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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殺人遊戲》 · 歌野晶午 · 5508 字
東堂龍生的上半身出現在了畫面當中。他沒有戴面具與假髮,臉上的疲態盡顯,眼下青黑,雙頰凹陷,下巴上一片雜亂的鬍鬚。他的真人看上去似乎比他的通緝照片老了十歲。但是,他注視着鏡頭的雙眼仍然有力。
「密室殺人遊戲的文件出現在網上的時間,是在前年吧。就是警察電腦感染上了病毒之後泄露出來的那一個,始祖尾野宏明他們的遊戲錄像。」
雖然他形容枯槁,但是他的聲音仍舊沉穩清晰。
「在看到這個視頻之後的那一瞬間,我就想,真是不妙,我完全被擊中了。畢竟這是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創意啊。
「從那之後的每一天,我的腦子裏全是要加入這個遊戲,爲什麼當初不邀請我,我太不甘心了之類的想法。我反覆翻看着那些資料,每當想起這個遊戲就會變得百感交集,常常不自覺地長吁短嘆起錯過它的遺憾。這是一種無法自拔的心情。就像愛車的人連上廁所都帶着汽車目錄和旅行手冊,就像宅男在聽到同人誌出售的消息後甘願在雨中排隊等候限量的一百本那樣。
「但是,瞭解得越深,我就越感到空虛。我越發無法忍受只能做旁觀者的痛苦。我想要自己成爲遊戲的參與者。實際上,和我懷有同樣想法的人有很多,密室殺人遊戲的粉絲在不斷增長着。
「但是,這些粉絲只不過是想玩模仿遊戲而已。他們追隨着由尾野他們掀起的這股遊戲熱潮,在自己加入之後也僅僅是替換掉了其中的謎題而已。真是無趣啊。如果只是想要複製他們的話,就不要自稱爲他們的粉絲了吧。真正的粉絲可不是模仿者,而是將前人建立的事業繼承下來,將之推向新的高度。文化不也是這樣繼承發展而來的嗎?
「所以,即使玩這個遊戲的慾望與日俱增,我依舊沒有輕易出手。直到某一日,我的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我終於想到了將這個遊戲推向新高度的方法。
「在之前的遊戲中,不論是始祖還是粉絲,遊戲玩家都是自己的同伴。一個人出題,另外四個人解題。即使因爲被警察抓住等不可抗力的因素泄漏了情報,也不會主動對外宣揚這個遊戲。這個遊戲的舞臺,僅僅存在於五個人封閉的世界內,或者說這纔是真正的密室吧。
「那麼,把密室打開之後會如何呢?我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圈守着自己的利益這種思想,早已經是上一個時代的遺物了。今後的時代,是共享與無償的時代。不論是房間、車還是媒體內容,共享纔是主流,不是嗎?發現一家好喫的拉麪店,不會悄悄地自己隱瞞着,而是會把它寫進SNS與博客裏,廣泛宣傳它的存在。但也不會因此向拉麪店索要宣傳費,雖然不排除有一些人會這麼做。
「密室殺人遊戲也是如此。不能爲了製造殺人遊戲的密室,就把自己關在真正的密室裏吧。就像內閣高層在會議前互相通氣、建築承包商投標串通等等,這種社會意義上的密室不也與時代背道而馳嗎?
