。

克蕾雅莉西亞鼓起腮幫子、不甘心之情表露無遺，不疾不徐地脫起衣服。

繃帶、藥、夾板、椅子、麪包、牀……雷斯特及克蕾雅莉西亞只是湊巧知道那些東西的使用方式，它也有可能變出不知道使用方式的東西。

「馬、馬馬虎虎啦……」

克蕾雅莉西亞死命反擊，卻是火上加油。聽到克蕾雅莉西亞的那句話，雷斯特整個人靠了過來，令她不小心反射性地倒退一步。

不是臉頰捱打的雷斯特，反而是不自覺地動手的克蕾雅莉西亞發出驚呼。

「嗯、嗯，是呀～」

與難掩興奮的克蕾雅莉西亞形成對比，雷斯特單手拄着桌子、託着臉頰說：

其中描述舊世界紛爭的戰史，因爲有可能成爲該種族的弱點，就算保留下來，基本也會受到絕對保密。

克蕾雅莉西亞像是願望已經實現般，表達出純真的歡喜之情。雷斯特見狀，瞠圓了眼睛。

「妳在做什麼！」

「……雷斯特？」

「果然──搞不好『這裏』不在《大誓約魔法》效力範圍～……」

從隨便挑的書中任意選一頁，內容都重要得離譜。

「──唔、嗯……啊！」

雷斯特自認講得一副後者比較重要的樣子，但克蕾雅莉西亞既開心、又有點促狹地靠近雷斯特。

「聰明的雷斯特應該馬上就懂吧～？」

克蕾雅莉西亞表達出她很生氣的言外之意，雷斯特不服氣地吐出氣，粗魯地抓了抓頭說：

「啊──啊，在這裏難保不會被某人殺掉，得小心纔行啊。」

「我也得小心以免在睡覺時被禽獸侵犯呢～」

「嗄？妳這是說誰啊！」

「就是你啦～！」

兩人氣鼓鼓地互瞪，最後不約而同地消氣，撇過臉去。

「雖然無法想像《大誓約魔法》不會運作的世界──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裏有達成恆久世界和平的方法。所以……」

不管要做什麼事都要達成目的──克蕾雅莉西亞志在必得地表明決心，雷斯特也同樣在桌上具體變出點心。

「……我也無意放棄這個超舒適空間。」

「那就沒辦法了～」

「是啊，沒辦法。」

然後雷斯特便以一副再也不感興趣的模樣繼續用餐，克蕾雅莉西亞輕輕一笑，轉過身去。

「好～加油吧～！」

她面向高聳的書櫃，揚起拳頭鼓起幹勁。

◆◇◆◇◆

時間流動總是固定，感受卻因人而異。

爲了曉得時間流動，當然需要日出或日落這種能夠比較且恆久不變的外在環境；在完全無從得知外界的『這裏』，要得知時間就變得艱鉅了。

雷斯特也不曉得來到這裏以後到底過了多久時間，餓了就喫、困了就睡，想動就隨便運動、想打發時間就隨便看看書──

這種甚至不好意思稱爲生活的自甘墮落日子持續了幾周，或是幾個月。

雷斯特身邊完全沒發生任何煩人的瑣事。

「嗄？是什麼不行？」

沒有回應。她八成在彷彿永無止境的書櫃某處看書吧。

不對，何止是有可能弄錯，要猜對反而還比較難。

「怎麼可能會有……」

──爲什麼，你會知道？

「人類最終靠直覺判斷事物。但是，我們能儘可能減少靠直覺的比例。爲了達到那個理想──」

「……我知道……我都知道……就算知道……就是沒有方法──」

克蕾雅莉西亞說到這裏，看着一臉嚴肅地以手掩着嘴角的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亞不斷流下眼淚，雷斯特發現他的內心動搖到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地步。

「被發現了～」

「……因爲能作爲答案的根據，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在雷斯特那句話的催促下，克蕾雅莉西亞一點一點地說出後面的推論：

「……沒有極限喔。」

「真是辛勞。」

「妳想到的都是常識範圍內的方法。應用失傳技術、活用原本的世界歷史、或是綜合那些資訊──那樣就行了。只要綜合『這裏』提供的資訊，就能夠實現自己的願望。妳一方面想這麼認定，一方面卻思考起『真的是那樣嗎？』。只要有資訊，任誰都想得到的方法，真的會實現在原理上被認爲不可能達成的恆久世界和平嗎？如果事情真的這麼簡單，爲什麼沒有人──爲什麼就連建造『這裏』的〈隸人族〉之王，也沒能締造和平呢？」

並不是要說那種事，而是──

雷斯特無心的低語，得到克蕾雅莉西亞的回應，總覺得好幾天沒聽到她開口說話了。

「妳……爲什麼會覺得自己想出的答案不確實？」

雷斯特不自覺發出聲音，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光景，眨了好幾下眼睛。

但是那些都是能夠預測到「啊啊，對方會哭吧」的狀況。

克蕾雅莉西亞自顧自地思索起來，雷斯特漫不經心地望着她，忽然發覺一件事。

她隨便堆上手中的書，搖搖晃晃地走向這邊，躺進雷斯特幫自己變出的另一張搖椅，就這麼坐着不動。

但是，想出那個答案的人是克蕾雅莉西亞自己，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弄錯了。

「──你想說的是，《大誓約魔法》會成爲確切答案的客觀根據……！」

不對，她最近似乎連洗澡時都在看書。畢竟她喫飯時旁邊也擺著書，既然翻頁聲取代了哼歌聲，就表示她洗澡時也在看書吧。

「啊？」

當然雷斯特並不覺得這樣可惜，甚至應該很歡迎纔對，但是──

「喂──克蕾雅莉西亞──」

就算半開玩笑地對她耍嘴皮子，她也沒反應。如果是雷斯特知道的克蕾雅莉西亞，應該會在久違的對話中展現出機智風趣的一面。

「改變認知魔法……！」

「的確……《大誓約魔法》是讓以往的世界獲得明確和平的恆久之法……從這個觀點來看，有可能成爲我理想中的和平最有力的客觀證據……不對，得確實看過成立過程才能如此斷言……」

「對。這個世界已經獲得恆久的世界和平了。」

「方……方法並不是沒有吧。」

最重要的是──

雷斯特並不是沒有看過他人──而且是女孩子──當着自己的面落淚的經驗。

實際上，她似乎確實很辛勞。

「什麼時候會到達極限呢……」

克蕾雅莉西亞彷彿發燒似地茫然低語，雷斯特輕聲地接着說：

沒有「對，我弄錯了」就可以重來這種事──

克蕾雅莉西亞看都不看這邊、爲反駁而反駁的低語，不知爲何讓雷斯特不由自主地感到煩躁。

「但是──」

「不對……沒錯，雷斯特，那樣不行！」

克蕾雅莉西亞默默凝視雷斯特的方向，宛如碧玉的眼眸顯得格外動人。

「「《大誓約魔法》。」」

『這裏』有自己尋求的答案。她相信答案確實存在，這點無可動搖。

躺在搖椅、單手拿着飲料，不知道第幾次這麼自言自語的雷斯特，無所事事地環視周圍。四處散落着亂放的食物及打發時間的消遣，但沒有人來囉嗦。

「怎樣，不承認妳已經到極限了嗎？」

在他眼前，咬着嘴脣、微微發抖的克蕾雅莉西亞正淚如雨下。

「…………雖然我是真的快要哭出來了……」

當〈隸人族〉反抗組織『紅霞』參謀，過着以人來說實在太過頹廢的生活期間；〈森靈族〉《誓約者》的姐姐兼巫女，除了用餐睡眠洗澡以外的時間都在讀書。

克蕾雅莉西亞依然背對這邊，雷斯特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喂，等一下……妳該不會──」

愛理不理的話語傳來。恐怕在外面絕對聽不到、王族不該有的粗暴口氣，使雷斯特也反常地追究：

「沒事～我只是說雷斯特果然很可靠而已～」

「………………纔沒有……」

「要不要我來猜猜妳在想什麼？在這裏的確找得到滿滿貴重資訊、能夠接連得知散佚的過去。妳還想到了或許可行的方法，也考慮實際嘗試看看──最後卻改變了主意。總覺得哪裏不對、就是不對勁──那種感覺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

一開始，她固然對外面絕對無法獲得的寶貴資訊感到雀躍興奮，每當發現有希望成爲關鍵的書，就會與雷斯特分享喜悅；但她漸漸地甚至不再幹涉雷斯特自甘墮落的生活，或是半捉弄地誘惑雷斯特，兩人如今就連交談都很少。

「沒錯。妳因爲缺乏客觀證據所以遇到瓶頸。雖然明明就有證據啊。」

「讓所有契約擁有魔法強制力的絕對法則，強制全種族不能動用暴力的《大誓約魔法》，毫無疑問正爲《萬象樂園》帶來和平……！」

慵懶的他指着空中的一點。在只有白色空間的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有什麼──克蕾雅莉西亞發覺這點，在同一時間與雷斯特一起說出那個名字：

克蕾雅莉西亞緩緩地面向這邊。

「妳的願望就不會實現。」

「妳說的話與態度不一致喔。」

克蕾雅莉西亞搶先把雷斯特在最後的最後想表達的事說出來，就這麼埋首專注在自己的思考，手按在嘴邊自言自語。

但很容易就窺知她的精神狀態。

「…………〈隸人族〉之王，或許不期望恆久世界和平……但是…………追根究柢，『這裏』提供的只有用來實現願望的工具（資訊）……假如工具（資訊）組合錯誤──」

受到那雙動人眼眸催促，雷斯特更是停不下嘴巴。

改變認知魔法解除，展露在雷斯特面前的是甜美可人的笑容，他差點咂舌，但轉念一想便認爲那隻會讓她更開心，於是冷淡地說：

「這裏沒有半本關於《大誓約魔法》的書～！」

那其中當然有最起碼的邏輯必然性。是從儘可能客觀的邏輯必然性出發，從克蕾雅莉西亞自身的經驗做出的推測。一言以蔽之就是直覺。

擠出疲憊至極聲音的她，似乎就在意外接近的地方。

「…………雷斯特……懂什麼……」

而且最重要的是，想錯的答案會對世界造成怎樣的影響。

一回過神來，雷斯特已經脫口說出這句話。

在人前落淚的風險、露出狼狽地情緒動搖的證據，明明應該是最需要避免的事情──

「啊──我知道。這個和平世界仍然殘留着不平等……以〈隸人族〉爲代表的弱者正遭受欺壓，要拯救這些弱者就是妳的目的吧？我想說的並不是『既然現在這個世界也很和平就算了吧』這種事。」

那對於咬住嘴脣的克蕾雅莉西亞來說，似乎是最致命的事情。

克蕾雅莉西亞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這麼回答，雷斯特這次真的咂了舌。

「……啊……」

雷斯特理所當然似地接着說出的最後那句話，令克蕾雅莉西亞瞠大了眼睛。

「謝謝～」

「有……嗎？」

雷斯特在思考原因之前，就想到了答案。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說完以後，嘴裏小聲喃喃自語：

「啊──這裏真的是樂園啊……」

與方寸大亂的雷斯特形成對比，克蕾雅莉西亞擠出無精打采的聲音：

「…………反正沒差吧…………」

「有吧。目前造就恆久的世界和平的法則。」

之前在反抗組織，艾莉莎動不動就指派工作，如今完全沒人嘮叨，原來是這麼美妙的事情。

克蕾雅莉西亞察覺到雷斯特的視線，用右手若無其事地結印，眼睛便再度盈着美麗的虛假眼淚。

「就需要累積客觀證據……」

「……只有演技值得誇獎。」

她專注到雷斯特故意喊名字都沒有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雷斯特無情的話語，毫不留情地打擊着克蕾雅莉西亞。

「明明就有。妳至今從來不曾這樣。」

「…………嗄？」

擁有魔法的六種族所創造的、全面支配全世界的《六面魔法體》。

他不曾見過這麼出乎意料、措手不及的眼淚──

「彆氣彆氣♡但是──這樣或許又發現了契機……《大誓約魔法》從某個角度來看，的確是一度讓世界和平的法則，對我的目的也是很有價值的參考喔～之後就在這裏調查《大誓約魔法》的由來──」

克蕾雅莉西亞疲憊的雙眼這麼詢問，但雷斯特沒有停下說話的嘴巴。

她的眼睛不僅沒有淚水，甚至連哭過的痕跡都沒有。

「『這裏』有答案──這是大前提，不確實的是選出的假定答案。既然如此，只要採取行動將不確實變成確實就好了。」

這裏不僅有〔七滅戰〕以前的歷史，甚至有關於各種族舊世界的書；明明連這種外面不會有的書都有了，卻不知爲何不存在《大誓約魔法》的書。

「……只是還沒找到吧？」

「不，不會錯的喔～！我一開始就確認過了這裏所有書目。」

「啊──妳的確是確認過…………怎樣啦？」

「嗯～嗯。我心想原來你都看在眼裏～」

「…………」

「啊，對不起～！我話還沒講完，聽我說完嘛～！」

克蕾雅莉西亞拚命向別過臉去的雷斯特道歉，同時思索着。克蕾雅莉西亞是真的網羅了雷斯特爲了實現她的願望而變出的書櫃所有書目。

只是因爲沒有書名的書佔絕大多數，所以正確而言是，確認『八成是這種內容吧』的作業；但無論如何，確實沒有以《大誓約魔法》爲主題的書。

「那時候我以爲是因爲單純不需要……但雷斯特的假設也很有說服力～」

又或者是──

「沒什麼好煩惱的吧。妳是爲了決策妳在這裏所得到的點子，纔想知道《大誓約魔法》的成立，因此並不是絕對必要。這樣思考就說得通了。」

「……嗯。但是……」

這裏沒有關於《大誓約魔法》成立的資訊依然是事實。

除了〈隸人族〉以外的六種族，組合了固有魔法，創造出涵蓋整個世界的絕對法則。雖然無人不曉那個絕對法的成立，但說到具體是誰、究竟是怎麼做的，這類資訊全都不明瞭。

正因爲如此，克蕾雅莉西亞纔會以爲在『這裏』就有希望獲得資訊，但是──

「對了，雷斯特，幫我變出《大誓約魔法》的書──不對，如果那件事本身變成目的，就無法實現了，我想想……」

「與其做那種麻煩、間接、事倍功半的事情，還有更確實的方法吧？」

「咦？」

克蕾雅莉西亞的眼神充滿好奇，雷斯特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但他領悟到已經無法回頭，於是帶着嘆息說：

明明氣若游絲、臉色蒼白，卻微微露出笑容的雷斯特，就這麼失去意識。

「那是實現了雷斯特『想出去外面』的願望的結果對吧？」

雷斯特無視克蕾雅莉西亞的聲音，也不在乎樹枝刮傷皮膚，直接跑走了。

「咦～？雷斯特也要去吧～？」

──已認證。

巨大光柱升起。

而在黯淡的空中接連綻放駭人光芒的魔法陣是──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掩護克蕾雅莉西亞──

「──唔，雷斯特！」

轉過頭的克蕾雅莉西亞看見了，明明是流彈，卻彷彿瞄準了目標、筆直飛過來的光箭。

以血洗血的殘忍鬥爭。然而，這或許還算比較好的了。

暖風拂過臉頰。風混着砂粒，觸感很粗糙。

「那就趕快走吧～！」

「雖然能不能穿越時間，要試了才知道……大概不要緊吧。」

克蕾雅莉西亞毫不遲疑地踏出門外，雷斯特只好跟過去。

不禁止危害他人、遭暴力支配的超惡劣世界──

「啊──慢走，加油。」

看到自己祖先犯下的暴行，克蕾雅莉西亞捂住嘴巴，隨後那個〈森靈族〉遭到疑似〈獸妖族〉的兇暴士兵包圍、折磨至死時，克蕾雅莉西亞已經無法直視了。

放眼望去的世界，用一句話形容就是紅與黑。

不是〈神翼族〉就是〈幻魔族〉，雖然從這裏無法確認，但其中一方發動的攻擊魔法傾注在附近一帶，看樣子並無明確的目標。

雷斯特淡然的話語，既不是取笑，也不是不以爲然，令克蕾雅莉西亞的思緒逐漸恢復清晰。

「少來少來～畢竟門不能一直放着吧？這就表示回來時又得開門纔行，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對吧～？而且──」

