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尼特族，接受款待

蒂法莉西亞等人降落的地點，是傑斯提斯大陸南端。

那裏放眼望去都是清澈的海洋與白色沙灘，被稱爲亞利艾雷海灘。

腳下的細砂與前方的大海——賽雷蘭提夫海反射著藍天與陽光，散發眩目的光彩。

蒂法莉西亞完全沒料到，自己會來這個未曾踏足，只在紙本地圖上看過名字的地方。

因爲這個地方——

「請問，這裏……是〈獸妖族〉的領地對吧？」

雖然這樣的確親身印證了沒有敵意就不算侵犯領地這點，但是——

〈海精族〉之國——水宮共和國的領地，應該是從傑斯提斯大陸西南方延伸至提塔利亞大陸西北方的傑剛達海，正確地說，是散佈在傑剛達海的賀吉諸島及其海域纔對。

賽雷蘭提夫海和傑剛達海，以泰魯海峽及弗萊格大陸爲界，分處東西兩側，從這裏過去，距離非常遙遠。

「噫嘻，你果然會這麼想嗎？」

只見太公望露出得意的表情，豎起食指回答蒂法莉西亞的疑問。

「不過驚奇的事來了，在海中一切都相連喔——♪」

然後她甩了一下右手的釣竿。

釣鉤被投入海里後，就筆直伸長髮光，在原地畫出魔法陣。

不久後，帶著淡淡光芒的魔法陣，光芒逐漸增強——變出足以容一人通過的門。

這明顯異常的現象，讓蒂法莉西亞倒抽一口氣。

「這、這是〈海精族〉《英雄》的《偉能》……？」

「啊，不是不是，這是所謂的仙術喲♪」

「仙……術？」

「對。只不過人家使用的仙術，完全依靠那孩子和這個，所以能做的事有限就是了。」

這樣顯得一個人躊躇不前的蒂法莉西亞好像笨蛋一樣——

往上看，天空已經變成大海，鳥和龍成了大大大小悠遊的魚兒。

「約……咳、咳咳。哪裏奇怪了？像這種……呃，景觀地，我聽說並不是〈海精族〉之國的專利。」

「我們啊，是真的非常幸福呢——♪即使最近纔剛輸給〈獸妖族〉喔？不覺得厲害嗎？」

「我是〈海精族〉的《誓約者》，名爲賽蕾•猶芙尼亞。請幾位多多指教。」

〈海精族〉《誓約者》靠得更近，朝蒂法莉西亞耳邊吹氣，她不加思索地倒退一步。

緊接著，蕾優也毫不遲疑地邁步前進。

將正在鬥嘴的蒂法莉西亞他們撇在身後，太公望踩著輕快的腳步穿過門。

「——歡迎大駕光臨。來自〈解放者〉的幾位貴客。」

然而，就蒂法莉西亞所見，似乎沒有人對種族的未來感到不安，或是對身爲統治者的《誓約者》或《英雄》抱持不滿。

從門後探出頭的零次浮現笑嘻嘻的表情，令蒂法莉西亞頓時漲紅了臉。

「喔，真不愧是小零次！答對了♪」

「正確來說，是隻有需要時會變成男孩，基本上都是女孩。因爲男孩都血氣方剛嘛，雖然靠著『連鎖共鳴』，我們比其他種族更善於協調內部，但偶爾還是會有無謂的紛爭吧？」

「我、我懂啦。」

「你不覺得這個彷佛會這樣宣傳——『參考某威尼斯打造的世界。歡迎沒錢去當地的情侶來約會喔♡』的空間很奇怪嗎！」

然後，呈現在蒂法莉西亞眼前的是——

「兩位猜得沒錯，我們是雌雄同體——同時身兼男性機能，種族不存在男性。」

「怎樣啦，就說了我很困啦。」

「什麼…………這、這是……」

委婉地介入兩人對話的，是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跟著走的賽蕾。

這是蒂法莉西亞當下最直接的感想。

「女性……很多呢。」

蒂法莉西亞於是重新觀察周圍。

蒂法莉西亞瞥向蕾優，她也同樣點了點頭：

看零次說著「太好了太好了」，以神祕的邏輯感到釋懷，走在旁邊的〈海精族〉《誓約者》——賽蕾•猶芙尼亞含蓄地微笑著。

柱子整齊地排列，間隔固定距離設置了噴泉，疑似用魔法裝置控制水流，使之形成紀念碑。

