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尼特族，安住

那幅光景在〈神翼族〉巫女——左右羽翼不同色的〔劣血種〕阿爾法•史岱希絲眼中顯得十分新鮮。

「啊——……這就是所謂的脫胎換骨吧。」

這裏是臭尼特族所屬的國家，也是〈解放者〉唯一的國家，提斯泰爾。

本來應該只有走向緩慢滅亡一途的這片土地，卻呈現前所未有的活絡景況。

「——很好，完成了！趕快運走！」

洪亮說話聲的來源，是之前蒂法莉西亞和阿爾法跟蹤零次時看過的粗野男子，他負責從事採伐工作。

看樣子他似乎是在城外採伐樹木，樹木一加工爲木材，隨即用馬車等交通工具運走。

雖然人員並不多，但因爲每一個人都徹底講求效率，因此作業流暢無阻。馬車恐怕將前往鄰國〈獸妖族〉之國，兩國在締結四種族同盟之後已恢復通商。

從天空俯瞰的阿爾法，確認除了木材以外還有各種疑似原物料的物資輸出，同時前往目的地——提斯泰爾城辦公室。

「我回……」

來了——阿爾法在講完這句話以前，發覺這座城堡的主人——〈解放者〉《誓約者》蒂法莉西亞正在和一名僕人談事情，於是暫時保持沉默。

「——對。所以和〈海精族〉貿易……不，趁這個機會，和其他國家貿易的收支，關於會計這部分希望全部交給你負責。」

「和、和他國貿易的全部事務嗎？」

「當然會爲你準備符合工作量的足夠報酬和職位，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安排輔助人員。我亦會盡可能支援。」

「可、可是，我只是一介僕人——」

「不，你不再只是一介僕人。就我所知，你擁有提斯泰爾第一——不，是《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第一的計算速度和準確度，最重要的是對數字的真摯態度，我認爲你是非常傑出的會計。」

「哪、哪的話……我實在——」

「做不到嗎？如果做不到就算了。我會像以往一樣用這臺『平板』處理。」

「——！？蒂法莉西亞大人，您之前都使用那塊板子……不，那臺『平板』嗎！」

「那當然。既方便又正確，而且一瞬間就會計算完畢。」

也就是說。

「你猜對了。我會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她鼓起幹勁……是因爲看過零次和她的互動。不只這樣，木材的輸出體制、特殊菇類的栽培方法、甚至類似領地擴大計畫的方案，他都事先留下來了。」

於是〈解放者〉的『種族旗』便要歸〈神翼族〉所有，但是——

阿爾法說不出話來。

「請不要誤會。我締結了『除非零次有意拿掉，不然都要一直戴著這條項圈』的契約是事實。」

於是只好由最靠近蒂法莉西亞身邊、又具有移動手段的阿爾法代理，帶著記載其意向的官方文件參加同盟會議。

蒂法莉西亞和阿爾法曾經締結攻略零次同盟。

「歡迎回來。」

「…………………………啊？」

既然要締結同盟，就絕對需要持有對方的『種族旗』。

蒂法莉西亞嘴上這麼說，卻完全沒抬起頭。

「承蒙阿爾法小姐多方面幫助。」

沒有任何一樣是我自己想的——蒂法莉西亞如此說道，阿爾法已經睜圓的眼睛瞪得更大。

阿爾法說出口後才發覺。

「啊——難道剛纔那個是……」

但是因項圈不能取下，就變成〈神翼族〉必須持有脖子戴著『種族旗』的蒂法莉西亞。

「……和之前一時鬧糧荒，沒有〈神翼族（我們）〉援助就過不下去的狀況相比之下，的確可以說是戲劇性的變化。」

蒂法莉西亞若無其事地立刻回答，阿爾法說：

零次親自明言，取下項圈的條件就是締結同盟——

嘀咕埋怨的阿爾法，絕對不是怨恨這次選自己負責監視的母親——〈神翼族〉《誓約者》阿耶珥•奧拉。

都是因爲不〈解放者〉的『種族旗』（蒂法莉西亞的項圈）不可能讓渡，才害阿爾法被派遣到提斯泰爾，現在也仍待在這裏。就某種意義而言……不對，不管任誰怎麼看，因爲蒂法莉西亞耍小聰明而受害的人都是阿爾法吧。