「哇～這裏就是《大誓約魔法》以前的──咦，雷斯特？」

◆◇◆◇◆

「總而言之，已經知道這裏是哪裏了。走吧。」

雷斯特這麼強調，克蕾雅莉西亞一瞬間就想到答案。

「唔啊……」

「好……好厲害……好厲害喔，雷斯特～！」

「妳還記得變出通往外面的門時的事情嗎？」

那嬌滴滴抬眼看人的表情，奪走了雷斯特反駁的能力。

「咦？」

「妳忘了妳是來做什麼的嗎？」

克蕾雅莉西亞聲音顫抖地低語，雷斯特接口冷冷地挑明瞭說：

在地表，遭到直接命中的一團幾乎潰滅，不料下一瞬間，周邊一帶出現扭曲，一羣毫髮無傷的〈森靈族〉現身了。

克蕾雅莉西亞探出上半身，雷斯特厭煩地看着她，慵懶地說：

雷斯特突然被克蕾雅莉西亞推開，只見她立刻揚起右手，施展疑似防禦魔法的法術。

他們已經親眼看過這裏打破各種『法則』實現願望。

克蕾雅莉西亞激動地作勢撲抱雷斯特，雖然雷斯特倉皇保持距離，氣得她嘟起嘴巴，但她很快就破顏微笑。

「這就是……這種世界就是…………」

「討厭～怎麼突然跑走…………咦……？」

克蕾雅莉西亞嘴上這麼說，卻完全藏不住興奮期待，雷斯特嘆了一口氣。

「毫無疑問就是《大誓約魔法》成立前的……該死的世界吧。」

「笨……蛋、嗎……那種、事──」

無力墜落的那個種族遭〈森靈族〉魔法掃射，最後一動也不動。

似乎是『龍神白化』的影響，〈龍鬥族〉模樣駭人，即使被〈神翼族〉發射的強烈光之魔法炸飛四肢的一部分，仍然衝鋒陷陣。

這事不對。

直接去看《大誓約魔法》的成立過程──？

克蕾雅莉西亞記得當時在觸摸到門之前，門就自動打開了，因此稍微保持距離說道：

四處是悶燒冒煙的紅色火焰，與黑色的焦屍。

光箭格外緩慢地貫穿雷斯特的腹部。

「有點不一樣。那扇門不只是實現『想出去外面』的願望的手段，同時也反映了『假如出得去外面，就回到這一帶吧』的願望。」

翩然走近一步的克蕾雅莉西亞，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雷斯特的胸膛。

「要早一刻離開這裏喔～」

眼熟的雙開門。

迸發的光與痛苦呻吟。當場跪倒的雷斯特，與擴散開來的紅色液體。

「一想到這扇門的另一邊連接着過去，就覺得好緊張～」

他暫時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唸：

想像這裏辦不到那種程度的事，反而還比較難吧。

「……那是……什麼……」

就連給人惺惺作態、過度理性這種印象的〈神翼族〉，都顯露鬥爭心互相廝殺。

騎在龍背上的是〈龍鬥族〉兵。他一舉起劍，從遙遠上空就出現另一團龍騎兵急襲而來。

『我想看《大誓約魔法》成立的現場』。

周遭不時傳來疑似動物的高亢鳴叫聲。

她微微歪頭，笑容可掬。

「走吧……走去哪裏？」

「你說過你會幫忙的，對吧～？」

視線範圍蒙上一層褐色，這是因爲這裏雖然是森林中，卻沙塵飛揚吧。

「…………好慘忍……」

──取消改變認知魔法，施展防禦魔法──

「啊……啊啊啊……」

接着在那個地方發生的景象，就連雷斯特都不由得瞠大眼睛。

「我纔不去。看《大誓約魔法》的成立過程，就表示要回到《大誓約魔法》成立以前，闖進〔七滅戰〕的戰亂之中喔？太危險了。」

「咦～好過分～」

在突然抵達的森林盡頭，雷斯特從宛如小山丘的那個地方眺望到的是──

「改變認知魔法……」

寸草不生的砂之大地，到處散落着疑似渾身是血的人。

即使雷斯特沒有惡意，他吐出的話語仍重重地打擊了克蕾雅莉西亞。

「…………不對。」

目睹這幕強烈的光景，克蕾雅莉西亞大叫：

雷斯特點點頭，克蕾雅莉西亞正要使出代替迷彩的魔法，就在這時──

過於超乎常識的一擊，似乎來自遠比剛纔更高的地方，就算抬頭看，也只看得見覆數豆點大的人影。

就在即將直接命中的瞬間，克蕾雅莉西亞整個人被狠狠地拉開，和後面的雷斯特交換位置。

在雷斯特認出緩緩振翅降落的那些人影是〈神翼族〉兵的下一瞬間，巨大影子宛如箭矢般來襲。

「爲了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也需要確認正確年份吧……不過，在那之前──」

「雷──」

「直接去看《大誓約魔法》的成立過程就好了吧。」

偶爾傳來宛如鳥鳴的聲音，是臨死之際最後的遺言。

用來實現『想出去外面』這個願望的手段，立刻出現在眼前。

似乎是固有魔法『已知未來』的效果，〈神翼族〉一度避開出其不意的攻擊，但身陷在物理不可能的連續突擊之中，〈神翼族〉的白色羽翼被擁有銳利獠牙的龍咬掉了。

「辦得到那種事嗎～！」

「──克蕾雅莉西亞！後面！」

巨響和強風隨後而來，雷斯特彎下身體勉強撐住的同時，拚命看向那個地方，只見別說是人，就連大地都消失了。

──來不及──

「意思是可以自由決定門的另一端通往何處～？」

撲鼻而來的是刺鼻的氣味。曾經聞過的那種腐敗臭味是──

「用毫無緊張感的表情說那種話缺乏說服力。」

從後面追上來的克蕾雅莉西亞，也頓時說不出話。

〈神翼族〉雖然毫不留情地用光彈或光線迎戰兇猛的〈龍鬥族〉，但一部分士兵不僅被龍撕咬，也被〈龍鬥族〉兵攻擊，一起墜落在地。

雖然沒被直接命中，但克蕾雅莉西亞疑似受到餘波衝擊震得面孔歪扭，而雷斯特只是咬緊嘴脣。

「雷斯特！雷斯特！雷斯──爲什麼……！？」

腦內響起說話聲的同時，門打開了。

「《大誓約魔法》的成立……紀錄中〔七滅戰〕最後的戰鬥是……我想想……」

他們同時從手中發射宛如銳利長槍的魔法，貫穿空中的種族。

突然眼前發黑，再也聽不見聲音。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動搖是能做什麼？混亂是能做什麼？

啪的一聲，克蕾雅莉西亞拍打自己的臉頰，刻意出聲說：

「保持冷靜……！別迷失自我……！」

現在該做什麼？克蕾雅莉西亞能做什麼？

爲了救雷斯特，必須做什麼──？

思考急速轉動。克蕾雅莉西亞一邊思考，一邊慎重地揹起雷斯特──

面臨絕望。

一名〈神翼族〉突如其來降落在眼前。

散落白色羽毛、阻擋在兩人眼前的她，不是普通的〈神翼族〉。

對方背後拍動三對鮮麗的羽翼，頭上頂着小小的光環。

耀眼奪目的紫色長髮優雅搖曳，只穿一件和戰場不相稱的剔透薄衣，就連克蕾雅莉西亞也……不對，在《萬象樂園》沒有人不認識她。

「……阿耶珥•奧拉…………」

從千年前就是〈神翼族〉之王，在〔七滅戰〕是其他種族最恐懼、最憎恨的美麗絕望。

她靜謐的眼神看着克蕾雅莉西亞。

「──『大天敵（arc-enemy）』！」

「『殺戮鬼』啊啊啊啊！」

五騎〈龍鬥族〉龍騎兵，以及十三名疑似〈獸妖族〉的戰士，分別從頭上和荒野衝了出來，全神貫注地襲擊阿耶珥•奧拉。

聲音嘶啞。

「────」

所以，『他』透過要好的傭人，一點一點地取得『外面』的資訊。

從懂事起，疑問總是如影隨形。

克蕾雅莉西亞一邊說話──

「不，○○○大人。書上寫的內容是事實。『外面』的確公認〈隸人族〉纔是弱者。」

克蕾雅莉西亞有目的。想實現的目的、此生別無所求的目的。

「…………救救…………雷斯特………………！」

滴落的血彷彿是自己的血──不對，這遠比自己流血的感覺更恐怖。

『他』問，爲什麼『外面』相信這種謊言。

克蕾雅莉西亞完全想不到。

她聽到這個問題，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然後略顯困擾地說：

那名〈神翼族〉之王似乎明白她爲何有此反應，加深笑意道：

在那裏衣食無缺長大的『他』，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滴答的一聲，從克蕾雅莉西亞的眼睛滴下眼淚。

如果死了能實現，她會去死。但並非如此，因爲不活下去就不能實現。

我們究竟是什麼、『這裏』究竟是什麼──

只留下了搶先從天上往地下翩然移動的手，無聲地消除了〈龍鬥族〉與〈獸妖族〉合計十八名士兵的現實。

那樣不行。得講得更大聲，加上抑揚頓挫，吸引對方的注意──克蕾雅莉西亞一方面這麼思考，一方面覺得或許已經不行了。阿耶珥•奧拉毫無反應，這是最難受的，因爲那就表示主導權一直掌握在對方手中──那種焦躁感一味折磨着克蕾雅莉西亞。

所以某天『他』試着問了她。擁有白色羽翼，『他』最信任的傭人──在『外面』人稱〈神翼族〉的她。

死──應該總是很遙遠的，如今卻感覺近在身邊。

因爲殺了對手，疑問就絕對無法消除。

在『他』心目中，父親告知自己的那句話正是詛咒。

講述的是『他』們〈隸人族〉之王的後裔至今走過的絕望之路。

〔七滅戰〕，不對，從更之前的階段就徹底敗北的〈隸人族〉。身爲那個敗者後裔的我們，爲什麼能夠使役在『外面』隸從的其他種族呢？

不是欺瞞，她根本沒有使用改變認知魔法的餘地或餘裕。

我願意拋棄全部。

既沒感覺到魔法陣或魔力奔流，甚至沒有殘香或碎片。

「彼此相同」這個意識會讓殺意的刀刃變鈍。

那天『他』捨棄一切，不得不在積極的有氣無力下活着。

並非如此。那種事不重要，就算思考也毫無意義。

脫離這個狀況的方法、拯救雷斯特的手段。

問題是盾牌。

那就是〈隸人族〉──身爲〈隸人族〉的『他』的一族，領導支配其他種族的國家。

是明顯異樣、扭曲、排除在外的空間。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

不能讓雷斯特死掉、不可以讓他死掉、不希望他死。

最重要的是，爲了實現目的──必須救雷斯特纔行。

（用改變認知魔法叫其他種族來這裏？……不行。我已經親眼目睹過阿耶珥•奧拉凌駕其他種族的士兵了……）

「……………………咦？」

〈隸人族〉是七種族之中最弱的，是飽受欺凌的弱者，不巴結其他六種族就活不下去──透過祕密管道取得的『外面』的書都這麼寫，每次讀到他都會歪頭納悶。

「事情就是這樣，我是來自別的時空～！其實是這樣的……我…………」

『這裏』是什麼地方？身爲『這裏』的支配者的我們是什麼人──

他們被從這個世上徹底消除了。

「幸……幸會～〈神翼族〉《誓約者》阿耶珥•奧拉大人。請問妳知道我是誰嗎～？」

但是，『他』非常理所當然地對『外面』深感興趣。

表面上過着平凡的日常生活，心裏源自疑問的思考發展爲推測。不久後，那個時候到來了。

……不然雷斯特會死掉……！

「如妳所見，我是〈森靈族〉，而且也是王族，但我與妳想的〈森靈族〉不太一樣～妳懂那個意思嗎～？」

染成黃金色的眼眸蘊含着可疑的神色，她接着說：

「………………不對。」

克蕾雅莉西亞一邊反覆提問──

快點、快點……得快點想到辦法！

我願意做任何事，所以……

「好～現在是思考時間～！滴答滴答滴答……」

「其實雖然說是地方，但並不是這個《萬象樂園》的某處的意思～」

有知性的人，在殺同樣有知性的人時會有所猶豫。

明明應該思考到滿面通紅纔對，腦中卻一片空白。

言語是鎧甲。

（…………只要回到『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不，沒有雷斯特的意識就無法開門……必須思考到達那裏的方法……）

──對，不得不活着。

有敵意的叫喊不是言語，那與赤手空拳挑起戰鬥同義。

血沾溼手。溫暖的血，逐漸變冷。

誰來、誰來──

必須爲此思考、爲此動腦筋，只爲此──說話。

那段時間他們無法採取排除對手的具體行動，因此會停下腳步。

得快點脫離這個絕望的狀況，設法療傷。

◆◇◆◇◆

「我是……你也是……我們從出生就受到詛咒。」

最重要的是──

佔地廣大的宅邸，或許可以稱爲城堡。

此處爲地圖上不存在的場所。當六種族進行《英雄戰爭》、割據領土時，一次都不曾遭受襲擊，遭到放置、處於安穩之中的地方。

「拯救這個世界。」

「……我、我……我……我……」

「那就救吧。」

這是來自於親愛的父親的祝福。對於預料之中的話語，『他』停頓一拍後說：

克蕾雅莉西亞感覺到有人露出了微笑。祈禱這不是錯覺的她抬起頭來，發現那張伶俐美絕的臉不同於先前面無表情的模樣。克蕾雅莉西亞猶如看到幻覺般目瞪口呆。

「那麼父親大人，請告訴我。我們……『這裏』究竟是什麼？」

不受《大誓約魔法》的大原則保護，輕易受到危害的現實令人牙齒打顫。

就連與她對峙的克蕾雅莉西亞都渾然不覺的完全奇襲，而且是來自兩方面的同時攻擊，卻被阿耶珥•奧拉早就揮動的單手消除得一乾二淨。

克蕾雅莉西亞知道，雷斯特的生命正不斷流失。

言語是純粹用來和善表達沒有交戰之意的東西。

「當作交換條件似乎很奇怪，但也要請你們拯救──」

一切明明是在眼前進行，克蕾雅莉西亞卻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隨着『他』取得愈加詳細的資訊、曉得『他』所知道的世界與『外面』的差別，疑問也逐漸累積。

她拚命擠出話語。

「十歲生日快樂，○○○。只有今天，我可以爲你實現任何願望。」

克蕾雅莉西亞認知這個事實的同時，感覺到渾身血液發涼。

克蕾雅莉西亞拚命地不斷思考，她感受到背上的雷斯特逐漸喪失體溫。

用懂意思的言語發問，有知性的人就不由得思考。

克蕾雅莉西亞的聲音發抖，而且愈講愈小聲，她不覺得阿耶珥聽得進去。

「我是……你也是……我們從出生就受到詛咒。」

這樣下去──雷斯特真的會死掉……

對於『他』的那個問題，父親不自然地靜止、靜止……花了漫長的時間以後，父親露出悲愴扭曲的表情，彷彿是吐露出比死還難受的痛苦般開口：

「時間到～正確答案是──我來自不是這裏的其他地方～好，妳正在想其他地方是哪裏吧～？」

在『他』心目中，宅邸內就是全世界，『外面』是和自己無關的地方。至今都是那樣學的，而且『他』也認爲實際就是這樣。

我什麼都不要了。

知道『那個事實』以後，既不能做些什麼，更不該做些什麼。

當然，選擇一死百了──這種太過貪圖輕鬆的結局，是最要不得的事情。

那是決定化名雷斯特•恩戴瓦的『他』的信條，不會動搖且絕對至上的行動方針，明明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纔對。

