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尼特族，等待

「——主人果然厲害。」

〈神翼族〉之國——浮游大陸翡冷塔尼亞。

那裏不僅位於空中，而且周邊空域還設下門衛。一般認爲，除非事先接獲招待，否則無法踏入其國土一步。

然而她——〈幻魔族〉的〔四血姬〕克蘭蕾優•希彌希卡卻運用《魔神器》『傍身之暗』，輕易地侵入其中。

一頭銀髮宛如絹絲，還有大大的紅玉眼眸。

身穿形同內衣的服裝，披著彷佛有生命般蠢動的黑袍，蕾優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蕾優、小姐……？」

蒂法莉西亞難以置信地低聲說完，蕾優冷淡地說：

「好久不見。」

「什——什麼好久不見！」

「……？的確沒久到那個程度。一陣子不見。」

「我不是說那個——」

幾天前，蕾優突然從蒂法莉西亞他們眼前消失。

她宣告自己『將成爲敵人』，從此以後便杳無音信，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個地方——？

蒂法莉西亞不管怎麼看，都無法從蕾優冷若冰霜的表情之中看出任何訊息。

簡直是體現了〈幻魔族〉這支神祕種族的她——

「唷，蕾優。」

看到嘻皮笑臉的零次輕輕舉起手這麼說的瞬間——

「————」

她就抱住零次了。

正因如此。

思考到這裏時——

阿爾法發覺了。

零次還是一樣若無其事地講述著複雜無比的理論，蒂法莉西亞眉頭深鎖，按著頭拚命整理腦中的思維，同時說道：

看蕾優眼神遊移，零次浮現得意洋洋的表情——

眼看蕾優運用黑袍——『傍身之暗』名副其實地飛撲過來，零次儘管早就預料她會有這個反應，卻還是被硬生生地撞得仰天倒下。

「我愛主人。」

蕾優因爲把臉埋進零次胸前，而使話聲模糊不清。

阿耶珥看著衆人轉瞬之間各自騷動——

零次聽不清楚，一反問，蕾優就抬起臉。

「——喔。那就保持這樣吧。」

電光石火。

零次正要抱怨——

瞬間，蕾優反而被零次壓倒。

那個能力本身超級強大，這點自然不在話下。但正因爲能力超級強大，相對地，便會突顯出使用者的不完美。

只要持續預知自己想要的未來，就能使之確定的『已知未來』。

「不如說我反過來這樣做也行吧？」

零次彷佛連這點都看穿，笑嘻嘻地繼續說：

絕對算不上大，但確實主張存在感的胸部柔嫩觸感。

努力要拉開蕾優的同時，蒂法莉西亞也確實聽到了兩人對話，並出聲插話。

零次無視這一切，摸了摸稍微擦傷的頭。

那是比前提更根本的問題。稱之爲理所當然都嫌愚蠢的道理。

「不過，假如你發覺我的右手系著『傍身之暗』的一角，姑且就有可能想到這點了。畢竟〈解放者〉的《誓約者》小姐最近好像狀況絕佳？」

而且，零次從一開始就是爲了不讓阿耶珥預知這個狀況——？

零次這麼大喊的同時——

即使《英雄》問話，阿耶珥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緊盯著蕾優不放。

「的確……並不普通呀。」

零次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正要從蕾優身上跳開，就被『傍身之暗』抓住，再次遭蕾優強行抱住。