「咦……啊，是……」

「……喔，只有這裏嗎？沒有豪斯〇堡或〇SJ就對了。」

「呼哇——……好睏。」

「真的假的……在其他地方也有這種活像主題樂園的空間嗎？就連在異世界都是現充最強嗎？」

「那根釣竿果然是『寶貝•打神鞭』嗎？」

「是零次叫我看看周圍的吧！？」

「啊，也不是。像這樣整座都市都統一風格的地方……」

「你在鬧什麼脾氣啊！？」

「你啊……都說了我很困吧。你再阻撓就要你揹我喔。」

《英雄》吊兒郎當地低聲說。

蒂法莉西亞差點當場點頭同意這句話。

和周圍的少女有明顯區隔、身穿獨特服裝的她，文靜地朝蒂法莉西亞他們低頭行禮，婉約地微笑著。

◇◆◇◆◇

「真不愧是主人。」

賽蕾高雅地微笑著，太公望也開懷大笑。

「當然，要服務女孩時就會變成男性，請不要客氣，儘管吩咐。」

柔和的藍色光芒照亮的，是儘管在海中卻顯得廣大無比的空間。

「唔——！」

賽蕾揚眉發出「唉呀？」一聲，蒂法莉西亞不明白賽蕾的意圖，歪頭感到納悶，零次強忍著呵欠，好像看不過去似地說：

蒂法莉西亞再度看向零次，那個尼特族已經邊走邊頻頻點頭釣魚。

「好啦，我來解釋。」

她們一發覺賽蕾或太公望在此，都面帶笑容揮手，或是主動靠過來要求握手，沒有人露出怨恨的眼神或是惡言相向。

「我是說了。但我有要你回報結果嗎？」

通過門的瞬間，她閉上了眼睛，接著再度睜開。

蒂法莉西亞這麼心想，停下腳步緊張地猛吞口水。

零次知道哪裏有這樣的地方。

穿過那座實在想不通如何建造的巨大拱門，眼前是比入口更加令人衝擊的震撼光景。

零次在她面前，很乾脆地進入光芒之中。

看蒂法莉西亞慌忙收回前言，賽蕾用宛如和服的衣服袖口高雅地掩嘴，嗤嗤地笑了起來。

「哦？剛纔那句話是『爲你提供情色服務時會變成男人，記得講一聲喔♡』的意思喔！」

〈海精族〉在《英雄戰爭》屢戰屢敗是衆所皆知的事實，既然也有人實際上場戰鬥，人民也必定知曉這件事吧。

只見她揮舞釣竿，不掩興奮地說：

「你這孩子真可愛哪。包在我身上，我會讓你很舒服的。」

「咦……咦……咦咦咦咦！？」

「嗯、嗯，的確很厲害——但是如果更仔細看看周圍呢？」

「是不是、是不是！」

恐怕那扇門後就是水宮共和國吧。

蕾優冒出這麼一句。

水與光的巨大藝術品。

美麗石造住家似乎經過統一風格而建造，完全配合景觀，顯然整座都市的建築風格著重於供人欣賞。

「哎呀——簡單來說就是各位wele♪的感覺啦——♪」

「……走在路上的人們看起來都很幸福的樣子。」

「好了好了，那麼我們走吧♪」

「迪士〇海洋！？」

「趕快過來啦，瑟瑟發抖的主人。」

「——咦？」

「我——我纔沒瑟瑟發抖！」

眼前的光景的確非常美好。

「我也不曾看過。」

她發覺了某項事實。

看著兩人非常相似卻截然不同的笑容，蒂法莉西亞有點飄飄然地說：

「——唔，不，不必費心了！」

視線再轉回正面，不知道是什麼原理，澄澈的藍形成了巨大拱門，與好幾根造型典雅的柱子配置成幾何形狀。然後——

「雖然是老王賣瓜——感覺是相當理想的桃源鄉對吧。」

「……仙術和《偉能》分別計算嗎。那還真是相當麻煩啊。」

再仔細看路上的行人，會發現大家身上都有疑似魚鰭的器官，由此可知她們都是〈海精族〉——但更重要的是——

「咦？請你不要睡覺！」

太公望湊上前搶話。

但是，就算明知道這點還是不能輕易邁出步伐——

整齊劃一的聲音，出自衆人面前列隊的美少女們，她們穿著格外暴露——宛如泳裝的服飾。

太公望輕輕揮了揮釣竿，零次一點也不以爲奇地說：