『他』腦中浮現面帶笑容的〈森靈族〉少女。

她比至今遇過的任何人更爲聰穎靈光，且擁有強大的信念，雷斯特爲了她──

「…………特…………斯特…………雷斯特！」

雷斯特稍微重見了光明。在昏暗中，映入眼簾的是剛纔想起的少女的臉。

她臉上掛着雷斯特不曾看過、甚至不曾想像過的拚命表情，使他不由自主覺得好笑。

「……怎樣啦……妳那是什麼臉──……唔啊……唔！」

「雷斯特！？」

聲音沙啞，喉嚨彷彿燒了起來。尖銳的疼痛從腹部竄到背部。

比起灼熱疼痛襲捲全身的感覺，拚命握住自己的手的克蕾雅莉西亞露出的扭曲表情，使雷斯特更爲難受，雷斯特想要笑那麼傻的自己。

「還得施展稍微強一點的回覆魔法。」

不知何時來到旁邊的〈神翼族〉，輕輕觸摸着雷斯特。

從她的指尖綻放光芒的同時，雷斯特的意識這次真的墜入黑暗的深淵。

◆◇◆◇◆

「────唔。」

克蕾雅莉西亞能夠勉強忍住想大叫的衝動，完全是因爲在她身旁的〈神翼族〉女性不同一般。

在不可思議的昏暗中，長及腰部閃閃發亮的紫色頭髮隨之搖曳，〈神翼族〉之王阿耶珥•奧拉與方寸大亂的克蕾雅莉西亞形成對比，始終保持笑容，現在也穩定地持續施展疑似回覆魔法的力量，使魔法的光芒照耀着雷斯特。

那神聖的模樣，足以讓人產生「她無所不能拯救」的錯覺。

「這樣就暫時不要緊了。」

對於克蕾雅莉西亞、或者是後世專家的疑問，當事人〈神翼族〉之王爽快回答：

「……真不愧是〈神翼族〉之國～」

（果然……）

克蕾雅莉西亞在她的笑容中感受到魄力，這不只是因爲對方是擁有超凡力量的〈神翼族〉。即使是在《大誓約魔法》成立下的克蕾雅莉西亞的時代，六度毀滅世界的〈神翼族〉爲什麼要與扣掉〈隸人族〉的六種族締結對等和平條約？他們真正的用意始終成謎。

「怎麼──」

她在真正的意義上擁有超長期的觀點，因此這個論調合理至極。

「──！」

看起來不像有人做了什麼。完全自動升降的地板顯然需要卓越的魔法技術，就結果而言，克蕾雅莉西亞的預想轉變成確信。

──先救他吧。有話之後再說。

本末倒置。克蕾雅莉西亞的話中也蘊含這個意思，阿耶珥彷彿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回答般地立刻回應：

正因爲如此，克蕾雅莉西亞不得不問：

「…………好壯觀～」

「那麼，要上升了。」

爲什麼〈神翼族〉不真的支配世界呢──？

「……哦～」

位於最頂層的謁見廳。從轉移魔法發動時，克蕾雅莉西亞就預想過會來到這個地方，但實際目睹的光景卻超乎她的想像。

◆◇◆◇◆

克蕾雅莉西亞彷彿理所當然般地低語，只有臉轉過來的阿耶珥回以微笑，一抵達終點就靜靜地說：

請阿耶珥救雷斯特，代價是答應阿耶珥的請求。只要締結這種契約，就不需要勾心鬥角。因爲在締結契約的階段，便決定要聽話了。

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克蕾雅莉西亞會這麼做，靜靜站起來的阿耶珥不發一語地走出房間……走到淡淡發光的地板上。

「妳刻意表明這件事，是希望我們站在對等立場的意思嗎？」

「『就算妳說那種話，我也不可能信服』。這是當然的。如果可以像妳那個時代有締結魔法強制力的契約，事情就簡單了。」

『有魔法強制力的契約』──她說的這句話讓克蕾雅莉西亞瞠大了眼睛。

「……！？阿耶珥大人，這個人是……」

〈神翼族〉。驚人的長久壽命、在天空自由翱翔的羽翼、高度且多樣的魔法技術，明明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多了，他們甚至還擁有預知的固有魔法『已知未來』，簡直就是上位種族。

問題恐怕是出在地點上吧。讓其他種族侵入〈神翼族〉最深處的事實，使高潔的他們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坐在王位的她泰然自若地說道：

「六度毀滅世界，纔好不容易看見〈神翼族〉支配世界的未來嗎～？」

阿耶珥的話搶先於克蕾雅莉西亞的思考。

「……失禮了。」

克蕾雅莉西亞發覺這段時間，自己一直握着雷斯特的手，因此設法將自己緊繃的手抽開。

克蕾雅莉西亞也跟着一起眺望。在她眼中很美麗的世界，的確正在發生以血洗血的激烈紛爭。在《大誓約魔法》下只能稱爲無用的紛爭。

阿耶珥說六度毀滅世界才得以和克蕾雅莉西亞交談。先不管其中的因果，那就是克蕾雅莉西亞與雷斯特來到這裏的必經之路吧。

克蕾雅莉西亞追上阿耶珥的同時，發光地板無聲地上升。

克蕾雅莉西亞反問，但阿耶珥只是默默微笑。

克蕾雅莉西亞的目的自不必說，就是世界恆久和平。

「至少我是爲了和妳對話，才六度毀滅世界。」

他們來到過去，就是爲了摸索達成那個目的的手段，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或許是當然的，但是……

這既不是挖苦，也不是諷刺。理解到這個地步，克蕾雅莉西亞也不得不信服了──〈神翼族〉之王宛如早就知道她的思緒，眯起了金色眼眸；在彷彿被對方掌握下一步的下一步……掌握住未來的不自在感覺之中，克蕾雅莉西亞靜靜地問道：

「……所以～不惜特地做出這種演出，是要尋求什麼代價呢～？」

「歡迎來到〈神翼族〉最高決策機關──艾爾提羅伊神殿。」

「不，若要支配世界，不必看見未來，也能輕易達成。」

感覺像是非常短，又像是漫長得令人發暈。

就算妳說那種話，我也不可能信服──

「明明有轉移魔法，卻特地使用高度的魔法裝置移動、強迫動搖的部下吞下不合常理的狀況。還有……直接治療雷斯特也是一環，對吧？」

靜靜這麼表示的阿耶珥，看着夜幕低垂的世界。

克蕾雅莉西亞至今不曾看着那潔白莊嚴的背影，而是一直望着在牀上安穩沉睡的雷斯特，她設法甩開想要繼續留在這裏的念頭，從後面追了過去。

在後世如此稱呼的魔法大戰，一般認爲只有一個種族使用了足以毀滅世界的超魔法。

阿耶珥指着自己金色的眼眸，表示親眼從過去看到現在，侃侃而談地說出自己種族致命的事實。

當然，〈神翼族〉在克蕾雅莉西亞的時代也是以『世界的管理者』自居，表現得像是支配整個世界。

正因爲如此，克蕾雅莉西亞不得不表現出強硬的態度，她接着說道：

所有地板、牆壁、天花板，全部都是透明的。

阿耶珥不顧倒抽一口氣的克蕾雅莉西亞，逕自走向透明的王位。一名近衛下定決心向她發問，她也始終面不改色。

「上升……？──呀！」

但那純粹只表現在態度上，並不是真正的支配。

伴隨着笑容，克蕾雅莉西亞吐露出銳利如刀刃的話語。

克蕾雅莉西亞本來以爲，〈神翼族〉擁有的絕對固有魔法『已知未來』，頂多是解讀我方的表層心理、或是類似準度稍微高一點的預感，但看樣子似乎沒那麼簡單。

「對，是〈森靈族〉的少女。」

染成黃金色的眼眸看向士兵，士兵們迅速切換態度。

因此，一般認爲其美麗的大地與精緻的建築物都保持繁華──看樣子似乎是真的。

也就是說，未來預知者自己講述的內容，也早就事先確定了。

他們居住的浮游大陸翡冷塔尼亞不僅遠在天上，且受到稱爲絕對守護領域的強力結界魔法保護，在官方紀錄上一次也不曾淪爲戰場。

「是我請來的。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那個掙扎會造成無謂的流血……就像現在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一樣。」

「既然如此……妳不惜六度毀滅世界也想要看見的未來，究竟是什麼？」

「妳的目的達成的結果，會使雷斯特•恩戴瓦確定自己的目的。在那前方，有我期望的世界。」

「妳真的……看得見未來……？」

不同來歷的七種族相爭，導致世界七度毀滅的〔七滅戰〕。

只不過，在理應夜幕低垂的時間也確保了充分光量，於夜空襯托下清楚看得見翡冷塔尼亞浮游大陸全貌的壯闊景觀，令人除了驚歎還是驚歎。

阿耶珥對克蕾雅莉西亞有恩，卻也握有她最大的弱點。

的確，如果是在《大誓約魔法》下的世界，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情。

阿耶珥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克蕾雅莉西亞的指摘，而是讓她理解自己的意圖。

讓自己種族的王與來路不明的敵方種族入侵者兩人獨處。這種匪夷所思的行動，就是她獲得一族人民絕對信服的最大證據。

「我和……雷斯特的？」

這並非在開玩笑。從她的金色眼眸中，看得出這不是在開玩笑。

「我們的繁殖意願極爲淡薄。而且我們壽命長到彷彿看不見盡頭，相反地生存本能也很低。最重要的是，不僅限於〈神翼族〉，所有種族都是在原本的世界失敗，帶着滅亡的宿命，纔會來到《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吧？」

「明明有那種受詛咒的力量，卻希望我……希望他人做些什麼嗎～？」

命中註定的發問，以及預期之中的對話。阿耶珥•奧拉一副好不容易終於來到這裏的樣子，一度閉上眼睛以後說道：

聽到「受詛咒的力量」這個詞，阿耶珥一瞬間瞠大眼睛，隨即恢復笑容說：

「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雷斯特•恩戴瓦。我想看見的，是你們的目的達成的未來。」

所以克蕾雅莉西亞自己並不確切知道這裏是哪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

「妳放心吧。我完全不打算搞政治，和妳的談話也全部都是早就註定的事。」

建於浮游大陸翡冷塔尼亞中心的〈神翼族〉最高決策機關，艾爾提羅伊神殿。

「因爲，並不是看得見未來，就能夠一切都稱心如意了。」

「啊……」

即使一個種族能短期歌頌榮華，遲早會遇到瓶頸──追根究柢，會逃到《萬象樂園》就是遇到瓶頸的結果。

「所以，妳明白我說我不打算搞政治的意思了嗎？」

爲什麼那牽扯到克蕾雅莉西亞──恐怕也牽扯到雷斯特呢？

當時，克蕾雅莉西亞揹着渾身是血的雷斯特，〈神翼族〉女王對她這麼說完，一瞬間就連同克蕾雅莉西亞他們一起轉移到這間房間。

既沒有疑問，也沒有逡巡。他們立刻解除武裝告辭。

不對，在月光之下隱約可見的複雜圖案構成一幅畫，所以嚴謹而言，這裏並不是透明無色。

這全部都是爲了展現自己的強大、讓克蕾雅莉西亞低聲下氣的示威行爲。

克蕾雅莉西亞不自覺倒抽一口氣，爲了掩飾驚訝，她輕聲地接着說：

「…………咦？」

「……關於那個我所期望的世界的具體內容，妳不能透漏，對吧～？」

〈森靈族〉這個詞語一口氣引發了滿堂殺意。

「〈神翼族〉支配的世界，因爲很容易達成，所以很容易滅亡。」

人、世界，就是什麼都沒決定，還有做其他事的餘地，纔會掙扎──

依照追求的未來，註定一切。

「真的……好像受到詛咒一樣。」

「不需要同情喔。」

阿耶珥•奧拉蓋過克蕾雅莉西亞的話，說道：

「我有我的目的。至少目前我是爲了那個目的而活。」

克蕾雅莉西亞企圖推敲那句話的意義，但最後作罷了。

現在的克蕾雅莉西亞恐怕負荷不起吧。

「不管怎樣，就結果而言，妳會拯救這個世界。對妳也是好事吧？」

既然未來預知者這麼說，那就是確定的事情。克蕾雅莉西亞的願望將會實現吧。

就算如此，她也不能草率地點頭。

「咦～？真的會實現嗎～？」

明知故問的話語。自己也心知肚明的明顯疑慮。

「假如妳希望的話──」

「『我就實際證明自己能夠預知未來給妳看』──如果妳打算這麼說，這也沒有任何意義吧～？就算妳說妳能夠預知未來，而我期望的未來會成爲現實，也沒有證據能保證這句話～」

「因爲我能說謊，對吧？」

就算預知未來一事是真的，未來預知者的話也不見得全是真話。只有未來預知者可以讓看見的未來與陳述的未來不一致。

大方承認那件事的阿耶珥，靜靜地表示：

「正因爲你們懂得像這樣懷疑，才能夠拯救這個世界。」

阿耶珥冷不防地夾雜着感傷的情緒，說出那句話。克蕾雅莉西亞聞言皺起眉頭，阿耶珥見狀露出微笑。

「不管我說什麼，妳都會照樣繼續前進。那對我、對妳、對世界都有益。」

（早就有跡可循……是嗎……）

而且，就算再怎麼心急，在失去意識的傷患面前大呼小叫並不好。

克蕾雅莉西亞愈講愈小聲，雷斯特假裝沒發覺那件事，低聲說着：

「雷斯特的信條是積極的有氣無力對吧？」

「…………呃，其實在雷斯特倒下以後──」

「不、不是不是！你誤會了～！」

克蕾雅莉西亞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此時卻有聲音回答了她的自言自語：

「……在那之前，你先告訴我。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

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克蕾雅莉西亞卻驚訝得實際發出驚呼。

不必冷靜思考，就能理解那種事。理解歸理解……

細瘦卻強壯的背、結實的手。明明只是碰到而已，後頸一帶就開始發麻。

「你剛剛搞不好會死喔……！？」

◆◇◆◇◆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心想，但同時也覺得──

擁有那種信條的他，爲什麼會掩護克蕾雅莉西亞？不只是一次，他甚至做了兩次。

特──克蕾雅莉西亞抵達房間的同時，差點這麼大叫，聽到微弱的鼾聲，才慌張捂住嘴巴。仔細回想起來，阿耶珥是說差不多要醒來，沒說已經醒來了。

「爲什麼……你要救我……？」

恐怕只是像這樣和克蕾雅莉西亞對話，阿耶珥就會逐步達成目的了。

「──！？」

「──喂，克蕾雅莉西亞……」

緊緊按住胸口的克蕾雅莉西亞，暗自做了一次深呼吸。

「……睡臉以外，也很可愛吧。」

（這就表示，雷斯特會受傷也是……）

克蕾雅莉西亞既感慨、卻又強烈地這麼心想，同時伸出了手，摸着他的臉。

「傷患補正，可愛度多三成。」

雷斯特替我擔心？

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問我爲什麼……我又沒臉紅，也沒有不看你的臉……」

只要雷斯特活着。那也就是說……

「好溫暖……」

克蕾雅莉西亞在說明至今來龍去脈的同時，發現自己實在不敢直視雷斯特，只在內心感到愕然。就算幾乎等於沒有那類經驗，不過有沒有產生意識，居然會差這麼多嗎……！

只要能夠待在活着的他身邊，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她剛纔那句話肯定是故意鬧自己的吧。