「母——阿耶珥大人？」

一直呆愣的蒂法莉西亞總算出面制止。

「請、請等一下……！」

蒂法莉西亞雖然想用雙手摀住耳朵，卻又必須拉開蕾優，結果只能乖乖地聽零次說話。

「……那邊的臭偷窺狂。」

阿耶珥接著這麼補充，零次連連點頭肯定。

最重要的是——和外在表現相反的銳利鋒芒。

所謂去過的地方，不是指持有者，而是『傍身之暗』。

《魔神器》『傍身之暗』的持有者，凡是曾經去過的地方都能來去自如。

和歡迎相去甚遠的冰冷語氣，讓阿耶珥身旁的貞德抬起頭。

阿耶珥同樣充分理解自己的能力——『已知未來』的弱點。

她應該連對〈解放者〉《英雄》都不曾抱持警戒，如果這是事實——可以說沒有比這更異常的事態了。

「嗚嗚嗚嗚……！」

「……痛痛痛……就說了你啊……」

「……？」

簡單來說，即使有不確定的部分，擁有『已知未來』能力的人，不會比沒有的人遜色。

不由分說。

「不愧是令人討厭的〈幻魔族〉〔四血姬〕賞識的人。」

但只要從現在的狀況和過去預知的未來，以及以現在進行式持續預知而確定的未來類推，就能夠輕易想像接下來的可能性，至少和沒有『已知未來』的人相比，阿耶珥在資訊量方面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蕾優一心以爲會被拒絕，零次意外的反應令她眨了眨眼睛。

儘管如此。

「啊？」

阿耶珥宛如舒口氣般輕笑一聲，凝視著不斷抵抗蒂法莉西亞、到現在依然緊抱著零次不放的蕾優說：

〈解放者〉的《英雄》——好鄰居（社交駭客）浮現凌厲的笑，隨即又不正經地聳肩說「不過，除此之外我都隨便應付啦」。

看零次淺笑著這麼說，蕾優稍微瞠大眼睛，隨即神情柔和地眯起眼睛。

至少她沒說出『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想法』之類的話。畢竟對方是零次，這是常有的事，而且總覺得說那種話會被當成笨蛋。

「不愧是……主人。」

「『讓自己預知的光景成爲確定的未來』——你的『已知未來（能力）』毋庸置疑是開外掛，但強大的是那個能力，而非使用者。換句話說，你的預知未來擁有致命缺陷——只要你沒預知到，未來就不會確定。」

看阿耶珥態度頑固，阿爾法也歪頭表示納悶。雖然蕾優出現在這個場合的確很不尋常，令人蔘不透玄機，阿爾法能夠體會阿耶珥警戒的心情，但——

「……唔咕。」

「不對——你、你在做什麼，蕾優小姐！請你放開零次！！」

「——我好、開心。」

「就說了就是這樣啦。」

因爲，如果真的是這樣——

零次瞪著纏住他的黑布，但是已經打開開關的蕾優根本聽不進零次的話。

「順便補充一下，我沒先跟你說，是因爲說了就會被阿耶珥發覺。你懂吧？」

而且她全然無法反駁零次的話，只能任他說個不停。

「樂觀積極到甚至覺得『現在和零次【較量】或許就會贏』對吧？」

眼眸染成金色、使用了『已知未來』的阿耶珥看向零次。

「唔……如果推倒沒用就試著脫身的作戰居然失敗……這塊布真難纏！」

「那是因爲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構想了——在這個時間點呼喚你來這裏。」

「很遺憾，關於那點——我並不普通啊——」

「…………活春宮……哈啊哈啊。」

——至今阿耶珥（預知未來者）曾經警戒過任何事情嗎？

蕾優說完，作勢強吻零次的嘴脣。

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霸氣的表情。

「——啊。」

那吊兒郎當的態度。

然後同時——

「……使未來確定這件事本身雖然超越了時間，但預知未來的我是隨時間流動的。所以，在我預知某個未來的同時，其之後的未來，或者是在那之前的未來勢必會不確定。你就是從這不確定的部分乘隙而入，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呃……總而言之，就是『已知未來』能夠確定的未來只有某一瞬間，除此以外不確定的部分都正中零次下懷……現在這個狀況就是這麼回事嗎？」