「區區板子做得到的事情，一點都不勉強！」

這難道是——

「所以全部都正中零次下懷唷。」

蒂法莉西亞只是偶然發覺這點而已，不然她本來就會一直戴著項圈。

因爲這個事實，只有〈解放者〉→〈神翼族〉的『種族旗』形成麻煩的狀況。

她是藉此誤導其他人。讓其他人以爲〈解放者〉的『種族旗（項圈）』目前不可能和物主《誓約者》的肉體分開。

「呣……你這混帳有夠失禮。我可是同盟對象，而且還是『世界的管理者』〈神翼族〉的巫女大人喔！」

阿爾法極其直率地這麼問道，蒂法莉西亞苦笑著說：

蒂法莉西亞靜靜地作結，阿爾法只覺得目瞪口呆。

「只不過，後來零次也這麼說了。『一旦決定同盟，就勢必要拿掉項圈』。」

是的，因爲蒂法莉西亞忙於內政分身乏術，目前都由阿爾法在各國間奔波，代爲傳達〈解放者〉《誓約者》的意向。

「順便一提，我想這條項圈恐怕可以拿掉喔。」

阿爾法這麼說著，從窗戶進入辦公室，蒂法莉西亞已經著手開始批閱其他文件，她頭也不抬地說：

可是她卻——看阿爾法驚訝的表情，蒂法莉西亞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

假如蒂法莉西亞剛纔說的話是事實，就表示〈解放者〉《誓約者》在〈神翼族〉、〈海精族〉、〈獸妖族〉的《英雄》或《誓約者》都在場時公然說謊——

「啊……喔，既然如此——」

「————」

「真的很感謝你。」

阿爾法因爲過於震驚而陷入思考停止狀態，蒂法莉西亞瞥了她一眼，露出淺笑觸摸項圈。

「沒問題嗎？不需要勉強自己喔。」

阿爾法看著的是蒂法莉西亞的脖子——戴著的粗獷項圈。

本來要構成持有狀態，和『種族旗』一體化的蒂法莉西亞本人就必須前往〈神翼族〉之國，不過蒂法莉西亞是〈解放者〉的《誓約者》。《誓約者》也無法因此離開國家。

……她明明應該絕對不可能浮現那種淺笑。

奇怪。

然而也不能就這樣放任蒂法莉西亞——放任〈解放者〉『種族旗』自由，協議的結果就是〈神翼族〉派人隨時待在蒂法莉西亞身邊監視項圈。

四種族同盟締結後，依照規定，〈解放者〉、〈海精族〉、〈神翼族〉、〈獸妖族〉要輪流保管各自的『種族旗』。

真是值得感激——看蒂法莉西亞閉上眼睛如是說，阿爾法彷佛再也忍不住般用力拍打辦公桌。

「我並沒有說謊。我的想法純粹只是預測。」

締結同盟就可以拿掉項圈——零次並沒有直接這麼告訴蒂法莉西亞。

「如你所知，由於締結四種族同盟，〈解放者〉之國（提斯泰爾）開始和其他國家通商，處於人仰馬翻的狀態。輸出木材就不用說了，一部分種族視爲珍饈的菇類，以及〔七滅戰〕相關古文書出土，還接獲申請希望發掘調查遺蹟羣。」

「……你天殺的真會控制人。」

「那真是失禮了。我以〈解放者〉《誓約者》的身分正式道歉。」

如果項圈——〈解放者〉的『種族旗』能夠離開蒂法莉西亞的肉體，阿爾法就完全沒有理由待在這裏了。

很像某尼特族擅長的虛應故事，惹得阿爾法臉頰不斷抽搐。

屆時〈解放者〉還是不可能交出『種族旗』，阿爾法果然還是要來〈解放者〉之國。

現狀的確都是出自零次的安排，發現零次能想得那麼長遠，阿爾法不得不打從心底感到驚愕。

「你不記得了嗎？我和阿爾法小姐試圖尋找零次的弱點的時候——那時候零次做的事，在現在全都派上用場了喔。」

「我就知道你會那麼想，但並不是。畢竟請你想想，如果我始終沒發覺項圈可以拿掉，阿爾法小姐還是會來提斯泰爾吧？」

應該說。

阿爾法記得。

「真是的，這樣不就變成我爲了你們〈解放者〉做……事……爲了〈解放者〉……？」

「——」

「那個臭《英雄》……！」

「……啊？啊？請、請問爲什麼這時候出現那個狗屎的名字……」

據說是零次幫蒂法莉西亞戴上的項圈。

卻總覺得和某個臭尼特族一模一樣——

「是我。」

剛纔蒂法莉西亞想要將他國貿易全部事務交給女僕。讓起初態度消極的她最終鼓起幹勁的手法，阿爾法之前就看過了。

「真是的，爲什麼是我……！」

「——唔，我明白了。我就接下這份工作！」

看阿爾法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東西，蒂法莉西亞冷不防地深深地嘆了口氣，宛如魔法失效般浮現疲憊的表情。

看到那張笑臉的瞬間，阿爾法的背脊竄過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除非零次有意拿掉，不然都要一直戴著項圈，這就表示，想要拿掉項圈就需要零次的意願——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是。看到〈解放者〉之國經濟活絡，本來在各國觀望的〈隸人族〉也陸續遷入。這樣的狀況就連在亡母——前任提斯泰爾城主克蕾雅莉西亞的時代都沒有過吧。」