彷佛圍繞眼前的大湖泊般，周圍鋪展了整齊的環湖道路，不時有船隻往來。

蒂法莉西亞不自覺看向零次，卻被《英雄》表情冷漠、只有嘴角諷刺淺笑的模樣嚇得瞠大眼睛。

形似*貢多拉的小船，悠然駛過遍佈市區的運河，一對不知是情侶還是姊妹的〈海精族〉和樂融融地有說有笑。（編注：船身漆黑，頭尾成月牙狀彎起的小船。）

「……迪士……？嗄…………？」

正常來說，應該要更感到警戒，或是有些猶疑纔對吧……！

「明明不懂就不要點頭啦。」

這點蒂法莉西亞不得不誠心佩服。

美少女們很自然地朝中央的女子行禮，太公望踩著輕快的腳步靠近女子，與她並肩而立。

即使是《概念語言》也無法完全翻譯的辭彙，讓蒂法莉西亞愣住了；零次抓住她的肩膀，毫不顧忌周圍地說個不停：

「海神之宮是好地方喔。本來只供〈海精族（我們）〉生活，不需要空氣，但是將其他種族納入考量進行建設以後，變得更加有趣了，後來都以供人欣賞、娛樂爲前提建設市區。」

隊伍中央分成兩半，一名楚楚動人、性感美豔的女子現身。

太公望跟著補充說明，賽蕾朝蒂法莉西亞投以耐人尋味的眼神。

『歡迎光臨！！海中都市海神之宮！！』

「這話是……？——咦，你怎麼又要睡了！？」

「——你就請她服務如何？悶騷女。」

她奮力大步前進，一口氣穿過光之門。

「咦？」

「不存在……男性？」

「誰是悶、悶騷——」

「啊哈，原來蒂法法很悶騷？看來〈解放者〉不怕後繼無人了♪」

「才、纔不是！」

看蒂法莉西亞她們持續著沒營養的對話，零次嘆氣。

「——很棒吧？我們的國家。」

不知何時，賽蕾已經從蒂法莉西亞身邊移動到零次旁邊，婀娜地微笑著說：

「我們和其他種族不一樣，不會資源或糧食短缺，雖然領地不大，我們希望能夠在這片土地上儘量過得幸福，於是打造出這樣的國家。」

「我們想要表達的其實不是什麼難事啦——」

太公望不著痕跡地繞到零次另一側接著繼續說：

「所謂的治理國家，或者所謂的理想國家究竟是什麼？——答案很簡單。只要把自己當成大家，把大家當成自己就行了。」

「——『六韜三略』的……文韜嗎？」

「喔喔喔喔喔——♪真高興你馬上就答出來♪」

『六韜三略』是武經七書之一，是後世涉足政治軍略之人都讀過的超有名兵法書。

書的內容是以太公望的行事及理論爲中心寫成。

「自從我知道〈海精族〉的《英雄》是你以後，我就一直研讀那幾部兵法書。」

「哎呀，我會害羞——」

「……順便問一下你知道自賣自誇或自掃門前雪這些俗諺嗎？」

「是至理名言呢——」

太公望毫不愧疚地嬌羞一笑，換賽蕾接著說：

「真是的，明明是很簡單的事情哪。其他種族卻無法理解。」

「——在亞利艾雷海灘。」

看太公望擺明粉飾太平的態度，蒂法莉西亞無法放鬆緊繃的表情。

看她的態度沉著到詭異的地步，讓本來應該站在零次這邊的蒂法莉西亞不知所措了起來。

蒂法莉西亞的預測，換來賽蕾婉約的微笑。

〈解放者〉的《英雄》語氣十分隨便：

他做出誇張動作的同時，說出了想法：

只見太公望彷佛早就預見零次的行動般輕鬆地笑著說：

地面耀眼的光芒根本照不到這裏，但岩石本身似乎會稍微發光，照得整座洞窟泛著蒼白。

「如果你們真的以爲這種程度就騙得了人，那就是天大的笑話了。」

蒂法莉西亞差點要這麼說出口時。

「小呂的仙術，很容易讓人搞糊塗吧。我一開始看到打神鞭時也以爲那是《偉能》哪。」

「話說回來，從剛纔就沒看到〈隸人族〉的人影，他們在哪？」

零次締結的這份契約，現在也依然有效吧。

「……咦？」

「爲什麼……會這樣……明明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了。」