「阿耶珥？怎麼了嗎？」

「哼……開玩笑的！趁現在——呃啊！？」

零次打著呵欠這麼說，蒂法莉西亞不由得瞠大眼睛。

〈解放者〉的《英雄》——好鄰居崩喰零次就是這樣的存在。

也就是說，因爲零次將『傍身之暗』的一角纏在右手上，蕾優便能來到這裏，而且她早有預謀這麼做。

蒂法莉西亞明明是受零次之託才幫忙拉開蕾優，卻被零次調侃得無法回嘴，阿耶珥看著這個狀況，苦笑說：

「主人……就這樣做到最後……」

「……不過就算看穿了不確定的部分，我想普通人是無法讓不確定的部分全部正中下懷的啊。」

「主人——願意戴著那孩子……我好開心。」

蕾優凝視的是零次右手纏著的黑布——『傍身之暗』的一角。

「啊，你終於明白了嗎？」

皺眉的阿爾法一臉唾棄。

挑逗鼻腔的花香調香氣。

無論何時總是超越自己的預想。

「……蒂法！」

「原來如此……你真正的目的就是不讓我預知這件事。」

蒂法莉西亞當場語塞。

那句話中懷抱的感情。

看〈神翼族〉《誓約者》預知了未來，〈解放者〉《英雄》微微歪著頭說：

最重要的是，形同只穿內衣的裝扮，因爲直接觸碰了其裸露的手臂和大腿，讓人不得不意識到對方是橋小的少女——儘管如此。

「……還是一樣令人不愉快至極的混帳。」

「啊——是是是……好了，你可以下來了嗎？」

他笑了。

「呃啊——唔！」

貞德則是恍惚地低語。

「辦不到。」

「怎樣？不協調女。」

阿爾法一低聲問話，蕾優立刻回應，她始終保持著鐵壁一般的面無表情，不讓外人讀出任何訊息。

但是，阿爾法眯起眼睛，彷佛要看透那張面具底下的心思一般。

「你這混帳……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未免太開門見山了。

發問的阿爾法本人並不覺得這句話有意義。

「我所想的——無論何時都只有一件事。」

蕾優不是被蒂法莉西亞拉開，而是主動從零次身上移開，只見她將黑袍當成羽衣般披在身上，回答：

「可能讓我動情的事物。」

蕾優看著零次。

「可能動情的……事物？」

蒂法莉西亞低語著，蕾優則垂下眼簾，陷入沉默。

阿爾法彷佛對蕾優的沉默感到不耐煩，接著說：

「請不要天殺的睜眼說瞎話。你這混帳一心一意想要得到能夠滿足自己的知識，至少你對我是這麼說的。還是——其實那句話是騙人的？」

阿爾法以偵察名目前往各種族的領土時，屢次遇上蕾優。

雖然每次碰面都互相表現出『又是這傢伙嗎』的態度，露骨地嫌對方礙事，但是在語帶譏諷的交談之中也夾雜著疑似真實的話語。

至少阿爾法是這麼認爲的，但是——

阿爾法並沒有發覺自己臉上浮現了嚴峻的表情。

「嗯——並不是騙人的吧。」

只見零次語氣輕鬆地對阿爾法說：

「不對不對。應該是【每次說出對方覺得冒犯的話】纔對喔？」

「我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都沒說就表示我說對了！」

「…………就如主人所說。被過於強大的能力擺弄的旁觀者，阿耶珥•奧拉什麼都不懂。」

「事情就是這樣，阿爾法。抱歉啦——」

雖然她在途中想起自己身上的『詛咒』，浮現了客套的微笑，但是——

「那有什麼……」

氣氛明明很嚴肅，阿爾法卻突然做岀賣萌的貓咪姿勢♡，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阿耶珥淺笑。

零次不客氣地笑了出來，差點跟著笑出來的蒂法莉西亞摀住嘴巴。

「啊……那就表示只要零次覺得被冒犯就算數，所以零次幾乎可以任意發動……」

看零次嘻皮笑臉，阿爾法嫌麻煩似地皺眉說：

她面帶笑容擺出姿勢。

「……還、還好啦，因爲零次會做的事情，我漸漸能預測到某個程度了。」

表面上應該沒有任何變化，水面下卻愈加激烈的舌戰。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蕾優身上的『傍身之暗』宛如代替沒有感情的主人激烈地起伏波動，變成充滿攻擊性的形狀。

蒂法莉西亞拚命表現得遊刃有餘，彷佛表示「這點小事是當然的」一般，接著又補上「應該說，請你不要叫我蒂法」，但零次輕巧地無視她。

「你每次遇到我，都說你的行動純粹是爲了〈神翼族〉。無論何處、無論何時。但是，從你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奉命執行任務的義務感……嫌惡感。」

「嗄？咦——」

「就像我最一開始說的，我的目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玩得開心。我會叫蕾優過來，是因爲那對蕾優而言——對我而言也是開心的事情，沒有其他意思。對吧，蕾優？」