「……抱歉，因爲〈解放者〉的『種族旗』是這條項圈——」

她爲何突然這麼說？

光聽都不由得皺眉的那條項圈，就是〈解放者〉的『種族旗』。

當然這也不是脖子上的項圈被強行指定爲『種族旗』的蒂法莉西亞的錯。這麼一來，罪魁禍首果然是——

光榮升遷爲會計大臣的那名僕人自言自語著：「可不能輸給『平板』那種東西……！」氣勢洶洶地離開了辦公室。

就在阿爾法氣得拳頭緊握、翅膀也跟著顫抖，她正心想下次見面要怎麼找零次算帳的時候，蒂法莉西亞輕描淡寫地說：

「……開玩笑的，其實全部都是零次的計策就是了。」

這是制度上無可避免的事情，總不能因爲某種族不參加會議就忽略該種族的意見。

「咦？這、這麼說，你這混帳！」

「天殺的繁榮起來是很好，但是這個該死的狀況，害我變得好像區區〈解放者〉的使者耶！？」

「沒錯！……不，更正確地說並不是你這傢伙。」

那是平靜的淺笑。

現在蒂法莉西亞就是那麼做——如零次所想。

說起來，如果能取下項圈，蒂法莉西亞照理說應該也很高興。

蒂法莉西亞刻意不在那時候說出這件事。

兩人跟蹤零次，想要找出他的弱點，結果他不僅沒露出尾巴，她們還發現他改善木材生產效率、推廣新的植栽、發掘古文書、甚至培育了會計人才——

「只有零次知道怎麼拿掉。」

「當然依零次的個性，我想他應該早就考慮到我發覺項圈的事的可能性。到了那時，只要我思考『假如我沒發覺項圈的事，他打算怎麼辦？』，就會發覺不拿掉項圈對〈解放者〉比較有益。」

「什麼——請問你這混帳天殺的幹那種事，是爲了什麼！？」

光榮獲選爲那個監視者的就是——

只不過，零次事前暗示過，只要締結同盟就會滿足條件。

既然四種族同盟，就會有非常多事項需要全種族同意。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但是，更讓她驚訝的是——

「啊……你、你這混帳難道……就是爲了那個目的——爲了讓我替〈解放者〉傳話才說謊！」

「……可、可是，刻意不提項圈的事、試圖利用我爲這個國家做事，這是你這混帳的策略吧？」

然後目前同盟成立，那就表示——

「你以爲是誰害我被送到這種邊境之地的……」

「……啊？」

雖然已經幾乎習慣了，但項圈本來其實有屈辱的意義，象徵和家畜同等。

（爲什麼這個大乳袋會曉得每一件事呢？）

阿爾法從締結同盟後一直待在〈解放者〉之國，卻對一切毫無所覺。

當然像現在這樣聽完有條有理的說明以後，就會瞭解緣由，但蒂法莉西亞能在毫無提示的情況下獨力發覺那件事就已經夠奇怪了。

最重要的是。

（那個狗屎居然爲〈解放者〉設想這麼多……）

爲了即使自己不在，〈解放者〉也可以繼續運作。

事先協商、準備。

如此爲這個國家和蒂法莉西亞設想——阿爾法纔剛如此作想，不料——

「真的是差勁透頂的《英雄》對吧。」

蒂法莉西亞忽然冒出一句低語，阿爾法反射性地出聲。

「……啊？」

「難道不是嗎？這就表示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消失吧？把事情全部丟給我，完全放棄《英雄》的工作。他就是爲此而準備的喔。」

「不，這個嘛……」

雖然看起來的確像是那樣，知道零次真面目的阿爾法也這麼覺得。

但是——

「說起來，從那種高度掉下來，就連天殺的是生是死都——」

「他活著喔。」

蒂法莉西亞接近插嘴地這麼斷言，阿爾法沉默了。她不得不沉默。

這是因爲——

「真的……差勁透頂。」

亞瑟正要這麼說，零次就彷佛已經預測到一般搶先道：

「居然把洗澡擺在《誓約者》前面……！？」

「你這混帳——到底是什麼意思？」

聽到零次談笑自若地這麼回答，亞瑟只覺得不寒而慄。

既然如此，〈龍鬥族〉應該及早打出「自己握有〈解放者〉《英雄》」這張牌纔對。

零次指著雷利斯笑，雷利斯勃然變色——

◆◇◆◇◆

「不不不，不要把停止思考當成自然地順勢而爲，好好思考吧！本來會把人關進地牢的理由，是利用其位置、構造防範對方使用武力脫逃。或是利用其惡劣環境當作犯罪的處罰。然而，我是《命運力》零的其他種族《英雄》，有理由把我關進地牢嗎？」

「不不不，就算是我，也無法打破對《大誓約魔法》立下的誓言——」

「你——」

「嗯——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我不打算做什麼《英雄》。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我是美妙的尼特族。」

在〈龍鬥族〉的《誓約者》和《英雄》居住的城堡，尼特族正於其中最上等的房間享福，每天都無所事事地躺在牀上滑手機、在任意時間自由用餐、需要什麼就命人準備、隨興地在城堡中到處走動、翻找書庫。