「與其在家裏的客廳裏彈鋼琴,還不如去東京巨蛋❲52❳,讓五萬人聽到自己的琴聲豈不是更加熱血沸騰嗎?這就是我的靈感源頭。
(注:東京巨蛋(東京ドーム,Tokyo Dome)位於日本東京文京區,是一座有55,000個座位的體育館。)
「不管怎樣,最關鍵是打開密室的方法。如果只是大規模召集參與者,例如讓上百人、上千人參與推理,那麼也只是擴大了規模而已,反而會變得散漫、無聊,人數增加之後也會變得難以管理。
「於是,我再次冒出了一個想法——讓那些感興趣的人加入進來,但是卻不讓他們認爲自己加入了這個遊戲,不是更有趣嗎?他們以爲自己只是作爲旁觀者看個熱鬧,其實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站在了舞臺中央。
「許多粉絲喜歡一個人玩遊戲。比如在大阪殺掉了一對老夫妻的大學生,與在福岡逼停了列車的那個人。在我看來,雖然我們都是獨自作戰,但是我與他們的行動原理卻是完全不同的。他們想要的只是將詭計運用在現實當中,試試自己能否成功而已,毫無給自己同伴出題的打算。就像玩猜謎遊戲一樣,即使是一個人在玩,似乎也沒有那麼空虛了。換言之,獨自玩遊戲本身就可以是一個詭計,它可以用在那些自認爲是旁觀者的人身上。讓旁觀者以爲自己仍是自娛自樂,然而實際上他們已經成爲了密室殺人遊戲中的一個部分。
「當對方是觀衆的時候,一人五役的詭計才能成立。畫面與聲音是傳播真相的手段,同時也是可以任意修改的素材,可以創造一個虛假的世界。
「在一個房間當中放五臺電腦或手機,然後在它們各自的攝像頭面前放置屬於它們自己的角色。〈伴道全教授〉、〈aXe〉、〈殘虐君〉、〈頭狂人〉、〈044APD〉——角色共有五個,活生生的人卻只有一個。那麼四個角色都將由同一個人所扮演了。
「以番衆町公寓爲舞臺的第一個遊戲中,我在大部分時間裏都扮作了〈伴道全教授〉,至於剩下四個角色如何扮演——〈殘虐君〉只需要準備好水槽與鱷龜,〈044APD〉需要將一個只有上半身的人體模型拍出模糊的效果,〈頭狂人〉與〈aXe〉只要爲人體模型戴上各自的面具,然後拉近鏡頭拍攝即可。
「然後就是各個角色的聲音了。如果是聲優的話,可以直接轉換成不同的聲音吧。可我不是,所以需要藉助一下音頻編輯軟件,提前設計好每個角色的音調,在對話時不斷切換。」
視頻到此結束。
「果然,直播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種特別的緊張感。畢竟絕對無法重拍,如果露出了馬腳,遊戲也就到此結束了。因此我只能看着臺詞念,也不知道拍攝效果如何呢?」
「總而言之,在〈頭狂人〉出題時我便扮演了〈頭狂人〉,一直到結尾再與〈aXe〉交換。因爲被〈044APD〉破解了謎題,〈頭狂人〉生氣地起身離開了房間。接着我小心地避開了所有的攝像頭,先以查找資料爲名讓〈aXe〉暫時離開,在小心地將人體模型上的傑森面具取下來戴在自己的臉上後,再以〈aXe〉的身份回到了鏡頭前。
「下一個上傳的視頻就是〈伴道全教授〉的個人演講了。不用說這對我來說有多麼簡單了吧?不需要同時扮演幾個角色,棒讀❲53❳劇本就可以矇混過關,實在是最輕鬆的一次拍攝了。拍攝地點就在郊區的一個商務旅館內。
「這個時候,〈殘虐君〉與〈044APD〉就在大久保的公寓裏一個無人的房間中,由攝像頭拍攝着鱷龜與人體模型,依舊是我來配音。接着與另一天拍攝的五人視頻一起上傳到了Broadcast 24,而〈頭狂aXe道全044君〉這個名字,就是五位一體的象徵。
「正確答案是……」
「不過,雖然你最感興趣的是詭計與真相,但是與普通人一樣,你也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吧。