因爲海全部都屬於〈海精族〉，就連和海相接的地方——就算那裏是〈獸妖族〉的領地，〈海精族〉都能夠知道那裏發生的一切——

彷佛分毫不差地理解蒂法莉西亞的想法般。

所以，各種族無法強迫〈隸人族〉結下契約——強迫其人身自由。

零次嘻皮笑臉地用眼神示意。

這是因爲那是他們的自由意志。

假如他們真的大舉來到提斯泰爾——〈解放者〉之國早就崩解了。

賽蕾和氣地進行總結，太公望嘻嘻笑著說：

「那些人是自願那樣的喔！如果以爲是我們拿契約強迫他們，那就有點冤枉了。」

「…………好過分。」

「在那裏的〈隸人族〉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和〈海精族〉重新締結原本的從屬契約的吧。」

「嗯——希望你不要誤會。」

「——！」

希望我們務必締結同盟。

到處開鑿的無數橫穴設置了簡易的門板，等到發覺那就是他們的住家，蒂法莉西亞不自覺摀住了嘴巴。

希望我相信就拿出證據。

「啊——大家的確看起來過得很幸福。如果實際進行國勢普查，似乎會獲得比例驚人的肯定回答——如果訪問對象是〈海精族〉的話。」

「嗯——實在無法信任耶。」

「那種事不用你說也知道啦。」

既然自由了，來〈解放者〉之國就好——她無法說出這句幾乎已到喉頭的話。

「因爲這片海域全部都屬於〈海精族〉喔♪」

因爲零次的話而有所領悟的，似乎只有任『傍身之暗』不停蠢動的蕾優。

〈解放者〉的《英雄》笑了。

只見零次依然直視著眼下的光景，冷靜地繼續說：

「——唉，你根本不懂。根本就完全不懂啊——」

他無理地要求著。

儘管如此，可以說是爲了〈隸人族〉而生也不爲過的〈解放者〉之國，卻少有新加入的〈隸人族〉。

看〈海精族〉《英雄》大大的張開雙臂，零次語調平板地回答：

「看起來很幸福？美好？既然如此，希望我們務必締結同盟——？哪裏好了？」

「自從在〔誓約議會〕做出解放宣言以後，〈隸人族〉和各種族的從屬契約已經解除。如果要重新締結契約，各種族絕對無法片面強迫〈隸人族〉接受契約。那份宣言就是這樣。」

零次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既然你都說成這樣了，能不能告訴我你這麼想的理由呢？」

——各種族、各《英雄》都應該以自己的意志、只靠自己的力量戰鬥、生存。

衆人和賽蕾暫時分別，跟著太公望來到一座通往地下的階梯。

「那當然是因爲，即使得到自由，還是活不下去。」

「——啊，難、難道你聽到了當時的對話……！？」

「畢竟你們的資源問題對我方也很重要啊！就算你說『這片海全部都是我們的——』，我總不可能二話不說就點頭相信吧。」

「零……零次？」

零次聳了聳肩，張開雙臂。

零次這麼說的瞬間，蒂法莉西亞痛切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盲目。

太公望立刻回答。

活不下去。

沒什麼好心虛的——

零次的指摘使得至今和諧的氣氛爲之凍結，蒂法莉西亞不禁繃緊身體。

假如——

只見〈海精族〉的《誓約者》對〈解放者〉的《誓約者》說：

「零次……！？」

蕾優報告各種族不爲所動的現狀，大部分都著重各族對〈隸人族〉的處置措施。

零次敷衍地說著「真厲害真厲害」，太公望可愛地鼓起腮幫子生氣。

「唔嗯——蒂法莉西亞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當然我會知道那些事，純粹是爲了〈海精族〉的安全。並不會出手。我們追求的純粹是和平。」