「……汝在地牢清醒時，就已經盤算這麼多了……」

「————」

「話不見得如——」

看亞瑟驚訝地低語，零次的笑意加深了。

聽零次打著呵欠這麼說，亞瑟的反應宛如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

「就是如此吧。既然會懷疑《大誓約魔法》下訂定的契約，就不可能會有『這座城堡固若金湯，不必擔心其他種族劫走人質』這種可笑的樂觀想法。那麼，你就應該會這麼思考纔對：因爲情報沒有泄漏出去，其他種族不可能會計畫奪回人質——就是這樣。」

零次聳聳肩，發出HAHAHAHA的笑聲，雷利斯宛如有些傻眼般，臉上浮現了「這傢伙是說真的嗎？」的表情，但他立刻倨傲地說：

「嗯——？那還用說嗎，在我醒來的地方是地牢那個階段就已經昭然若揭了。」

「是是是，今天也感謝提供新情報。」

房間一陣鴉雀無聲，受不了這個氣氛的阿爾法故意乾咳一聲。

勃然變色的雷利斯牙齒咬得喀喀作響，正要直接破口大罵——

「————」

「喔，果然是那樣啊。」

「倒是〈龍鬥族〉的《誓約者》大人也很誇張喔。幾乎每天都來我這裏。怎樣啊，你有那麼閒嗎？」

他的眼神彷佛說笑，卻充滿了確信。

〈龍鬥族〉之國（亞爾卡隆）唯一的城堡，雷格里希斯。

將零次關進地牢，只是當下想要趕快將意外的幸運藏起來而已。結果之後因下令封口，錯失了公開情報的時機，索性就此維持現狀。

「但是你剛纔發覺被套話，卻好像很慌張喔？」

「不，我只是這麼識破而已，試圖隱瞞情報的人是你們的《誓約者》。儘管感覺他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判斷，而是出於本能的行動，就結果而言，是往好的方向演變就是了。」

那麼爲什麼〈龍鬥族〉沒那麼做呢——

老實承認的《英雄》儘管一瞬間垂下目光，但隨即正眼看著零次。

「哎呀——超舒適的——」

所以，應該驚歎的果然還是——

零次輕描淡寫地這樣說。

「那是當然的吧。你們既然確信我除了獨自逃走以外無法脫離這裏，那就表示你們預設不會有外部救援吧？」

亞瑟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改而嘆了口氣，仍保持著警戒說：

面對零次唐突且精彩地鋪陳、堆砌的理論——

「你連這點都曉得嗎……！」

「……………………」

「哪有——？我自認十分認真地應對了喔？」

「雷利斯。」

「是，答對了。」

「不過，我認爲隱瞞情報這個判斷本身是正確的喔。一般來說會害怕四種族同盟，馬上就想揭開我在你們手中的事實，那纔是最糟的一步棋。」

不知何時進入房間的自國《英雄》——亞瑟一出聲，雷利斯就猛然警醒，吐了一口氣以後，不掩怏怏地說：

零次一邊這麼說，一邊躺在牀上取用輕食，雷利斯彷佛想撲咬過去般瞪著零次。

「——汝……真的……」

「順便一提，多疑慎重的你會那麼有自信，就表示你相當注意管制情報，知道我在這裏的人只有城堡中的一部分僕人而已。當然那些人也受到契約束縛，不得泄漏消息。」

零次避重就輕地指著窗外的《六面魔法體》，雷利斯看也不看，眼帶藐視地眯起眼睛。

可想而知，看似懶散卻頭腦靈光的零次應該也會想到這點。

「不知道那個臭尼特族，到底在哪裏幹什麼——」

儘管自願締結【不出城外】的契約，確實是處於軟禁狀態的俘虜，但看他不僅完全感受不到壓力，還過得悠然自得，甚至表現得像這座城堡的主人，看到這樣的零次——

「……但是。」

本來的城主，〈龍鬥族〉《誓約者》雷利斯顯然忍無可忍，於是破口大罵。

「汝的條件是什麼？」

「這…………是沒錯。」

《誓約者》惡狠狠地瞪著窗外的《六面魔法體（Cube）》，低聲說著如此駭人聽聞的話，零次不動聲色地眯起眼睛，歪起嘴脣。

「不要緊啦。我早就半確信了。應該說，堂堂一種族的《誓約者》和《英雄》不可能只是因爲擔心，就沒事在政務之餘抽空探視俘虜吧。至於是什麼事，在你們不好意思開口的階段，我就已經能鎖定某個程度的內容了。」

「嗯，這就表示我人在這裏的事還沒通知外界吧。」

「那麼，你們兩個不惜如此，也想找我商量的事是什麼？」

「逃走？明明都向《大誓約魔法》發誓了，你的疑心病還真重。」

「假如要公開迎接我，就必須給予一定待遇，而且接待的人手愈多就愈容易泄漏情報。尤其能否掌握第一時間，是決定情報擴散程度的關鍵。亞瑟——不對，是《誓約者》大人吧？當下判斷把我關進地牢，就是他掌握第一時間的行爲吧？」