就在阿爾法這麼心想的同時，她不由自主將雙手擺在頭的兩邊。

儘管身爲〈神翼族〉這『世界的管理者』的一員，卻因爲流著〈隸人族〉的血液而矮人一截。

「……？那又怎樣？我沒有義務感或嫌惡感，正是因爲我甘願爲了〈神翼族〉賣命——」

「怎樣，阿爾法•史岱希絲。」

貞德獲得了獎賞，露出垂涎的渴望表情。

「哼，你這混帳以爲我會更沮喪嗎？」

「……或許的確就像你這混帳說的那樣。」

「因爲我根本就沒打算道歉啊。這是當然的吧？」

「……」

促成這種局勢發展的人是——

尼特族輕輕地聳肩，表現出坦蕩蕩的樣子兩手一攤，對立即進入應戰態勢的蕾優露出笑容。

「你雖然說過你是爲了〈神翼族〉才視察敵情，但是能夠預知未來的〈神翼族〉視察其他種族有意義嗎？」

「——嗯，如果是以前的我就會那樣吧。」

「不不不，我完全沒有要掩飾的意思喔？」

阿爾法低下頭。

蕾優一本正經地做出和阿爾法一模一樣的姿勢，平淡地這麼說。

「你最沒資格說我喵。」

「我就承認吧。」

蕾優對於阿爾法的反應並沒有任何表示，她繼續說：

然後她說了這句話。

爲了自己？

「開玩笑的喵♡」

「……！」

〈神翼族〉巫女阿爾法•史岱希絲是〈神翼族〉《誓約者》阿耶珥•奧拉有所意圖而產下的〔劣血種〕。

「能夠滿足自己的知識，就是有可能讓蕾優動情的事物，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雖然我很不情願，但我可以說我的確將視察敵情當成了樂趣。」

「你其實是自認這樣對〈神翼族〉有益，自發性地採取行動。身爲〔劣血種〕的你——爲了〈神翼族〉、爲了幫上偉大的母親、爲了顛覆他人的偏見——急於有所作爲。」

看著大受打擊的阿爾法，零次笑嘻嘻地說：

這項事實導致她產生不必要地過度焦躁。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不管看幾次都一樣丟臉……不、不是啦，很可愛喔，阿爾法ww」

她順從地、宛如放棄一切的殉教者般放棄爭辯。

是的——就像克蘭蕾優•希彌希卡這樣。

阿爾法因爲輸了和零次的【較量】，被迫締結了【每次說出對方覺得冒犯的話，就要搭配可愛姿勢並在語尾加上『開玩笑的喵♡』】這種懲罰遊戲的契約。

阿爾法咄咄逼人地這麼說完，蕾優靜靜地搖頭。

阿爾法並沒有認爲這個契約已經解除，她明明已經很小心，自認途中就撤回冒犯的話了。

「…………」

「你這混帳是這麼以爲的吧？我就知道！真遺憾！」

「不對。你沒有義務感或嫌惡感，是因爲你是爲了自己。」

直到稍早之前還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不知何時已經蕩然無存，徹底緩和下來。

「…………」

蕾優再度即問即答，這次她不等阿爾法開口就眯起眼睛說：

她宛如告白般說道。

看阿爾法抖動著白與黑的羽翼，一副真想殺了他、真想殺了他、不能殺他就乾脆殺了我吧——卻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被她召喚而來的〈神翼族〉《英雄》說：

「一模一樣。」

「那種事——」

「…………嗄？」

「真不愧是——極致的旁觀者。」

「嘎……唔……真、真是夠了一—！！」

「剛纔的發言哪算講壞話啊，臭《英雄》！！——開玩笑的喵♡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想爲〈神翼族〉做點什麼。你本來是出於這個念頭行動。但是，你在不知不覺間，將視察敵情——將增廣自己見聞當成樂趣了。」