「怎麼可能——」

自從在〔誓約議會〕做出解放宣言之後，所有〈隸人族〉都半強制地恢復了自由之身。

這點〈海精族〉也不例外吧。

「啊——原來如此——畢竟海既廣大又遼闊嘛——真厲害——」

「『那怎麼可以。我們最希望的就是在這裏安定生活。』他們是這麼回答的吧？」

蒂法莉西亞一瞬間不明白賽蕾所指爲何而顯得不知所措，賽蕾轉而看向零次。

「不管離得再遠，只要在海中，我們〈海精族〉都能夠幻化事件彷佛眼前所見。因爲——海全都是屬於我們的哪。」

亞利艾雷海灘。仙術。打神鞭。揹負。

零次他們從高處俯瞰這座洞窟，看到朦朧的微光中，多達表層〈海精族〉數倍乃至數十倍的〈隸人族〉正在活動著。

「請問你在說什麼——」

彷佛早知道蒂法莉西亞會說這種話般，太公望語調稍微加快了：

也就是說，大部分的〈隸人族〉都仍在〈解放者〉以外的各種族國家。

「就是呀。真的很感謝小呂哪。」

「不過〈海精族〉也是在人家來了之後才變成這樣就是了。」

持續往下走一段時間，由裸露岩石構築的狹窄通道的盡頭，展現的是——彷佛表面的繁華空間皆爲虛幻假象般——陰暗巨大的洞窟。

「尤其是沒有糧食和資源問題這點，應該還是有困難吧？」

賽蕾•猶芙尼亞閉上眼睛，心平氣和地說：

太公望突兀的輕快語氣，讓蒂法莉西亞反射性地高聲抗議。

零次催促蒂法莉西亞察覺的也是這個事實。

「呣……小零次根本就不相信吧？明明是真的。」

那句話重重地壓在蒂法莉西亞的肩頭。

〈海精族〉《誓約者》發出一聲嫵媚的嘆息。

挑釁的話語、看不起人的淺笑，筆直地投向〈海精族〉的《英雄》和《誓約者》。

他們用地底的流水洗衣做飯，用工具雕刻看似柱子的物體，完成以後用手推車載走。

面對零次特意用來刺激對手而浮現的嘲笑表情——

那種充滿攻擊性的態度真的好嗎？

「幸好他沒強迫你揹他呢。」

太公望彷佛很傷腦筋般發出呻吟，蕾優則代替太公望靜靜地說：

「嗯，既然想看，人家就帶你去喔。」

「……這個國家的確很美好。親眼目睹之後，我確信了。你們——〈海精族〉真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如果不和其他種族起爭執，甚至建立友好關係就能夠獲得那份幸福——」

事實上，〈海精族〉人民儘管打輸了《英雄戰爭》，看起來還是過得很幸福，國家也富庶美麗。

同時也體會到零次爲什麼叫她仔細看看周圍。

太公望雙手扠腰，做作地挺起胸膛，蒂法莉西亞低著頭說：

就像蕾優可以和零次締結從屬契約一般，只要他們自願，要締結任何從屬契約都行。

「嘻嘻——！別看人家這樣，人家在治國方面可是領頭羊喔，嗯哼！」

「嗯——沒有喔？」

「其實人家——還有賽蕾也一樣，在小零次做出解放宣言之後，就直接跟他們說過。『我們可以稍微援助你們，要不要去〈解放者〉之國？』但是——」

這些單詞是——

證明這片大海全部都屬於〈海精族〉的證據——

但是——如果〈隸人族〉自願要求各種族締結契約，那就另當別論。

看太公望彷佛感到驚訝般睜大眼睛，零次微微聳肩繼續說道：

「長期間服從於權力之下的人心理實在太容易理解了，連搬出*米爾格倫實驗的例子都不需要。」（譯註：測試人類會服從權威到什麼地步的社會心理學實驗。）

「講是這樣講，人家覺得小零次其實是偷看過這裏吧？」

「與其做那種無益的事情，我寧可把那些時間拿來睡覺。」

「嗚哇——居然說是無益的事♪」

看太公望嘻嘻笑著，蒂法莉西亞表情不變，只是問道：

「是真的嗎？」

「嗯？」

「他們真的說了——零次剛纔說的話嗎？」

「嗯——如果還需要補充，頂多就是他們還說了『解放宣言什麼的真是多管閒事』吧。唉呀，一度失去的東西（尊嚴）真的不會再回來了。所以〈隸人族〉果然不是叫假的啊——讓人有這種感覺呢。」