在對〈獸妖族〉戰、之後的〔誓約議會〕、〈解放者〉和〈海精族〉的會面、以〈幻魔族〉爲對象的四種族同盟——〈解放者〉的《英雄》都採取了怎樣的行動。

……沒錯，就像零次說的，雷利斯的判斷並不是經過全盤考慮。

隨即若無其事般嘻皮笑臉地說：

今天早餐我想喫麪包——零次的態度就和說這種話時一模一樣。

雷利斯氣得握拳發抖，零次只顧著看擅自從書庫拿走的書，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說：

亞瑟不由得說出那句話。

亞瑟這麼想著，同時看向躺在牀上的零次，零次正眼迎視亞瑟。

因爲看著窗外低語的蒂法莉西亞顯得很寂寞，好像隨時會哭出來似的。

這般非現實的事情——

「………………攻略〈龍鬥族〉……」

「什麼……」

「那並不是……只是抓到敵對種族，自然地順勢而爲——」

「……唔，要是沒有那令人厭惡的法則，就可以懲罰這個荒唐的墮落者了。」

「哼，雖然吾也不認爲你真的逃得出去。只不過既然沒有其他可能性，就算純粹只是保險起見——」

「爲何你會知道那件事……！」

「你真的以爲，天底下會有《誓約者》看你那樣爲所欲爲，還不知道你在耍什麼小聰明嗎？」

阿爾法用這種方式掩飾尷尬，同時別過臉，宛如唾罵般小聲說：

即使無從得知完整情況，但不警戒他纔是不可能的事。

「你自己說了吧？自然地順勢而爲，也就是你們無意識地這麼想了：因爲得到了締結四種族同盟的〈解放者〉《英雄》（有可能成爲王牌的存在），所以想藏起來。」

「想、藏起來——」

「希望汝別把人看扁了。就像汝看穿我方的真正想法一樣，我方也早就預料汝會看穿此事了。」

零次的確不像會使用武力脫逃，而且他沒有犯任何罪，不需要處罰。不如說，就算處於敵對狀態，既然是其他種族的《英雄》，就應該給予某個程度的禮遇纔對。

「唔……意思是你完全無意認真應對嗎……！」

「四種族同盟理解將〈解放者〉《英雄》置之不理的風險。像現在這樣落入敵方手中就會有用途。爲了減輕風險，四種族同盟當然會想要掌握我的下落，調撥人員（資源）搜索。一旦撥出人員搜索，其他事就勢必會延宕，那麼我預想的其他事是什～麼呢？」

「哦，那個反問相當有一套喔。」

看零次彷佛補刀般對那小小背影這麼表示，單獨留下的亞瑟靜靜地說：

「真——真讓人不愉快！」

其斷言簡直有如看透一切的〈神翼族〉的『已知未來』。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洗澡水差不多準備好了，有事可以趕快講嗎？」