「因爲遠離人煙,不必擔心有人看到我非法入住在這裏,也不用擔心我在拍攝視頻的時候被人打斷等等。只有一個需要操心的問題,那就是電池的問題。因爲是廢舊的校舍,室內根本沒有通電,因此電腦的充電就讓我有些頭疼了。
「剛纔我說過,『以番衆町公寓爲舞臺的第一個遊戲中,我在大部分時間裏都扮作了〈伴道全教授〉』。而除掉這大部分的時間,剩下的時間就是名古屋的部分了。在名古屋的部分當中我要以〈aXe〉的身份開車,因此必須扮演這個角色。這樣一來,就必須用人體模型來代替〈伴道全教授〉了,然而這樣的話就太容易露餡。因爲,與面部完全被面具覆蓋着的〈aXe〉與〈頭狂人〉不同,〈伴道全教授〉的嘴巴上沒有遮蓋物。一個人在說話的時候嘴巴沒有任何變化,想必看上去是非常奇怪的吧。因此,在我去名古屋的那一天,〈伴道全教授〉請假不參加。
「一,我想死,但是我不敢自殺,於是尋求死刑。
「這個時候的拍攝也需要讓〈伴道全教授〉缺席。在〈aXe〉出題時,〈頭狂人〉由人體模型出演,但是連續兩個視頻人物都完全沒有任何動作的話就顯得太不自然了。雖然〈伴道全教授〉已經多次沒有出現,但是他後來還將有單獨出演的戲份,因此可以不作考慮。
「用這個在鏡頭之外切換聲音非常方便。因爲不是實物的開關,切換時也不會發出按壓開關的聲音。」
「〈七月一日下午兩點開始在香港的CELLTV直播〉把預告中的這個暗號一字不差地寫在公告板上的,就是屏幕對面的各位了吧。這可是一個和觀衆互動的遊戲,各位何苦要劇透呢。
「然而說起來簡單,要區分角色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只有兩個角色的話還好,可我一共要分飾五個角色。而且什麼時候這個人在哪裏,這是幾號室裏的某人,死因是失血性的什麼,必須要背下所有人的臺詞,在不同角色發言時切換聲音纔行。而044APD發言時則不再說話,而是敲擊鍵盤。對一個人來說,真是一件無比棘手的事。更別提我這樣一個戲劇經歷止步於龍套的人。因此我提前寫好了整個劇本,時常一邊看一邊在聊天當中自導自演。〈伴道全教授〉旁邊的筆記本也亂入到畫面中來了吧,時而是翻開的,時而像電影導演那樣捲起來握在手上。那個筆記本正是劇本啊。
這個聲音的音調更低了。東堂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兩次,這一次對着鏡頭說道:「〈044APD〉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角色。」
「五,其他。百字以內。
「而讓〈頭狂人〉也缺席的原因也是爲了提高自導自演的成功率。開車的時候,切換臺詞與聲音比平時都要難得多。雖然可以讓臺詞顯示在手機上,但也只能時不時地瞥一眼。而且〈aXe〉的鏡頭要用來拍攝車外的風景,來回切換不便於剪輯。但只要讓〈伴道全教授〉與〈頭狂人〉退出聊天室,〈044APD〉也不會說話,實際上我就只用分飾爲兩個人了。而且〈aXe〉與〈殘虐君〉的對話已經模式化,即便一不留神說錯了臺詞,也能用即興演出來救場。
「但是如果你們看到了這個視頻的話,也就說明七月十日八點的現在,我已經身處於無法自由登錄網站的境地了。
「可你們知道嗎,我的身份又切換了第二次。〈aXe〉是故意手滑摔掉了手斧的,因爲爲了將它從地上撿起來,就得蹲下去從畫面中消失。而當它再次出現在畫面中時,就已經變爲戴着傑森面具的人體模型了。我也再一次地戴上維德面具,回到了〈頭狂人〉桌前。一段小小的表演,也是爲觀衆準備的伏線。這是隻有在視頻中才能成立的詭計,沒有這個機會的話,就永遠也無法嘗試了吧。
「三,我想要與警察一較高下。
「在被逮捕之後,東堂龍生的供述會公佈在新聞裏吧。不過,當然不會像視頻這樣,用畫面與文字呈現出來。不論是警察還是媒體,都只會挑選出對他們有利的部分進行宣傳。動機、身世、審訊時的態度等等會詳細地報告吧,但是犯罪的順序、過程只會一帶而過。這只是我的猜測。畢竟以後如果有人模仿我的話就糟糕了呢。