「————」

這句話足以奪去蒂法莉西亞的思考能力，讓她愣愣地杵在原地。

蒂法莉西亞忽然踉蹌了幾步，當場屈膝——在那之前。

「哎呀，真的是喔。」

嘻皮笑臉的零次——

不著痕跡地扶住蒂法莉西亞的肩膀。

「不過嘛，我本來就不打算只靠那則宣言解放〈隸人族〉。」

簡直像覺得眼前狀況毫無問題般，零次爽快地這麼說。

「………………………………嗄？」

就在蒂法莉西亞不自覺保持「嗄？」的嘴形凝視著零次時，零次——〈解放者〉的《英雄》似乎反而覺得意外地回望蒂法莉西亞。

「啊……」

只有「因爲零次你們帶給我們感動，所以想要款待你們」這種移花接木的理由。

「我就勉強退一步，當作你們真的是受我們〈解放者〉的行動感召才成爲崇拜者。再假設你們真的因此想要和主張與理念剛好和你們相近的〈解放者〉同盟。原來如此，真是一樁美談。那麼，如此美好的你們——如果在〈海精族〉和〈解放者〉之間選擇，你們會傾向哪一邊呢？」

「……你這個人真是壞心眼。」

她明白那是零次暗示著她『那條路沒錯』。

「我們對〈解放者〉——〈解放者〉的《英雄》和《誓約者》由衷感謝。我們是希望能夠聊表感謝之情，才邀請兩位來到這裏的。」

「那是……爲了締結同盟——啊。」

「你們不是爲了〈解放者〉，而是爲了〈海精族〉纔想締結同盟的吧？和〈解放者〉同盟對你們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儘管如此，爲何不惜叫我們來此，意圖締結同盟？你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就當作是那樣吧。」

那常常會以感情的空白形式顯現，而之後的行動便非常易於預測——但是……

冷不防，有人從背後搭話。

「〈解放者〉和〈海精族〉的立場並不對等，這點別說所有種族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雙方建立同盟有利。』

零次將那些事一併視爲過程……？

『本來就打算等締結同盟後詳細說明。』

看兩人互相凝視，太公望打從心底開心地笑著。

「我想也是。如此一來就會產生矛盾，你們發覺了嗎？你們說，在〈海精族〉和〈解放者〉之間會選擇〈海精族〉的利益。那麼就根本不應該同盟吧。因爲〈海精族〉和〈解放者〉對等同盟只會喫虧。」

——只不過沒說爲何有利。

「不然〔誓約議會〕那則宣言是怎樣！那也是白費功夫嗎！！」

——只是陳述事實，並沒有說要締結對等同盟。

「我想想喔……比如假設〈神翼族〉突然單方面要求合併。」

彷佛配合太公望般，零次大聲笑了幾聲，接著從容自若地繼續說：

「——就是哪。是〈解放者〉的《英雄》想多了哪。我們會請〈解放者〉過來，也真的是因爲想要表達感謝與歡迎之意。」

「小零次你——以爲那樣就能把我們逼得走投無路嗎？」

——只是理解而已。

只見太公望臉上露出狀似困擾的淺笑，當著零次的面聳聳肩。

蕾優靜靜地繼續說道：

——人一遭遇未知狀況，判斷力、思考力就會明顯遲鈍。

冷不防地，宛如緊繃的弦忽然斷掉般，太公望終於流露了真實情感。

「我沒說過那是白費功夫吧。那當然有意義。應該說〈隸人族〉獲得解放，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本身。」

蒂法莉西亞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間跟不上零次的思維速度。

看零次彷佛說著「別開玩笑吧？」的表情，蒂法莉西亞的反應卻是安心更勝憤怒。

「……沒用啦，一點也沒用。」

「那麼你們敢發誓嗎？」

經他這麼說，蒂法莉西亞才發覺自己眼眶泛淚，她連忙想擦拭眼角，卻又想到那麼做已經沒意義了，最後奮力把手放下。

於是她重新思考，得出的結論是——

「……咦？」

「你們那種小把戲，以爲對我會管用嗎？『締結同盟對彼此有利』、『理解立場不平等』、『知道締結對等同盟是〈海精族〉喫虧』、『本來就打算等締結同盟後詳細說明』——你們自認剛纔的發言，就算是承諾要和立場不平等的〈解放者〉締結對等同盟嗎？」