『世界的管理者』，〈神翼族〉的《誓約者》阿耶珥•奧拉極其慵懶，又帶著靜謐的銳利鋒芒說：

阿爾法強硬地認定，雙手環胸別過臉去。

「——吵死了，變態！！」

蕾優徹頭徹尾不帶感情地陳述。

「喔，很行嘛，蒂法。」

「可是，你不承認這點。不能承認這點。所以——你不斷否定眼前做同樣事情的我。明明你自己也做同樣的事情，卻爲了認定自己不是那樣才否定我……我說錯了嗎？」

阿爾法羞得滿臉通紅，氣得直跺腳，狠狠地瞪著零次。

眼看氣氛再度宛如繃緊的絲線般充滿緊張感——

「——克蘭蕾優•希彌希卡！」

阿爾法說完話後抬起頭，不知爲何得意洋洋地笑著。

「感覺天殺的一點都不像道歉！？」

「果然……你很像我。」

「阿爾法，你記得懲罰遊戲的發動條件嗎？」

「吵、吵死了吵死了！！」

「換成這麼說也行。那真的是別人拜託你做的事情嗎？」

「啊啊，阿爾法……我打從心底——羨慕你……」

阿爾法瞠大眼睛，那副模樣昭示了比言語更明確的答案。

貞德用力點頭說「雖然不是很懂……但我覺得挺可愛的，而且受到衆人矚目令人好羨慕」，阿耶珥則是一言不發地別過眼。

然後。

「我實在無意被你這麼說啊——〈幻魔族〉的〔四血姬〕……不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稱呼你《欠月的零姬》纔對嗎？」

宛如朝平靜無波的湖面扔進一顆石頭般。

「接著是？」

「就說了，每次我對你這混帳說出冒犯的話——」

「謝謝您！」

她的話語充滿了站在頂點，並看穿一切之人的自矜。

「我倒是天殺的一點都不這麼認爲就是了……居然說我跟你這種只在乎自己的混帳很像，我都要吐了。」

「……你承認了嗎？」

被阿耶珥宣告不會對其卸下心防的當事人淡淡地這麼說完——

不會吧。

「你以爲這樣就能掩飾過去了嗎，〈解放者〉的《英雄》小弟。」

差別嗎——接著這麼說之前。

阿耶珥彷佛刻意強調似地說出那句話。

「……臭《英雄》——不對，可以請〈解放者〉的《英雄》大人閉上嘴巴嗎？」

「不管你再怎麼掩飾，我都不會對她——對身爲〈幻魔族〉的她卸下心防喔？」

蒂法莉西亞發覺了。

「以前的？」

被蕾優如此反問，阿爾法不情不願地側眼看向零次他們，小小聲地說：

「……某羣怪胎……說了不負責任的話，說即使我是〔劣血種〕——還是有價值……」

「嗯嗯——？聽不清楚耶。你說多虧某個傑出的尼特族大爺讓你變得超積極樂觀了嗎？」

「我去你的纔沒說這種話！！」

零次亂插嘴，惹得阿爾法漲紅了臉出聲吐槽，接著彷佛豁出去般繼續說：

「總而言之！某羣笨蛋說了願意接納我這個〔劣血種〕！那句話——就是，讓我稍微產生，或許不錯，之類的……念頭……」

「咦……」

這次換蒂法莉西亞不得不反應了。

因爲當初邀請阿爾法加入〈解放者〉之國的人就是蒂法莉西亞。

但僅僅一瞬間，阿爾法對這樣的蒂法莉西亞投以歉疚的眼神。

「可是，即使接受這一切，我還是……想要輔佐母親……就算別人說沒有那個必要——我還是這麼希望。」

阿爾法看著的不是蒂法莉西亞，而是阿耶珥。

面對女兒的視線，阿耶珥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一句話也沒說，不過阿爾法還是笑著。