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

「────」

「雷斯──」

「明天再繼續吧。」

不管她有什麼居心，唯獨這件事，克蕾雅莉西亞誠心地感謝她。

「我很不滿！」

隨波逐流，不主動改變什麼。

克蕾雅莉西亞以強硬的口氣打斷雷斯特半開玩笑的口吻。她斂起下巴說道：

她的聲音嘶啞。

（但情緒超越了理性……）

「……等一下。妳的臉非常紅喔。」

「是呀。」

此時不需流淚。明明應該不需要流淚纔對，她卻受到想哭的衝動驅使。

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愛上了雷斯特•恩戴瓦。

近在眼前的臉，及看起來還很蒼白的臉頰。想起自己剛纔理所當然般地摸過他的臉的事實，克蕾雅莉西亞事到如今才覺得非常害羞。

「差不多要醒來了。」

被克蕾雅莉西亞揹着時的雷斯特，身體冰冷得難以置信，但現在──

──被發現了。

「那種話等妳面向我以後再說啦。」

不對……甚至不必回想契機是什麼，只是至今都裝作沒發現而已，克蕾雅莉西亞一直都喜歡着雷斯特。

因爲，雷斯特活了下來。明明差點死掉，他卻活了下來。

「而且妳很刻意地不看我，妳果然受傷──」

「爲了不讓阿耶珥掌握主導權，應該留在這裏」的理性，與「想要現在馬上拋下一切，確認雷斯特平安無事」的感情。阿耶珥一副連克蕾雅莉西亞那種內心掙扎也知道的模樣，面帶着微笑站了起來。

「妳……該不會是受傷了吧？」

一旦承認、一旦產生了自覺，總覺得這份感情從很久之前就已存在。

克蕾雅莉西亞察覺到那底下潛藏的感情，於是靜靜地問道：

「…………咦？」

「────唔！」

「太好了……」

「不然是爲什麼？」

感受到他確實恢復的體溫，克蕾雅莉西亞由衷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自己喜歡雷斯特……的意思？

明明只是受到道謝而已，卻莫名地不自在。

雷斯特並沒有反問「那種事是指什麼事？」。

雷斯特作勢起來，卻痛得皺起臉，克蕾雅莉西亞慌忙伸手幫忙。

（奇怪……奇怪了～？）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心想，在雷斯特躺着的牀靜靜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觸摸在昏暗中看起來莫名白皙的手。

只要雷斯特活着。

是因爲在這個世界總是與死亡相伴，才得以明確意識到嗎？

「……稍早、之前…………唔唔。」

絕對不想失去他──

「呼咦！？你、你在說什麼～！？」

這份難以言喻的害羞、悸動，真想用魔法掩飾！

不要思考多餘的事情。不然再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住的。

血往臉上衝的感覺比過去更爲強烈，與此同時，克蕾雅莉西亞筆直地看向雷斯特。

「咦？」

「又要講那件事嗎？我就那麼──」

「不對……如果妳受傷了，反應應該會更奇怪……啊～當我沒問過。」

「還有……妳摸過我，對吧？」

但是，那是克蕾雅莉西亞最想得知的資訊。

「…………聽未來預知者說那種話，就不想前進了～不過，就算我這麼說，妳會說『那也是前進』吧～」

「明明睡臉很可愛……」

這麼說的同時，她感覺到胸口深處發熱，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在自己受傷的狀況──

阿耶珥爽快地肯定，克蕾雅莉西亞只是在內心抽動臉頰。

容易和女孩子混淆的端整漂亮臉龐，在微光中看起來極其認真的表情。

「怎、怎樣～？」

相對的，他鬆了一口氣地笑了。

阿耶珥沒說是誰。

克蕾雅莉西亞咬住嘴脣，忍住想大叫的衝動。她也知道自己現在滿臉通紅。

──謝謝妳，阿耶珥•奧拉……

（是嗎～……原來我喜歡雷斯特呀……）

「這裏是……空氣顯然……啊啊……是翡冷塔尼亞……嗎？我之前一瞬間恢復意識時，總覺得好像看到〈神翼族〉……」

「你、你早就醒了嗎～？」

「……妳不滿嗎？」

「──咦！？」

「…………」

「……謝謝。」

不只是聲音，緊緊握住的手臂和靠着牀的手腕也在微微顫抖，雷斯特見狀，終於察覺克蕾雅莉西亞想要表達什麼。

雷斯特察覺之後，開口想以開玩笑的方式搪塞過去──卻發不出聲音。

嘴巴一開一闔，他發覺他正要以「並不是那樣的」否定自己。

並不是那樣的。雷斯特、雷斯特•恩戴瓦是──

「……我不該受到別人那樣的關心。」

雷斯特唾棄地、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地說出這種話。

「纔沒有──」

「就是有那種事。」

就連雷斯特自己也都很驚訝，自己居然這麼強硬地蓋過克蕾雅莉西亞的話，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克蕾雅莉西亞。

然而她只是迎視着他。

她筆直地迎視雷斯特，表現出不管任何話語、任何事實都願意接受的態度。

「告訴我，雷斯特。」

爲什麼雷斯特會那麼認爲？是什麼讓他那麼認爲的？

因爲強烈的想法會感化人。

克蕾雅莉西亞像是要允許他這麼做一般，一心一意地凝視着雷斯特，雷斯特冷不防低聲說了：

「魔法與王……七種族之中只有〈隸人族〉沒有這些。我們提過這件事，對吧？」

──那麼，只有我們不會用魔法，也沒有王嗎？

在〈隸人族〉反抗組織的祕密村落『紅霞』，其中一個小孩子曾經這麼說過。

「〈隸人族〉的確不會用魔法。但是有王……不對，是曾經有王。他們是使用稱爲『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超技術，引導〈隸人族〉來到《萬象樂園》的愚蠢一族。」

吐出的話語流露出感情。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馬上問父親：『他擅自決定了〈隸人族〉的懲罰嗎？那我們王族的懲罰是怎樣的呢？』」

「假如……你對於將自己的父親……將出生長大的家園毀掉，真的完全、一點都、沒有任何感覺……爲什麼要改名換姓？」

在新世界《萬象樂園》中，他們遇上了擁有「魔法」這種絕對力量的六種族，但只要靠那個卓越的超技術，多的是辦法應對。

受到那個聲音觸發，雷斯特突然臉紅。

沒有特別的意思。在雷斯特這麼掩飾之前，克蕾雅莉西亞──早就對雷斯特的愛意產生自覺的她，往前踏出一步。

◆◇◆◇◆

「就說了那是騙人的！」

雷斯特聽見小小的抗議，一面向那邊，就看到克蕾雅莉西亞已經熱淚盈眶。

「這時候居然選擇道歉嗎？纔想說妳怎麼噙着眼淚，結果就一下抱住我，一下惹我發笑……和妳在一起真是不怕無聊啊。」

宛如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只是一味戰慄。

但是，他拒絕行使那股力量。

「啊──沒有，剛纔那句話並──」

儘管有力量，卻隸屬其他種族。那正是他們的懲罰。

克蕾雅莉西亞僵住了。她的嘴抿成一直線。因爲太開心、太心動，腦袋好像快要瘋掉了。

「那天晚上，我毀掉了『可麗兒古林的遺產』，放火燒城。」

因爲不管自己有沒有感受到罪惡意識，都不會影響到任何人、任何事。

「我的名字是雷帝斯•法特•可麗兒古林（Clear Green）──〈隸人族〉之王的後裔。」

儘管如此，他卻沒有死，這是因爲艾莉莎和她的師傅恰好撿到他。

「…………不對。」

這實在是過於荒謬，且滑稽得不得了。

◆◇◆◇◆

「雷斯特……很溫柔……因爲你很溫柔，纔會說自己沒有被愛的資格。因爲比起被剝奪，更討厭剝奪別人，你纔會說什麼都不做……」

「──雷帝斯。可麗兒古林之血擁有足以立刻支配這個世界的力量。但是，我們不做那種事。我們刻意不那麼做。」

她用力地、堅定地抱住他。雷斯特感到驚訝、繃緊身體、試圖抵抗，克蕾雅莉西亞將這一切全部抱在懷裏。

「『而那正是我們一族從七滅戰以前就一直體會到，今後也會一直折磨着自己的懲罰。』──父親這麼說。」

「……妳的目的是讓我那麼以爲吧。」

陷〈隸人族〉於水深火熱之中，賣弄着詭辯，悠哉過活的王族。

「啊──對、對不起！」

他直到最後都沒發覺到那個事實，結果毀滅了世界。

所以，克蕾雅莉西亞才──

抱持那種信條的雷斯特，兩度拯救克蕾雅莉西亞的理由。

不成聲的聲音。

雷斯特極其寧靜地說出了那個事實：

「…………不能呼吸了。」

他由於超羣的正義感與無上的慈愛心想要拯救一切，但那種事根本不可能。

「當然，沒有人責怪他。既然世界毀滅了，那移居到其他世界就好，不過是這樣而已。他建構穿越世界的技術，並且實行。然後將那股力量和記憶及知識一同封印。」

現在先不管害臊、害羞，甚至戀愛之情。

他卻找到了不想失去的東西、不想被奪走的東西。

然而──非常溫柔。

雷斯特真的笑了出來，同時眯起眼睛。

所以雷帝斯只是回答『我知道了』，過了和以往相同的一天。

假如雷斯特真的發自內心相信，認爲自己完全不後悔，就不會受到克蕾雅莉西亞的話語所惑。

他在毀滅世界之後明白了。自己──我們犯下了罪過。

克蕾雅莉西亞一直覺得很不對勁。雷斯特有氣無力、懶散、什麼都不做。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舊世界的超技術。〈隸人族〉之王。

被克蕾雅莉西亞提高嗓門一吼，雷斯特不禁退縮。

明明積極的有氣無力纔是最重要、最應該重視的原則。

實在不可原諒──

十歲生日時，雷帝斯聽到的是父親的告解。

他們從那天起成爲〈隸人族〉──

雷斯特伸懶腰似地往後挺身，仰望天花板後，放鬆緊繃的臉頰。

──我們靠着『可麗兒古林』的遺產，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明知道同胞受苦受難、飽受欺凌。明知道有力量拯救，卻不拯救。這是多麼丟人現眼的事。根本是惡魔的行徑。是極惡之至！

積極的有氣無力，就是既無意尋死，也無意活着。既然獲救了，那也就是繼續活着而已。因爲雷斯特•恩戴瓦本來就是這種人──

明明有力量卻不行使。明知道不行使很丟臉，卻故意讓自己丟人現眼。那就是〈隸人族〉之王對自己的懲罰。積極的有氣無力──

或許自己會漸漸地覺得痛苦，不過就算不會因此痛苦，也沒有任何問題。

不管他再怎麼超乎常人、擁有再怎麼驚人的力量，終究有辦不到的事。

「因爲妳是這個樣子──所以我心想絕對要救妳。」

再加上還強制當事人的後裔都要揹負着罪惡意識，再愚蠢也該有個限度。

「────」

那種程度的懲罰。那種程度的──欺瞞。

「從外面無法認知的不壞結界，卻無法承受來自內側的衝擊。而且《大誓約魔法》在裏面也不適用，可見他們完全沒考慮過那種可能性……實在是滑稽到可笑。」

克蕾雅莉西亞的反應，完全符合雷斯特的預想。

「雷斯特說謊時，右眼皮會跳喔？」

「那是……怎樣。」

「────」

「你後悔了吧……？雷斯特……不對，雷帝斯聽了〈隸人族〉、聽了自己一族的故事……發自內心覺得──不可原諒，所以……才放火的。」

她在心裏默唸着不要臉紅，對了，只要使用改變認知魔法──儘管這麼心想，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反而更加混亂。

可麗兒古林。明明只改掉這部分就夠了，他卻沒那麼做。

「但是……你後悔了。自己的思考與想法都是正確的……儘管正確──但行爲本身是錯誤的。因爲察覺這點……所以才把名字也改掉了。」

「必須以罰贖罪纔行。」

儘管父親似乎很難受，但他們活的歲數畢竟不同。

說起來，雷帝斯•法特•可麗兒古林不受強制就已經很隨便了。他隨波逐流、凡事沒有責任感，純粹只是活着。實際上，他燒燬可麗兒古林城後便漫無目的地走着，結果馬上就倒在路邊。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只改掉家名不就好了嗎？」

「爲什麼……說得那麼若無其事？」

宣揚「拯救一切」這種終究不可能達成的理想，結果失敗、後悔、懺悔。

不想失去，所以拱手讓人。

「玩這種文字遊戲……」

「……謝謝妳。」

如果在《大誓約魔法》下，她早就被彈開了吧。

雷斯特聲音嘶啞。連自己都驚訝於那個事實，重新鄭重否認：

克蕾雅莉西亞指着自己的右眼靜靜告知，雷斯特反射性地摸那個部位。

不想奪走，所以拱手讓人。

可麗兒古林的祖先之中，有清廉潔白的人物。

「那一族擁有『讓一切化爲可能（Clear Green）』的家名，因爲受詛咒之血的恩惠，得以使用舊世界的超技術。當然，那個祕密只有那一族知道──是很了不起的一族吧？」

「……因爲實際上我並不難受，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雷斯特這麼反問，父親沉重地說了：

「沒錯喔……但是，哪怕一點點也好，雷斯特會認爲或許眼皮會跳，是因爲你自己知道有那個可能性對吧……？」

「說到這個，我沒自我介紹過啊。」

雷斯特把手放在克蕾雅莉西亞頭上。

「不對！」

就在克蕾雅莉西亞如此着急時，雷斯特看開地說了：

「我們在不是這裏的世界……在原本的世界犯下罪過。因爲想要能夠保護、拯救所有弱者，反而毀滅了世界。」

「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隸人族〉的罪與罰、其指導者的王之一族的罪與罰，兩者我都自認爲理解了。只不過我覺得很愚蠢，這或許就是原因吧。」

「雖然很自私，但我也覺得『就那樣而已嗎？』，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爲什麼只有我們可以過得安穩。」