「你在說什麼哪？」

「〔誓約議會〕之後，改變的只有〈隸人族〉獲得解放嗎？」

不平等的兩種族締結同盟，結果處於優勢的〈海精族〉沒發覺自己會喫虧——就算敢這麼主張，如今也無法只爲了眼下情況矇混過去，而裝蒜表示「那是怎麼回事？」

「討厭、討厭、討厭！！是怎樣，你究竟是怎樣！戲弄我這麼開心嗎！？」

「沒錯沒錯，人家想小零次會懂的，〈隸人族〉的事也一樣，我們真的試圖說服過喔！」

「————咦？」

那有什麼問題嗎？——看賽蕾接下來彷佛會這麼說，零次一副「答案很簡單」的樣子，浮現微微的淺笑說：

不料他再度睜開眼睛，雙手環胸心平氣和地繼續說：

聽到零次點出關鍵，蒂法莉西亞重新整理說詞。

「眼神、語氣、表情、步伐、動作……雖然你們從各方面營造出友好氣氛，誘導我們忽略核心。但不巧的是那是我的拿手領域啊。」

太公望只是說些悅耳動聽的話語，讓人覺得『既然這麼說了，可見是打算締結對等同盟吧』而已，並未承諾締結對等同盟。

零次特別強調最後那句話，賽蕾依然微笑著眯起眼睛。

明知道愈是大叫就愈顯得可悲，但不這麼做淚腺又快要決堤，結果就是她想到什麼都直接以話語宣泄。

「……？既然要締結同盟，當然是哪邊都——」

〈海精族〉的《誓約者》以嬌媚的動作偏著頭，婀娜地微笑。

「儘管立場並不對等，卻締結對等同盟，如此一來原本處於優勢的種族——〈海精族〉將會相對地喫虧。」

「嗚哇——不要惱羞成怒啦……而且看起來還快哭了。」

她只說了怎樣都有辦法耍賴的話。

就爲了締結同盟而專程前來〈海精族〉之國，這麼做根本沒有任何邏輯根據。

「喂喂喂，這點應該要馬上發覺啊。本來我們是爲什麼來到這裏的？」

零次就像是早知道她會來這套般，咄咄逼人地繼續說：

不必說也知道，因爲那場〔誓約議會〕而改變的確實不只〈隸人族〉。

彷佛要徹底摧毀那些表象般，自由人（尼特族）笑了。笑啊笑。

「雖然我想你們也不會用『沒發覺這件事』當藉口開脫吧。想必帶我們來這裏也是你們的目的之一。」

「請否定！！」

——那是締結同盟之後的事情，而且隱瞞具體內容。

「是不是？經常有人這麼說啊。」

賽蕾彷佛既困擾又有點扼腕似地垂下雙眉，太公望也宛如幫零次緩頰般說「唉，會不相信我們也是情有可原啦」。

假設。

然後——

「咦？嗯，當然是超開心的。」

「……〈神翼族〉？」

「——那件事，我也很在意哪。願聞其詳。」

「——呵，呀哈哈，小零次果然有趣♪」

即使不轉頭也知道發話的人是賽蕾，零次臉上浮現極其壞心眼的淺笑說道：

宛如子彈般飛出的致命問題。

「請等一下，那就表示——」

「〈海精族〉和〈解放者〉同盟是有利益的。人家當然理解我們立場不對等，也知道締結對等同盟是我方喫虧。順便一提，人家本來就打算等你們願意跟我們締結同盟以後詳細說明那件事喔！」