「四,我不想再殺人了,希望有誰能來阻止我。
這一次是一個尖銳的聲音。說完之後,東堂將手機收了起來。
「公佈視頻,直播預告,爲什麼要做這些自投羅網的事情呢?」
東堂看向了一個頭戴顯示器,那是直播時〈伴道全教授〉戴着的護目鏡,在眼鏡內側會顯示電腦的畫面。戴上它之後,東堂繼續說道:
東堂說到這裏頓了頓,抬起兩隻手掩住了嘴,似乎自己也在思考。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終於把手放了下來。接着一根一根豎起手指,一個字一個字斟酌地說道:
「不,只要四個模式就夠了。」
「有一個能夠上傳視頻的網站,叫做〈Movie pocket〉。雖然它只是一個新網站,但是它有一個能夠在指定時間上傳的功能。比如,我指定七月十日的八點爲上傳時間之後,即使我七月一日的八點選擇上傳,那麼在指定的十日八點前的整整九天內這個視頻都是無法觀看的。而保管視頻與指定時間上傳都是系統自動進行的,視頻內容不會被網站管理者看到。
這時傳來的聲音比東堂的本音音調要更低一些。東堂點了點手機屏幕,再一次對着麥克風說道:
「如果七月一日的直播順利結束的話,那麼我就會登錄Movie pocket,將這個視頻回收、刪除。
「像這樣雜技般的角色切換,其實並沒有看上去那麼難。只是,要做到不NG的話,還是需要繃緊神經的。因爲害怕電池電量不足,我儘量是一條過。雖然爲了避免失敗也可以分成小節拍攝,後期剪輯,但是這樣的話就失去真實感了。因此我只能賭自己一條過。在扮演〈頭狂人〉的時候一不小心用〈伴道全教授〉的口吻說了起來,這一點也是用臨機應變來救場的。還沒等我鬆一口氣,就連續犯了兩個NG的錯誤,然而想要重拍的時候電池卻沒電了。
「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表演,因此就算我已經力所能及地去做了準備,仍然有許多次拍攝都露出了馬腳。比如用〈頭狂人〉的聲音去唸〈aXe〉的臺詞,還沒有切換角色的時候就發出了〈殘虐君〉的聲音,〈伴道全教授〉說出的話聽不清楚等等,一旦出現了這種情況就要重新拍攝。但是放心,不是從頭開始,只是把重新拍好的部分剪輯到原片當中去罷了,視頻剪輯是很易於操作的。
「然而,上傳到視頻堂飯店的那個視頻的拍攝可費了我好大一番力氣。因爲被通緝了,大久保的公寓我無法再繼續呆下去。不過,因爲我早就猜到上傳密室殺人遊戲的視頻之後會發生什麼,所以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對策。那是一個山中的廢舊校舍,從四月份開始我就盯上那裏了。
東堂拿出了一部手機,在屏幕上點了點,用兩根手指將屏幕放大,然後對着手機底部的麥克風說道:
「上傳到Broadcast 24的那個視頻後半部分,有一幕是〈aXe〉在揮舞手斧時,一不小心脫手掉在了地上。其實那時我還在扮演〈伴道全教授〉,〈aXe〉只是戴着傑森面具的人偶而已。但是爲什麼手斧還能夠揮動,是因爲我在手斧上做了一點手腳,能從〈伴道全教授〉的座位上操縱那個人偶。而揮舞手斧是一個簡單的圓周運動,擁有小學生級別的手工能力就足夠了。
這個聲音聽上去低沉嘶啞。東堂再次點擊屏幕,說話。
「但是,參加這個遊戲的你最想知道的還是詭計吧。所以,我才留下了一人五役的詳細過程。
「然後是直播當天。
(注:棒讀(棒読み,ほうよま)指的是缺乏感情投入的對白語調。後用來形容那些非專業聲優或基本功比較差的聲優配音演技的用詞、這些配音大多沒有感情起伏,缺少衝擊力,與角色形象很難融合。但也有特意採用一成不變的語氣來表現角色個性的配音方式存在。)
「而這個視頻就是我在Movie pocket上選擇指定時間上傳的視頻。
「二,我厭惡了一個人的遊戲。
「第五個模式沒有問題吧?」