「騙人。」

在雷斯特把話說完以前，克蕾雅莉西亞從正面抱住他。

「………………光是保留可麗兒古林這個家名，或許就會有人發覺。」

「啊…………」

他唯一做的一件與以往不同的事，那就是──

克蕾雅莉西亞反射性放開雷斯特，雷斯特微微笑了。

連名字都全部改掉，是因爲──

「那是、什麼意思？」

克蕾雅莉西亞擠出勇氣與聲音，甚至沒有餘裕在意表情與態度。雷斯特也沒有回以諷刺，捂着漲紅的臉小聲問：

「……妳這是明知故問吧。」

「…………嗯。」

雷斯特聽到那個回答，瞠大眼睛，又忍不住噴笑。

「讓對方說出來的人就贏了？」

「──不是。」

驚訝的表情、那張可愛的臉。克蕾雅莉西亞伸手託着那張臉，奪去他的吻。

「──」

沒有抵抗。

反而是──雷斯特更熱烈地纏了上來。

「……嗯……」

在長長擁吻的最後，嘴脣不約而同地分開。

克蕾雅莉西亞遭到意想不到的反擊，伴隨着顫抖般的感覺渾身發軟，對照之下──

「愛是互相爭奪主導權。讓對方愛上的人就贏了──妳想這麼說吧？」

低聲呢喃的雷斯特，則是表現得極其遊刃有餘。

「～～～～」

害羞與開心，究竟是哪邊獲勝呢？

一回過神來，克蕾雅莉西亞已經撲抱住雷斯特，推倒他。

不小心推倒雷斯特以後，就連克蕾雅莉西亞都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倉皇地爬起來。

語氣平靜。她講得一副「不是因爲料到後果，而是單純不得不那麼做」的樣子，克蕾雅莉西亞也同樣表面上悠哉地接着說：

如此低語的克蕾雅莉西亞，想起昨晚的事情。

比起克蕾雅莉西亞的回答，更關注於表情的阿耶珥眯起眼睛。

他毫不猶豫的反應，讓克蕾雅莉西亞不自覺地問道：

明白了什麼？不需要親眼看《大誓約魔法》的成立嗎？如果克蕾雅莉西亞與雷斯特交換立場，她無法不問。

不管怎樣，我方要採取某種行動是不變的事。所以克蕾雅莉西亞確認她說的話，從她口中得到確定，這樣就好了。

在回房間的路上，克蕾雅莉西亞告訴自己要將目光放在未來，而不是〈神翼族〉之王身上。

「……所以，之後呢？」

「自主行動的強烈意志……」

「那麼重新──」

◆◇◆◇◆

「……你不問爲什麼嗎～？」

即使面對未來預知者那種態度，現在的克蕾雅莉西亞也不在意。

那種不着痕跡的溫柔，讓克蕾雅莉西亞不由自主地滿懷感動。

克蕾雅莉西亞不出聲地在嘴裏低語，接着微笑。

近衛兵之一氣憤激動，未來預知者制止近衛兵，金色眼眸看着克蕾雅莉西亞。

「你動不了……對吧……？」

眼眸染成金色的〈神翼族〉之王靜靜地重複道：

「雷……雷斯特～？你睡迷糊了嗎～？」

有問題，而且是大有問題。爲什麼『世界的支配者』〈神翼族〉必須護送愚蠢到想要抵抗的區區〈森靈族〉與〈隸人族〉？

「……剛纔那句再說一次。」

克蕾雅莉西亞再度覆在雷斯特身上。

「……我也想和雷斯特……做，但是……可是──」

克蕾雅莉西亞毫不隱瞞地那麼表明，面帶微笑，豎起一根手指。

「……爲什麼？」

「──呀！」

肉體與情意的纏綿，幸福得難以置信。

在謁見廳，〈神翼族〉之王劈頭就這麼問，克蕾雅莉西亞理解她話中的意思，浮現微笑。

「………………你好色。」

原本來這個時代就是爲了看《大誓約魔法》成立的瞬間。

然而雷斯特完全沒提出疑問，動手穿上衣服。

從治療時就露出的胸口，以及那張充滿無限魅力的微笑。克蕾雅莉西亞受到吸引，動了起來。

直到前天還無法想像這種心癢的對話。

上半身裸露。兩人毫不遮掩再度接吻，就這麼互相繾綣，確認彼此火熱的身體。

「託妳的福～」

心愛的雷斯特。可愛的臉蛋、細瘦的肩膀、慵懶撒嬌的聲音──一切都讓克蕾雅莉西亞充滿感動，陷入已經別無所求的錯覺。

雖然就這層意義而言，目的尚未達成。

「讓人很暗爽喔。」

「準備派近衛護送她到地表。」

籠統至極的話語。那樣對克蕾雅莉西亞就足夠了。

「我想就這樣一直……和克蕾雅莉西亞賴在一起……」

「在那之前，我可以問一下嗎～」

「咦？」

「……這是對傷患做的事情嗎……」

因爲重要的是自主行動的強烈意志──

◆◇◆◇◆

獲得達成克蕾雅莉西亞的夙願──達成恆久和平的方法的根據。

克蕾雅莉西亞被拉進被窩，等待她的是熱情的擁抱。

兩人近距離互相凝視，雷斯特平靜微笑。

「妳對《大誓約魔法》這個法則有頭緒嗎～？」

雷斯特發出催促。

即使早就知道答案，也必須確認纔行。

「這樣未來就會確定了──」

「還有一個問題～──我真的可以做那件事嗎？」

問題的內容很不明確，豈有辦法回答──

「昨晚睡得好嗎？」

「我在想，要不要回去原本的時代了～」

而且還是派出屬於〔天來機關〕的優秀近衛──

她也知道雷斯特看穿了這點，並體貼着自己，所以才由他出言催促。

「……我昨天應該表達過了。妳按照妳的想法行動就好。」

克蕾雅莉西亞就這麼作勢離去，發覺這點的士兵之一再度面有慍色，但是──

「我只能說，我無法回答那個問題。」

克蕾雅莉西亞被奪去了吻，衣服差點被順勢脫掉，因此慌張地制止他。

至今阿耶珥都避免直接提及。所以克蕾雅莉西亞才刻意化爲言語，阿耶珥反常地在漫長沉默後，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我會按照我的想法行動～」

豎起耳朵，聽得見細微的安詳鼾聲。克蕾雅莉西亞在牀沿坐下，看到露出的裸肩，想起昨晚的事情，充滿憐愛地伸出手──結果被抓住了。

愛着雷斯特、爲雷斯特所愛，克蕾雅莉西亞想永遠玩味這份幸福。

克蕾雅莉西亞按着還有點痛的下腹部一帶，懷抱着既像喜悅又像害羞的心情，靜靜地打開門。

在赤裸的懷中感受幸福的克蕾雅莉西亞，總算抬起頭來說：

阿耶珥彷彿在表示克蕾雅莉西亞會打斷自己的話也在預料之中般，伸手催促。

「妳！」

「這樣就好。」

「………………」

未來預知者總是會擾亂非預知者。即使她什麼都不做，我方也不得不推測她什麼都不做的意義。就算不甘示弱地想要推測她的思考預設未來，但或許那個行動本身早就寫進『預定表』了。

「有什麼問題嗎？」

「因爲我全都明白了。」

聽到對方以想睡的聲音說這種話──讓人無法拒絕。

（啊啊……）

雷斯特對自己露出無限溫柔的微笑，使克蕾雅莉西亞不由得害羞地低下頭。

「……嗯──……睡迷糊了……」

「不、不行～……！」

克蕾雅莉西亞爬了起來，對拄着手肘仰望這邊的雷斯特接着說道：

雷斯特這麼說的同時，手繞到克蕾雅莉西亞的背後，輕輕地脫掉她的衣服。

當她俯視着雷斯特時──

那種思考方向永遠都不會有答案，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思考。

「我就猜到是那樣了～」

「居然問爲什麼……」

雷斯特儘管露出苦笑，卻不排斥的樣子。

克蕾雅莉西亞明白自己比誰都更不希望這段時光結束。

「騙人……嗯呣──嗯……」

而正因爲如此──

「對──動不了。」

「……！護送臭〈森靈族〉與〈隸人族〉嗎！？」

語焉不詳的尖銳問題，讓阿耶珥僅只一瞬間表情凍結。

不要再思考阿耶珥的事比較好。

反過來緊緊抱住雷斯特的克蕾雅莉西亞，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出於自主行動的強烈意志，克蕾雅莉西亞──

「那就趕快回去吧。」

「我就是想聽未來預知者（妳）那句話。」

──如果可以，希望就這樣一直待在甜蜜的淺眠之中。

只有微微陽光照進來的房間內，那人還在沉睡之中。

但是，雷斯特穿着外套，歪頭表示：

「既然妳滿意，那樣就好了吧？」

「但是，雷斯特你卻因此……」

雷斯特出其不意地強吻克蕾雅莉西亞的嘴脣。

「──因此和妳成爲做這種事也沒關係的關係。這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吧？」

雷斯特這麼說完，就不着痕跡地別過臉去，他的行動讓克蕾雅莉西亞真心覺得開心，但是……

「雷斯特……你在害羞？」

「啥？──爲什麼，事到如今我要……那種事……」

從聲音大小、語塞程度，明顯可以得知正確答案是哪一邊，克蕾雅莉西亞不僅心動，更覺得可愛，不禁露出傻笑。

「原來在害羞～明明是自己要做那種事的～真可愛～」

「……唔，別說了，趕快走了！」

雷斯特反常地強硬總結，離開房間，克蕾雅莉西亞小聲對他說：

「…………謝謝你。」

雖然形同半敷衍過去，但雷斯特應該有無法釋懷的部分。

克蕾雅莉西亞也明知道那點，但刻意不提。

……因爲一旦化爲言語，恐怕就不順利了。

當然，她也可以把那層考量講出來，但依舊會揹負風險；如果能不講就了事，當然再好不過。

（……雖然搞不好雷斯特全部都心知肚明。）

克蕾雅莉西亞在遺蹟想到什麼主意、打算用什麼樣的方法達成恆久世界和平，克蕾雅莉西亞一次都沒說出口。當然雷斯特應該不曉得纔對，但他驚奇的靈光一閃，會將正常不可能的事也化爲可能。

沒錯，所以──

「正因爲如此，在你出馬的這個場面，存在着能改變世界命運的什麼。而那個什麼，該不會就是我們吧──現在是談這件事喔？」

「這是爲了防範愚蠢的外敵埋伏。」

◆◇◆◇◆

「改變認知魔法……」

搶先開口、點出事實。克蕾雅莉西亞與雷斯特做出超前於讀到的思考的行動，〈神翼族〉士兵不自覺一齊有所防備。

克蕾雅莉西亞壓低聲音。伸出的左手圍繞着淡淡光芒。在不解地皺眉的〈神翼族〉士兵開口之前，雷斯特聲音僵硬地低語：

「居、居然是雷加爾姆！？」

「我不曉得具體方法，而且現在說那個也無濟於事。」

「唔嗯，誠然。吾不出馬的戰爭沒有意義。」

雷斯特封殺近衛兵即將發出的雜音，傾倒自己的思考繼續說：

「……雷斯特！？」

從特別醒目的白龍身上颯爽降落、悠然看着這邊的〈龍鬥族〉男子。

轉瞬間變得愈來愈大的黑點呈現龍的形狀，明確朝着這邊滑落，很快地〈神翼族〉士兵也察覺到了。

「……不要太得寸進尺了，劣等種。像你們這種貨色，要不是阿耶珥大人──」

「喔，那真是謝了。」

在似乎隨時會下雨的灰暗空中，星星點點地浮現十幾個黑點。

「──！？」

「『要不是有命令，怎樣都有辦法料理』？事實上就是有那種命令，所以假設根本沒意義吧。好了，趕快走吧。那樣纔是爲了彼此好吧。」

在場所有人不是因爲話語，而是因爲發言者的模樣而瞠大眼睛。

「你認爲這是怎麼回事～？」

「──唔，雷斯特！」

下一瞬間發生的事，克蕾雅莉西亞與雷斯特都無法正確掌握。

「呣～雷斯特剛纔那句話也是在對我指桑罵槐吧～？」

看到他們宛如完全追丟我方的反應，近衛兵之一厭惡地說：

沒預料到那種行動──

「當然，無論劣等種族使用任何手段，我們『世界的管理者』都不怕，但『無翼』就沒辦法了。千萬切記這個處置是爲了你們。」

「……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但聽到克蕾雅莉西亞這句話，他們瞠大眼睛轉頭。

因此乍看之下似乎是非常不合理的機制，但是──

「趕、趕快站到轉移魔法陣上！」

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視線看向的地方，上演着被火球焚身的〈神翼族〉的末路──冷不防被雷斯特的背遮住。

「別以爲只有爾等會預見未來。」

然後，彷彿那麼做是理所當然般，強烈魔法彈貫穿被奪走自由的雷加爾姆，直接命中了他──

遭到擊中的近衛兵似乎立刻預測到攻擊，已經展開防禦魔法了，但是──

目的地是從地表幾個出現點隨機選擇一個，使用者也無法指定。

「可以確定的是，轉移魔法陣在構造上，基本上不可能從內部泄漏。如果考慮例外──」

那個態度真要說起來很不知好歹，其他近衛兵因此有所反應──

「啊，那個反應，果然猜中了～♡我就在想，如果大家都會像阿耶珥•奧拉那樣的預知未來，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所以一定不是吧。原來普通〈神翼族〉使用的『已知未來』，是讀取表層心理啊～」

雷加爾姆朝着以白魔法劍一個箭步展開近身戰的近衛兵，堂堂揚起右手，彈開毫不猶豫的一劍之後，將以微妙時間差從中距離施展的一記長槍夾在腋下。

「區區長耳，耍什麼小聰明……妳以爲我們會輸給他們那種貨色嗎？」

是偶然嗎？眼前的荒野觸目驚心地殘留〈神翼族〉升起光柱的痕跡，後方就是殘破的森林。只要就這樣直接前進，很快就會到達『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克蕾雅莉西亞思考到這裏時，發覺不太對勁。

「想得美。」

既不是自傲也非意氣昂揚，宛如堂堂告知純粹的事實，〈龍鬥族〉最強之王在仍然匍匐在地的〈神翼族〉烘托下肅穆地表示──

儘管其他士兵採取行動想要救他──

克蕾雅莉西亞露出苦笑，雷加爾姆閉上眼睛說：

本來井然有序地排成隊列、筆直朝着目標進軍的龍騎兵統統急煞，當場緩緩地盤旋起來。

克蕾雅莉西亞用來自我催眠的低語，聽起來莫名地空虛。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提示的、達成目的的線索。

克蕾雅莉西亞籠統地提出問題，雷斯特明確地回答：

只見他同樣看都不看〈神翼族〉一眼，迎視着克蕾雅莉西亞。

使用前的轉移魔法陣就在眼前，儼然很不服地如此低語的人，是阿耶珥任命護衛的〈神翼族〉之一。明明雷斯特與克蕾雅莉西亞一句話都沒說，近衛兵卻彷彿知道他們的想法，繼續說明道：