因爲零次剛纔的指摘，已經摧毀了這條退路。

皮笑肉不笑的淺笑依然不變。

「所以，覺得有趣的你們，目的是什麼？」

零次浮現猙獰淺笑，直指對方。

但她不想被察覺這點——聲音發抖地說：

「但不只那樣對吧？」

現場的氣氛變得好像零次誤會了一樣——

「帶我們來這裏也是目的之一……？」

蒂法莉西亞已經豁出去了。

「唔——這該說是挑語病嗎，是歪理啦。人家講那些話並不是那個意——」

「啊？怎麼，你難道以爲光是那樣就夠解放〈隸人族〉，建立〈解放者〉之國嗎？」

太公望也同樣爽朗地附和。

剝下〈海精族〉這張善意麪具的子彈，徹底奪去了《誓約者》和《英雄》臉上的表情。

零次閉上眼睛暫時不再追究。

「我說的是私心偏袒。放心吧，這個問題只是爲了確認已知的答案而已。順便一提，如果問我們同樣問題，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解放者〉。因爲我們本來就是爲此才締結同盟。這是當然的吧？」

其他所有種族都不得不有所行動。

「————並沒有……承諾。」

蒂法莉西亞說到一半就想到了。

〈解放者〉的《英雄》——玩弄他人的心理於股掌之間的好鄰居（社交駭客）用言語展開凌厲的攻擊。

「——那麼我們當然也會選擇同樣的答案哪。」

「順便一提，你們別用『之前都沒發覺這點』辯解喔！就算退一步來說，在我剛纔指摘時，你們就已經知道這個事實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夠繼續矇混了吧。」

「你們總不會以爲，光靠『因爲那次〔誓約議會〕就變成崇拜者了』這種荒唐的話就能矇騙過去吧？」

『也知道締結對等同盟是〈海精族〉喫虧。』

零次冷冷地將視線刺向兩人。

「我——我就是這樣以爲的呀！！對啦，我就是這樣以爲的啦！！那又怎樣！？」

「…………嗄？」

「怎麼辦呢？我有理由或好處要現在講出來嗎？你們又不是站在我們這邊。」

「……過程？」

『理解雙方立場不平等。』

突然冒出第三種族的名字，不僅太公望和賽蕾，就連蒂法莉西亞和蕾優都眨了眨眼睛。

「我舉〈神翼族〉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啦。改成〈獸妖族〉、〈森靈族〉或〈龍鬥族〉都可以。不過，既然〈神翼族〉自詡爲『世界的管理者』，主張『優勢的義務（Noblesse Oblige）就是拯救弱勢』，那麼目前表面上看似弱勢的〈海精族〉想必會確實得救吧？只不過，當然要付出相應的犧牲。」

一旦納入〈神翼族〉這個絕對勢力的管理下，〈海精族〉就會失去主權。

強弱失衡的勢力同盟，原本就是這麼回事。

而這種未來藍圖，可想而知也適用於〈解放者〉和〈海精族〉。

「你們覺得，在這種狀況下〈神翼族〉會和〈海精族〉締結對等同盟嗎？假使你們覺得答案是肯定的，現在就在此發誓。【〈海精族〉在理解自己不利的基礎上和〈解放者〉締結對等同盟】，現在——基於《大誓約魔法》締結契約（發誓）。」

零次提出近乎強人所難的要求，結果回答他的不是《英雄》。

「那件事小呂是辦不到的。」

只見《誓約者》始終嫺雅地說：

「能夠對此事做出判斷的，就只有我這個《誓約者》哪。」

賽蕾應對得當地扳回局勢。

零次想要碰運氣，趁現在強行締結有利契約的想法因此破滅了。

零次將如何反應呢——蒂法莉西亞戰戰兢兢地觀察零次，失落地發現他還是一樣滿臉奸笑。

也就是說……這也符合預期？

蒂法莉西亞的疑問依然沒有消失，太公望頑皮地笑了：

「呀哈哈，人家都忘了。差點不小心由人家締結盟約了啦♪話說回來，歡迎會和會談原本就都是明天以後的事♪」

「真是的，小呂就是這點很脫線哪——喔，希望〈解放者〉別誤會，我們是真心歡迎〈解放者〉。請你們要相信這點。」

「——這個嘛，我想那是事實吧。」

看零次爽快地表示信服，蒂法莉西亞不自覺低聲說：

「之……之前明明那麼懷疑？」

零次這麼問道，賽蕾只回以耐人尋味的微笑。

「……同盟的事，反正還有時間，就請你們慢慢地考慮吧。現在只要——接受我們的歡迎就好了。」

賽蕾客氣地行了個禮——

「懷疑？喂喂喂，我只是確認而已——對吧？」

優雅地——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