看亞瑟以問題回答問題，零次挑起眉毛，宛如佩服般彎起嘴脣。

結果他單方面留下這句話，就轉身離去了。

「……你是貴重的俘虜，總不能讓你逃走。就算探視頻繁些也不算什麼吧。」

「那麼明顯的反應。身爲《誓約者》不是好事喔！」

彷佛窺看了如此思考的亞瑟的腦袋般，零次笑著說：

「咳、哼……真是的……即使不在了，依然天殺的給人添麻煩。」

「……汝是在哪個階段發覺的？」

如果先言明，四種族同盟應該就難以對〈龍鬥族〉出手了吧——

零次套出符合預想的反應，滿足地笑著，慢一步才發覺自己被套話的〈龍鬥族〉《英雄》慌忙想補救，但是——

雷利斯無言以對，零次不掩笑嘻嘻的表情，繼續說：

「羣聚懦弱的〈隸人族〉和不成體統的〔劣血種〕之〈解放者〉……就算你是那羣愚昧朋黨的《英雄》，也未免太墮落了！」

只要出示這張牌，就能夠牽制同盟，妨礙四種族團結。

締結四種族同盟已經過了數天。隨著時間過去，同盟間的交涉會逐步進展、四種族會更加團結——相對地，同盟外的種族情況也會愈發窘迫。

「不管怎麼樣，既然汝主動提出那件事，就表示汝是否要聽我們說，是有條件的吧？」

在浮游大陸和零次對峙，透過《英雄》鬥議觀察過零次的亞瑟確信——

這個《英雄》絕對不會爲了身爲《英雄》的尊嚴，或是爲了所屬種族的責任採取行動。

另一方面，就像他自願淪爲〈龍鬥族〉對抗四種族同盟的保險，藉以換取最高級待遇，只要是他自己感興趣——覺得有趣的事，就會樂此不疲，積極行動。

也就是說，只要支付代價，就可以跳脫種族利害關係利用他。

亞瑟個人並不贊同他的想法，不如說難以接受。

視情況而定，他甚至希望糾正他。

但是，現在的情況——〈龍鬥族〉不能悠哉地說那種話。

「哦——你的思考方式在這麼短的期間變得相當柔軟耶。」

「思考方式本來就應該隨狀況改變吧。」

「意思是隻要不改變信念就沒關係？」

「就是那麼回事。」

對於零次的諷刺，亞瑟回以果決的話語和毅然的態度。

既不是懷柔也不是威迫，就只是筆直面向前方，正眼看著對方的眼睛。

只是這樣，就會吸引觀者，這就是《英雄》亞瑟卓然不羣的《命運力（領袖氣質）》。

正常人在那股力量面前會爲之屏息，不由自主地認爲必須真誠回應——

「謝謝你這麼快就理解，替我省了不少脣舌。」

泰然自若地聳聳肩的尼特族卻浮現淺笑，豎起食指——

「那麼，我方的條件是『洗澡』。」

他說出了極其意外的話。

亞瑟果決地這麼說。

零次答應談事情的代價是一起洗澡？

「意思是我和你一起洗。」

「——唔。」

「禁止圍著毛巾泡澡。騎士道也有這種規矩，是常識中的常識吧？」

「慢著。」

同時亞瑟想起來了。

零次泡在浴池，用鼻子哼著歌，仰望天花板並稍微環視四周。

絕對不可能。

「坦白說我很閒，如果只是聽一聽，我完全OK。但我現在是俘虜吧？雖然並不是懷疑你們，但會不會隔牆有耳，這種事實在說不準。」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亞瑟按著毛巾的手彷佛一度有些躊躇般微微顫抖，纔像做好了心理準備面向前方，奮力拿掉守護自己肉體的那條毛巾。

亞瑟低著頭、咬緊牙關，隔著毛巾緊緊抱住自己，並抬起頭來。

亞瑟聽到自己的名字有所反應，他抖了一下，反常地遊移視線。

只轉頭看去的零次看到氤氳熱氣另一頭的人物——用大毛巾遮住全身，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於是對著那名身材格外纖痩的青年笑著招呼：

早就一切皆瞭然於心的尼特族這麼說完，仔細打量著眼前既不會太小也不會太大的美乳。

「只……只是花了點時間盤頭髮罷了。」

這座浴場既沒有提斯泰爾那般寬敞，也沒那麼豪華。

不小心反射性地從正面看著零次的亞瑟發覺——

「難道你打算這樣泡澡？」

先前他和雷利斯的對話也提過這件事，原來他這麼喜歡洗澡啊？

看零次已經以亞瑟會一起洗澡爲前提主導情勢，就在亞瑟思考怎樣拒絕，才能不節外生枝、避免零次多問的時候——

編成細細麻花辮的長髮，如今全部解開又重新盤起來。

其舉止和平時凜然難犯的英姿落差太大，配上擺明強忍恥辱的表情——儘管面向零次，卻不願看向他——更是相得益彰。

那件事。只有那件事——

「………………」

就聽我方要談的事吧——在亞瑟接著這麼說以前。

下一瞬間，幾乎是跳進浴池的亞瑟，背對零次浸入水中，零次見狀，浮現壞心眼的淺笑。

聽我方的請求。

「果然沒錯。」

——那就吹牛。

「那個契約的條件並不包含禁止我方發問對吧？」

「既然如此，你要馬上入浴也無妨。回到這裏之後——」

◆◇◆◇◆

「怪了？堂堂王中之王，居然打算背對對方說話嗎——？」

又或者是……

「你好慢啊，亞瑟。」

「沒啊，沒事——」

「嗯哼，原來如此啊？」

零次正要思考後續，背後就傳來開門聲。

意思是讓他入浴後，他就願意傾聽我方要談的事，是這樣嗎？

「就這點而言，浴室雖然寬敞，但好歹是密室，很適合談事情吧。」

「抱歉，打擾兩位說話。」

語氣輕浮至極。

「……只要進浴池，汝真的就願意聽我方要談的事——聽我方的請求對吧。」

僕人的說話聲從門外傳來。

「不，不過這……」

歪頭不解的動作也相當有破壞力——零次只在心中補上這句話，就換回原本笑嘻嘻的表情說：

「那你進來吧，洗澡水的溫度剛好喔。」

「那我先進去等你囉。」

在講完這句話之前。

亞瑟雖然無法釋懷，但是覺得既然只是這種程度的條件，他仍是點頭答應。

尼特族搖搖手，來回指著自己和亞瑟。

只見零次挑起單邊眉毛，彷佛只差沒吹口哨般點頭。

他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亞瑟顯得無法釋懷而蹙著眉，隨即鑑於自己現在的狀態，又急又快地說：