「嗄……？不是啊，浪費時間閒聊也無濟於事吧。」

身爲絕對強者的〈神翼族〉，而且是王所選拔的近衛兵，居然連碰都碰不到對手就匍匐在地的異樣光景。

親眼目睹的〔七滅戰〕，未來預知者說的話，以及──《大誓約魔法》。

別有用心地提高嗓門，是爲了不發抖。克蕾雅莉西亞露出始終遊刃有餘的表情，稍微張開雙臂表示「我們」是指雷斯特和自己。雷加爾姆稍微挑起眉，表示感興趣。

克蕾雅莉西亞看向站在身旁的搭檔，飄浮感與光芒同時變得更強，接着像幻覺般消失不見。

「……哼，周圍沒有敵性種族。既然如此，我們這就──」

「……原來如此～那就是普通〈神翼族〉使用的『已知未來』嗎～」

在〔七滅戰〕留下好幾個傳說的英傑。相對於〈神翼族〉六度毀滅世界，相傳最後一度是他一個人與阿耶珥•奧拉直接戰鬥造成的。

〈龍鬥族〉之王再度睜開眼睛，即使〈神翼族〉近衛兵已經聯合展開攻勢，卻完全沒有表現出慌張的樣子。

「……照理應該還在改變認知狀態喔～」

「──等一下～」

「安靜。」

克蕾雅莉西亞投以的淺笑，與看透『已知未來』如何讀表層心理的話語，使〈神翼族〉感到驚慌。

〈神翼族〉近衛兵臉上這麼訴說着，雷加爾姆對他們露出傲然的淺笑說道：

「沒那種事喔～透過交談不僅可以認識彼此，也能夠互相理解……如果會讀心就更不用說了。是不是～？」

「〈龍鬥族〉的襲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偶然……！」

「沒用的。無人能逃過吾之『業焰』。」

「火──燃燒、氧氣……原來如此。他操縱的是那個嗎？」

雷斯特慵懶地接着這麼說，雷加爾姆瞠大眼睛，最後笑了出來。

細瘦卻結實的肉體、宛如火焰的紅髮、從側頭部長出的烏黑螺旋雙角極具特徵。他是──

但是，克蕾雅莉西亞避而不談他們，只看着雷斯特說：

「這裏是……我們最初來到的地方～？」

「因爲是急就章，所以撐不久就是了～」

「嗄……？這、這是……嘎、咕、啊……嘎啊啊啊啊啊！？」

「只是防範埋伏的轉移魔法陣遭到破解而已吧。」

──纔怪，由於正上方的龍發射的火球，魔法彈偏離行進方向，穿過旁邊。

在雷斯特他們眼中，那看起來只像是畫了淡淡發光的線條，但下一瞬間就對位於上空的他們的行動造成巨大影響。

「爲何那樣認爲？」

那些近衛兵痛苦得摳抓脖子的模樣，讓克蕾雅莉西亞背脊發寒。

「〈龍鬥族〉《誓約者》──『焰血裂破』的雷加爾姆……」

──沒錯。克蕾雅莉西亞現在該做的事，不是恐懼。

克蕾雅莉西亞不自覺低語，雷加爾姆帶着潛藏在嚴厲之中的純真笑着。

但實際發生的是，雷加爾姆唐突地揚起拳頭；以那拳爲信號，〈神翼族〉士兵像斷線的傀儡般無力地墜落。

克蕾雅莉西亞在心中感謝雷斯特不知道第幾次不着痕跡的體貼，同時正眼看着〈龍鬥族〉之王。

「不管發生什麼事，肯定都不要緊的──」

「什麼，他們是怎麼──」

對於他們慌張的反應，克蕾雅莉西亞既沒有譏諷也沒有嘲笑，只是與雷斯特微微相視而笑，坦率地踏出腳步，在伴隨光芒飄浮在空中的感覺之中，思考之後的事。

「哦？那個外號真悅耳，吾很中意。正是，吾乃〈龍鬥族〉之王，『焰血裂破』的雷加爾姆。」

從浮游大陸翡冷塔尼亞通往地表的轉移魔法陣（gate），基本上以單向通行的單次使用爲前提。

在《大誓約魔法》下（絕對安全的世界）看不到的痛苦扭曲面孔。

那個名字，克蕾雅莉西亞與雷斯特也曾經看過。

雷斯特冷靜的低語，讓克蕾雅莉西亞紛亂的意識變得清晰。

這個狀況是不得已的，〈神翼族〉始終處於上位──近衛兵說明是爲了這麼叮嚀，但雷斯特打着呵欠說：

克蕾雅莉西亞當頭打斷士兵的話，舉起左手，轉動食指畫圈。

這表示透過轉移魔法的移動結束了。因爲是經歷過的感覺，克蕾雅莉西亞並沒有特別驚訝，漫不經心地望着疑似小山丘的那個地方歪頭納悶。

克蕾雅莉西亞不理會那種參雜着不耐煩的話語，面向在這段時間沒仰望天空、一直沉浸在思考中的雷斯特。

「〈森靈族〉的改變認知魔法在一度識破之後，效力就會大幅減弱。沒錯吧？」

克蕾雅莉西亞發出聲音的同時，〈神翼族〉之一也遭到速度非比尋常的火球直接命中。

「我試着想過，如果〈龍鬥族〉能預測轉移魔法陣的終點，會採取什麼行動。引出奉命護衛要人的〈神翼族〉近衛兵，趁機攻進翡冷塔尼亞──這種事，只要看過你那股力量，就會覺得你不需要這樣做～」

「在上面。」

在認知上，〈神翼族〉近衛兵八成彼此讀了心，正要以默契十足的動作展開追擊。

魔法式展開，一度遭到擋下的火球逐漸膨脹，連同防禦魔法一併吞沒，猛烈燃燒。

「哈、哈、哈！誠然、誠然，真是有趣！」

〈龍鬥族〉之王拍打大腿、快活地發出洪亮的聲音，接着冷酷地低語：

「全部──如爾所言啊。」

爾，這句話是對誰說的呢？

在訝異疑惑的克蕾雅莉西亞等人面前，她彷彿理所當然般地從雷加爾姆背後出現。

因爲從頭披着大塊黑布，所以看不清楚模樣，但從嬌嫩的手腳與柔軟的身體曲線判斷，對方毫無疑問是名少女。

最重要的是，從黑布露出的長長銀髮是──

「〈幻魔族〉……？」

該種族在克蕾雅莉西亞他們生活的時代完全沒有情報，就像眼前出現的少女一樣，蒙着一層面紗。在〔七滅戰〕中儘管有零散的戰鬥紀錄，卻看不出種族全體的意圖及目的，這是一般的看法。

那個〈幻魔族〉與〈龍鬥族〉之王在一起……？

這是歷史書上沒有的記載。不對，說起來，〈幻魔族〉和克蕾雅莉西亞他們在這裏見面，這件事本身應該不合常理纔對。

克蕾雅莉西亞組合著零碎的資訊，表現得像沒什麼似地問道：

「該不會，她擁有預見未來的力量～？」

見雷加爾姆瞠大眼睛，克蕾雅莉西亞自己比誰都更驚愕。

──別以爲只有爾等會預見未來。

雷加爾姆隨口說出的話。克蕾雅莉西亞一度以爲，那只是他在威嚇會使用『已知未來』的〈神翼族〉「別以爲只有自己會預測未來」的表示。

但是，如果雷加爾姆的目標是〈神翼族〉的要人……

克蕾雅莉西亞他們不是普通的要人，而是本來不該存在於此的人。如果雷加爾姆是來俘虜克蕾雅莉西亞他們──就需要預設其中存在某種『力量』。

但是，如果真的是那樣，她──

「不太對哪。」

「誠然。以往世界屬於傲慢的『飛蟲』所有。但吾已經有那個力量！當然，即便那是可恨的《殘月的四姬》發掘的力量也無損事實！」

克蕾雅莉西亞想到答案，克麗奧佩特拉刻意細心地說明：

「──我早就料到妳會來這招！」

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擁有特別的知識、也有能力征服世界的〈隸人族〉之王的後裔，雷帝斯•法特•可麗兒古林一直懷抱的不對勁感覺。

同時，好幾道極大的光柱在波及龍騎兵的同時插入地面。

「很遺憾的是你們哪，克蕾雅莉西亞。」

「不，並不是聯手，是吾差遣她們。來尋求吾協助的人是她們。」

「──不行。那個很不妙。」

「一言以蔽之，瑟蕾蘇烏是吾的一部分！」

「『禁止汝所有出於利己目的的巧言和行動』──既然被迫在《大誓約魔法》下立誓那種事，這下只能逃離世界了吧？」

◆◇◆◇◆

「妳說呢？或許牽涉其中、也或許沒牽涉其中──」

「是魔法喔。只不過不使用魔力。」

雷斯特伸出食指指着天空，暗示天上的大陸，雷加爾姆態度一轉，露出不悅的表情點頭。

「對──世界並不如你所見。」

「啊……」

現身阻擋去路的人，是雷斯特正想到的兜帽少女。

克蕾雅莉西亞的正當理論，卻被翩然出現於眼前的少女摧毀了。

在浮現得意表情的雷加爾姆身後，克麗奧佩特拉露出黏膩的淺笑，克蕾雅莉西亞無法視而不見。

雖然不知道是怎樣的方法，但她們果然是兩個人一起穿越到這個時代的。

〈森靈族〉《英雄》克麗奧佩特拉與等同〈幻魔族〉《誓約者》的《殘月的四姬》聯手。爲什麼？從什麼時候？真正的目的是？──當克蕾雅莉西亞思考到這裏時……

「噗呵──這個嘛，穿越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投靠他，是無庸置疑的事情。作爲代價多少任他差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哪。」

「預見未來的人是妾身哪──咕嘻嘻。」

即使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問，代表〈幻魔族〉的少女──《殘月的四姬》也沒有反應。

「……妳是從什麼時候學會那種力量的呢～？」

「爛透了～」

「吾來回答吧！」

那個異形將再度發射的制裁之光──用手一揮燒成精光。

「……嗄？」

發出咕嘻咕嘻笑聲的褐色《英雄》，讓克蕾雅莉西亞生理性排斥，咬住了嘴脣。

「終於來了嗎……」

不過被〈龍鬥族〉之王打斷了。

不可能在上演〔七滅戰〕的過去世界，聽見她的聲音。

「那還真不賴啊。」

在這個時代應該還不存在纔對的〈森靈族〉《英雄》克麗奧佩特拉，以至高無上的微笑迎接克蕾雅莉西亞的驚愕。

當時締結的強制契約──

在〈森靈族〉王城利古爾亞諾，克蕾雅莉西亞贏了與奧菲利亞的【打賭】，以《誓約者》權限，將從屬的《英雄》克麗奧佩特拉從〈森靈族〉的領土實質放逐。

在雷斯特•恩戴瓦的追問之下，克麗奧佩特拉有一點厭煩地眯起眼睛──

「……唔、魔法……？」

歷史性的大戰爭，讓世界徹底荒廢的最後一次，並不是〈龍鬥族〉之王所爲。就算實行的人是〈龍鬥族〉之王，但事實卻是──

立即用手遮住眼睛逃過一劫的克蕾雅莉西亞如此低語，雷斯特急促地說：

那被稱爲『科學』，是可麗兒古林家傳、〈隸人族〉先人建構的祕法。

以魔法強制力要求遵守契約的《大誓約魔法》，成立在〔七滅戰〕之後，在〔七滅戰〕當下不會發揮拘束力。

雷斯特冒出這麼一句低語，克蕾雅莉西亞也抱着同樣的心情仰望天空。

幻聽。錯覺。誤會。那道不想聽見的美麗聲音，甚至令人想要不理性地如此認定。

「換成我站在妳的立場也會那麼做。那麼，先不管那個，爲什麼妳會在現在這個地方？和那裏的〈幻魔族〉有關嗎？與〈龍鬥族〉聯手的理由是？」

又有［四血姬］之稱的她們，分別都是〈幻魔族〉之王，以其他種族而言等於《誓約者》。

「我們。妳自己說了妳有協力者吧。」

彷彿會麻痺腦袋的獨特笑聲。從暴露的服裝展現的褐色肌膚。

「待在妾身不能爲所欲爲的世界，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哪。」

全身淋着那陣血雨，同時詭異地哈哈大笑的人是──

「喝哈哈哈哈哈！看啊，這就是吾的力量！真正的『龍神白化』！」

據說，〈幻魔族〉內部是四個不同族互相鬥爭。不是像〈獸妖族〉那樣在對付其他種族時會團結的爭權，而是真心要消滅彼此的廝殺。

連續發問。反過來說，現在需要的就只有那個答案。

「很遺憾──」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妳想這麼說嗎？咕嘻嘻。將妾身趕出那個世界的人，就是克蕾雅莉西亞吧？」

儘管嘴上是半開玩笑的語氣，眼神卻完全沒有笑意。

「……《殘月的四姬》？」

全力奔跑起來的雷斯特，露出前所未見的拚命表情。

「噗呵……雷加爾姆，就算是因爲自己被忽略──」

「…………喔喔，思考真跳躍。」

只在乎自己的慾望、期望自己以外的一切陷入混沌，惡劣的《英雄》──

下一瞬間，雷加爾姆突如其來噴出魔力，彷彿化身爲龍般變化成異形。

將〈森靈族〉託付給奧菲利亞之際，直到最後都令人心存疙瘩的可惡存在。

「不懂嗎？此人知道世界的一切，換言之就是世界。然後吾欲統治世界的一切，讓世界成爲吾所有。意即瑟蕾蘇烏也屬於吾！」

「〈幻魔族〉的她……《殘月的四姬》牽涉其中對吧～？」

什麼不妙？爲什麼不妙？在疑問化爲發問以前，雷斯特接着說：

「噗呵、噗呵呵呵！真不愧是令人不愉快的克蕾雅莉西亞，很懂妾身哪。」

雷斯特這句話，讓克麗奧佩特拉浮現下流的獰笑。

也就是說，她在這個時代能夠逍遙自在。

「那個問題，吾來回答吧。」

克蕾雅莉西亞看向戴着黑色兜帽的〈幻魔族〉少女。儘管〈幻魔族〉籠罩在謎團之中，仍存在着只有各種族的《誓約者》或是王族知道的情報。

「妳在騙人喔～如果妳從一開始就有那種力量，應該會用更討厭的方式運用吧。」

「意思是，〈幻魔族〉真的和〈龍鬥族〉聯手了～……？」

先前龍騎兵盤旋的位置，只剩幾名〈神翼族〉增援。

「如果只是猜中未來就叫知道世界的一切，某個王早就達成了吧？」

「──一羣下等種！」

「克蕾雅莉西亞！」

聽到克蕾雅莉西亞如此回應，褐色少女扭曲地笑着說：

沒錯，只要冷靜思考就會覺得不合常理。爲什麼〈龍鬥族〉會突然擁有那種力量──？

「『沒錯哪』──如果妾身這麼說，妳要怎麼辦？」

不時參雜着被異形之王撕得面目全非的〈神翼族〉的肉塊。

「瑟蕾蘇烏……」

──不可能。

相對的，雷加爾姆光明磊落地雙手盤在胸前說：

雷斯特冷不防插嘴。如果克麗奧佩特拉的聲音會讓克蕾雅莉西亞的情緒起波瀾，那個慵懶的聲音則是無論何時都會讓克蕾雅莉西亞平靜下來。

「彼此彼此吧？噗呵呵呵呵。」

不對，問題不是想聽不想聽。而是不可能。

冷不防有人從近處大喊，用力拉着克蕾雅莉西亞的手。

「原來妳甚至不惜那樣做，就只是想讓我不好過嗎～？」

「我一直覺得不對勁。〔七滅戰〕……在後世如此稱呼的大戰爭，〈神翼族〉六度毀滅世界。單純以戰力輾軋羣雄的〈神翼族〉毀滅世界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最後一次……第七次是〈龍鬥族〉，而且還是王一個人達成──有這麼離譜的事情嗎？」

紫色配黑色挑染、剪成毒辣不對稱造型的頭髮隨之搖曳，彷彿會吸引人沉入無底深淵的琥珀色眼眸看着這邊，她是──

雷斯特低聲誠實地表達感想，接着又補充說：

刻意單純化，以釐清疑問。

位於四族頂點的四名公主──也就是〔吸血鬼（Lord）〕《盈月的一姬》、〔淫夢魔（Nyx）〕《弄月的二姬》、〔不死者（No Lives）〕《纖月的三姬》、〔影生靈（Shadow）〕《殘月的四姬》。