目睹眼前的事實——

蒂法莉西亞手按胸膛，閉上眼睛。

「那就是……阿爾法小姐的選擇吧。」

並不是毫無選擇餘地之下的答案。

阿爾法自己拒絕了令其感動、想要應允的邀請，仍然想輔佐母親阿耶珥——輔佐〈神翼族〉的《誓約者》。

那不是單純的選擇，而是決斷。

「……零、次？————！？」

如此黑暗——幾乎令人作嘔的《命運力》結晶。

「這……這裏是什麼地方……！」

她抓得很用力、很用力——以便止住顫抖。

「喔，這裏就是〈幻魔族〉之國迪利德嗎……哦，是地底啊。原來如此——」

「阿爾法的選擇也是由於阿爾法自身的欲求，結果本質還是一樣——蕾優想表達這個意思吧。不過，在我看來，我完全無法同意蕾優和阿爾法很像就是了——」

在蕾優身旁的人，就是這樣的化身。

那個聲音聽起來甚至令人感覺到空洞，在詢問那句話的意義以前，『傍身之暗』逐漸收縮，周圍重獲光明。

爲什麼她會有一瞬間以爲那是零次呢？

自從在〈海精族〉之國——海神之宮看到〈隸人族〉居住的地底世界，這個可能性就變得十分地高。

「什麼——你說，地底……」

如果不找些什麼——找些不會動搖的事物依靠，她就沒有自信站穩腳步。

然後——

彷佛如此便足矣，蕾優沒再說話，反而是阿爾法失去銳氣。

「而且蕾優做事遠比阿爾法有計畫。」

其中蘊藏的感情，實在令人猜不透。

既然蕾優是〈幻魔族〉，而且她還能用『傍身之暗』，不限地點、不限人數地前往只要去過一次的地方，那地點就不是問題。

雖然還有如何移動到那裏的問題——但這點只有其他種族要煩惱。

「是嗎？」

包圍在謎團之中的〈幻魔族〉。

她的反應反而讓蒂法莉西亞冷靜下來。

忽然被遮蔽光源的蒂法莉西亞，拚命尋找蕾優的身影。

瞠大眼睛，清楚認出對方模樣的蒂法莉西亞不由得驚訝。

「——喂喂喂，你以爲那個是我嗎？」

「喂……這樣好嗎，你這混帳。」

蒂法莉西亞看向蕾優，發現脫下兜帽的她身旁有人。

連海中都市（海神之宮）都去過的阿爾法會驚訝的地方。她只想得到一個。

零次乾脆地這麼說，蒂法莉西亞的預測成了確信。

「就像我預期事情會走到這步那樣，蕾優也同樣期望事情走到這步。那正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欲求——沒錯吧，蕾優？」

「蕾優小姐——呀！」

看著外表是俊美青年的姿態之物——

這句話她說了第二次。

看阿爾法又一次瞠目結舌，蒂法莉西亞有條不紊地思考。

蒂法莉西亞感到疑惑，零次則盯著蕾優。

如今她引發了這個狀況。

問題是，爲什麼有必要把一行人帶來迪利德——

那是封閉在昏暗之中的空間，環視四周，是寸草不生的大地，盡是粗糙的石頭、岩石和土，仰望天空則是——不對，根本不存在天空。

雖然她也覺得那好像不是衣袖而是零次的手，但那種事無關緊要。

蕾優低聲這麼說。

阿耶珥靜靜地說了。

那個——那種東西不可能是零次。

零次笑嘻嘻地輕輕聳肩。

看阿爾法出言抱怨——

所有陸、海、空。不管在哪裏都找不到〈幻魔族〉的國家。

蒂法莉西亞正要發問，黑袍彷佛要將其駁回般大大地張開，覆蓋天空，阻絕所有人的視野。

但，如果是在地底就說得通了。

「……無所謂。你覺得這樣好就好。」

「說話還故弄玄虛……真是惹人厭。」

半開玩笑的說話聲從身邊傳來。

「剛纔那是……咦！」

被阿爾法指著鼻子罵，蕾優靜靜地閉上眼睛。

「……有計畫？」

「如果是那樣的主人——或許就能阻止他們。」

「……所以《英雄》小弟，你打算怎麼應付那個呢？」

其國家在什麼地方，長久以來在其他種族之間都是個謎。

蒂法莉西亞理解那個說話聲是零次的同時，抓住了零次的衣袖。

阿爾法同樣發出驚愕的叫聲。

一句話。

蒂法莉西亞因目眩而眯起眼睛，發覺周圍的景象和先前截然不同。

零次單刀直入的話語和眼神，讓蕾優低下頭。

既然連扮演〈神翼族〉耳目巡視各地的阿爾法都不曉得，就表示——

「正因如此，我有自信這麼說：我和自始至終都以自己的欲求爲優先的臭偷窺狂——和你這混帳不一樣！」

抬起頭來，看見的是很高很高的天花板，微微發著光覆蓋大地。

「真的——不愧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