亞瑟說話的同時，零次猛烈接近亞瑟，一確認亞瑟的背抵到浴池邊緣，就將臉湊近不知所措的她，在她耳邊低聲呢喃：

裸體就表示毫無隱瞞，心理層面也會變得積極，想要開誠佈公——諸如此類，零次接二連三地提出聽起來頭頭是道的理論。

「……咦？」

考慮到提斯泰爾是〈森靈族〉的避暑地，這裏明明毋庸置疑是〈龍鬥族〉的中心地，浴殿卻是這種等級，這就表示〈龍鬥族〉並不講究入浴吧。

「嗯嗯——？背對對方說話稱得上是遵守禮節嗎？」

那只是令亞瑟絕望的報告。

「……」

只有這種時候才身輕如燕的尼特族，一溜煙離開了房間。

「～～～～！」

「……………………」

但是，那裏的確出現了契約之光。

〈龍鬥族〉《英雄》很難得地發出彷佛整個人傻掉的聲音，零次極其輕鬆地接著說：

零次不自覺吐槽後，亞瑟連臉都浸到水裏噗噗吐氣，但似乎發覺那麼做同樣會被指正「違反禮節」，最後她還是不甘地把頭伸出水面，試圖用雙手遮住胸部聊表抵抗。

「我、我應該已經達成條件了……！」

「……洗澡？」

零次看見的是剔透的肌膚，以及穠纖合度的——女性肉體。

「喔，好啊。我發誓。」

「啊，好……」

他裸露的細瘦肩膀和鎖骨……不對，是發覺他臉上笑嘻嘻地——懷著確信的淺笑。

「重點是——袒裎相見很重要！」

裝潢極其簡潔，完全看不到雕刻或匠心獨具的裝飾。

「好紅！」

「啊——」

「……瞭解了。」

「呼咿……暢快、暢快。」

在『限定吹牛（告發謊言的遊戲）』，零次對亞瑟這麼說過。

當時他浮現的表情，在此時再次投向亞瑟，這就表示——

「不行，請汝遵守契約，立刻——」

他在《英雄》鬥議對亞瑟投以那抹淺笑時，說了什麼話。

實際上，在〈海精族〉之國（海神之宮），就被偷聽過——零次不諱言地這麼說。

聽到那強硬的口氣，零次稍微瞠大眼睛，揚起嘴角一笑。

「嗯——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件事。」

「……咦？」

亞瑟正要彎身進入浴池，就遭到零次制止。

亞瑟一副不得已的樣子，慢吞吞地重新面向零次，別說是臉，就連脖子……甚至是下方胸口一帶都變得通紅。

亞瑟表面假裝平靜，內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犠。

「好、好了，這樣就不違反禮節了，請汝遵守契約實現承諾……！」

「怎、怎樣，我現在正要下水——」

「洗澡水準備好了。」

零次不拘小節地招呼，亞瑟看也不看零次的眼睛，望著別的方向，緩緩地走近浴池。

——你不是亞瑟王吧？

不，說到洗澡，據說〈解放者〉之國（提斯泰爾）本來是〈森靈族〉的避暑地，有相當完善的浴殿。他或許真的特別鍾情洗澡。

「喂喂喂，堂堂騎士王不遵守禮節很不妙吧？」

「——向《大誓約魔法》發誓？」

「…………哎呀——我是覺得這樣絕對比全露還撩人。」

那看起來的確相當花時間。

「………………啊？」

「騎士道纔沒有這種——」

「不遵守禮節……是指……？」

「——」

因爲事出突然，亞瑟無法出聲，再加上兩手忙著護住自己，因此無法出手。就在亞瑟僵住不動的時候，零次在呼吸會噴到對方臉上的距離內看著她的眼睛說：

「所以我就問了——你不是亞瑟王對吧？」

重複提起的致命問題。

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踵而來，逼得亞瑟說不出話，始終掌握主導權的尼特族，只有聲音顯得和善：