說話聲從天而降。

「原本就會哪。」

雷斯特在完美的時機從懷裏取出、投擲的小球，立刻發出刺眼的光芒。

強行發言、扭曲犄角朝天的王張開雙臂。

最後落下黏稠的紅雨，以及腥味與焦味混雜的惡臭。

克麗奧佩特拉嘲笑着克蕾雅莉西亞，克蕾雅莉西亞巧妙迴避她的惡意，盯着兜帽少女看。

發出強力閃光的那顆球，直接命中就能讓對手短時間失去攻擊力──本應如此纔對。

「沒用的。」

少女抓住雷斯特的手，露出美麗的銀髮與沒有感情的紅眸。

「《殘月的四姬》……！」

咂着舌試圖甩開手的雷斯特，感覺到冰冷的手握住自己，好像要將他的體溫和生命力一起吸走般，不自覺當場跪地。

頭痛、暈眩，全身使不上力──

「說起來，她並不是《殘月的四姬》哪。」

不疾不徐的話語道出。克麗奧佩特拉刻意做出彷彿將身上沾到的〈神翼族〉血肉舔掉的動作，若無其事地伸出右手食指。

「──嘎！」

從指尖發射的高速魔法彈，擊穿雷斯特的膝蓋。

雷斯特忍不住撲倒在地，克蕾雅莉西亞慢了一拍才大叫出聲：

「雷斯特！……克麗奧佩特拉！」

「咕嘻！怎麼不唱反調叫妾身瑟蕾蘇烏了呢？克蕾雅莉西亞。」

「……要下手就直接衝着我來如何～？雖然我想是白費工夫啦～！」

克蕾雅莉西亞站到前面掩護雷斯特，克麗奧佩特拉眯起眼睛。

「因爲看得見已經確定的未來的阿耶珥•奧拉認證妳可以自由行動，所以妳覺得不管遇到任何危機，妳都保證能夠活命……對吧？」

對。就算克蕾雅莉西亞自己無法預料過程，但唯有結果，她確實能夠把握。

爲了獲得確切的證據，克蕾雅莉西亞才和阿耶珥交談──

克蕾雅莉西亞以毫不動搖的自信凝視，沾滿濺血染成鮮紅的《英雄》──

「……咕、咕嘻、咕嘻嘻嘻、咕嘻嘻呵呵呵呵！」

「沒錯沒錯♪那個無法說明的不對勁感覺是正確的喔。因爲，我雖然真的是你們所知道的、獨一無二的克麗奧佩特拉之存在，但那只是在這個場面，我的角色是克麗奧佩特拉而已♪」

克蕾雅莉西亞直截了當地問道，她臉上失去了表情。

解除應該需要花時間，就這樣逃掉也──

也就是說，關鍵是能乘隙施展成功到什麼程度。

「爾打起來似乎會很有勁啊啊啊！」

克蕾雅莉西亞確認那幅情景，吐出長長一口氣。

「噗呵，只會一百零一招哪！」

雖然是克麗奧佩特拉，卻是克麗奧佩特拉的角色而已……？

破壞之龍就這麼化爲熱波襲來，前〈森靈族〉《英雄》不可能從正面接招，只是一味逃竄。

──雷斯特好狡猾。

和克麗奧佩特拉一樣，《殘月的四姬》在頭部展開防禦魔法。

察覺『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啓動條件，已經不需要雷斯特了。

『改變認知魔法』。這招愈出乎預料就愈有效，但只要事先知道，就能使之幾乎無效。

見抬起頭來的雷斯特實際作嘔，她噴笑出來。

「你們無法逃去任何地方。因爲這孩子記得。」

克蕾雅莉西亞只在內心氣憤。他應該全都心裏有數纔對。

愉悅地、歡樂地、快樂地。

「咕嘻、噗呵呵呵呵，好詭異……？噗呵噗呵呵呵，真厲害呢！原來確實感覺得出來！你們果然很特別呢！」

《殘月的四姬》發現他看着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唾罵，總算理解了。

「『已知未來』……未來預知者爭相讓不同的未來成真，妳想會發生什麼事？──沒錯～雷斯特先生答對了～兩邊都有同等可能性的不確定未來，也就是──預知本身會變成無效♪」

克麗奧佩特拉大叫，雷加爾姆眉飛色舞地重新面向她。

明明應該的確打中了，雷斯特卻若無其事地站着，令人費解的現象。

「…………妳、要做妳能做的……事。」

到了緊要關頭就扔下我──克蕾雅莉西亞很容易就能預想得到他會說出那種話，於是先聲奪人，雷斯特聞言低下了頭。

不知何時，雷加爾姆的眼眸染成和克麗奧佩特拉相同的琥珀色。

明明外表沒變，但內在明顯不一樣。

爲什麼會停下腳步？現在雷斯特他們該做的事是逃走，逃離在頭上殺光〈神翼族〉精銳的暴力化身。

「沒用的～」

克蕾雅莉西亞沒有轉頭看任何一方，只是灌注所有魔力使出改變認知魔法，藉着雷斯特搭着肩膀趕去那個地方──『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殺戮者屠殺一切，扭曲的角染紅到發黑。促成這一切的『王的支配者』正靜靜地依偎、嗤笑着。

那個現實實在過於不合理──

無情的說話聲傳來，是在距離門就差一點點的時候。

以龍的外形嘶吼的人，是瘋狂嗜血──不對，是嗜血發狂的〈龍鬥族〉《誓約者》。

「我們走……克蕾雅莉西亞。」

克麗奧佩特拉──不對，看似克麗奧佩特拉的『那個生物』發出嗤笑。

「啊啊，真是遺憾、遺憾。已經死棋了哪。妳的夢想將在此破滅……遺恨吧，不甘心吧，克蕾雅莉西亞。噗呵、噗呵、噗呵呵呵呵呵呵！！」

「是克麗奧佩特拉喔。不對──是克麗奧佩特拉哪。妳看，就像這樣哪，咕嘻嘻。」

「妳好詭異……」

理性說她是克麗奧佩特拉，感性卻主張她不是。

冷冷插嘴的說話聲，被爆炸聲打斷。

以最弱自居的最強。自以爲隸屬的支配者。

「喝哈哈哈哈啊啊！！沸騰沸騰、熱血沸騰啊！！吾乃最強！！」

對方邊說邊極其自然地發射的魔法彈，直接命中了雷斯特──纔怪。

「快點……快點……」

「……〈隸人族〉的……？」

……從背後傳來充滿喜色的說話聲、從上空傳來怒吼與臨死前的慘叫。

異樣甜美的性感聲音，變化爲可愛卻不毒辣的聲音。

《殘月的四姬》說出的那句話，宛如在讓克蕾雅莉西亞、雷斯特停止的時間恢復轉動般，明快地敲打着耳膜。

「那種事──太沒意思了吧？」

「…………喂……妳在聽嗎？」

彷彿讀到了雷斯特思考的回答。簡潔明瞭的話語。散發爽朗氣息的邪惡淺笑。

「……角色……？」

「遺憾的是你們就是了～」

「──快沒時間了。」

「──我不聽喔，雷斯特。只有我一個人回去也沒意義……！」

「簡直是抓癢！啊啊！這種程度的小嘍囉打起來很沒勁耶，《殘月的四姬》！」

而那當然不只是雷斯特。

那是種奇妙的感覺。聲音、說話方式、面孔、表情都是克麗奧佩特拉，事實上內在也應該是那樣纔對，但眼前飄蕩的『那個』看起來就是不像前〈森靈族〉《英雄》。

不只是雷斯特，不知何時連克蕾雅莉西亞都不見了。

「稱爲《魔神器》的東西，全部都是他們賦予的東西。《萬象樂園》的均衡是靠『可麗兒古林的遺產』維持的。」

「啊啊，說到這個，這也是你們送的禮物哪。」

雷斯特撕裂外套，包紮腳後站了起來，但他的去路隨即遭人阻擋。

「改變認知魔法。」

「妳在說什麼……？」

上空不僅是〈神翼族〉，連〈龍鬥族〉都看不到。

那番話也可以當成單純的狂言置之不管。不對，明明應該那麼做纔對──只是不知爲何，他們只知道那麼做不正確。

最後那個身影逐漸變淡，消失不見。

克蕾雅莉西亞先前使用的那招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他們完全中招了。

「我這個『作者』在這裏說這種話就是犯規了，但犯規這件事本身有它的意義。這點你也全都明白了纔對──對吧，哥哥大人？」

（……不，現在不需要思考那件事。）

雷斯特低聲說了些什麼。但是，克蕾雅莉西亞充耳不聞。她不想聽──

不知道在開心什麼，她放聲笑着、笑着、嗤笑着。

單膝中彈又怎樣？現在留在這裏，就將再也爬不起來了。

只要去到門的另一邊，就能夠脫離這個九死一生的狀況。

察覺克蕾雅莉西亞也理解了那件事──

「唉……天大的誤會啊。說起來沒有我就無法開門吧……」

「咕嘻，真會製造樂子哪……直到最後的最後！」

她看着做出那一切的狂者──〈龍鬥族〉《誓約者》雷加爾姆。

「……原來、是……這樣……妳施展『改變認知魔法』的對象是──」

克蕾雅莉西亞小聲地回應，雷斯特裝作沒聽到。

語畢，她展開披着的黑布。

「────喀哈！」

「……『傍身之暗』。」

如同她過去所言，完全不留情面、只是爲了貶損的淺笑，讓克蕾雅莉西亞深深地嘆氣。

《殘月的四姬》摔飛出去，撞上粗樹幹吐出血，慢一拍認知到本應自動保護主人的《魔神器》，在鮮紅火焰之中燃燒蠢動。

聲音唐突地在途中改變。

「…………你明明心裏有數。」

那是被迫說出的話語。就像那個問句是必要的一樣，『那個生物』露出了灰色的、什麼都沒有的表情。

雷斯特聲音嘶啞地低語，遲些會合的克麗奧佩特拉笑了：

「真～遺憾♪先前說過看得見未來的人不只有阿耶珥•奧拉對吧？」

克蕾雅莉西亞舉起左手，發動建構完成的魔法式。

「沒用的。」

克蕾雅莉西亞諷刺的話語，化爲對腹部的衝擊。

「妳……是誰～……？」

〈幻魔族〉少女低語，前〈森靈族〉《英雄》笑得更開心地大叫：

「──唔！」

「喂，克蕾雅、莉西亞……」

在克蕾雅莉西亞凝視下，雷斯特陷入沉默，無色的少女代替雷斯特說：

克蕾雅莉西亞都察覺到的事，雷斯特肯定早就發覺了。

「原來是雷加爾姆嗎……！」

「不需要那麼急吧？」

──夢想受挫而落空的瞬間──真是令人期待得不得了呀──

改變認知魔法的強度跟對方的抗魔法成反比。

「……總算是千鈞一髮……順利成功了～……」

銀髮少女不是看着放心感嘆的克蕾雅莉西亞，而是雷斯特。

「這是……你的主意……？」

聽到問題的雷斯特，似乎連抬起頭來都懶，依然倚靠着克蕾雅莉西亞的肩膀回答：

「……天知道、呢……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而已……」

被克麗奧佩特拉她們追上早在預料之中。就算她們和阿耶珥一樣能用已知未來這件事是虛張聲勢，她們仍然有方法推斷出雷斯特兩人的所在之處。

也就是說，不可能逃得掉。既然如此──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

克蕾雅莉西亞他們再度趕緊前往『那個地方』，〈幻魔族〉少女看着他們的背影，閉上眼睛。

然後心想……

啊啊──果然徹底不出所料。

「用哪，《欠月的零姬》！」

克麗奧佩特拉出聲（點燃導火線）的同時，少女瞠大染紅的眼眸。

「『傍身之暗』──殺死對方。」

◆◇◆◇◆

先察覺的人是克蕾雅莉西亞。

她在距離門就剩幾步的時候感覺到，有異樣的魔力從背後逼近。

一部分是因爲持續使用『改變認知魔法』，導致對魔力很敏感。

但更大的原因，是克蕾雅莉西亞有些什麼對那個異質性起了反應。

在這股魔力中，感受得到明確的殺意。

不是施展魔法的術者，而是魔力本身擁有殺意。

這樣下去，十分能夠肯定，他們兩個人都會……

…………

腦中──並沒有直接響起說話聲。

儘管如此，仍然……

雷斯特早已飛身而出。

「噗呵！改變認知魔法解除了，就表示克蕾雅莉西亞死──」

沒有真實感。

克蕾雅莉西亞抬起頭來，看着純白的地板、無盡的牆壁、綿延不絕的天花板。

「看清楚，『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我──我的身體流着可麗兒古林之血！」

「……啊啊？爲什麼爾在這裏？」

雷斯特叫克蕾雅莉西亞拋下自己先走時，克蕾雅莉西亞便發覺了。

聲音只是被白色空間吸收，甚至沒有迴響。

「我的半身與他的半身──這孩子有權利繼承力量！」

明明沒有任何地方受傷，卻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太過鮮明、太過強烈。

倒下的身體想必是出於仍插在體內的『傍身之暗』的意志，作勢爬行接近克蕾雅莉西亞。

「…………傻～瓜……」

……

沒錯，《魔神器》擁有意志。

依然煞風景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鮮血在白得病態的地板暈開，在那副光景催促下，克蕾雅莉西亞一邊思考「如果自己是雷斯特就可以變出止血用的醫療用品」，一邊全力以赴、全神貫注，設法堵住雷斯特胸前的傷口，卻發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無可挽回、也無從挽回，徹底地失去了。

「不對。」

要如何判斷那個事實──取決於『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一樣顫抖，好想要摳抓全身。

什麼纔是最佳選擇，不必思考就顯而易見吧。

──克蕾雅莉西亞都察覺到的事，雷斯特肯定早就發覺了。

她動着腦。絞盡腦汁。祈禱有靈光一閃。

染成絕望暗紅色的刀刃，就這麼筆直地朝克蕾雅莉西亞前進──最後不自然地停住不動。

「────唔……啊……」

流下豆大淚珠，放聲宣泄感情，把臉埋在愈來愈冰冷、愈來愈沉重的心愛之人身上的同時──

居然、居然連那麼簡單的選擇都不會──

克蕾雅莉西亞發出不成聲的叫喊，同時……

◆◇◆◇◆

也不是這樣下去將會死。

無庸置疑是〈森靈族〉王族的克蕾雅莉西亞，不可能發揮它的力量。

「…………去…………吧。」

克蕾雅莉西亞喘不過氣地吐氣，簡直就像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伸出手──

就算是克蕾雅莉西亞，也不曾以物爲對象施展改變認知魔法，因此她不得不解除對雷加爾姆施加的魔法以集中精神，所幸她的努力沒有白費，看樣子魔法成功了。

「──去吧！」

只要傳達得到──就能夠說服它。

不是跟死了沒兩樣的絕望狀況。

「明明是萬能的──化萬象爲可能的願望器，卻連那種程度的判斷都不會嗎！？」

在正要捨身掩護雷斯特的克蕾雅莉西亞前面。

不對，他根本沒能推開。只是稍微推了一把。

那是怎樣的前因後果所致，只能透過推測，但既然不明確，就表示我方可以自由解釋。

「當然並不是我自己流着血統！流着血統的是──這孩子！」

無所謂。

「～～～～！」

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她早就心知肚明瞭。

掙扎着按住蠢動刀刃的人，是痛苦地露出滿足表情吐血的心愛之人。

這時撫摸着自己下腹部的克蕾雅莉西亞，確實感受到應該在那裏的生命，說道：

雷斯特，已經……

「回答我，『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正常的認知與反應。

爲了抱持殺意，就需要認知對象。既然具備認知這項機能，就也有可能使之錯亂──

雷斯特的眼睛已經失去光輝，就連有沒有呼吸都不知道。

威脅。撼動。不管對方怎麼想都無所謂。只要能得到期望的結果就好。

每次雷斯特都伸出單手，推開克蕾雅莉西亞不讓她靠近自己。

「被她逃了。」

由於不是急中生智，而是自從遇見那個地方就一直在思考──因此她很快就想到疑似答案的主意。

就像懷抱明確殺意、覬覦我方性命的『傍身之暗』，如果同爲『可麗兒古林的遺產』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也擁有判斷的意志──

就不會想要犯下絕對禁忌了。

如果是『可麗兒古林的遺產』，而且是堪稱極致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雷斯特單手握住變形成刀刃的『傍身之暗』，按在自己的體內，同時用空着的手推開克蕾雅莉西亞。

名副其實宛如烈火來襲的雷加爾姆，發現眼前的敵人突然變成克麗奧佩特拉，當場停了下來。

斷氣了。

她在思考著有沒有什麼辦法，拚命地緊抓着依靠，寄望於一線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待答覆。

但是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如果依賴理所當然的事情，便能船到橋頭自然直，就不會祈求什麼奇蹟了。