「不對，既然已經知道你是女的，這種問法也沒意義……嗯，我想想喔，你是桂妮薇？還是莫桀？」

「——！」

「喔，原來是莫桀嗎？哦——這還真意外。」

「爲……唔、爲……」

爲什麼汝會曉得——

彷佛連亞瑟將接著這麼說都知道，只見零次輕輕地聳聳肩告訴她：

「不不不，是你自己做出反應的，你承認了你就是莫桀。」

零次說出的只是名字。

不列顛的英雄，傳說之王亞瑟•潘德拉剛。

其妻桂妮薇，以及其子莫桀。

零次只是在她不是亞瑟•潘德拉剛的前提下，列舉出其身邊有可能以亞瑟王身分受到召喚的人而已。

是她自己在聽到本名莫桀的瞬間，出現露骨的反應，承認了這點。

「雖然是因爲某人以拿破崙的身分冒名接受召喚，我才能料中就是。」

〈獸妖族〉的《英雄》拿破崙•波拿巴。

她的真實身分是波蕾特•波拿巴，是拿破崙•波拿巴的親生妹妹。

零次指著再度抱緊自己遮掩胸部的莫桀，說：

零次接著這麼說之前，莫桀一把抓住零次的手——

在這場戰役中，莫桀給予父王亞瑟致命的一擊，王國就此衰亡。

聽到莫桀接著這麼說——

亞瑟王和同母異父的姊姊摩高絲生下的不義之子莫桀。

看零次嘻皮笑臉，因憤怒和羞恥漲紅了臉的莫桀發覺零次在試探她，於是硬生生地把話吞了回去。

他——不對，她在亞瑟王傳說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

這件事不僅諷刺——

「嗯——要我明確說出來簡直考倒我。太多了。」

「剛纔也說過，是因爲有前例，我才能猜中喔！」

要我聽聽也行。

爲了反叛，需要以騎士的身分出現在父王面前——

當然是無意識的——零次補上這句話，告訴張大眼睛的亞瑟：

「哈、哈、哈，是不是？……不過，這種程度那傢伙也辦得到吧。」

「……第一人稱？」

「——你、你做什麼！」

「很棒耶——這樣絕對比較好喔？」

「————」

經零次婉轉提醒，自己都沒發覺這件事的莫桀恍然警醒，不自覺看向零次。

「——嗯……啊……唔。」

「太多、了……？」

莫桀儘管全裸卻近距離正眼凝視著零次，誠懇無比地說了：

零次感慨地這麼說，亞瑟——莫桀彷佛喪失感情般低著頭，忽然說了一句：

「你……真的是……」

「我就忍辱說了……不對，是在此請求……！」

冷硬的語調。莫桀刻意這麼說話，但零次彷佛毫不在乎般歪著頭表示困擾。

莫桀因爲其身世遭到父親遺棄，儘管一度以騎士身分回到父親亞瑟面前，最後還是反叛，並在劍欄之戰陣亡。

莫桀情不自禁地發出嬌喘後，零次放開了她。

「普通人看了可能分不出來。但是在懂的人（社交駭客）眼中，差別實在太明顯了。」

「順便一提，還有其他候補喔？亞瑟王的同母異父姊姊摩高絲、伊蓮、摩根勒菲……只不過，有王者之姿，以及《英雄》也會受虛構創作影響的前提下，我認爲你有相當高的機率是反叛之子莫桀。」

所以零次從一開始就懷疑亞瑟可能不是亞瑟。

然後浮士德則是——

「就不會出現這種反應了。」

「男女性別差異會明確造成行動不同。那不僅是社會性別，肉體構造的差異也非常顯著。」

而以太公望身分接受召喚的她，在史實上是個男人。

而且就這麼被零次按住親吻了後頸。

「雖然後世的傳說成了男人就是了。」

「……也罷，暫時不管那個。總之，就算不談太公望，拿破崙也是相當明顯的提示。再來就是舉止。」

「沒想到莫桀真的是女的啊。」

「……多麼驚人的洞察力——」

「那麼，我的問題問完了，這次就換你們的請求——」

「拜託你——我希望藉助你的智慧拯救這個國家。」

「口氣也變了。」

零次不回答那個問題，四兩撥千斤地接著說：

「而那個反叛之子……女兒以父王兼傳說之英雄王的身分受到召喚。」

豎起兩根手指的零次留下食指，食指指尖對著莫桀說：

「可是你是女人吧？生理和心理都是。要不然——」

聽完他的一連串說法，低著頭的莫桀忽然說了一句：

看莫桀誠心感嘆，難掩情感波動，零次說：

「肉體構造的……」

「那是……當然的吧，因爲我是被當成男人扶養長大，併成爲騎士的。」

「傳說的英雄王有可能是前者，但是眼前的你一點也不符合那個樣子。因爲自我中心的人不可能會傾聽周圍臣民的聲音。但如果是後者又會產生矛盾。王中之王不可能沒有自信吧。不過只要這麼思考，就能消除矛盾：也就是——因爲你扮演著亞瑟王，所以纔沒有自信，想要隱藏自己。」

「……你是從什麼時候發覺的？」

零次慢條斯理地搓揉莫桀的胸部，莫桀立刻要揮開零次的手，卻反被零次抓住。

這個《英雄》真的是——

「『就憑那種事』，是嗎？你這麼想就錯了，我不可能忽略那麼不自然的事情吧。不用第一人稱的理由，說穿了就只有兩個。要不是極端自我中心纔不用第一人稱，要不就是想隱藏發言的主體。」

零次重新端詳亞瑟——以亞瑟身分受到召喚的她。

怎麼可能！

波蕾特•波拿巴以拿破崙•波拿巴的身分接受這個世界召喚。

「那傢伙？」

零次伴隨著極其不認真的微笑說出這種話，莫桀一時失去了氣勢。

也就是說，促使亞瑟王傳說終結的原因就是莫桀。

「就是你剛纔頭一次使用的那個喔。*我或是吾或是餘之類的。你一次都沒有用過。」（編注：日文的第一人稱較易分辨性別，亞瑟在原文中沒有用過「俺」或「私」等詞。）

「如果一定要舉出一個關鍵——就是你堅持不用第一人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