僅僅一次纏綿，不見得會懷孕。

然而──就因爲是那樣，所以什麼都沒發生。

就像雷斯特之前那樣，以言語、以祈禱，具體地變出奇蹟，更正確說是具體變出達成奇蹟的手段。

那是當然的。能實現所有願望的終極《魔神器》，能發揮其力量的人是〈隸人族〉，更嚴密而言只有〈隸人族〉之王（可麗兒古林）血統的雷斯特能夠使用它。

既然彼此都有利，就應該做出那個選擇纔對。

在對方聽得見的前提下，相信話語能傳達給對方。

死。

眼前直冒金星。腦中亂成一團。牙齒不斷打顫。

他仍然想要保護克蕾雅莉西亞。

……她心知肚明。

直覺與行動。轉頭的同時正要將雷斯特推進門裏的克蕾雅莉西亞，發覺不自然的撲空，而瞠大了眼睛。

但是，這具身體殘留着雷斯特的一部分，也是不爭的事實。

克蕾雅莉西亞看過無數次，雷斯特引發的現象。

「這樣沒關係嗎！？不承認新繼承者，將永遠失去使用你的人！你將再度埋沒在地底深處，再也不見天日！依照合理的判斷，該採取什麼行動，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吧！？」

刀刃緩緩地、正確地刺穿他的心臟。

「雷斯特、雷斯特！雷斯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死了。

所以──克蕾雅莉西亞朝空中盡全力嘶吼：

克蕾雅莉西亞思考着。

殘忍到痛徹心腑的沉默，使得瀕臨潰決的焦躁爆發了。

《殘月的四姬》（《欠月的零姬》）有意圖地在途中打斷克麗奧佩特拉的話，看着『傍身之暗』低語。『傍身之暗』因爲先前捕捉到的對象突然消失，彷彿不知所措般飄浮着。

發覺自己也獲得開啓『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權利。

「實現願望的、地方……！」

………………不對。

什麼簡單、什麼彼此有利、什麼最佳選擇，這些都不重要。

克蕾雅莉西亞只是單純地──

想讓雷斯特活過來而已。

希望能夠把他還來而已──

爲了實現那個願望。

「………………借我、力量吧……！」

請求。祈禱。慾望──

────認證完畢。

那道疑似說話聲的東西，明明沒有生命感，卻聽起來格外開朗。

「歡迎來到全人類知『■■■■』！『■■■■』歡迎權利者。」

權利者。全人類知──

……說服、成功了？

不，還不曉得。

幻聽。依這個精神狀態，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冷靜地自我分析，剋制心急，慎重地──許願。

「喉嚨、渴了……」

瞬間，克蕾雅莉西亞眼前出現裝着清水的容器。

她觸摸杯子，將水含進嘴裏嚥下。到這裏克蕾雅莉西亞纔好不容易理解了。

……獲得認可了。

對，無所謂。

也爲了這孩子，她絕對要救回雷斯特，非救回來不可……！

克蕾雅莉西亞感動至極般地撲抱過來，雷斯特當場嚇了一跳，因害羞而試圖強行掙脫，但是……

她曉得。她曉得。全都曉得。

她恨自己會條理分明地邏輯思考、懊惱自己無法跳脫理論、絕望自己身上烙印着創造凌駕於想像的優越──

從近處傳來呼喊聲，半被迫睜開眼睛的雷斯特，因強烈頭痛而呻吟，凝視着湊近看自己的少女。

所以，拜託──

不只視野。不斷流下的淚水、汗水、污垢全都消失了，獨佔腦中宛如淤泥的思緒，逐漸撥雲見日。

「活過來啊………………」

下一瞬間，立方體染成六色，發出了掩蓋無限空間的光芒──

講求理論、無法跳躍式思考的克蕾雅莉西亞，一直都那麼認爲，她只能那麼認爲。

「────特……斯特、雷斯特。」

「──已確認認證碼。」

也曉得這並不會是克蕾雅莉西亞以外的人所期望的結果。

不是想像力，而是創造──理論的力量，出現了一線曙光。

「讓雷斯特活過來……！」

「雷斯特……雷斯特！太好了……太好了～！」

──與心愛之人的孩子。

──妳要做妳能做的事。

克蕾雅莉西亞冷不防伸出的手中存在『透明立方體』。

雙手合十，強烈地、強烈地祈求。

「────！」

明明無法理解卻曉得的概念。明明是問句卻不需要回答的話語。

死掉的實感與活着的現實並存，沒有比這更不對勁的感覺。

不管試圖推開幾次，克蕾雅莉西亞始終不斷撲抱過來，不肯和他分開。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是萬能的願望器。只要正確要求，就會正確賦予。

如果是雷斯特原本就活着，就根本不需要尋求復活的方法──？

但是……克蕾雅莉西亞輕輕地撫摸着自己的肚子，閉上眼睛。

萬物絕對不會死而復生。

最重要的是──

如果爲了實現願望，必須放棄其他願望，她什麼都願意捨棄。

沒錯，既然克蕾雅莉西亞只能那樣認知，就試着循那條脈絡尋求到底吧。

那是世界的原理，也是真理。

雷斯特反射性地撫摸胸膛，從正常運作的臟器聯想到令人費解的影像。

『傍身之暗』──殺死對方。

「爲什麼、爲什麼……」

當然。這是理所當然的。腦中浮現的話語讓克蕾雅莉西亞咬牙切齒。

什麼都能實現的願望器──不回應克蕾雅莉西亞的願望。

──那也無妨。

「～～～～」

「但是……既然全部都會實現……就沒辦法了，對吧。」

──傻～瓜。

接到銀髮紅眼主人命令的《魔神器》，的確貫穿了雷斯特的心臟。

克蕾雅莉西亞不是一個人。

既不是直接實現願望，也不是所有願望都會實現。

「──唔、雷斯特……！」

聲音發抖、淚流不止的那個模樣，在雷斯特眼中只覺得異常。

全部都是正確的。只要理解這樣是正確的、學會理解、持續理解──

生物因死亡、結束而得以重生、再度開始。

克蕾雅莉西亞許下了願望，經願望器實現而引發的現象。

假如需要代價，凡是克蕾雅莉西亞親自做得到的事，她什麼都願意做。

那當然只是故意惹人生厭的說詞，卻極其、完全──一針見血。

悲痛的聲音沒引發任何迴響，只是消失在空間裏。

「────」

克蕾雅莉西亞反射性地捶着地板，咬住嘴脣。即使血噴出來，她也不在乎，她只是緊緊咬住嘴脣。

不管提倡的理想再怎麼利他，目的本身卻很自我，這只是克蕾雅莉西亞一個人如此夢想而已。

甚至不必整理思緒就明白了。

不是「死者絕對不會復活，所以雷斯特不會活過來」。

然後，如果那個願望不是能實現的願望，就什麼都不會出現。

克蕾雅莉西亞的腦中，響起惡劣的前《英雄》的聲音。徹頭徹尾自我中心而且邪惡的她，一直說克蕾雅莉西亞是同類。

「……雷斯特？怎麼了嗎～？」

不管多少願望會實現，唯獨那件事辦不到。如果那種願望能夠實現，世界將會洋溢着死者。

不能用不正確的方式賦予、不能用不正確的方法尋求。

克蕾雅莉西亞的視野突然變得清晰。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會將成就願望的手段化爲具體。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絕對不會變出許願者預想以外的東西──

萬能的願望器，是故沉默。

另一方面，變化爲刀刃形狀的『傍身之暗』只是擦過手臂，於是雷斯特就像這樣活了下來──這個不爭的事實正擺在眼前。

這是她尋求的聲音。無止境地尋求着，最後碰到極限──

也曉得一旦接受，克蕾雅莉西亞將再也不是克蕾雅莉西亞。

心臟不自然地加速跳動。

她曉得。她曉得。全都曉得。

克蕾雅莉西亞的頭腦留意到了什麼。

只要全部改成克蕾雅莉西亞的主觀就好。

雖然當時的確是命在旦夕、沒有比那更九死一生的狀況，但〈幻魔族〉少女發動的《魔神器》，奇蹟似地偏離目標──

◆◇◆◇◆

而那個行爲（願望）是──

心悸。

「──拜託……！」

她得到了使用『可麗兒古林的遺產』的權利。

……………………………………極限？

爆滿的世界將無法運作，最終步上崩壞一途。

腦中唐突響起的說話聲，是現實聽見的聲音。

這既不是安心，也不是強烈的感動。因爲她還沒達成任何事。

「…………妳……唔、喂……」

那些全部都是出於她的主觀，客觀是怎樣都無所謂。

「妳幹麼……這麼誇張……」

克蕾雅莉西亞觸摸雷斯特安詳的臉，垂下頭來。

她現在認爲那也無妨。從今以後也會這麼認爲。她會當作自己就是這麼認爲，所以……

因爲想要實現願望的克蕾雅莉西亞自己比誰都更理解那件事，所以雷斯特不會活過來。

耳邊響起幻聽。她聽到了雷斯特的聲音。

「要接受『■■』，成爲『■』嗎？」

既然是「做出正確的尋求，就能得到正確的賦予」──那麼反過來呢？

……沒錯，那股冰冷且令人絕望的觸感。那股壓倒性的感覺，不可能是幻覺。

──妾身說對了吧？自以爲全能。

「……………………克蕾雅、莉西亞？」

不是「爲了讓雷斯特活過來，所以尋求讓死者復活的方法」。

在眼前歪着頭感到疑惑的〈森靈族〉公主，與雷斯特相愛的這名少女。

一度閉上眼睛的雷斯特，輕輕朝那張美麗臉龐伸出手，替不知所措的她拭去眼淚。

「我說，克蕾雅莉西亞……妳是誰？」

明明確定她與克蕾雅莉西亞是同一個人，他卻質問那個存在。

在驚訝地瞠大眼睛的她開口以前，雷斯特便接着說：

「『想坐在椅子』──我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許願，卻始終沒變出來，那和這件事有關係對吧？」

稱爲『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萬能的願望器『■■■■』，只有流着可麗兒古林之血的人可以使用。

然而無庸置疑是直系、身爲正當權利者的雷斯特如今不能使用的原因，以及雷斯特感受到的非現實的現實感……

看似分開獨立、毫無關係、純粹只是異常的兩個要素，卻在雷斯特腦中不由自主地連結在一起。

「──雷斯特果然會發現呢。」

既不是驚訝也不是失望，克蕾雅莉西亞露出愛戀與達觀交雜的淺笑，雷斯特靜靜地告訴她：

「……沒時間了吧。取消我的使用權限，是爲了讓我更早發覺。」

雷斯特只點出事實，克蕾雅莉西亞心虛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喔。或許會一直欠着不還了。」

一直欠着不還，意思是──

「妳打算做什麼。不對──」

妳使用萬能的願望器，做了什麼？

雷斯特對於語氣勢必會變成責備一事感到厭惡；克蕾雅莉西亞彷彿察覺他的厭惡感，平靜地微笑。

就像雷斯特先前那樣，她一度閉上眼睛以後，緩緩地說了：

「雷斯特的想法全部猜中了喔。用『■■■■』取回了。」

無從反抗的絕對、不變。

「妳到底……妳到底傻到什麼地步啊…………！」

例如，不管再怎麼否定死這個概念，都不會產生再生或復活的概念。

聲音發抖。突然變得小聲。

──果然呢，人的生死好像不是可以輕易改變的事情。

──所以呢，我決定了。

看到克蕾雅莉西亞露出死心的表情，雷斯特用力握緊拳頭。

──無關誰、無關什麼。

所以，就算是萬能的願望器，只要其能力是基於權利者（思考者），就不可能讓死者復活。

明知道對方是克蕾雅莉西亞，卻仍然問對方是誰的雷斯特應該會知道。

說話聲似乎聽不見雷斯特的話。只是單方面持續說着。

今後，雷斯特•恩戴瓦與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絕對不會有交集。

──謝謝你，雷斯特──

──彷彿註定『故事』就是那樣。

「……克蕾雅、莉西亞？」

概念有其規則。

──不能一起走下去。

跳脫框框，直接選擇世界，這個行爲本身是〈神翼族〉《誓約者》也有的能力，曾經見過她的克蕾雅莉西亞有可能想像──既然是能想像的事物，就能化爲具體。

──不去過去的世界、不與阿耶珥•奧拉對話的世界。

「啊哈，真的很傻對吧～」

──所以，雷斯特與我就到此結束。

「雖然是這樣，但不一樣──你知道的吧？」

追根究柢，「否定概念本身」這件事的意義，思考者是無法理解的。

──可是……總比沒有雷斯特好。

「但是……我覺得傻得很好。」

不可能理解的概念。明明聽得見聲音，卻無法形容的言語。

「妳……！」

「其實呢，事情沒那麼困難喔。我的願望是希望雷斯特活着，不是讓雷斯特復活。只要選擇從一開始雷斯特就沒有死掉的世界就好了。」

──難得雷斯特活了下來，卻無法在一起……

「等等……！」

「應該是最接近所謂的『遍在者』吧。關於線索，是在未來預知者身上發現的。阿耶珥•奧拉不是看見已經確定的未來，而是透過觀看讓未來的世界實現。有選上的世界與沒選上的世界。只要思考到這裏，之後就簡單了，對吧？」

──你聽我說，雷斯特。

──能愛上雷斯特……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

「妳在……說什麼……」

願望器的極限是權利者的極限，既然不可能否定死也是因爲那個緣故，那麼只要擴張權利者的極限就好──

──真的是重來了好多好多好多次喔。

「依那個邏輯，既然權利者（思考者）有極限──只要改變權利者就好了對吧～」

「■。」

──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必定……

雷斯特的語氣不自覺地粗魯起來，克蕾雅莉西亞悲傷地皺眉──然後微笑。

──好太多了……

在腦中直接響起的說話聲。就像『■■■■』那樣，宛如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設計的，克蕾雅莉西亞的聲音對他訴說。

那不是萬能願望器的問題，而是權利者（思考者）的極限──

「克蕾雅莉西亞……妳，變成了什麼……！」

不是旁觀雷斯特或克蕾雅莉西亞這些個人，而是能觀測、選擇這些個人生存的世界的存在。

抬起頭來的雷斯特，眼裏不見克蕾雅莉西亞的身影。

克蕾雅莉西亞無力地笑着，她悲傷地、惆悵地、心愛地凝視着捂住臉蹲下的雷斯特。

能在所有時間與空間同時存在的人、能並行掌握世界的人──所謂的遍在者。

──別忘了心愛之人。

──不管在哪個世界，我的目的都會達成。

──能遇見雷斯特。

──從一開始就不去反抗組織根據地、與雷斯特在不同時機相遇的世界。

呼喊最愛伴侶的悲痛聲音，宛如會傳到世界的終點般持續迴盪──

──抱歉喔……

──真的很傻，對吧？

──對不起。

不具體的提及、故意含糊的話語。雷斯特強硬地回應：

「所以，即使就此告別，我也坦然接受。」

「選擇世界」這句話，徹底讓雷斯特的面孔扭曲。

──不管在哪個世界，雷斯特都必定會被殺。

「讓我活過來了，是嗎？」

「克蕾雅莉西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呢。

「別鬧了……別鬧了喔，克蕾雅莉西亞！我──我！」

「就像讓已經結束的事情再度重新開始……讓死者復活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我們無法思考那種狀況。因爲我們只能用言語──用概念思考。」

總結就是，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將自己的存在當作手段加以變革，爲了救雷斯特而捨棄人類的身分。

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不要。好想捂住耳朵──他明明是這麼心想的。

克蕾雅莉西亞閉上眼睛，細細玩味低語，輕柔地、全力地抱緊雷斯特後放開。

──和雷斯特，就此告別。

──爲了抵達這個世界，我花了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

「回應我，『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我要與克蕾雅莉西亞【打賭】！爲了與克蕾雅莉西亞一起活下去──」

「沒變成像預知未來那樣的能力，我想是因爲對那時候的克蕾雅莉西亞（我）而言，雷斯特死亡的世界早就確定被選上了。爲了重新選擇，就必須變成能夠並行觀測共享時間與空間的存在纔行吧～我想。」

她的那句話。選擇世界的『遍在者』的那個決定。

──從浮游大陸回來的時間錯開了幾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